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那瓶只装一个分子的香水说清楚。

Iso E Super 是一种带雪松与琥珀气息的合成木质香料,气味柔软、通透、有天鹅绒般的质感,自然界里没有对应物。它由约翰·B·霍尔(John B. Hall)与詹姆斯·桑德斯(James Sanders)在1973年于国际香精香料公司(IFF)合成出来1。头二十多年里,它只是调香师工具箱里的一味底料,藏在别的香水背后:爱马仕的 Bel Ami(1986)、兰蔻的 Trésor(1990)都用过它2。它的性格恰恰是不出头,把别的气味托起来,自己隐到后面,在皮肤上若隐若现。调香师用它来给一支香水添一层空气感和延展性,用量可以大到占配方的很大一部分,而消费者往往说不出闻到了什么,只觉得“好闻、干净、贴皮肤”。

盖萨·舍恩看中的正是这种“不完整”。2006年,他以 Escentric Molecules 之名推出 Molecule 01,配方公开到极致:就是溶在酒精里的 Iso E Super,别无他物2。它卖的与其说是一座花园,不如说是一味化学品在不同人皮肤上的不同反应。有件事让它更像一个心理实验:Iso E Super 的分子对相当一部分人来说时隐时现,喷的人自己常常闻不太到,凑近的旁人却能闻到一层暖木头。于是这瓶香水把使用者变成了实验对象:你买到的与其说是一个确定的气味,不如说是一段和自己皮肤的化学反应。一件卖得不错的商品,核心竟是一个连名字都直接印在瓶上的单一化学品,这本身就说明了这个行业的价值重心正在往哪里挪。

一瓶香水可以只装一个分子。这个事实把整章要讲的东西挑明了:现代香水的价值重心,正从“把原料搭配好的手艺”,移向“手里握着哪些别人没有的分子”。手艺可以被模仿,分子不行,只要它还在专利保护期内。这句话是这一章的骨架,后面几节都在给它添肉。


这里有一个法律上的空洞,是整个行业结构的地基。

一支香水的配方,也就是用了哪几十种原料、各占多少比例,几乎无法申请专利。专利要求发明“新颖且非显而易见”,而一个把已知香料按比例调在一起的配方,很难满足这个门槛;就算勉强申请下来,公开的专利文件等于把配方昭告天下,竞争对手照着微调就能合法绕开。这和菜谱的处境一样:一道名菜的做法通常不受专利保护,能保护的只有那些别人拿不到的独家食材。所以行业的通行做法,是把配方当作商业秘密捂着,而不是拿去申请专利3

问题在于,商业秘密只在没人破解时有效。气相色谱—质谱仪能把一瓶香水拆解到成分层面,把每一种挥发物的种类和大致比例读出来,逆向工程在技术上并不算难。一支畅销香水上市不久,市面上就会冒出气味八九不离十的仿品,价格却只有零头。真正锁不开的其实是原料本身,而非配方。这里有个微妙之处:一支主要靠天然原料堆出来的香水,反而更难被精确仿制,因为天然原料本身就是几百种化合物的复杂混合,色谱图糊成一片;而一支靠少数几味明星合成分子撑起来的香水,色谱图干净,成分一目了然,唯一挡在仿制者面前的,就是那味分子买不买得到。

于是护城河从“配方”退到了“分子”。一种新合成出来的香料分子,是实打实的化学发明,可以申请专利。谁拥有这个分子的专利,谁就在二十来年的专利期里独家供应它;别的公司想要同样的气味效果,要么绕道去合成一个结构不同、气味近似的替代物,要么干脆用不上。这类被公司攥在手里、不对外销售的独家分子,业内叫作 captive,即“圈养”的分子3。专利期通常约二十年,这二十年就是这味分子的独占窗口;窗口一关,专利失效,人人都能仿制,它就从私产跌回成普通原料。正因为窗口有限,几家大公司必须不停发明新分子,才能让护城河始终有水。一个香精公司把一味 captive 供给某个品牌,那支香水就获得了一层别人复制不了的气味签名。配方不受保护,气味却因为分子被间接保护起来。

