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它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数字。
1921年5月5日,可可·香奈儿推出了她的第一支香水,取名 No.5。调香师是俄裔法国人恩内斯特·鲍(Ernest Beaux),此前在沙皇宫廷的供应商拉雷(Rallet)做过事。香奈儿给他的要求很短:她要一支“闻起来像女人,而不是像玫瑰”的香水1。这句话在当时几乎是冒犯。19世纪的高级香水,绝大多数以单一花朵命名、也以单一花朵为目标:玫瑰香水要像玫瑰,紫罗兰香水要像紫罗兰,越像越贵,越像越体面。香水是自然的临摹,调香师是画匠,画得越逼真越好。
这类以单一花朵为核心的香水,行话叫 soliflore,单花香。它的美学野心很朴素:把一朵花的气味尽可能完整地搬进瓶子里。要做到这一点,调香师能用的手段无非是从真花里把香气取出来,脂吸、蒸馏、后来的溶剂萃取,一层层把花瓣里的挥发物榨出来。一支好的玫瑰香水,背后往往是成吨的玫瑰花瓣,香气的高下,几乎等同于原料的贵贱和提取的精细。香奈儿要的那支不像玫瑰的香水,等于把这套以自然为标尺的美学整个掀翻:她要的不是一朵花的复制品,是一个念头的气味。
鲍交上来一批小样,据说编号从1到5、又从20到24。香奈儿挑中了第5号,连名字都懒得改,就叫 No.52。数字取代了花名,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瓶子里装的东西,不再指向花园里任何一样具体的东西。
让 No.5 闻起来“不像玫瑰”的,是一类叫醛的分子。确切说,是几种脂肪族醛:C-10(癸醛)、C-11(十一醛与十一烯醛)、C-12(十二醛,以及带甲基支链的2-甲基十一醛,行话叫 C-12 MNA)3。它们在自然界的花香里也微量存在,但鲍把它们的用量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醛给了 No.5 一种冷的、发亮的、略带肥皂和蜡感的顶调,像给一束花打上了一层磨砂玻璃。你闻到的不是玫瑰,是被人为改写过的、抽象了的“花的观念”。
这就是本章要讲的转身。No.5 站在一条长河的下游,河的上游是三千年里人类对香的全部想象:焚烧的树脂、浸泡的花瓣、蒸馏的玫瑰水。而让香奈儿这句话得以成立的,是19世纪后半叶悄悄进入调香师工作台的一样新东西:在实验室里合成出来的、自然界里未必找得到、或者找得到也贵得离谱的香气分子。要理解这瓶没有花名的香水,得先回到最早那些有名字的香。
二
最早留下名字的调香师是一个女人。
她叫塔普提(Tapputi-Belatekallim),生活在约公元前1200年的美索不达米亚,亚述城邦阿舒尔的一位女性宫廷监造。记录她的,是一块楔形文字泥板,编号 KAR 220。板上写着她的配方:花、油、菖蒲、莎草、没药、香脂,加热之后反复蒸馏、过滤4。这几乎是一份完整的工艺说明,她已经懂得用溶剂萃取香气,再靠蒸馏把它浓缩纯化。说她是“最早的调香师”并不准确,更严谨的说法是:她是目前有名有姓、被文字记录下来的最早一位4。在她之前,无名的香一定烧了很久了。
这块泥板本身也有一段现代故事。它在20世纪初由德国东方学会(约1903年)的发掘队从阿舒尔挖出,直到亚述学家埃里希·埃贝林(Erich Ebeling)在1919年释读、刊布,塔普提的名字才重新回到人间5。一个公元前的配方,等了三千多年才被人重新读懂。
