那把伞上的信息,是有讲究的排列。

排在最前的通常是出生年份和性别,接着是户籍、住房、学历、身高、收入,最后才轮到性格脾气这类软描述。撑伞的人懂得,前面几项是硬条件,决定对方愿不愿意停下脚步;后面几项是补充,等谈起来了才用得上。界面新闻的记者数过,上海人民公园相亲角上一份完整的征婚资料,能列出户籍所在地、年龄、学历、工作、身高、家长职务、家庭经济条件等十几项,“十几项指标,一个不符合都可能被淘汰”1

这种公园里的相亲不是自古就有。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研究者考证,第一个成规模的相亲角2004年9月出现在北京龙潭公园,随后扩散,2005年前后在上海人民公园成型,被称作“白发相亲”——因为站在那里的几乎全是头发花白的父母,替五十岁还没结婚的儿女张罗。这些父母多是本地人,不少有上山下乡的经历,受过中等以上教育,当过管理者、公务员、工程师,家里平均有一套半住房2。他们是城市里最早一批把婚姻条件摊在阳光下、彼此公开比对的人。

值得留意的是这场交易的奇特之处:被挂出来标价的人,自己常常缺席。资料是父母写的,价钱是父母比的,电话也是父母先换的,当事的年轻人有时连自己被挂在哪把伞上都不知道。决定一个人值多少的,是替他出价的长辈和围着打量的陌生人,而他本人要等到见面那一步才登场。

把这一幕和前面几章接上:彩礼是价格,那价格总得有个生成的地方。在农村,这个地方是媒人往来的两家堂屋;在城市,它先是公园的一角。形态差很多,做的事是一样的——把一个人身上那些原本说不清、道不明的“条件”,整理成可以挂出来、可以比较、可以讨价还价的东西。这件事一旦做成,婚姻里那些不好量的东西,感情、合得来、过日子的本事,就先让位给了能比大小的几项指标。


伞上写的每一项,都是被挑过的。

2018年,澎湃新闻的美数课栏目去上海人民广场的相亲角蹲了6个周末,抄回874份征婚启事,其中618份是替女儿征婚,256份替儿子。把这些纸片上的字段做成统计,相亲角的定价规则就显出来了:女方明确要求对方有房的占两成,男方只有3%提这个要求;421个写明自己是上海户口的人里,有39个要求对方也得是上海户籍;近一半的资料会主动公开户口和房产信息,却只有9%的人愿意写上自己的兴趣爱好3

同一份采集里,替女儿征婚的多是八零后,占了七成以上;学历这一栏,写硕士的人数大约是写本科的三分之二,越往高处人越少;接近一半的家长会专门标注自己有“体面职业”,女方占47%、男方占41%,等于把父母的单位和职务也算进了孩子的身价里3。这些字段拼在一起,就是一份可以逐项打勾的清单。

这份统计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显示出一套关于“什么算条件”的共识。能写进伞里的,是户口、房子、学历、年龄、身高、收入——可以排序、可以比大小、可以一眼判断高低的东西。写不进去的,是脾气好不好、谈不谈得来、合不合适,这些没法标准化,于是在第一轮筛选里基本不算数。性格描述高度雷同,女的几乎都是“肤白貌美气质佳”,男的几乎都是“成熟稳重有担当”,填了等于没填。一个人在这里能不能被人多看两眼,多半取决于他那几项能换算成数字的指标,而非他本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这套规则压缩成七八个可比的字段。稀缺也就是在这一步被算出来的:一个本市户口、有房、硕士、八五后、身高一米七的女性,在这个市场里属于供给少、要价高的那一档;条件每缺一项,可比的位置就往下挪一格。相亲角没有挂出任何一张正式的价目表,可它干的就是定价的活——先确定每项条件值多少分,再把人按总分排进队里。