创造一个新分子,和垄断一段气味,成了同一件事。这门生意最深的护城河,不是审美,是化学专利。


明星分子各有各的家谱。把几个讲清楚,captive 的逻辑就立体了。

Hedione 是教科书级的案例。它的化学名是二氢茉莉酮酸甲酯,气味是一种透明、明亮、几乎发光的茉莉感,和真正茉莉那种浓腻的甜完全不同。它由爱德华·德莫尔(Édouard Demole)在费尼米尼克(Firmenich)公司于1950年代末到1962年间开发,名字取自希腊语 hedone,意为“愉悦”5。费尼米尼克把它供给迪奥,1966年埃德蒙·鲁德尼茨卡(Edmond Roudnitska)的 Eau Sauvage 成为第一支大量使用 Hedione 的名作,从此开启了所谓“透明香水”的路子6。此前的香水追求厚重、饱满、层层堆叠;Hedione 带来的是一种被水稀释过、能透光的轻盈。一个分子,改写了一整代香水的质地,也让 Eau Sauvage 半个多世纪里都难以被真正仿制。

Ambrox 这条线更能说明分子与天然物的替代关系。龙涎香是抹香鲸消化道里的产物,在海上漂流陈化后被偶然拾得,稀少、昂贵,气味干燥、咸暖、极其持久。1940年代,斯托尔(Stoll)等人在费尼米尼克确认了陈化龙涎香里的关键气味分子,也就是 Ambroxide;费尼米尼克在1950年为一条从香紫苏内酯(sclareolide,来自快乐鼠尾草)出发的半合成路线申请了专利,后来汉高(Henkel)又注册了效力更强的“Ambroxan”版本7。此后几十年里,几乎每家大公司都推出了自己的琥珀替身:费尼米尼克的 Cetalox(1993)、奇华顿(Givaudan)用甘蔗生物技术做出的 Ambrofix(2009)、费尼米尼克的 Ambrox Super(2014)8。它们气味相近,却各有各的专利和名字。同一味气味被切成好几块私产,各家守着自己那一块,这就是 captive 竞争的常态。奇华顿的 Ambrofix 还多了一层意义:它从甘蔗发酵而来,既避开了对抹香鲸的依赖,也绕开了别家的专利,用生物技术给自己开了一条新赛道8。这类围着“琥珀/龙涎香”做文章的独家分子,几乎每家巨头都有一款,各以专利互不侵犯地占着自己的名字和配方3。它们气味近似,却谁也复制不了谁,共同构成了这个行业里最典型的一片“分子群雄割据”。

Calone 是个需要格外小心的名字。它带海水、臭氧和西瓜皮的气息,自然界里同样没有对应物。很多资料把它写成“Calone 1951”,容易让人误以为1951是发明年份。其实“1951”只是辉瑞公司(Pfizer)内部的一个产品编号,与年代无关。这个苯并二氧杂䓬酮类分子,实际由辉瑞的化学家 Beereboom、Cameron 与 Stephens 在1966年合成并申请专利9。有意思的是,它出生后冷了将近二十年,没什么人知道拿它做什么;直到1990年代,它才凭一己之力催生出“海洋香”这一整个家族,让香水第一次能闻起来像海风和湿润的空气。1989年的 Aramis New West for Her 用了约1.2%的 Calone,是它走红前的一声先声10。一个分子在货架上沉睡二十年,然后定义一个十年的气味风尚,这在香料史里并不罕见。

甜食香(gourmand)这一支,要记在乙基麦芽酚头上。它是一种棉花糖、焦糖般的甜香。1992年,穆勒(Mugler)的 Angel 用了约0.5%的乙基麦芽酚,被普遍视作第一支现代主流甜食香,让香水第一次可以正大光明地闻起来像甜点。它的调香师是奥利维耶·克雷斯普(Olivier Cresp)与伊夫·德·希里斯(Yves de Chiris)11。(顺便更正一个流传甚广的误记:Angel 不是索菲亚·葛洛斯曼的作品,她做的是兰蔻的 Trésor。)这里要补一句常被搞错的事实:“第一支甜食香”是个简化说法。早在1978年,L’Artisan Parfumeur 的 Vanilia 就用过乙基麦芽酚,只是 Angel 把它从小众推向了大众市场,才让整个甜食香型立住12

值得留意的是这几个分子的用量:Angel 里乙基麦芽酚约0.5%,Aramis New West 里 Calone 约1.2%1011。数字都很小,气味的影响却是决定性的。一味强力合成分子,往往千分之几就能给整支香水定调,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分子能撬动一支香水的身价,也能撬动一家公司的定价权。