同一时期的埃及,香是通神的媒介。祭司一天焚三次香:清晨乳香,正午没药,黄昏烧一种叫 kyphi 的复合香。kyphi(埃及语 kapet)不是单一香料,而是把葡萄干、蜂蜜、树脂、香草熬成的一种庙宇熏香,配方被刻在埃德夫神庙(Edfu)的墙上,那是托勒密时代的遗存6。更早的 kyphi 配方出现在约公元前1500年的《埃伯斯纸草》(Ebers Papyrus)里;到公元1世纪,希腊医生迪奥斯科里德斯(Dioscorides)还在《药物志》里记下过一份希腊版本7。一份熏香的配方,横跨埃及、希腊、罗马,被抄写了一千五百年。
支撑这一切的,是一张覆盖旧大陆的贸易网。乳香和没药产自阿拉伯半岛南端和非洲之角,靠骆驼商队一路北运,把印度、阿拉伯和美索不达米亚、埃及、希腊、罗马连成一线,纳巴泰人的城市佩特拉是这条“香料之路”上的关键枢纽。希腊人早在约公元前600年就熟悉乳香与没药,女诗人萨福(Sappho)在诗里同时提到过这两样8。到了罗马帝国,香的消耗量大得惊人:有估算认为,罗马一年要烧掉约3000吨乳香9。这些香几乎全被点燃、化成烟。perfume 这个词的拉丁词根 per fumum,本义正是“透过烟”。名字里就写着它最初的形态:香不是抹的,是烧的;不是留香的,是升腾的;它属于神,不属于人。这批乳香从阿拉伯半岛运到罗马,走的是一条漫长而昂贵的路,沿途的每一座城、每一支商队都要抽成,稀有和昂贵,从一开始就长在香的身上。
古代的香,是烧的,是烟,是献给神的。它还不是液体,不是你抹在皮肤上、带在身上走一天的东西。要走到那一步,需要一样工具的成熟:蒸馏器。
三
把香从烟变成液体的知识,成型于伊斯兰世界。
9世纪的巴格达,阿拉伯博学者阿尔-肯迪(Al-Kindi,卒于870年之后)写了一本书,书名直译是《香水化学与蒸馏之书》(Kitab Kimiya al-‘Itr wa al-Tas’idat)。书里收了107条配方,讲香油、香水、代用香料的做法,还有蒸馏设备的用法10。这被认为是现存最早的一部系统性调香手册。它的意义不在于某一个配方,而在于它把“制香”当成一门可以写下来、可以传授、可以复现的技艺来对待。香第一次被当作化学问题。
一百多年后,波斯的伊本·西那(Ibn Sina,拉丁世界称阿维森纳,980–1037)改进了蒸馏工艺。他优化了蒸馏器的冷凝环节,用蒸汽蒸馏大马士革玫瑰(Rosa × damascena)的花瓣,得到玫瑰精油和玫瑰水;他甚至在医书里把玫瑰精油开成治心脏病的药方11。这里出现了一个后世香水绕不开的词:attar,也就是靠蒸馏得到的花之精油。玫瑰水从此成为伊斯兰世界的日常之物,宗教场合、饮食、医药、待客,都离不开它。
蒸馏之所以关键,在于它第一次把“香”这样东西,从它所依附的植物身上剥离了出来。一朵玫瑰,你没法把它别在身上一整天;但一小瓶玫瑰精油,是可以随身携带、可以计量、可以调配的。香从一种转瞬即逝的在场,变成了一种可以储存和运输的物质。这一步之后,香水才真正有可能成为一门“配方的艺术”:你手上有了一批可以反复取用、彼此调和的原料。
值得留意的是这套技术在语言里留下的痕迹。蒸馏器 alembic、酒精 alcohol、香精 attar,这些进入欧洲语言的词,词根多来自阿拉伯语,它们是随着实物和工艺一起漂洋过海的。中世纪的欧洲从伊斯兰世界继承的不只是几件铜制器皿,还有一整套把物质加热、汽化、冷凝、再收集的操作思路。这套思路后来会用在炼金、制药、酿酒上,也会用在香上。
这套蒸馏知识随着中世纪的贸易与翻译运动向西传入欧洲。到了欧洲人手里,它先是进了修道院的药房和贵族的化妆台,然后停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一座法国南部小城的制革作坊。
四
格拉斯(Grasse)能成为世界香水之都,起点是一股臭味。
