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9 年 6 月 10 日傍晚,世界协调时大约十八点,英文维基百科上一个名叫 WMFOffice 的账号执行了一次封禁。被封的是 User:Fram,一名资深管理员,编辑量惊人,也以言辞尖锐著称。他长期公开批评维基媒体基金会(Wikimedia Foundation,下称 WMF 或基金会)的技术决策,也批评其他编辑。这一身份后来成了许多人怀疑的起点:一个常年得罪基金会的人,是不是被秋后算账了。封禁的内容有几处不寻常:期限一年;范围只限英文维基百科这一个项目;同时移除他的管理权限;而且在封禁生效之前,连他用户讨论页的访问权也被预先关掉了,让他无法在原地申辩。封禁通知写的依据是“办公室行动政策”(Office action policy)1。
这是 WMF 历史上第一次“部分封禁”。在此之前,基金会的强制手段要么是全球性的彻底驱逐,要么干脆不出手,把日常的行为纠纷留给社区自己的司法机构,也就是仲裁委员会(Arbitration Committee,简称 ArbCom)。一次只封一个项目、只封一年、还附带除权,这种力度上的折中本身就引人疑问:如果一个人的行为严重到需要基金会这个全球法律实体亲自出面,为什么只封一年、只封一个站点?如果没那么严重,又为什么不交给 ArbCom 按常规处理?这种自相矛盾的尺度,让很多人觉得 T&S 把一桩本该走社区程序的普通冲突,硬抬到了全球安全事件的高度。
更让社区无法接受的是程序。当天二十点五十八分,基金会的信任与安全团队(Trust & Safety,简称 T&S)发表声明,称封禁源于社区投诉,经过约四周调查,并强调“办公室行动针对的是个人,而不是单个账号”。后来 T&S 的负责人 Jan Eissfeldt 进一步澄清,理由是骚扰,援引使用条款中禁止 harassment、threats、stalking 的条文。但投诉人是谁、具体投诉了什么,基金会以隐私和安全为由,自始至终拒绝披露2。报道此事的 BuzzFeed 记者 Joseph Bernstein 用了一个词:这是一次“没有审判的”惩罚(without a trial),既不公开指控,也不公开原告3。基金会的理由不是没有道理。骚扰投诉若公开原告,等于把举报者再次暴露给被举报者,这在任何处理骚扰的机构里都是要避免的。可同样的逻辑,落在一个把“可供查证”奉为第一原则的社区里,就成了无法咽下的东西:你要我相信一个我看不见证据的判决。
对维基百科这样一个把“可供查证”“透明”“社区共识”写进根基的项目来说,一个不公开理由、不可在本地上诉的处分,触动的不是某一条规则,而是谁有资格定规则、谁有资格执行规则的问题。社区的回应来得很快,而且是用维基百科最熟悉的方式:直接动手改。
二
6 月 11 日,管理员 Floquenbeam 解除了对 Fram 的封禁。他援引的依据是社区共识。在他看来,绝大多数活跃编辑认为这次封禁越界了,而管理员的工具本就是受社区委托行使的,那么受社区委托的人就该执行社区的意志。这一步在维基百科的规则里是危险动作:推翻一次办公室行动,明文上属于禁止之列。Floquenbeam 心里清楚,他是在用自己的权限当赌注。
基金会的反应是升级。6 月 12 日,WMF 重新封禁 Fram,并临时撤销了 Floquenbeam 的管理权限,期限三十天。这一步把冲突从“基金会对一名普通管理员”变成了“基金会对执行社区意志的管理员”。几乎是当天,另一名管理员 Bishonen 再次解除了对 Fram 的封禁,援引的是 WP:WHEEL。这是维基百科一条历史悠久的内部规则,禁止管理员互相推翻对方的行政操作,因为那会让权力陷入无休止的拉锯。耐人寻味的是,Bishonen 这次解封之后,WMF 没有惩罚她4。
