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托斯卡纳,圣波洛因基安蒂一带的坡地上,每年五月,鸢尾开出淡紫近白的花。可采香人几乎不看花。他们要的是埋在土里的那截根状茎,也就是鸢尾的地下部分,肥厚、多节、灰白,样子像一段发育不良的姜。花在春天开过,很快谢去,谁也不会为了那点花香去种它。真正被人等待的,是根。

挖出来只是开始。新鲜的鸢尾根几乎没什么香气,凑近了闻,带一点土腥和青草味。让它值钱的那个分子叫鸢尾酮,此刻还不存在。它需要被慢慢地、耐心地制造出来:根茎先在地下长足将近3年,再挖出、去皮、干燥,然后堆放起来陈化,一放又是3到5年,靠植物体内残留的酶把前体物质一点点氧化、降解,最终生成那种粉质的、带点脂粉气和堇菜气息的鸢尾酮1。这是一场没法催促的化学反应。你不能加温,不能施压,只能等。从种下鸢尾到蒸馏出成品,整个周期常被业界估作6到8年1

产出低得惊人。据业界的通行说法,大约500公斤干燥根茎,才能熬出1公斤所谓的鸢尾脂,一种在室温下呈半固态、颜色发白的膏状浓缩物1。产自佛罗伦萨一带的鸢尾脂被视作上品,挂牌价常在每公斤4万到10万美元之间;鸢尾酮含量更高的精油,价格能越过每公斤10万欧元2。它因此常被称作香水业里最贵的天然原料1

这些数字都出自香料贸易商与生产者之口,没有一家严肃媒体做过独立核价,所以只能说“据业界”。不过它们彼此吻合得相当稳定。一家英国精油商公开挂出的鸢尾脂,鸢尾酮含量13%,标价折合每公斤约1.2万欧元;含量更高的批次,价格顺着这条线一路往上3。种植主要集中在佛罗伦萨周边,另有一部分在摩洛哥,而带着“佛罗伦萨”标签的那批,始终卖得最贵4

这套工艺在佛罗伦萨一带传了几百年。当地曾把鸢尾根当作寻常物产,磨成粉用来给衣物、假发和牙粉添香,那时没人觉得它金贵。真正让它身价倍增的,是现代香水对那缕鸢尾酮的执念,以及始终无法被压缩的等待。别的作物一年一熟,鸢尾的一“熟”要跨越大半个十年,中间任何一年天气不对、储存出错,都可能让前几年的功夫作废。

一公斤最贵的东西,贵在它偷不了懒。土壤、酶、时间,这三样都无法用钱加速。一个想尽快回本的人,在鸢尾面前是无能为力的:他种下去的那年,收成属于六七年后的自己。


让鸢尾如此昂贵的那个分子,鸢尾酮,其实早就被化学家盯上过。而人类想抄近路、绕过漫长等待的念头,比这更早。

早在1868年,英国化学家威廉·亨利·珀金就合成出了香豆素,一种闻起来像新割的干草、带着温暖甜香的分子,它天然存在于零陵香豆里。香豆素是最早实现商业化的合成香料之一5。从那一刻起,一条路被踩了出来:人不必再费力去榨取自然里稀少的芳香物,可以在实验室里把它平价地造出来。

鸢尾这一支的故事发生在1893年。柏林的费迪南·蒂曼和保罗·克吕格用柠檬醛和丙酮反应,得到假紫罗兰酮,再进一步做出α-和β-两种紫罗兰酮。他们本来想合成的,恰恰是鸢尾里那个昂贵的鸢尾酮;做出来的却是结构相近、气味也相近的紫罗兰酮6。这是一次美丽的失手。紫罗兰酮闻起来就是堇菜的味道,从此,香水师不必再去压榨成吨的紫罗兰花瓣,只需要往配方里滴几滴便宜的合成物。在此之前,帕尔马一带曾把紫罗兰当作正经作物来种,专供香料;紫罗兰酮问世后,这门种花的生意就慢慢败落了。堇菜的香气被工业化了,而种堇菜的人失了业。