这座普罗旺斯小城中世纪时以制革业闻名,鞣制皮革要用到动物脂肪和排泄物,作坊气味刺鼻。当地手套匠想出一个办法:用芳香的花草给皮手套熏香,盖住那股皮革腥臊。手套一香,生意就好,格拉斯周边的丘陵渐渐种满了茉莉、玫瑰、晚香玉,一座制革城慢慢变成了一座花城12。这个从臭到香的转身,常被浪漫化地系到一个人身上:凯瑟琳·德·美第奇(Catherine de’ Medici)把意大利调香师勒内(René le Florentin,本名雷纳托·比安科)带到法国宫廷,据说是他把液体香水和熏香手套、香粉引入了法国13。这段因果关系带着商业传说的色彩,细节未必都经得起推敲,但16世纪法国宫廷对香的迷恋是真实的,格拉斯的花田也是真实的。
花城的繁荣背后,藏着一笔昂贵的账。萃取花香是件极耗材料的事:晚香玉、茉莉这类娇嫩的白花,一开一谢就是一天,得赶在清晨采下、当天处理,一整片花田辛苦一季,最后得到的绝对精油可能只有几公斤。花香的价格因此永远跟着收成走,一场倒春寒、一次虫害,就能让一味原料翻倍。格拉斯把这套以土地和人力堆出来的奢侈做到了极致,可它再精细,也改不了一个根本的限制:香气的产量,被死死拴在花的产量上。这条拴绳,要到一百多年后才被剪断。
真正让香水走进日常的,是酒精。把香料溶进乙醇,得到的液体清澈、易挥发、留香却持久,抹在皮肤上不油腻。欧洲最早的酒精香水之一,是所谓的“匈牙利水”(Eau de la Reine de Hongrie),以迷迭香为主,大约在1370年前后出现,在科隆水问世之前一直是欧洲香水的主流14。它的名字系着一位匈牙利王后返老还童的传说,同样是真假掺半的故事。
分水岭出现在1709年。7月13日,出身意大利的约翰·玛丽亚·法丽娜(Johann Maria Farina)在德国科隆创办了自己的香水行,推出一款以佛手柑和柑橘为主、溶在纯酒精里的清淡香水。他在给弟弟的信里形容它:“像雨后意大利春天的清晨。”他用自己新迁居的城市给它命名:Eau de Cologne,科隆水15。法丽娜家族的香水行至今仍在营业,传到第八、第九代人手里,被认为是世上最古老的科隆水与香水世家16。科隆水轻盈、提神、男女皆宜,很快风靡欧洲宫廷,也引来了无数仿冒。18世纪末,科隆商人威廉·穆尔亨斯(Wilhelm Mülhens)干脆把自家的对手品牌起名叫“弗朗茨·玛丽亚·法丽娜”,蹭 Farina 的名气,他店铺所在的格洛肯巷门牌号 4711,后来成了这个牌子的名字,沿用至今17。
从科隆水往下,是欧洲香水世家一个接一个诞生的年代。1828年,皮埃尔-弗朗索瓦-帕斯卡尔·娇兰(Pierre-François-Pascal Guerlain)在巴黎里沃利街42号开了娇兰的铺子18;1853年,娇兰为欧仁妮皇后调制了一款帝国科隆水(Eau de Cologne Impériale),瓶身上的蜜蜂纹样从此成了这个家族的徽记19。1862年,罗杰与佳丽(Roger & Gallet)在巴黎创立20;1870年,威廉·亨利·潘海利根(William Henry Penhaligon),维多利亚女王的宫廷理发师兼调香师,在伦敦开出潘海利根香水行,两年后推出第一支香水土耳其浴(Hammam Bouquet)21。
到这里,香水该有的东西似乎都齐了:花田、蒸馏器、酒精、世家、宫廷客户。可这一整套体系,仍然被一条看不见的天花板罩着:瓶子里的每一种香气,最终都得从某种活的东西身上取出来。玫瑰香要靠玫瑰,麝香要靠麝鹿,香草味要靠热带的香荚兰豆。原料贵、产量看天、批次不稳,一种香气有多稀有,往往就取决于它背后那株植物或那头动物有多难得。要顶破这层天花板,得靠一个来自完全不同行当的人。
五
