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那张截图。

2023年春节前后,社交平台上流传着一份聊天记录,说江西某地一户人家要价1888万元彩礼,配图、配文、配上一连串震惊的表情。它符合所有人对“江西彩礼”的预期,于是没有人去核实就开始转发。后来发帖者承认数字是虚构的,并公开致歉,财经媒体也做了辟谣1

辟谣没什么用。一个数字被证伪,不等于它制造的印象被收回。1888万这个具体的谎言死了,但“江西=天价彩礼”这个模糊的共识活了下来,而且活得很好。此后两三年,每逢春节,关于江西彩礼的段子都会准时返场。它已经不再是一条需要被验证的信息,而成了一种可以随手取用的文化常识。

这本书从这张截图开始,不是因为它真实,恰恰因为它不真实却如此可信。一个假数字能被几千万人接住,说明在它落地之前,地面早就铺好了。值得追问的不是“江西彩礼到底多少钱”,而是这块地面是怎么铺成的——为什么是江西,为什么是彩礼,为什么一个关于钱的话题能调动这么大的情绪。

那就先认真回答一个看起来最简单的问题:江西彩礼是不是全国最高?

要回答它,得先有一张可信的全国地图。问题在于,这张图并不存在。

目前流传最广的几份“各省彩礼排行”,几乎全部来自网络问卷。2020年,谷雨数据发布过一份《国人彩礼地图》,样本1846份,结论是浙江以平均超过18万元排在第一,江西并不在榜首2。2024年前后,情趣电商平台他趣发布的彩礼报告则把江西排到第一,约12.5万元3。同一个问题,两份报告给出两个第一,差别不在江西变了,而在谁来填这份问卷、怎么填。网络问卷是自选样本——愿意点进来回答彩礼问题的人,本身就不是随机抽出来的,他们的地域、年龄、收入分布都可能偏向某一类人。把这种数据当成全国实况,就像在某个论坛发起投票来推断全国口味。

学者的数据是另一套口径。西安交通大学的靳小怡团队2018年在11个省做过一次较大样本(约5004份)的调查,按分区计算,西部的甘肃农村彩礼均值约4.41万元,占婚姻总费用的一半以上4。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的杨华,带学生在十几个省份的农村驻村调查,他笔下的江西农村彩礼能到50万元、最高88万元,但这是田野里观察到的极端值,不是全省平均5。一个是大样本的均值,一个是驻村的极值,两者都真实,却不能直接比大小。

把这几份摆在一起,会发现所谓“排行榜”是由口径拼出来的:

  • 网络自选样本(谷雨):第一名浙江。
  • 网络自选样本(他趣):第一名江西。
  • 多省大样本均值(靳小怡):分区看甘肃农村占比最重。
  • 驻村田野极值(武大):江西农村出现50万、88万这样的天价个案。

没有任何一份采用严格概率抽样的全国数据,能稳定地把江西放在第一6。观察者网的一篇辨析文章把这一点说得很直白:流传的彩礼地图大多数字来源不明、口径不一,不宜当作事实引用7

如果按绝对数额较真,江西甚至未必是最贵的那一个。

福建莆田沿海的忠门、东庄一带,聘礼普遍在七八十万元,个别人家给到两三百万,当地媒体和妇联的调查都记录过这种攀比8。泉州晋江一带,黄金论斤称,嫁妆也跟着水涨船高。论单笔金额的天花板,福建沿海某些地方比江西农村只高不低。

那为什么成为梗的是江西,不是莆田?

因为梗需要的不是最高值,而是普遍性加上可传播性。莆田的天价是局部的、侨乡新富的、和普通人有距离的,听上去像富豪的游戏。江西的高彩礼则是大面积的、发生在普通农家的、每个外出打工的江西年轻人都可能亲历或听说的。它离“普通人娶不起媳妇”这个共同焦虑更近,于是更容易被代入、被转发、被编成段子。1888万的假新闻之所以挑中江西而不是莆田,正是这个道理——它要的是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江西就是这样”的背景板。

这里已经能看到这本书要反复用到的一个区分:名义数字和它的社会含义是两回事。一个数字能不能成为梗,取决于它击中了多少人的处境,而不取决于它有多大。

还有一层更技术性的误读:很多“天价”其实是被算法放大的。

彩礼里有一些专门的说法,听起来吓人,拆开看是另一回事。

“万紫千红一片绿”,指的是一万张5元(紫色)、一千张100元(红色),再加若干50元(绿色)。算下来现金部分大约在15万元上下9。“三斤三两”是用秤称百元钞,三斤三两的百元大钞约一千四百多张,合十四万多元——这个折算可以核验:单张百元人民币约1.15克,三斤三两即1650克,除下来约1430张,约14.3万元。这些说法把一笔现金包装成一个有彩头的数字游戏,听上去像天文数字,落到金额上是十几万。

