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从一个反差开始:香水是少数几样几乎人人接触过、却几乎没人真正了解其产业结构的商品。我们熟悉瓶子上的名字,却不知道液体出自谁手;我们相信“一分钱一分货”,却不知道那瓶液体本身可能是全瓶最便宜的部分。这本书想填的,就是这段认知的空白。
写作的原则只有一条:凡是写进正文的公开事实,都要能追溯到一个可核查的来源。财报数字尽量引公司自己的投资者披露,历史与化学尽量引博物馆、学术期刊与专业刊物,监管事实引法规与国际公约原文,调查性的内容引原始报道机构。维基百科只用来找线索,不作为最终依据——顺着它的脚注找到背后的一手出处,才是可以引用的东西。
有几个地方,我选择把话说得更轻,而不是更响。
香水的成本结构就是一例。“液体约占零售价百分之三”这句话,几乎每一篇讲香水的文章都会引用,但它最早的、可查的出处只是一篇十几年前的行业报道,从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做过审计级的证实。它的方向大概是对的——因为香精公司的高毛利、设计师个位数的授权版税,都指向“非液体成本主导”这个结论——但具体那个百分之三,只能当作业界估算,而不是被审计过的事实。所以书里凡是用到它的地方,都加了“据业界估算”。同样地,“香奈儿五号每三十秒卖出一瓶”这句流传极广的话,我没有当作事实写,而是当作一个例子写进了成本那一章:因为它和“每年一千万瓶”的说法在算术上根本对不上,它更像是这门生意为自己制造的又一个神话。
另一个反复出现的克制,是关于伦理指控。花田里的童工那一章,涉及具体品牌与具体人群,声誉风险很高。我的处理是:只用调查机构已经证实、并被多家严肃媒体转述的事实,措辞上始终标明“据某机构记录”“据报道”,并且一定附上被点名企业的回应。印度那一端的情况,我明确写清了它来自一份非政府组织的田野报告、而非同等级别的主流媒体调查,不把两者混为一谈。保留这个判断,是因为它重要;调低它的确定性,是因为诚实。
至于那些只有走进现场才能弄清的东西——逐瓶的真实成本、专属分子的独占经济、供应链最底端的完整处境——我没有假装知道。它们被集中写进了前面那篇“田野调查建议”里,既作为本书边界的说明,也作为留给后来者的一张地图。
这本书里没有“我”去采访谁、去哪里蹲点的故事。它是一次坐在桌前、把大量公开资料系统地拼在一起的工作。这样的做法有它的天花板:它看得见结构,看得见数字,看得见历史,却看不见现场里那些只有一双眼睛在场才能捕捉的细节。我接受这个限度,也把它老实写在这里。
如果读完这本书,你下次在专柜前拿起一瓶香水时,会多想一层——这股味道里到底装了哪些分子,它勾起的记忆是真是假,我买的到底是气味还是一个名字,那么这本书就完成了它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