顶破它的第一锤,落在1868年,来自一个本想合成染料的年轻人。
威廉·亨利·珀金(William Henry Perkin)是英国化学家,十几岁时就因为一次失败的实验意外做出了世界上第一种苯胺合成染料“苯胺紫”(mauveine),发了大财。1868年,他用一个后来以他命名的反应,即珀金反应,第一次在实验室里合成出了香豆素(coumarin)22。香豆素是一种带着新割干草、零陵香豆气味的分子,天然存在于零陵香豆等植物里,但从植物里提取又贵又费事。珀金的合成法,让它第一次能被大量、廉价地制造出来,它也因此成为最早一批商业化的合成香料之一22。
关于香豆素合成的年份,史料有过分歧,也有资料记作1875年。这里取化学史上更通行的1868年,那是珀金首次以珀金反应做出香豆素的年份,而1875年前后更多指向工业化生产的时间22。无论取哪个年份,事情的性质不变:一种原本长在植物里的香气,第一次可以在工厂里被“制造”出来。
香料史和染料史在这里悄悄合流。珀金那种“苯胺紫”出自煤焦油,19世纪下半叶,靠煤焦油做合成染料成了一门暴利生意,德国的化工厂在这条路上跑得最快。做染料要处理的,正是苯环、硝基、醛基这些有机分子,而不少有气味的分子,恰好也长着类似的骨架。于是同一批实验室、有时甚至同一批化学家,一手做颜色,一手做气味。后文会出现的哈尔曼与蒂曼,正是从这条染料工业的血脉里走出来的人。合成香料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行当,它是煤焦油化学结出的一枚副产的果子。
一种合成分子做出来是一回事,敢把它用进一瓶正经香水里,是另一回事。这一步迈出去,是在1882年。巴黎的霍比格恩特(Houbigant)香水行,调香师保罗·帕尔凯(Paul Parquet)推出了一款名叫皇家馥奇(Fougère Royale)的香水,它是第一支以合成香豆素为骨架的高级香水23。Fougère 在法语里是“蕨类”的意思,可蕨类本身几乎没有气味,帕尔凯调出的这股清新、微苦、带干草气的香,在自然界里根本找不到对应物。它凭空造出了一种“想象中的气味”,并且开创了一整个延续至今的香型家族,馥奇调24。今天男士香水里那股熟悉的、干净利落的须后水气息,源头就在这里。
皇家馥奇的意义,比“第一支用合成香料的香水”这个头衔要大。在它之前,调香师的工作是从自然里取香、再把取来的香拼在一起,目标是逼近某种真实存在的气味。皇家馥奇第一次证明:调香师可以用一种自然界不存在的气味,去表达一种自然界不存在的东西。原料表上多出的那一味合成香豆素,等于给这门手艺松了绑,它不必再对某朵花、某种果、某头兽负责了。
不过皇家馥奇还只是把一种合成分子当作点睛之笔。真正把香水从“临摹”推向“作曲”的那一步,还要再等七年,出自娇兰家的第二代人之手。
六
1889年,艾梅·娇兰(Aimé Guerlain)推出了 Jicky。
它常被称作第一支现代香水,或者说,第一支抽象香水25。这个头衔当然可以争论,皇家馥奇比它早七年,“第一”这种词在香水史里从来都该打个问号。但 Jicky 拿到这个称号,靠的是它做事的方式。艾梅·娇兰不再围着一朵花打转,而是像作曲一样,把好几样材料搭成一个有层次、有结构的整体:底子是薰衣草和佛手柑这样的天然香料,往上叠了合成的香兰素、合成的香豆素,还有合成的芳樟醇25。你没法说 Jicky“闻起来像什么”,因为它谁也不像,它只闻起来像它自己。