这些分子有个共同点:每一个都对应着一支或一族出名的香水,而那支香水的“独一无二”,很大程度上是那个分子给的。它们既是艺术工具,也是商业资产,两种身份长在同一个分子上。谁先合成、谁先申请专利、谁先把它用进一支卖爆的香水,谁就同时拿下了艺术上的首创和商业上的独占。


把镜头拉远,会看到这些分子如何变成公司资产负债表上的护城河。

香精香料是一门高度集中的生意。据市场研究机构估算,奇华顿、dsm-firmenich、IFF 与 Symrise 这前四大公司,合计控制着全球超过一半的市场份额4。它们不做面向消费者的品牌:你在货架上看到的迪奥、博柏利、名目繁多的明星联名香,背后的香水往往由这几家 B2B 巨头开发。消费者记住的是瓶身上的时装品牌,真正做出气味、也真正握着分子专利的,是这些隐身的化工公司。它们竞争的方式,除了调香师的手艺,就是各自握着的专利分子。

奇华顿是其中最大的一家,它自己披露拥有超过5000项在效专利,把 Akigalawood、Petalia 这类 captive 分子当作核心壁垒29。IFF 手里则握着数百项分子专利,一个常被引用的数字是894项,用专有分子把竞争对手挡在门外30。这两个数字都来自二手梳理,精确值要打折看,但方向是清楚的:专利分子是这门生意最硬的资产之一。专利的好处不止是独占供货,还在于它写进了公开档案,谁想仿造,反而先撞上专利这堵墙。发明一个分子,等于同时给自己备了矛,也备了盾。

captive 与具体香水的绑定,是可以追踪的。Hedione 之于 Eau Sauvage 已经说过;奇华顿的 Petalia 用在博柏利(Burberry)的 Brit Rhythm 里31。一个香精公司若能把某味独家分子塞进一支畅销香水,等于给这支香水上了一道别家合不出的锁。品牌方即便日后想换供应商压价,也换不到同样的气味,只能续约。分子在这里不只是气味,是谈判筹码。

支撑这套体系的,是庞大的研发机器。整个行业的运作模式,是品牌方发出一份“brief”(简报),描述想要的气味和市场,几家香精公司各自开发样品来竞标,往往前期不收费,中标了才有订单33。在这种“先干活、后收钱”的赛制里,谁的调色盘里独家分子多,谁就更容易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东西。奇华顿设有六十多个创制与研究中心,并且从1946年起就自办调香学校,把配方手艺和分子发明收进同一个屋檐下32。发明分子、申请专利、把分子供给品牌、再靠品牌的畅销反哺研发,护城河就这样一圈圈往深里挖。

对照之下,天然原料反而更像“公共品”:玫瑰、茉莉、檀香,谁都能买。合成分子的诱惑正在于它可以是私有的。天然原料动辄每公斤上千欧元,随收成波动,保质期不过一两年;合成分子规模化之后便宜、批次一致、稳定,还能拓宽调香师的调色盘21。便宜、稳定、可拓展,再加上一层可以独占的专利,合成分子几乎凑齐了一门好生意需要的全部条件。


合成还带来一笔常被忽略的伦理红利,尽管它从来不是被当作善举发明出来的。

这条线很古老。1868年,威廉·亨利·珀金(William Henry Perkin)首次合成出香豆素,一种干草与东加豆般的气味,是最早商业化的合成香料之一13。1882年,霍比格恩特(Houbigant)的 Fougère Royale 建立在这味合成香豆素之上,开创了馥奇(fougère)香型,也就是后来无数男士香水的骨架14。1874年,哈曼(Wilhelm Haarmann)与蒂曼(Ferdinand Tiemann)合成出香兰素,让香草的气味不必再从昂贵的香草荚里榨取15。1893年,蒂曼与克吕格(Paul Krüger)合成出紫罗兰酮,过程颇为偶然:他们本想合成鸢尾酮,却意外做出了紫罗兰的气味16。紫罗兰酮让“紫罗兰”不必再依赖真正的紫罗兰花,并在霍尔兹明登的 Haarmann & Reimer 实现工业化;蒂曼后来被称为“香料化学之父”17