有意思的是,鸢尾酮比紫罗兰酮难做得多,分子上多出一个甲基,合成成本一直居高不下。所以直到今天,配方里若要那种真正高级的、带着脂粉与麂皮感的鸢尾气息,很多时候仍绕不开那罐熬了六七年的天然鸢尾脂。它是少数几种合成物始终没能彻底顶替的天然原料之一。时间在这里成了一道护城河:你可以复制分子的结构,却复制不了那三五年陈化里发生的一切,那是酶、氧气和岁月合谋的产物。

这类“意外的替身”在19世纪后半叶接连出现。香豆素之后是香兰素,香兰素之后是紫罗兰酮,每一次,都是某种昂贵或稀少的天然气味,被一个便宜、稳定、可以按吨生产的分子接管。它们共同改写了香水的经济学:过去,一款香水能用什么香气,取决于哪些原料买得起、采得到;此后,香水师的调色盘里多了一批不看季节、不看产地、也不看运气的分子。天然原料的稀缺依旧存在,只是它头一次有了对手。

蒂曼当年瞄准鸢尾酮、却撞见紫罗兰酮的那一幕,几乎是整部合成香料史的缩影。人想模仿自然里最贵的东西,结果做出了另一样便宜好用的东西,市场就顺着便宜那条路走了下去。这条路后面还会一再出现:龙涎香、麝香、檀香、香草,一个接一个,全都在等着自己的替身登场。


如果说鸢尾贵在时间,那么玫瑰和茉莉贵在算术。

在法国格拉斯,采茉莉是天不亮就开始的活。茉莉花在清晨香气最盛,日头一高就散了,芳香分子随着气温升高而挥发殆尽,所以采摘必须抢在破晓那几个小时里完成。采花的多是妇女,弯着腰,一朵一朵掐下,动作要快,还不能碰坏花瓣。一个熟练的采花人,一小时大约能采350克花7。而做出1公斤格拉斯茉莉,需要大约8000朵花7

花只是原料的起点。约330公斤茉莉鲜花,先用溶剂萃取成一种叫“香脂”的蜡状物,再从香脂里洗出真正入香的“净油”,最后到手的净油大约只有600克8。几十万朵在黎明里被一朵一朵摘下的花,浓缩成半瓶多一点的液体。它的贵,是可以用手指头数出来的。

正因为格拉斯的花如此昂贵、产量又如此看天,香奈儿在1987年做了一个决定:与当地最大的花农穆尔家族签下独家合约。今天格拉斯地区大约九成的茉莉,都种在穆尔家的地里,专供香奈儿一家,用于5号香水;同一片地还为它种五月玫瑰和鸢尾9。一家公司用长期合约把一整个产区的稀缺锁进自己的瓶子里。这已经越过了自然的稀缺,成了一种被组织、被独占过的稀缺。关于这种做法,后面的章节还会细说。

香奈儿不是唯一一个在格拉斯圈地的人。香料巨头dsm-firmenich在格拉斯设了一个“天然原料卓越中心”,花了大约五年时间复兴当地的五月玫瑰种植,并通过独家合作锁定了8公顷以上的花田39。当独立的花田被一家家买断、包下,稀缺就不再只是自然的脾气,它开始变成资产,被登记、被持有、被计入某家公司的账面。一朵花能不能被别人买到,取决于它长在谁的合约里。

玫瑰的算术更沉一些。格拉斯的五月玫瑰只在五月开一季,花期短得可怜,错过就要再等一年;做1公斤玫瑰净油要用掉约600公斤花,差不多20万朵10。而保加利亚卡赞勒克玫瑰谷里那种用于蒸馏的大马士革玫瑰,出油率更低:3000到3500公斤花瓣才换来1公斤玫瑰精油,折算下来接近150万片花瓣11。这条山谷种玫瑰已有三百多年,玫瑰精油里能分离出的成分多达两百八十几种,复杂到至今没有哪种合成物能完整复刻11。这样一算,保加利亚玫瑰精油批发价常在每公斤6500到7000欧元,也就不奇怪了11

格拉斯天然原料之所以贵得离谱,原因叠在一起:全靠手工采摘,采收窗口窄,产量看天吃饭、对气候极其敏感,再加上法国高昂的人工成本10。一场不合时宜的雨、一次晚来的霜,就能让一季的收成大打折扣。花田不是工厂,它没有产能可言,只有年景。