为什么第一次解封招来重罚、第二次解封却无人追究?档案里没有基金会的解释。可观察到的事实是:当违抗从个别管理员变成多名管理员接力,每一次重罚都在制造新的辞职、新的愤怒,执行成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辞职潮就是在这几天里形成的。据社区在事后整理的摘要页统计,至少有 25 名管理员和职能用户(functionaries)辞去了职务以示抗议,其中包括 bureaucrat(行政员,权限高于普通管理员)WJBscribe、28bytes,以及 TheDJ、Floquenbeam 等人;另有数名职能用户辞去了 CheckUser(用户查核)和 Oversight(监督)权限。多数人给出的理由相近:对基金会的治理失去了信心5。围绕此事的社区讨论页累积了惊人的篇幅,一项流传的估计是超过 47 万词,相当于半部长篇小说被人在两周内写完,全部是关于一次封禁6。
辞职和解封是两种不同的武器。解封制造执行成本,让基金会的每一次坚持都要付出再动手一次的代价;辞职则动摇治理的基础设施本身。管理员、行政员、查核员是这个站点日常运转的螺丝,他们集体松手,基金会并没有一支能立刻顶上的雇员队伍可以替换。维基百科每天有数以万计的编辑、巡查、删除、封禁需要有人处理,这些活几乎全部由无偿的志愿者完成。当其中最熟练的一批人开始递交辞呈,基金会面对的就不再是一场公关风波,而是一道运营题:谁来干活。这正是接下来基金会不得不计算的账。
三
僵局在 7 月初松动,松动的一方是基金会。
7 月 2 日,WMF 理事会(Board of Trustees)发表声明,表示支持由 ArbCom 复核这次封禁。这句话听起来温和,实质却是一次关键退让:基金会把对 Fram 命运的裁决权,交还给了它本想绕过的那个社区机构7。
ArbCom 接手的方式很谨慎。7 月 5 日,它没有直接受理“Fram 案”,而是先用一个动议处理了一个更抽象、也更要害的问题,即“撤销办公室行动”(Reversion of office actions)该如何看待。这个动议收到了 121 条社区意见,最终决定对那一连串封禁与解封“不予置评地记录在案”(note without comment),同时警告:管理员之间的 wheel warring(互相推翻行政操作)有可能成为除权的理由8。这是一种典型的回避正面冲突的姿态:既不替违抗的管理员背书,也不替基金会站台,先把火压住。
真正的裁决在两个多月后。9 月,在 T&S 向仲裁员提供材料的前提下,ArbCom 对 Fram 案做了一次完整复核。9 月 21 日,ArbCom 一致裁决:撤销(vacated)WMF 对 Fram 的封禁,由委员会自行接管除权的决定,并裁定 Fram 可以通过 RfA(管理员申请,Requests for adminship)重新申请权限9。“撤销”这个词在这里分量很重,它意味着英文维基百科社区的最高司法机构,正式推翻了基金会的一次办公室行动,而办公室行动按其自身政策本是“不可在本地撤销”的。形式上不可推翻的东西,被推翻了。
故事的结尾没有给任何一方一个干净的胜利。9 月 26 日,Fram 发起 RfA。投票超过 200 票之后,支持率不足五成,他在次日自行撤回了申请10。换句话说,社区把“封他”的权力从基金会手里夺了回来,但社区自己投票的结果,也并不愿意立刻把权限还给他。这件事从头到尾分裂着维基百科,但它分裂的是程序,而非对 Fram 个人是非的共识。很多人既不愿基金会用这种方式封人,也不愿这个人继续当管理员,这两种态度可以并存,而且确实并存。
本书无意裁决 Fram 该不该被禁。值得记下的是另一件事:Framgate 之后,WMF 修订了办公室行动和 T&S 的相关程序,并重申社区对常规行为纠纷拥有首要管辖权11。主权的边界,被一次危机重新划过一遍。
四
要理解 Framgate 为什么是一次“宪政”级别的冲突,得先承认基金会手里确实握着真家伙。
WMF 是持有维基百科商标、运营服务器、承担法律责任的实体。它的使用条款(Terms of Use)和办公室行动政策赋予它对全部维基项目的最终强制权,而且办公室行动明文规定不得在本地撤销12。这不是空头条文。面对系统性威胁,基金会会动用、也确实动用过这种权力。2021 年 9 月,针对中国大陆维基人群体涉嫌渗透与安全风险的指控,WMF 在全球范围内封禁了 7 名用户、移除了 12 名管理员的权限,这是当时基金会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集中除权13。2022 年,出于类似的安全顾虑,它又在中东与北非(MENA)地区封禁了约 16 名用户14。同样在 2021 年,针对被研究界判定为“项目俘获”的克罗地亚语维基百科,WMF 封禁了其首席管理员,并发布了一份记录“系统性、根深蒂固的偏见与虚假信息”的回顾评估15。