这些19世纪的合成品做的是同一件事:把原本只有贵族用得起的气味,变成大众买得起的东西。真正的紫罗兰香、香草香、龙涎香,都稀有而昂贵;一旦能在工厂里造出来,香水才第一次可能走进普通人的梳妆台。现代香水业的整套逻辑,正是从这批分子里长出来的:先有可批量合成、价格可控的原料,才谈得上工业规模的香水,也才谈得上为分子申请专利去圈占市场。合成不只是护城河,也是香水的民主化。这两件事一体两面:同一批让香水变便宜、变普及的分子,也让少数几家掌握合成技术的公司握住了这门生意的咽喉。

到了20世纪,这种替代关系直接指向濒危与被猎杀的物种。前面说的 Ambroxan,替代的是抹香鲸的龙涎香;奇华顿用甘蔗做出的 Ambrofix,则把这味气味彻底从生物学里解放了出来8。麝香也是同样的故事。天然麝香取自麝科动物的腺体,历史上要杀鹿取香;而1888年,阿尔贝·鲍尔(Albert Baur)在改良炸药时意外做出了第一种硝基合成麝香,人工麝香的历史就此开始18。合成分子救下的鹿、鲸与檀木,是天然原料那一章要细算的账(见第四章)。

这里先埋一句:合成把香水从对稀有天然物的依赖里部分地解放了出来,代价是把气味的来源,从田野与海岸线,搬进了实验室和专利局。自由是真的,账单也是真的。


自由从来不是白给的。同样是合成分子,有些后来被监管一票否决,逼得经典香水推倒重来。

橡木苔是老派馥奇与西普(chypre)香型的骨架,气味潮湿、深沉、带泥土和森林的底子。但橡木苔里的两种致敏物,即 atranol 与 chloroatranol,被欧盟认定风险过高:2017年的法规将其作为化妆品成分禁用(微量残留除外),2019年8月起全面执行;国际香精香料协会(IFRA)则把限量压到100 ppm 以下,一批经典西普香水因此被迫改配方25。老香水爱好者常抱怨“味道变了”,很多时候,改动的根子在法规:新规重新画了可用原料的边界,调香师只能拿别的分子去凑近原来的气味,凑得再像,也总差着一点。

这里有两套约束在同时收紧。一套是欧盟的法律,比如禁 atranol、禁 lilial,违反就不能上市;另一套是行业自己的国际香精香料协会(IFRA)标准,它并非法律,属于行业自律,由全行业自愿遵守,往往比法律更细、也来得更早。两套合在一起,等于给调香师的调色盘装了一层不断收窄的滤网。

Lilial 是另一例。这味铃兰般清新的合成香料,化学名 butylphenyl methylpropional,在被欧盟归为 CMR(致癌、致突变、生殖毒性)类物质后,于2022年在欧盟被禁用26。无数含铃兰调的香水一夜之间要去找替身。

麝香这条线的反噬最典型,也最能说明“替代品自己变成问题”的循环。合成麝香大致经历三代:1888年起的硝基麝香,1960年代的多环麝香(如 Galaxolide、Tonalide),再到分子更大的大环麝香24。第一代硝基麝香后来被发现是 PBT 物质,也就是持久、易在生物体内蓄积、有毒;它们会在人体组织和污水污泥里累积,可能干扰激素,还会抑制细胞抵御多种毒物的转运防御机制22。麝香葵子麝香(musk ambrette)因光毒性与神经毒性于1981年被逐出香水业,欧盟随后又禁用或严格限制了麝香二甲苯、麝香酮等品种23。当年被当作便宜又安全的替代品发明出来的分子,几十年后成了要被清理的污染物;下一代替代品接棒,再等下一轮毒理学复核。

分子给的自由,是有围栏的自由。围栏由毒理学和法规一年年往里收,谁也不知道今天调色盘上哪一味,会是明天被划掉的那一味。


分子还能做一件近乎魔术的事:不摘花,也能“抄下”一朵活花的气味。

传统做法是把花瓣泡进溶剂萃取香气,但许多花一旦被摘下就不再释放同样的芬芳,或者花太娇嫩、香气太淡,根本无法萃取。顶空技术(headspace)绕开了这一步:把一个玻璃罩扣在一朵仍在枝头的活花上,用吸附材料捕集花朵周围空气里的挥发物,再用气相色谱—质谱仪把这团空气分析成一张分子清单,最后由调香师用现成的香料把这张清单重新拼回来。这项技术从1980年代起成型;在 IFF,布拉贾·穆克吉(Braja Mookherjee)推动了它,并在1990年注册为“IFF 活花技术”(Living Flower Technology)27。奇华顿的罗曼·凯泽(Roman Kaiser)是另一位先驱,他自1968年起用顶空技术捕捉并重构雨林与濒危花卉的气味,其中不少花从未、也无法被摘下用于香水28