玫瑰和茉莉的贵,没有龙涎香那种传奇色彩。它只是老老实实地把成千上万朵花、成千上万次弯腰的劳动,压进一小瓶液体里。稀缺在这里没有神秘可言,它就是花瓣的数量乘以人手的时间。


有一种香料,你没法种,也没法养,只能等它被海水冲上岸。

龙涎香来自抹香鲸的肠道。抹香鲸爱吃乌贼,乌贼的角质喙又硬又尖,会刺激鲸的肠壁,于是身体分泌出一种物质,把这些锐利的碎片层层包裹起来。这团东西被排出体外,落进大海,然后开始它漫长的第二段生命:在海面上漂流,被阳光晒,被盐水泡,年复一年地缓慢氧化,最终从一坨腥臭的排泄物,变成带着海洋、烟草和麝香气息的灰白色蜡块。科学作家克里斯托弗·肯普在《漂浮的黄金》一书里,把这段从鲸到海、从恶臭到馥郁的转化写得极细,也写尽了围绕它的那种隐秘、投机而古老的生意12

它的偶然性几乎是纯粹的。一头鲸要在某个时刻排出这样一团东西,这团东西要在海上漂够足够多的年头才能成熟,还要恰好被冲到有人会捡的海滩上,被一个认得它的人认出来。这一连串条件缺一不可。《史密森尼》杂志把它的稀有说得很直白:优质龙涎香每克约25美元,价格逼近铂金,而它的全部来历,不过是一头鲸和一片海的偶遇13

龙涎香在香水里的位置,是“定香”。它本身气味不算张扬,却能拖住那些容易挥发的香气,让一款香水在皮肤上停留得更久、更沉稳。几百年来,它一直是最受追捧的定香料之一,价比黄金,围绕它形成了一种近乎寻宝的文化:海边的捡拾者、辗转的中间商、辨得出真假的老手,凭一块被海水磨圆的灰蜡,就能改变一个人一年的收入。它没有产地,没有农田,也没有工厂,全凭运气把它送到某个人脚边。

围绕它的法律,是一张让人困惑的拼图。在美国,抹香鲸同时受《海洋哺乳动物保护法》和《濒危物种法》保护,任何来自受保护物种身体的部分都禁止持有、进口和买卖;就算你只是在海滩上捡到,法律地位也不会改变,龙涎香在美国属于违禁品14。可跨过大西洋,在英国、多数欧盟国家和新西兰,它被当作鲸自然排出的废物、而不是从鲸身上取下的“部分”,捡拾和买卖都合法15

于是就有了这样的场景:同一块被海浪送到岸边的灰蜡,在英国威尔士的海滩上是一笔横财,在美国的海滩上是一件不该碰的东西。一块在英国安格尔西海滩捡到的龙涎香,曾卖出1.1万英镑;上等的陈年白龙涎,每公斤能到5万至10万美元以上15。这门生意大多在私下里完成,价格从每克25美元到125美元不等,取决于成色与来路16。买卖双方常常心照不宣,因为跨境一步,合法与违法就换了脸;一样东西在此地是海边的运气,在彼地是执法的靶子。


沉香的稀缺,藏在一个概率里:大约每100棵野生沉香树,只有2棵能真正结出沉香17

沉香树本身平平无奇,木质松软、气味寡淡,砍下来当柴烧都嫌不经烧。只有当树受了伤——被虫蛀、被雷劈、被风折、被人砍出一道口子,而伤口又恰好被特定的真菌侵染,树才会启动自我防御,在被感染的木质部里慢慢沉积出一种深色、油润、芳香的树脂。这团浸满树脂的木头,就是沉香。健康的树不产香,只有生病、而且病得恰到好处的树才产。这几乎是把偶然叠加在偶然之上:先要有伤口,再要有真菌,还要有足够长的时间让树脂积累。野生沉香树里,能达到足够侵染程度的,据估计只有约2%17