更重要的是,名义彩礼往往不是男方真正的净支出。

2023年初,央视和澎湃曾采访五位江西女性,她们的共同说法是:彩礼名义上给到二十万元上下,在当地算中等,而且这笔钱多数会以陪嫁的形式跟着新娘回到小两口手里,或者由女方家添置嫁妆带回10。也就是说,二十万的彩礼,可能有相当一部分最终留在了新组建的小家庭,男方家庭的实际净支付要打折扣。媒体在做标题时,往往只取那个最大的名义数字,把返还和陪嫁的部分省掉,于是一笔在当地人看来还算正常的婚事,传到网上就成了又一桩“天价”。

把这几层叠加起来——口径不可比、绝对值未必最高、彩头数字虚张、名义不等于净支付——“江西全国第一”这个结论就站不太稳了。它成立的只有一个较弱的版本:江西的高彩礼足够普遍、足够贴近普通人的焦虑、又足够容易被传播,于是被选中,成了全国彩礼的代名词。

但破除一个梗,不是为了证明“江西其实没那么糟”。如果停在这里,这本书就只是一篇辟谣稿。

真正值得做的是反过来问:为什么是江西把这几个变量同时拉满了?

江西的高彩礼不是凭空来的。它是一组结构性条件叠在一起的结果,而这组条件恰好在江西农村格外集中。

第一是性别失衡。江西曾是全国出生性别比偏高的省份之一,按第六次人口普查,江西90后人口的性别比一度高到120以上11。男孩明显多于女孩,意味着到适婚年龄,本地的男青年要去争夺数量更少的女青年。

第二是外流。江西是劳务输出大省,2020年外出农民工数以百万计,大量年轻人在沿海打工12。关键在于,外流是有性别方向的:女青年更容易通过婚姻留在经济更发达的地方,男青年则更可能回到本地娶亲。本地的适婚女性供给被抽走一部分,原本就偏高的性别比在婚姻市场上被进一步放大。

第三是攀比与契约化。当本地女青年成了稀缺资源,谁家出价高、谁家诚意足,就成了竞争的筹码。江西一些地方把彩礼叫作“保证金”,用契约的方式锁定,防止男方反悔——杨华把江西这种类型概括为“强支付、强契约”,既要价高,又用契约把这笔交易固定下来13

这三层不是江西独有,但在江西农村叠得格外整齐:山区、欠发达、外流强、性别比高、代际之间又有把儿子娶上媳妇当作头等大事的压力。新华社2024年的一组调查走访了十几个省的农村,记录下同一个新娘被不同人家从二十八万八抬到三十八万八的场景,把这种竞价说得很具体14。江西不是异类,它是这套机制运转到比较极端时的样子。

讲到这里,可以把这本书的基本视角摆出来了:把彩礼当作一种价格来看。

这不是说彩礼只是钱,或者婚姻是买卖。彩礼里有礼俗、有面子、有亲情,有几千年沉淀下来的仪式感。但如果只从礼俗和道德的角度看,就解释不了一件事:为什么同样是中国人、同样过春节、同样讲究面子,江西农村要几十万,珠三角很多地方只要两三万,有的地方甚至几乎不要?风俗解释不了这种差异,因为风俗在哪里都讲究。能解释差异的,是供给和需求、是钱的流向、是谁稀缺谁富余。

经济学家对此早有讨论。Siwan Anderson在2007年的一篇综述里,把人类社会的婚姻支付分成两大类:一类是男方家向女方家支付的彩礼(brideprice),在亚洲和非洲的农业社会常见;另一类是女方家陪送的嫁妆(dowry)。她指出,彩礼本质上是对女方家庭的一种补偿,背后是劳动力、生育和家庭间资源的转移15。把这个框架放到中国,彩礼的高低就成了一个可以追问的经济问题:在某个具体的地方,女性有多稀缺,钱最后流到谁手里,谁在为这笔钱承担风险。

价格能告诉我们很多道德判断告诉不了的东西。价格高,说明某种东西稀缺;价格往哪个方向流,说明谁在补偿谁;价格被什么力量抬高或压低,说明这个市场里谁有信息、谁在议价。这本书后面要做的,就是顺着价格这条线,把彩礼背后的那套结构一层层拆开。

为了不让“价格”这个词显得太冷,先把几条贯穿全书的线索交代清楚。

一条是时间的线。彩礼不是当代才有的东西。早在西周的“六礼”里,男方就要向女方送“纳征”之礼;到唐代,收没收聘财成了判断婚姻是否成立的法律依据;宋代“婚姻论财”之风盛行,被士大夫反复批评;1950年新中国的第一部《婚姻法》明令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16;集体化年代彩礼变成自行车、缝纫机这样的实物;改革开放后又重新货币化,一路涨到今天。彩礼的功能在这条线上变了好几次——从确立名分的礼,到补偿女方家的偿付,再到今天年轻人借机从父母手里提前分得的一笔家产。这条历史线,是本书第二到第四章的内容。