这些案例说明,基金会的“核武器”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在它认为治理已被外部力量俘获、或编辑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时,它会按下按钮。
Framgate 的不同之处在于战场。Fram 案不涉及国家渗透,不涉及人身安全的系统性威胁,它是一桩普通的行为争议,是 ArbCom 几乎天天在处理的那类事务。当基金会把全球性的强制权,用在了社区司法机构的传统辖域里,并且拒绝程序透明时,它撞上了社区手里的三重杠杆:
其一是集体违抗。管理员逐个推翻办公室行动,让基金会每坚持一次都要付出再次出手的成本。其二是大规模辞职。25 名以上的管理员与职能用户离场,直接动摇治理的基础设施。其三,也是最根本的一重,是劳动力的不可替代性。维基百科由无偿志愿者维护,基金会拿不出一支随时待命的雇员队伍去顶替那些辞职的管理员。
由此可以把主权问题的答案分成两层来说。在法理与技术层面,办公室行动的确凌驾于自治之上,基金会握有不可上诉的最终权力。在实践与合法性层面,这种权力依赖社区的默许;一旦用在社区认为越界的场合,基金会的硬权力就会被志愿者的“退出权”反向约束。所谓主权,在这里是双向的:基金会能否真正统治,取决于被统治者愿不愿意继续干活。这也是为什么 Framgate 值得被当作一桩“宪政”事件来看,它逼着双方第一次把这条平时心照不宣的边界,摆到台面上谈判了一遍。
五
Framgate 不是孤例,它前面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剧本,只是战场换成了软件。
2014 年 8 月 10 日,WMF 引入了一项叫 superprotect(超级保护)的用户权限,只授予全局的 staff(员工)组。它的效果是让一个页面连管理员都无法编辑,相当于在管理员之上,新设了一层基金会专属的等级16。在此之前,管理员是站点内的最高编辑权限;superprotect 第一次明确告诉所有人,最高的那一层不属于社区。
它的第一次使用,是为了阻止德语维基百科的管理员关闭一个叫 Media Viewer(媒体查看器)的新功能。德语社区已经投票决定默认关闭这个功能,做法和英文维基百科、维基共享资源一致;管理员准备去修改 MediaWiki:Common.js 来执行这一决定。WMF 否决了社区的投票,强制全员部署该功能,还以撤销英文维基百科管理权相威胁来施压。冲突中,一名 WMF 员工和两名管理员之间发生了 wheel war17。社区的反弹方式之一,是在 Meta 维基上发起一封致 WMF 的公开信,标题就叫《关于 Superprotect 与 Media Viewer 致维基媒体基金会的信》18。
这场风波拖了一年多才收场。2015 年 11 月 5 日,WMF 从所有维基项目移除了 superprotect 权限19。
把 2014 和 2019 摆在一起,剧本的轮廓就清楚了:基金会以技术或法律的硬权力推翻社区共识,并以除权相威胁;社区抵抗;最终基金会撤回。superprotect 是这套剧本的技术版先声,Framgate 把战场从“软件特性”升级到“对人的封禁”。一个针对代码,一个针对人,逻辑却同构。
六
Framgate 之后,社区学会了在基金会还没动用“核武器”之前,就用自治规则把它的对外行为框住。两个相对和平的回合可以印证这一点。
第一个回合是 2020 年的改名战。这一年,WMF 聘请设计公司 Snøhetta 主导一项“2030 运动品牌项目”,并在 6 月提议把基金会更名,让名字里包含“Wikipedia”,候选包括 Wikipedia Foundation、Wikipedia Network Trust 之类20。社区的担心很具体:基金会一旦叫“维基百科基金会”,等于在名义上暗示它“拥有”或“控制”维基百科,而维基百科一直坚持自己属于全体志愿者。Meta 上的征求意见(RfC)结果是社区约 92% 反对,其中“是否可以接受基金会自称 Wikipedia”这一题就有 468 票反对21。6 月 23 日发布的一封社区公开信,由 73 个社区附属机构和数百名个人联署,要求暂停改名22。理事会随后暂停了全部改名工作;2021 年 9 月,理事会进一步决议延长暂停,规定若要重启,必须采用全新的参与式流程,且不得早于 2022 年 7 月。这个品牌项目此后没有再继续23。