顶级的沉香贵到什么地步?最高等级的野生沉香,也就是行内所称的奇楠,每公斤价格可达约10万美元,被叫作“液体黄金”17。它在中东和东亚有着极深的根基,沉香片被当作熏香点燃,用于待客、礼佛、彰显身份;近些年,欧洲和美洲的需求也在快速增长17。环保媒体Mongabay在2025年报道一项研究时,直接称沉香为世界上最昂贵的木头,并指出全球沉香贸易至今仍严重依赖野生的、受威胁的树木18。野生沉香油的行情大致在每公斤3万到8万美元;人工接种、种植5到8年的沉香便宜得多,每公斤500到5000美元,但香气也单薄得多,行家一闻便知19

这样的价格,把野生沉香树逼到了绝境。为了那2%的机会,人们成片地砍伐、盗采,把整棵树剖开,寻找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树脂——因为不剖开,你无法从外表判断一棵树里有没有沉香。IUCN和TRAFFIC在一份题为《事情的核心》的报告里记录了这一进程:所有沉香属和拟沉香属的树种,如今都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附录二,跨国贸易需要出口许可;其中马来沉香早在1995年就已单独列入,2004至2005年扩展到全属20。一项发表在《生物保护》上的研究发现,越南沉香这一树种已被盗伐到几乎只在保护区内才能存活21。美国提交给公约的一份提案,也逐条记录了沉香的濒危状况与贸易压力22

人也试过绕开偶然。既然野生树只有2%会自然结香,那就人工制造伤口、人工接种真菌,逼树产香。东南亚建起了大片沉香种植园,给树钻孔、注入菌液,等上5到8年再采。这条路确实产出了沉香,也确实便宜,每公斤500到5000美元,只是香气单薄、层次浅,行家一闻就分得出人工与天然19。于是最贵的那一档,市场仍死死盯着野生老树。人工能复制流程,却复制不了几十年山林里那种缓慢、随机、不可控的沉积。越是想批量生产稀缺,越衬得那份天然的偶然无可替代,而无可替代,又反过来把盗伐者一次次送进林子。

沉香把这一章的题目讲得最透。它的贵,来自一连串必须同时发生的偶然:一棵树、一道伤口、一株真菌、许多年。少一样,都不会有沉香。而人对这份偶然的贪求,正在把提供偶然的那片森林砍光。稀缺越极致,索取越疯狂,最后连稀缺的来源本身都保不住。


有两种动物和一棵树,为香水付出过近乎灭绝的代价。它们后来都被合成物换掉了——而换掉,有时正是拯救。

先说麝香。真正的天然麝香,来自雄性麝鹿腹部的一个腺囊,那是它用来标记领地、吸引配偶的分泌物。人要取麝香,得杀死麝鹿,剖出腺囊。据估算,每得到1公斤麝香,大约要杀掉40头雄鹿23。麝香在香水里是定香的支柱,能让别的气味停留得更久,需求把麝鹿种群一路推向濒危。1979年,国际公约把所有麝鹿种类都纳入保护,受威胁最重的列入附录一、完全禁止国际商业贸易,其余列入附录二;从那以后,现代香水里的麝香几乎全部是合成的23

这里有一处残酷的错配。麝香这个腺囊,对麝鹿是求偶的工具,对人却是几克重的黄金。一头成年雄鹿身上的麝香少得可怜,要凑够1公斤,就得倒下几十头。而香水对定香的需求是稳定而持续的,几乎每一款留香持久的香水,历史上都或多或少沾过这份消耗。一个物种的求偶信号,被人类的嗅觉当成了可采伐的资源,这笔账,麝鹿用整个种群来还。

合成麝香的历史,比这道禁令要早得多。1888年,化学家阿尔伯特·鲍尔在试图改良一种炸药时,把甲苯和异丁基溴缩合、再硝化,意外做出了第一个人工麝香24。将近一个世纪后,1981年,美体小铺推出“白麝香”香水,明确以“零残忍”的合成麝香作卖点,让一头不必被杀的麝鹿成了商品叙述的一部分24。今天你在香水里闻到的那种干净、温暖、贴着皮肤的麝香,背后没有麝鹿。

再说檀香。印度迈索尔的檀香,学名檀香木,气味醇厚、绵长、带奶感,曾是香水里最受推崇的木质原料,也用于佛珠、雕件和宗教仪式。正因为处处都要它,它被砍得几近枯竭。一份学术研究记录了这段过程:1950到1970年间,光是卡纳塔克邦每年就有超过48万棵檀树被砍;到1974年,全邦立着的檀树只剩约35万棵25。垄断经营的管理不善、猖獗的走私,再加上一种叫“针叶病”的病害,三样叠在一起,让卡纳塔克邦的檀香产量从1978年的约3000吨,暴跌到2002年的约20吨,跌幅约99%;印度此后转向严格管制,而非彻底禁止25。一棵能长到几十年才成材的树,就这样在半个世纪里几乎被抽空。