排了队,就有了高低,也就有了鄙视链。

三联生活周刊把人民公园相亲角直接称为“明码标价的婚姻交易市场”,里面有一条以户口、房产、收入、学历、家庭背景层层排序的链子,越往上越挑剔4。新浪转载的一篇实地报道记下了本地家长的地域排序:上海户籍排在最前,外地人里“江苏、浙江还愿意接触,安徽、山东、东北就不行”;一个没有上海户口和房产的男生屡屡碰壁,可一旦他提起自己“来自北京”,对面的态度立刻变了5。在北京的中山公园相亲角,京籍、京房、京车则被放大标注,民间甚至流传过“北京户口可轻度残疾”这种刺耳的说法,连属相都能成为一道门槛,传说里“属羊的不要”6。把户口看得比身体健康还重、把生肖当成淘汰理由,这些话当然有夸张的成分,可它们之所以能流传,是因为相亲角里确实存在一条人人心照不宣的高低次序。

这些排序听上去势利,可它有自己的算计。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的一篇评论从经济学角度拆过这件事:相亲角的父母彼此都不了解,掌握的信息又少又不可靠,于是只能拿户口、房产这些看得见、查得到的硬指标,去推测对方那些看不见的品质,比如稳定、可靠、家境。这是一种拿群体特征替个人判断的做法,经济学里叫统计性歧视7。它不一定准,却省事,在信息匮乏的相亲角里特别好用。一个有本市户口的人未必就更可靠,但在没法逐一核实的情况下,户口成了一张方便的标签,谁的标签齐全,谁就先被归进“靠谱”那一摞。歧视在这里不是骂人的话,是这个市场处理信息的办法:信息越少,硬指标的分量就越重,软性的、需要时间才能看清的东西就越被挤到一边。

硬指标好用,副作用是它不总是线性的。学历就是个例子。一般人以为学历越高越吃香,可在相亲角,女博士常常成了减分项。中国日报报道过,一些家长替女儿征婚时,会主动把学历往低了说,“只要能约到一个就行”——因为挂着博士头衔,很多男方家庭还没接触就先退了8。在这个市场的算法里,一个女性的学历高过某条线,反而会被读成“难搞”“要求高”“年纪也不小了”,分数不升反降。条件的价钱并非越多越好,得落在买方觉得合适的区间里。


奇怪的是,这么一个热闹的定价场,几乎不出成交。

研究者在上海人民公园蹲点近一年,亲眼见到的成功配对屈指可数2。美数课那874份征婚启事背后,长期蹲守相亲角的人估算,真正促成的配对不到百分之一3。父母们年复一年地来,交换电话、加微信、约子女见面,绝大多数无疾而终。如果只看成交,相亲角近乎一台空转的机器。

可它没有停。因为它真正在产出的东西,不是婚姻,是行情。

一对父母在相亲角站上几个月,未必能给孩子找到对象,却一定会摸清一件事:像我家孩子这样的条件,在市场上大概值什么价、能换回什么样的对方。本市有房的能要求对方也有房,外地无房的得放低期待,女儿过了三十就要在别处补一补——这些感觉,是靠一次次比对、一次次被拒、一次次还价积累出来的。相亲角不保证成交,但它源源不断地校准着每个人心里那杆秤。父母把这杆秤带回家,用在真正的相亲桌上,用在跟媒人的讨价还价里。城市相亲角和农村堂屋之间隔着很远,可它们生产的是同一种东西:一份关于“我家孩子值多少、对方该出多少”的行情共识。彩礼要谈得拢,先得两边都认这份行情。

行情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打实地约束着每一笔彩礼。一个父亲在饭桌上敢开口要多少,不是凭空喊的,是参照他听来、看来、被反复确认过的“别人家都给这个数”。相亲角、媒人的嘴、亲戚的议论、短视频里刷到的天价段子,一起把这个“别人家”的数字喂给他。等到真坐下来谈,双方其实都在拿这个共识当锚:高了对方不接,低了自己丢面子。定价场最要紧的产出,就是这条谁也没明说、却人人都在用的参照线。


进了村,给行情标价、促成交易的,是另一个角色:媒人。

农村的婚事很难绕过媒人。男女两家往往隔着村、隔着县,彼此不认识,谁家有适婚的孩子、条件如何、要价多少,这些信息散在各处,得有人去收集、去对接。职业媒人就是干这个的。据央广网和中新网2023年的调查,这些媒人多是当地没有固定工作的人,手里攥着几十甚至上百名适婚青年的资料——农历生日、身高、学历、职业、收入、住址,一个人就是一个小型的婚介数据库9。谁家儿子催得急、谁家女儿挑得狠、哪个村今年彩礼涨到了多少,媒人比谁都清楚。这份信息上的优势,是他能站到议价中间的本钱:两家都不掌握对方的底牌,只有他两头都熟。