这里出场的香兰素(vanillin),是又一个关键分子。1874年,德国化学家威廉·哈尔曼(Wilhelm Haarmann)和费迪南德·蒂曼(Ferdinand Tiemann)第一次从松柏苷出发合成出了香兰素;次年,哈尔曼在霍尔茨明登(Holzminden)创办了专门生产它的“香兰素工厂”(Vanillinfabrik)26。在此之前,香草味只能来自热带雨林里娇气难种的香荚兰豆,是种奢侈的香料。香兰素的合成,让香草味变得便宜而稳定。它进入 Jicky,带来的是那股温软的、甜而不腻的底韵。有资料指出,正是19世纪末这一批实验室分子的登场,把调香从“复制植物”这件事上解放了出来,让它一步步走向一门有作曲结构的抽象艺术27。
分子的谱系还在往下长。1893年,还是那个蒂曼,和保罗·克吕格(Paul Krüger)在柏林合成出了紫罗兰酮(ionone):他们本想仿造鸢尾里那股名贵的鸢尾酮(irone),用柠檬醛和丙酮反应做出假性紫罗兰酮,再转化成 α-与 β-紫罗兰酮28。做出来的东西闻着却是紫罗兰的气味。紫罗兰花极难提取精油,产量小、价格高,紫罗兰酮的出现,等于让“紫罗兰香”脱离了紫罗兰这株植物而独立存在,价格随之跳水29。蒂曼后来被称作“风味化学之父”29。香豆素之于干草,香兰素之于香草,紫罗兰酮之于紫罗兰,短短二十五年里,一种又一种气味被从它的天然母体上摘了下来,变成可以论克买卖、批次一致的工业品。
这条谱系里有个反复出现的模式,值得说破。每一种合成分子,起初都是为了替代某种昂贵的天然原料而生:香豆素替零陵香豆,香兰素替香荚兰豆,紫罗兰酮替紫罗兰,硝基麝香替麝鹿。可它们做出来之后,很快就不满足于“替身”这个角色。香豆素在皇家馥奇里调出的,是自然界压根没有的蕨类气味;紫罗兰酮进了后来的香水,也不再只是冒充紫罗兰,而成了一种独立的、带着粉感和木质感的调味料。分子一旦从植物身上独立出来,就有了自己的性格,调香师用它们的方式,也从“仿造”慢慢变成“创作”。替代品长着长着,长成了新的语言。
Jicky 站在这批分子的交汇口。它不只是用了合成香料,它是用合成香料“写”出来的,像用一套新造的词汇写了一首没人写过的诗。这也解释了它为什么活得那么长:Jicky 常被说成是至今仍在连续生产的最古老的香水之一27。一件1889年的作品,穿过两次世界大战和无数次时尚更迭,居然还在货架上。
有了香豆素、香兰素、紫罗兰酮这套新词汇,调香师们跃跃欲试。到了20世纪20年代,其中一个词被人用到了极致,做出了本章开头那瓶没有花名的香水。
七
回到 No.5,回到那类叫醛的分子。
醛并不是1921年才被发现的新东西,脂肪族醛在自然界的花香里本就微量存在。恩内斯特·鲍做的,是把它们的用量抬到一个此前没人敢用的高度,让那股冷冽、发亮、带蜡质与柑皮感的气息压过底下的玫瑰和茉莉,成为整瓶香水的招牌2。No.5 之后,“醛香”成了一整个香水时代的标志2。它之所以能被大量、便宜地用进香水,背后也有化学的功劳:这类脂肪醛可以靠罗森蒙德还原反应(Rosenmund reaction,把脂肪酸的酰氯还原成醛)来低成本制备30。
关于 No.5 的醛,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是:调香时助手手一抖,醛加多了,“意外过量”反倒成就了这支传奇。这个故事讲起来很动人,可它更像是后人追认的传说,并没有可靠记载支撑,鲍本人对高用量的选择,更可能是有意为之。把一次深思熟虑的配方,说成一场幸运的失手,多少是低估了这门手艺的自觉。
这个“意外”传说之所以流传得广,或许是因为它安抚了某种不安。一瓶被无数人奉为经典的香水,如果承认它的灵魂来自实验室里几克刻意加多的合成醛,总不如说它源于一场无心的巧合来得浪漫。人们愿意相信杰作里藏着命运的成分,不愿承认它不过是化学与算计的产物。可 No.5 恰恰是算计的胜利:鲍清楚醛能给花香罩上一层什么样的光,也清楚这层光此前没人敢用得这么重。他不是撞上了它,他是选择了它。