檀香的空缺由两条路补上。一条在澳大利亚,靠大片人工种植的檀香林让供给转移,如今西澳种下的檀香资源相当可观,甚至有说法称,同一品种的檀香如今在澳大利亚比在它的原产地印度还多26。另一条在实验室:奇华顿的Javanol、德之馨的Santaliff这类合成檀香分子被大量使用,全行业合成檀香的年产量累计已达约1000吨27。一棵在印度被砍到濒危的树,它的气味如今大半由别处的种植园和一罐罐分子来提供。

替身并非全无代价。合成檀香分子如Javanol,气味清透、扩散力强,抓住了迈索尔檀香里那种奶油般的木质核心,却未必带得出老檀香那种深处的、随时间沉淀出的复杂尾韵;懂行的人闻得出真假之间那道细缝。这也是为什么天然檀香即便被管制、被替代,仍在高端配方里保有一席之地。合成物解决了“够用”,却没有完全抹平“最好”和“够用”之间的距离。

麝鹿、抹香鲸、迈索尔的檀树,这份名单本身就是一段账。合成物替下它们的时候,既是对天然稀缺的背离,也是给这些物种的一次赦免。有时候,最有效的保护不是把它们关进名录,而是让人不再需要它们的身体。


替身们值多少钱,是理解这场拯救的关键。价格的落差,往往就是物种的生路。

顶替龙涎香的分子叫Ambroxan。它的源头要追溯到20世纪40年代,费尔梅尼希公司的斯托尔等人从陈年龙涎香里辨认出那个关键的气味分子,也就是龙涎香醚;1950年,公司申请了从香紫苏内酯半合成这一分子的路线专利;到70年代,汉高又注册了效力更强的“Ambroxan”28。它闻起来干、暖、带点矿物感和皮肤气息,把龙涎香那种最迷人的部分单独抽了出来。价格上,Ambroxan每公斤大约350到590美元29,而天然龙涎香论克卖、动辄每公斤数万美元。一个几百美元,一个几万美元,差着两个数量级。这两个数量级的差,就是抹香鲸不必再被开膛的理由。

后来的路走得更彻底。奇华顿在2009年推出Ambrofix,用甘蔗糖作原料、经生物技术做出龙涎香醚,连从植物半合成的那步都省了,也不再依赖石化原料30。今天大量所谓“琥珀”“龙涎”调性的香水,靠的都是这类分子,抹香鲸完全不必出场。

合成麝香这一支,走过的路更曲折。从1888年鲍尔那个意外的硝基麝香开始,麝香分子经历了三代:早期的硝基麝香,60年代的多环麝香如佳乐麝香、吐纳麝香,再到90年代末才真正商业化的大环麝香31。代际更替不全是为了好闻,更是为了安全。早期的硝基麝香后来被发现是持久性、生物累积性、有毒的物质,会在人体组织和污水污泥里越积越多,可能干扰激素,还会削弱细胞抵御外来毒物的多药转运防御机制32。监管随之收紧:麝香葵子麝香在1981年因光毒性和神经毒性被逐出香水业,欧盟又禁用了麝香酮类的几种、限制了另几种33。最初那批把麝鹿解救出来的分子,自己也带着毒;直到后来的大环麝香,才在气味和安全之间找到了更稳的落点。拯救物种和保护人体,是两笔要分开算的账。

还有一条更安静的救援路线,几乎不动一草一木。上世纪80年代起,香料公司发展出一种“顶空技术”:把一朵活着的花罩在玻璃罩里,抽取它周围空气中的挥发性分子,再用气相色谱和质谱分析出成分,然后在实验室里把这股气味重新拼配出来34。花一朵都不用摘。奇华顿的罗曼·凯泽是这门技术的先驱之一,他带着仪器走进雨林,去捕捉那些濒危的、稀有的、根本不可能大规模采收的花的气味,把它们的味道保存下来、重建出来35。一株濒临灭绝的兰花,可以在不被采下一片花瓣的情况下,把香气留在配方里。