关键在媒人怎么挣钱。他的酬劳,通常按这桩婚事最终谈成的彩礼来抽,一般一成,有时更多9。这个分成方式,把媒人和女方家的利益绑到了一起:彩礼越高,媒人拿得越多。于是他没有动力把价格往下压,反而有动力往上抬。同一份调查里,媒人会怂恿女方除了彩礼,再加上服装购置费、上车费、改口费,名目一层层添;谢媒礼也跟着水涨船高,出现过十六万八、十八万八的数目,有的新郎还得另备五千元谢媒费。连旧习俗都在跟着货币化:甘肃庆阳一带原本说定婚事要给媒人送双皮鞋,这些年皮鞋也换成了现金9。彩礼涨一截,媒人的抽成跟着涨一截,这桩亲事在他眼里,价钱越高越是好事。

华中师范大学的研究者在甘肃一个县做过案例分析,指出彩礼的形成嵌在熟人社会的道德和面子里:媒人不只是中介,他还掌握着“行情”的解释权——这家该要多少、那家给得起多少,很大程度上是媒人在两边传话时定下来的调子10。他既是信息的搬运工,又是价格的鼓动者。说媒说得好,是真能成全两个家庭;可一旦报酬跟着彩礼走,这个中间人就很难站在压价那一边。


媒人能把价抬到什么程度,2025年初辽宁的一纸判决给了个参照。

辽阳县人民法院审了一桩媒人费纠纷。一名媒人替人说成一门亲事,开口要七万多元的“媒人礼”。法院查明,当地媒人介绍一桩婚事,报酬通常在八千元以内;这名媒人借说媒之名收取畸高费用,超出合理标准的部分违背公序良俗,约定无效。最后判几名当事人返还七万元,只保留合理的劳务和交通、食宿、通讯开销11。一个本该几千元的活,敢开口要七万,可见在不少地方,媒人对价格的拿捏权已经膨胀到什么地步。

这种膨胀,在闪婚里尤其明显。农村大龄男青年娶妻难,时间又紧,催生出一种压缩到极致的流程。腾讯新闻报道过,有的闪婚从相亲到定亲付彩礼,最短只要三天:第一天见面,第二天筹办,第三天定亲、给钱,女方当即留在男方家当“准媳妇”12。南方都市报记录的鲁西南农村,媒婆趁春节年轻人集中返乡的窗口扎堆说媒,都说“相亲的女孩少”,一个女孩往往有好几家在抢13

把时间压到三天,受损的是议价的一方。正常的婚事,两家可以慢慢谈、反复掂量、必要时谈崩了再换一家。闪婚没有这个余地:男方怕这个稀缺的对象转头被别人抢走,只能在媒人给出的价位上尽快点头。议价的时间越短,掌握信息和节奏的媒人说话就越算数。新华社早年的调查就点过,攀比性的彩礼之所以一路走高,面子竞争之外,媒人在中间的议价是一只重要的手14。人民日报社《民生周刊》也记录,部分农村彩礼起步就是几十万,性别失衡把中下层男性推进“婚不起”的境地,女方越稀缺,见面礼和彩礼被抬得越高15

女方稀缺到这个份上,连地方政府都下场了。新京报报道,多地搞起“成一对奖1000元”之类的激励,组织相亲、帮农村大龄男青年脱单16。当撮合本身要靠财政补贴来推动,也就反过来印证了:在这些地方,能谈成一桩婚事的女方,确实是被争抢的稀缺资源。

到这里,一条线就接通了。性别比和人口外流先决定了哪个地方的适婚女性少;少,就被相亲市场反复标成“抢手”;抢手,再经过媒人之口,落成彩礼上的一个高数字;时间又被闪婚压得很短,男方来不及货比三家,只能照着媒人给的价点头。稀缺、行情、经纪人、时间压力,几样东西叠在一起,把一个本来模糊的“这边姑娘难找”,硬化成了具体到几十万的成交价。前面几章谈过的高彩礼地区,多半就是这几样东西叠得最齐的地方。