这套办法解决了一个老难题:铃兰、丁香、许多热带花,它们的香气无法用传统溶剂萃取,或者一萃取就变味,过去只能靠调香师凭记忆和想象去“猜”。顶空把猜变成了测量:仪器给出一张分子清单,调香师照单抓药。

顶空的意义在于,它把“气味”彻底从“物质”里剥离了出来。一朵花不必被采、被运、被榨,它的气味就能被读取、被复制、被拥有。到这一步,captive 的逻辑走到了尽头:连一朵深山野花的呼吸,都能变成一份可以分析、可以重建、可以写进配方的分子清单。真正稀有的不再是花,是那份清单,以及有没有能力把它拼回来。

顺带说一句,早年那些明星分子里,有的也曾是 captive。Cashmeran 这味温暖的木质—麝香气息,由约翰·霍尔在1968年于 IFF 合成,作为 IFF 的独家分子被圈养了十五年,直到1983年才对所有人开放20。专利到期,围栏拆除,一个曾经的私产就流进公共调色盘,成了谁都能用的普通原料。护城河也有它的保质期——这是围栏之外,另一件关于分子的实话。


回到那瓶只装一个分子的香水。

Molecule 01 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它背后站着一个多世纪的化学史:从1868年的香豆素、1874年的香兰素、1893年的紫罗兰酮,到1921年香奈儿5号靠一组脂肪醛(aldehydes)的过量使用震动整个行业19,再到 Hedione、Ambroxan、Calone、乙基麦芽酚。每一味分子都在拓宽“香水可以是什么”的边界,同时也在为某家公司圈出一小块可以独占的气味领地。香奈儿5号的脂肪醛,让香水第一次可以不像任何一种花,而像一种抽象的、亮闪闪的清洁感;这种“闻所未闻”的气味,恰恰是天然原料给不了、只能靠合成分子造出来的19。从这个意义上说,合成分子扩展的不止是生意,还有人类能闻到的气味本身。

这是分子的两副面孔。一面朝向自由:它让紫罗兰不必依赖紫罗兰,让龙涎香不必依赖鲸,让一朵野花的呼吸能被读进配方,让香水从贵族的奢侈品变成普通人也用得起的东西,让调香师的调色盘一年年变宽。另一面朝向围栏:它把气味变成可专利、可圈养、可诉讼的财产,让四五家公司握着这个行业最硬的资产;也让毒理学和法规得以一年年重画可用原料的清单,把经典香水逼进一次次改配方。

自由与围栏,用的是同一批分子。

而这一切的对照物,始终是那些不能被专利、谁都能买的东西:地里的玫瑰、山上的檀香、海岸上偶然拾得的龙涎香。合成分子最想替代、也最想模仿的,恰恰是它们。当一个行业花上百年学会在实验室里造出气味、并把气味变成私产,那些长在土里、要三年五载才成材的天然原料,究竟还剩下什么是合成永远抄不走的?这是下一章要走进的田野。


参考文献

  1. What Is Iso E Super,The Fragrance World,https://thefragranceworld.co.uk/blog/what-is-iso-e-super/。

  2. Molecule 01(100ml),Escentric Molecules,https://www.escentric.com/en-us/products/molecule-01-100ml。(2006)

  3. ScentXpress: Captives,ScentXplore,https://scentxplore.com/scentxpress-captives/。

  4. Flavors & Fragrances Market(前四大公司市场份额估算),MarketsandMarkets,https://www.marketsandmarkets.com/Market-Reports/flavors-fragrance-market-175163912.html。(2024)

  5. Hedione(podcast),Chemistry World,https://www.chemistryworld.com/podcasts/hedione/4010435.article。

  6. Eau Sauvage: Wild Water Indeed,Fragrantica,https://www.fragrantica.com/news/Eau-Sauvage-Wild-Water-Indeed-19705.html。

  7. Ambrox/Ambroxan: Modern Fascination,Perfume Shrine,http://perfumeshrine.blogspot.com/2010/11/ambroxambroxan-modern-fascination-on.html。(2010)