倒是有一个真实的“意外”,发生在香水化学的另一条线上,值得摆在这里作对照。1888年,德国化学家阿尔贝特·鲍尔(Albert Baur)本想改良炸药 TNT,把甲苯和异丁基溴缩合、再硝化,结果做出来的东西不但没什么爆炸威力,反而散发出浓郁的麝香气,世界上第一种合成麝香(硝基麝香)就这么被误打误撞造了出来31。天然麝香取自麝鹿的腺囊,一头鹿一条命,稀贵而残忍。鲍尔的意外,让麝香这种最昂贵、最带道德重负的香气,第一次有了可以在工厂里量产的替身。真正靠运气的合成香料是它,不是 No.5 的醛。
把这两件事并排看,能看清合成分子给调香带来的两样东西。一样是自由:调香师的调色盘上,凭空多出了一批自然界给不了、或给不起的颜色,香豆素、香兰素、紫罗兰酮、醛、合成麝香,一种接一种。另一样是抽象:当一种气味不再必须对应一朵花、一头兽,调香师就可以拿它去表达那些本没有气味的东西,一种情绪、一个女人的轮廓、一个“不像玫瑰”的念头。No.5 之所以能“像一个女人”,正是因为它不必再像任何一朵具体的花。
八
1990年4月26日,在凡尔赛,一座香水的档案馆开门了。
它叫气味图书馆(Osmothèque),由让·帕图(Jean Patou)的首席调香师让·凯尔莱奥(Jean Kerléo)主持创办,联合创办人里有让-克洛德·艾列纳(Jean-Claude Ellena)和居伊·罗贝尔(Guy Robert)这样的名字。它收藏了约六千种香水,其中约一千种早已停产,靠调香师依据原始配方一一复原32。这个想法凯尔莱奥酝酿了很久,早在1976年,他就向法国调香师协会提出过建立一座香水保护院的构想33。在这里,你可以闻到早已绝迹的皇家馥奇最初的版本,闻到 Jicky 一百多年前的样子,闻到那些配方里今天已被禁用的成分。气味本是最留不住的东西,一阵风就散了;气味图书馆偏要把它们一瓶瓶封存下来,当作文物。
一座专门收藏气味的档案馆之所以可能存在,前提正是这一章讲的那场转身。如果每一瓶香水都只是某种天然材料的临摹,那要重现它,理论上只需要重新找来那些花、那些树脂就行。可现代香水不是这样。它是用一套可以精确称量、可以文字记录、可以在实验室里复现的分子写成的——正因为写它的是分子而非花朵,它才像一份乐谱那样,可以被封存、被读取、被一次次重新演奏。合成不是对自然的背叛,而是香水成为一门艺术的条件。
这场从公元前1200年的泥板走到20世纪档案馆的长旅,到这里画出了它的轮廓:香从祭坛的烟,变成花田的油,最后变成实验室的分子。有意思的是这条路两端的用意正好相反:最初蒸馏,是为了更纯地留住花的气味;到了末端,把醛加到过量,却是为了让花的气味退到幕后,让一样自然界没有的东西站到台前。同样是提纯的功夫,目标已经掉了个方向。塔普提蒸馏她的花与树脂,阿维森纳蒸馏他的玫瑰,帕尔凯把香豆素调进皇家馥奇,鲍把醛推到过量,每一步,人对香的掌控都更深一层,香与它的天然母体也就更远一步。到 No.5 那里,瓶子里的东西终于可以不指向花园里任何具体一样东西,只指向调香师脑子里的一个念头。
可这一切留下了一个没答的问题。当一瓶香水的核心不再是某朵花、某头兽,而是某几个分子,那么真正掌握香水命脉的,就不再是种花的人、养鹿的人,而是能把这些分子造出来的人。皇家馥奇的香豆素、Jicky 的香兰素、No.5 的醛,它们从哪里来?谁在实验室里做出它们,谁又靠着独家的分子把一种气味据为己有?下一章要走进的,正是这些看不见的制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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