城里没有那么紧的时间压力,撮合就长成了一门正经生意:婚介机构。

相亲角是免费的,媒人收一成抽水,到了婚介机构,撮合被打包成明码标价的套餐来卖。深圳新闻网调查过线下婚介,收费从几千元到几十万元不等,标准不透明,退费尤其难17。这些机构里负责牵线的“红娘”,身份其实更接近销售。澎湃新闻的报道直言,世纪佳缘、百合佳缘这类老牌平台后来转向以销售业绩为核心,红娘的本职是把套餐卖出去、完成业绩,撮合成不成是另一回事18

价格往上还有一大截空间。澎湃新闻披露过一桩上海的官司:一名浙江籍男士在一家高端婚介买服务,会费分三档,半年十万、年费十五万、最高一档的VIP标到八百万元。入会得先出示身份证明、单身证明,还要验资产;机构承诺团队定制,光是组建服务团队的“开团费”就要占年费的四分之一,此后按会费档次每月安排八到十人见面,VIP可以跨省、赴港,配五星酒店接待和私人征婚派对。结果他前后投入七百余万元,机构推荐了五十人,真正见上面的只有两个,其余多被指认是“托”。二审判机构返还四百万元19。这套定价跟相亲角的免费、媒人的一成抽水是两个世界,可内核没变:把一个人能见到什么样的对象、被推荐多少次,明码标进了不同价位的套餐里。在更隐秘的圈层里,北京一些高端相亲局设下资产、学历、职业门槛,一对一服务报价从数万到三十万元,打着“包成功”的旗号筛选客户20

把这条链子拉直看:相亲角几乎免费,公开,谁都能挂伞;职业媒人收一成,半公开,靠的是熟人信用;婚介机构套餐数千到数十万,私密,按客户的钱包深浅定价;高端定制上探到几百万,把撮合彻底做成了奢侈品。越往私密、往高端走,价钱越贵,承诺越满,能不能兑现却越说不清。撮合服务本身,先于彩礼,成了一个有自己价目表的市场。


最私密的一头,是装在手机里的婚恋App。

它把相亲角搬进了屏幕。挂伞变成填资料,举牌变成刷卡,父母在场变成算法推荐。撮合的范围一下子从一座公园扩到全国,门槛低到下个软件就行。艾媒咨询的报告说,中国互联网婚恋交友的市场规模,从2014年的26.9亿元涨到2023年的93.8亿元,2023年首度突破百亿;用户里女性占六成多,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占三分之二,月收入五千到一万的是主力21

App把人变成了流量。在相亲角,一个人是一把伞、一份简历;在App里,一个人是一份可以被匹配、被推送、被反复触达的资料。撮合的办法没变,还是把条件拆成字段、按字段配对,只是规模和速度被放大了许多倍。市场也随之分层:城市白领用世纪佳缘、珍爱网这类老平台,下沉市场则有专门做视频相亲的App,把红娘和男女三方拉进一个视频间里现场撮合。无论哪种形态,都嵌着收费的环节,从买会员、开套餐,到充值、刷礼物,撮合越做越像一条收费的流水线。

这条线上,平台挣钱的方式和媒人是一脉相承的。媒人按彩礼抽成,平台按充值和打赏分成;媒人怂恿女方加价,平台用算法和提示不断刺激用户继续付费。两者都把自己摆在“帮你成事”的位置上,可真正稳定流进口袋的,是过程里的每一笔花销,而不是最后那桩婚事成没成。当中间人的收入和成婚与否脱钩,他就没有那么在乎你到底有没有结成婚。

线上和线下的定价逻辑是接着的。相亲角先算出一个人值几分,媒人把分数换算成彩礼,App则把这套打分和收费做进了系统,让它跑得更快、铺得更广。稀缺被定价、定价被收费,这件事在屏幕上没有变,只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中间人,换成了一行行代码和一套套话术。