檀香的替身前面已经提过:Javanol这类分子撑起了大半市场27。三种最昂贵的动物性与木质原料,龙涎香、麝香、檀香,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实验室替身。稀缺被“解决”了。可这份解决里藏着一个新的不安:当气味可以被便宜地、无限地制造出来,那种非要一头鲸、一头鹿、一棵老树不可的稀缺,究竟还剩下多少是真的?被拯救的物种松了口气,被顶替的稀缺却开始贬值。

这里藏着一层反讽。合成物越好用、越普及,天然原料就越显得不必要,可正是“不必要”三个字,反过来抬高了它剩下的那点身价。当一款香水标榜自己用了真正的鸢尾脂、真正的龙涎香、真正的迈索尔檀香,它卖的已经不只是气味,气味早就有了便宜的替身,它卖的是“我用了那个不必用的东西”这件事本身。稀缺一旦有了替代品,就从一种物理事实,慢慢变成一种可以标价的姿态。合成物没有消灭稀缺,它只是把稀缺推到了更高、更贵、也更需要故事来支撑的位置。


香草的故事,正好卡在两副面孔之间。

马达加斯加在2017到2019年间供应了全球八成以上的香草。2017年3月,热带气旋恩纳沃扫过这座岛,摧毁了大片香草藤,加上干旱与市场投机,香草价格一路飙升,2018年顶峰时冲到每公斤455到590美元36。2018年6月1日,天然香草约每公斤515美元,一度和白银的价格并驾齐驱——那时每公斤白银约527美元36。一种豆荚,短暂地贵得像贵金属。

价格一高,人心就乱。香草成熟前的偷盗变得猖獗,农民不得不睡在田里守着还没成熟的豆荚,有人要求配备武装看守,有人给还没采收的青豆荚打上暗号,以证明所有权37。稀缺在这里第一次露出它朝向人的那副面孔:贵的是豆荚,付代价的是种豆荚的人。这条线索,留到下一章去讲。

而当价格贵到离谱,市场又一次转身走向合成物。历史上,每逢香草价格冲上每公斤约400美元的高点,就有大约三成的买家改用合成香兰素36。这不是新鲜事。早在1874年,德国化学家威廉·哈尔曼和费迪南·蒂曼就从针叶醇里合成出了香兰素,哈尔曼次年在霍尔茨明登建起了香兰素工厂38。也就是说,替身早在一个半世纪前就备好了,只等天然香草的价格高到让人受不了,它便顶上。今天世界上绝大多数带香草味的东西,从冰淇淋到蛋糕、从饮料到香水,用的都是合成香兰素,真正的马达加斯加香草豆只占极小一角。稀缺与替代在这里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平衡:正因为大多数人用的是合成香兰素,真香草才得以在高价里存活;而每一次气旋、每一轮投机把真香草推向天价,又会把更多买家赶向合成物那一边。天然与合成,像两个此消彼长、互相托着对方的重物。

到这里,稀缺的两副面孔已经都露了出来。一副朝向自然:鸢尾要等六七年,龙涎香要等一头鲸和一场海浪相遇,沉香要等那渺茫的2%。这一副是真的,无法伪造,也无法加速。另一副,是被人制造出来的——用独家合约锁住一整个产区的花,用限量、用编号、用故事,把并不稀缺的东西说成稀世之珍。前一副稀缺贵在物,后一副稀缺贵在说法。天然的稀缺是给定的,人只能等、只能碰运气;制造的稀缺是设计出来的,用编号的瓶身、限定的产量、动人的产地传说,让一样本可以批量生产的东西显得难得。前者你无从讨价还价,后者却是精心计算的结果。一瓶香水的标价里,这两副面孔往往同时在场:一点点真材实料的天然稀缺,垫在底下作背书;大量制造出来的稀缺感,铺在上面卖溢价。这两副面孔如何合起来撑起一瓶香水的标价,成本这本账,下一章再算。

但香草田里那个抱着枪、睡在自家豆荚旁的农民,已经先一步提醒了另一件事:无论哪一副面孔,稀缺的底部,站着的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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