  8. Ambergris, Ambrox and Ambroxan of the Year(Cetalox 1993、Ambrofix 2009、Ambrox Super 2014),Fragrantica,https://www.fragrantica.com/news/Ambergris-Ambrox-and-Ambroxan-of-the-Year-17307.html。

  9. Calone,Scentspiracy,https://www.scentspiracy.com/fragrance-ingredients/p/calone。

  10. Calone: The Air of the 1990s,Fragrantica,https://www.fragrantica.com/news/Calone-The-Air-of-the-1990s-8150.html。

  11. Angel(perfume),Wikipedia,https://en.wikipedia.org/wiki/Angel_(perfume)。

  12. Everything Delicious in Perfumes: Ethyl Maltol and Its Band of Friends,Fragrantica,https://www.fragrantica.com/news/Everything-Delicious-in-Perfumes-Ethyl-Maltol-and-Its-Band-of-Friends-12848.html。

  13. The Beginnings of Chemical Synthesis,McGill Office for Science and Society,https://www.mcgill.ca/oss/article/technology-history-did-you-know/beginnings-chemical-synthesis。

  14. Perfumery Materials: Coumarin / Tonka Bean,Perfume Shrine,http://perfumeshrine.blogspot.com/2011/02/perfumery-materials-coumarin-tonka-bean.html。(2011)

  15. Wilhelm Haarmann (1847–1931),ChemistryViews,https://www.chemistryviews.org/details/ezine/11279757/Wilhelm_Haarmann_1847__1931/。

  16. Color and Smell, Part II: Violet,Fragrantica,https://www.fragrantica.com/news/Color-and-Smell-Part-II-Violet-9293.html。

  17. Ferdinand Tiemann,Wikipedia,https://en.wikipedia.org/wiki/Ferdinand_Tiemann。

  18. Chemistry: Synthetic Musk,HandWiki,https://handwiki.org/wiki/Chemistry:Synthetic_musk。

  19. Chanel No.5: The Chemistry,University of Bristol,https://www.chm.bris.ac.uk/motm/chanel5/c5h.htm。(2008)

  20. Cashmeran,Scentspiracy,https://www.scentspiracy.com/fragrance-ingredients/p/cashmeran。

  21. Synthetic vs Natural Fragrances: Science, Sustainability and Cost Differences,Source of Beauty,https://www.sobfragrance.com/blog/synthetic-vs-natural-fragrances-science-sustainability-and-cost-differences/。

  22. Synthetic Musk Fragrances(PBT/毒理),PMC/Environmental Health Perspectives,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253704/。(2005)

  23. EU Confirms Ban on Musk Xylene,Premium Beauty News,https://www.premiumbeautynews.com/en/eu-confirms-ban-on-musk-xylene,2774。

  24. Synthetic Musks in the Environment(麝香分代),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048969724014840。(2024)

  25. Upcoming Ban of HICC/Lyral, Atranol and Chloroatranol,Biorius,https://biorius.com/cosmetic-news/upcoming-ban-of-hicc_lyral-atranol-and-chloroatranol/。

  26. Lilial (Butylphenyl Methylpropional) Banned in the EU,Cosmetics & Toiletries,https://www.cosmeticsandtoiletries.com/regulations/regional/article/21837141。

  27. Headspace Technology,Wikipedia,https://en.wikipedia.org/wiki/Headspace_technology。

  28. Roman Kaiser,Wikipedia,https://en.wikipedia.org/wiki/Roman_Kaiser。

  29. Givaudan Smells Like a Moat,DualEdge(Substack),https://dualedgeinvest.substack.com/p/givaudan-smells-like-a-moat。(2024)

  30. Inside IFF’s 894-Patent Strategy,BizModelMastery(Substack),https://bizmodelmastery.substack.com/p/inside-iffs-894-patent-strategy-how。(2024)

  31. What’s That Smell? It’s Akigalawood(Petalia↔Burberry Brit Rhythm),Glossy,https://www.glossy.co/beauty/whats-that-smell-its-akigalawood/。(2024)

  32. Our Business Model,Givaudan,https://www.givaudan.com/our-company/about-givaudan/our-business-model。

  33. Money in a Bottle: The Celebrity Scent Business,NPR,https://www.npr.org/2009/11/06/120183516/money-in-a-bottle-the-celebrity-scent-business。(2009-1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