撮合一旦变成生意,生意就有它的灰色地带。这里只说已经被报道、被处罚、被判决的部分。

收费的婚介最常被投诉的,是诱导消费和退费难。2024年央视3·15晚会点过多家婚恋平台,说它们利用年龄和生育焦虑,诱导消费者购买动辄上万元的会员,“精准匹配”的承诺不兑现,合同里藏着限制条款,还有自动续费扣款22。早在2021年,江苏省消保委的调查就点名世纪佳缘、百合网、珍爱网,说它们退费规则不明、宣传承诺不兑现、会员信息审核形同虚设23。南方都市报报道过一个具体的人:花六万元买婚介服务,没成,要退款时只拿回不到四千元24

这些投诉不是个别。江苏省消保委点名那几家平台时提到,黑猫投诉上世纪佳缘相关的投诉就有数千条,珍爱网、百合网也各自上千,主题大多绕着“诱导消费”“虚假宣传”打转,背后是一个单身人口数以亿计的庞大市场23

虚假宣传也被反复处罚。新浪财经梳理,2025年里,世纪佳缘的关联公司两度因虚假宣传被罚,其中一次因“保证找到对象”的说法,两次各罚28万元25。婚姻这种事,本来谁也没法打包票,“保证找到对象”这句承诺一旦写进合同、印进广告,卖的就不再是撮合,而是焦虑——它先让你相信自己找不到,再把解药标个价卖给你。至于红娘怎么定价,澎湃新闻的记者卧底进世纪佳缘做过红娘,写下了里面的做法:红娘会“见人报价”,按客户的经济状况定套餐的价钱,有时还充当“托”去捞客26。这和农村媒人按彩礼抽成是一个道理——给你撮合的人,挣的是你这桩交易的钱,他报出的价,先照着你的支付能力来。

最极端的一头,撮合的壳被彻底拿来行骗。新华社2026年初通报过山东的一个案子:一批婚恋马甲App,从2023年下半年起运营两年,吸引了636万人次的男性用户注册,涉案金额约3.6亿元27。这类案子里,平台另一端往往根本没有真实的相亲对象,只有按剧本聊天、诱导充值的人。到这一步,撮合贵不贵已经不重要,因为另一端连真实的相亲对象都没有。把它放在这条链子的末端,是想说明一件事:当撮合彻底脱离成交、只剩收费这一个目的,它就从婚介滑向了诈骗。两者之间隔着的,就是“到底有没有真的在帮人成婚”这一条线。


把这条链子从头看一遍,本章开头那句话就有了具体的落点。

相亲是定价的场所。从公园的伞,到媒人的本子,到App的资料库,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一个人身上含混的“好不好”“配不配”,拆成户口、房子、学历、年龄、收入这些能排序、能比价的条件,再按条件算出他在市场里的位置。稀缺本来是个模糊的感觉,这地方女孩少、那种条件的人难找,撮合机制把它一项项算成了具体的分数和价位。

彩礼是成交的价格。定价场算出的位置,最终要落进一个数字里兑现。女方稀缺的地方,这份稀缺被相亲市场反复确认,再经由媒人之口,翻译成彩礼上的溢价:本地适婚女孩越少、被抢得越凶,要价就越硬。城市相亲角校准出的行情、农村堂屋里谈成的彩礼、App上充进去的钱,是同一套定价办法在不同场所的不同出口。

媒人是中间的经纪人。无论叫媒人、红娘还是算法,这个中间人都不白干,他的报酬往往跟着成交额走——抽一成的媒人、卖套餐的红娘、按充值抽水的平台,挣的都是这桩交易本身的钱。这就决定了他多半站在抬价这一边,很少站在压价那一边。一个靠成交额吃饭的中间人越能干,价格就越难往下走。

所以彩礼从来不是两个人关起门来定的数。它是一整套撮合运转出来的结果:定价场把稀缺拆成可比的条件,经纪人把条件鼓动成更高的价,成交价再以彩礼的形式压到男方一家头上。这笔价钱定下来之后,谁付、谁收、谁担风险,是这本书接着要追问的事。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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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人民公园相亲角的社会学解读(“白发相亲”、首个相亲角2004年9月现于北京龙潭公园、成功配对率极低),中国社会学网(中国社会科学院),2013-02-05。链接 →