一条是钱的流向。同样一笔彩礼,在北方很多农村是净流出,给了女方父母,所以越要越高、越攀比;在江浙、在闽南的一些地方,彩礼又会以更高的嫁妆形式回流到小两口手里,钱绕一圈回到了原点,于是反而不那么计较。钱往哪里流,几乎决定了彩礼会涨还是会平。

一条是稀缺如何被定价。性别比和人口流动决定了哪里的女性稀缺,而相亲角的价目表、媒人的抽成、婚介所的话术,则把这种稀缺翻译成一个个具体的数字。相亲是定价的场所,彩礼是成交的价格,媒人是中间的经纪人。这条线,是本书第九章的内容。

还有一条,是这本书的方法本身。“江西第一”这样一个被反复转发的结论,经不起对口径的追问。后面每讲到一个流行的说法——三千万光棍、某省彩礼多少万、限高令管不管用——都会停下来问一句: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它的口径是什么,它漏掉了什么。

最后回到那张被做成梗的地图。

把江西从这张地图上摘下来单独审判,其实掩盖了一件更值得看的事:彩礼的真正版图,不是一个“江西最高”的单极,而是几块逻辑完全不同的区域拼在一起。

有高彩礼带——江西、河南、河北、山东、甘肃这些地方,女性稀缺、现金为主、层层攀比。有低彩礼区——珠三角、江浙、西南一些少数民族地区,彩礼象征性、钱回流小家庭、女儿被当作独立的人而不是一笔补偿。还有像福建这样的内部反差——同一个省里,莆田攀比天价、潮汕重金饰却现金不极端。这三块拼在一起,才是中国彩礼的实际样子。

国家也在这张地图上行动。2021年生效的《民法典》重申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2024年最高人民法院专门出台了审理彩礼纠纷的司法解释,中央一号文件连续多年点名“高额彩礼”,各地搞起婚俗改革实验区和彩礼“限高令”17。这些治理手段有的有效,有的引发争议,比如江西黎川那道“彩礼超过6万元可举报”的通告,因为争议太大被撤销了18。治理的努力本身,就说明彩礼早已不只是私事。

而所有这些——区域的差异、历史的层累、市场的撮合、国家的治理——背后是同一台机器在运转:一个适婚男性比女性多出三千多万、结婚登记数从2013年的一千三百多万对跌到2024年六百多万对的人口现实19。彩礼是这台机器吐出来的价格标签。读懂这个标签,要从它的历史读起。

下一章,回到三千年前那场最早的婚礼。


参考文献

  1. “江西1888万天价彩礼”系网络杜撰,发帖者已致歉,相关辟谣与讨论。知乎/虎嗅,2023年。链接 →

  2. 谷雨数据《2020国人彩礼地图》,样本1846份网络问卷,浙江平均彩礼居首。腾讯新闻谷雨数据,2020-10-15。链接 →

  3. 他趣《中国青年彩礼研究报告》,网络自选样本,江西彩礼均值列前。志趣报转载,2024–2025年。链接 →

  4. 靳小怡、段朱清《透视“天价彩礼”》,西安交通大学,11省约5004份样本,分区均值。财联社转述,2023年。链接 →

  5. 杨华《农村高额彩礼形成的社会机制研究》,《妇女研究论丛》2024年第2期,江西农村彩礼极值。腾讯新闻全文转载,2024-04-25。链接 →

  6. 关于各省彩礼数据口径不可比的方法说明,综合谷雨、他趣、武大田野与靳小怡大样本之差异。见本书研究台账。

  7. 童楠楠《江西彩礼地图辨析》,观察者网,2024-02-15。链接 →

  8. 福建省妇联关于莆田某村高聘礼的调查,“女性也是受害者”,2019年。福建妇联网。链接 →

  9. “万紫千红一片绿”含义与折算,国务院“我向总理说句话”网民留言及官方回应,2016-12-16。中国政府网。链接 →

  10. 《江西彩礼20万属中等,多以陪嫁返还小家庭》,央视网/澎湃采访五位江西女性,2023-01-25。链接 →

  11. 江西90后人口性别比高居前列(引第六次人口普查数据)。新浪财经,2020-11-12。链接 →

  12. 江西劳动力外流与女性外嫁多于男性外娶的结构。澎湃新闻,2021年。链接 →

  13. 杨华关于江西“强支付、强契约”型高额彩礼及“保证金”说法。《妇女研究论丛》2024年第2期。链接 →

  14. 新华社《部分农村婚姻失衡调查》,记录同一新娘被竞价抬高的场景,2024-05-09。新华网。链接 →

  15. Siwan Anderson, “The Economics of Dowry and Brideprice,”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21(4), 2007. 链接 →

  16. 195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条禁止借婚姻关系索取财物。维基文库原文。链接 →

  17.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4〕1号),2024-02-01施行。最高人民法院。链接 →

  18. 江西黎川“彩礼超6万元可举报”通告因争议被撤销。澎湃新闻报道。链接 →

  19. 2024年全国结婚登记610.6万对,较2013年峰值1346.9万对大幅下降;适婚人口性别结构。央视网/民政部,2025-02-10。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