  3. 《我们去了相亲角6次,收集了874份征婚启事》,澎湃新闻·美数课,2018。链接 →

  4. 《上海人民公园相亲角:“婚姻市场”里的终极鄙视链》,三联生活周刊。链接 →

  5. 《“卧底”上海两大相亲角:列出十几条硬指标的父母们》,新浪新闻(转载深度报道),2017-08-12。链接 →

  6. 《这条中国式相亲鄙视链,扎心了》(“北京户口可轻度残疾”等流传口径),凤凰财经,2017-07-12。链接 →

  7. 《相亲鄙视链与歧视经济学》(相亲角“价目表”实为信息不对称下的统计性歧视与配对定价),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2017。链接 →

  8. 《“只要能约到一个就行”:相亲角老人苦心帮孩子降学历》,中国日报网,2019-01-20。链接 →

  9. 《“职业媒人”哄抬彩礼、为争面子相互攀比》(媒人按最终彩礼抽成10%甚至更多,怂恿加收上车费、改口费),央广网/中新网,2023-10-17。链接 →

  10. 《论农村彩礼形成机制中的道德嵌入性——基于甘肃L县的案例分析》,华中师范大学中国农村研究院。链接 →

  11. 韩平诉钱丽华等媒人费纠纷案(七万余元“媒人礼”超合理标准、违公序良俗、判返还7万元),辽阳县人民法院,2025-01-14。链接 →

  12. 《农村青年见面三天就给彩礼,女方留男方家里当“准媳妇”》,腾讯新闻,2024-08-01。链接 →

  13. 《鲁西南农村婚事:媒婆春节忙说媒,称相亲女孩少》,南方都市报/奥一网,2019-02-09。链接 →

  14. 《解锁农村彩礼:婚嫁“穷讲究”把老乡“讲究穷”》(攀比性彩礼与媒人议价推高彩礼),新华社(新浪转载),2017-02-07。链接 →

  15. 《农村地区彩礼起步几十万,“剩男”婚不起》,人民日报社《民生周刊》。链接 →

  16. 《成一对奖一千,多地“放大招”帮农村大龄未婚男“脱单”》,新京报,2024。链接 →

  17. 《婚介服务套路多:收费标准乱、退费难度大》(套餐从数千到数十万),深圳新闻网,2023-11-15。链接 →

  18. 《中国婚恋第一平台,活成“销售窝点”》(红娘实为销售、以业绩KPI为核心),澎湃新闻·湃客,2024。链接 →

  19. 《上海七百万征婚案揭开“高端婚介”秘密》(VIP会费800万、投入700余万仅见面2人、二审返还400万元),澎湃新闻·浦江头条,2015-03。链接 →

  20. 《北京高端相亲局,不欢迎恋爱脑和“向上社交”》(高端一对一报价数万至30万元、“包成功”),腾讯新闻/36氪,2024-04-22。链接 →

  21. 《2024—2025年中国婚恋社交服务市场研究报告》(互联网婚恋市场2023年破百亿、由26.9亿增至93.8亿元),艾媒咨询,2024-06。链接 →

  22. 央视3·15晚会曝光婚恋平台利用焦虑诱导消费、自动续费、承诺不兑现,腾讯新闻(转央视3·15),2024-03。链接 →

  23. 江苏省消保委调查:世纪佳缘、百合网、珍爱网退费难、虚假宣传、审核形同虚设,蓝鲸财经,2021-09。链接 →

  24. 《这家婚恋平台套路多退费难:花6万没找到对象,退款不足四千》,南方都市报,2024-04-07。链接 →

  25. 世纪佳缘关联公司2025年两度因虚假宣传(含“保证找到对象”)各被罚28万元,新浪财经,2025-10-15。链接 →

  26. 《“红娘”的秘密③|卧底世纪佳缘:当“托”捞客,见人报价》,澎湃新闻·质量观,2021。链接 →

  27. 《千里“姻缘”网线牵,却遇电诈升级版——虚假婚恋App两年吸引600余万人次注册》(636万人次、涉案约3.6亿元),新华社/新华网,2026-02-02。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