第二个回合是 2022 年的筹款横幅争议。WMF 的捐款横幅长期被批评危言耸听,暗示维基百科濒临财务崩溃,与基金会雄厚的财力并不相称。其净资产在 2020 年 6 月已约 1.8 亿美元,捐赠基金也在 2021 年 9 月提前达成 1 亿美元的目标。基金会方面辩称,储备金覆盖 12 到 18 个月的运营,是非营利组织的常规做法24。社区在 2022 年的一次 RfC 中一致同意:任何“声称或暗示维基百科的存在或独立性受到威胁、或依赖捐款”的横幅,在英文维基百科都不恰当25。
这两件事里,社区都没有动用解封、辞职这类激烈手段,而是用自己最熟悉的 RfC 程序,反向约束了基金会的命名与筹款行为。可以把它们看作 Framgate 之后,社区主权的两次和平演练。
七
到 2026 年,这条线推进到了它迄今最尖锐的一环,而且第一次明确指向劳动本身。需要先说清楚:截至本书写作的 2026 年 6 月,下面要谈的“罢工”还停留在威胁与承诺的阶段,没有任何一项行动实际启动。
事情起于裁员。2026 年 5 月 20 日,WMF 解散了 Community Tech(社区技术)团队,这是负责运营 Community Wishlist(社区愿望清单)、维护编辑工具的“桥梁团队”,连接基金会和一线志愿者。团队 5 名工程师加 1 名经理,共 6 人被裁26。同期被解雇的还有 Brooke Vibber,MediaWiki 这套支撑全部维基项目的软件的早期创建者之一;志愿者称她是工会组织者,并由此提出了“工会破坏”(union-busting)的指控27。需要标明的是,“工会破坏”是社区一方的指控,并非已证事实。受影响的员工多属于 Wiki Workers United(WWU),一个尚未获得基金会承认的员工工会28。
WMF 否认裁员与工会有关。基金会的回应大意是:解散 Community Tech 团队与工会化的讨论“毫无关联……我们也未因任何员工参与工会而将其解雇”,并表示会尊重工会投票的结果29。一方说是打压工会,一方说只是组织调整,证据账本上这是一桩双方各执一词、尚未有第三方定论的事。
志愿者一侧的动作,是把“停止劳动”第一次正式摆上了台面。管理员 Tamzin Hadasa Kelly 发起了一份声援请愿(Wikipedia:Wiki Workers United solidarity),签署者承诺:一旦 WWU 发出号召,就参加集体行动,“直至发动编辑罢工”。据英文维基百科专条与媒体口径,签名已超过 800(请愿页的直接快照因截断显示为 214 以上,两个数字的差异在此标明)30。拟议中的行动清单相当具体:停止编辑、停用机器人和编辑过滤器、让维基百科转为只读、辞去管理职务、停止反破坏的清理工作,以及用抗议信息替换筹款横幅,也就是社区自己所说的“横幅破坏”(banner sabotage)31。这份清单几乎是把第三节那三重杠杆逐条写成了操作手册:让维基只读,是劳动不可替代性的极端版本;辞去管理职、停止反破坏,是辞职潮的扩大;横幅破坏,则是把基金会赖以筹款的门面,临时改成抗议的喇叭。再说一遍:截至 2026 年 6 月,WWU 尚未正式发出号召,因此没有任何一项行动在实际推进,这是一份摆出来的武器,不是一次已经打响的战斗32。
同一时段还有另一桩收缩。理事会于 2026 年 3 月 30 日宣布关闭所有语言版本的维基新闻(Wikinews),这个项目运行了 21 年,5 月 4 日起转为只读。需要说明日期上的一处常见混淆:3 月 30 日是宣布日,5 月 4 日是只读生效日,并非两个独立的“关闭”动作。基金会给出的理由是可持续性、社区活跃度偏低,以及外部已有可靠的新闻来源33。维基百科联合创始人 Jimmy Wales 试图安抚社区,称“是时候认真满足社区的需求了”,并承诺处理 Community Wishlist,但社区反响并不好34。在这些争论的背景里,反复被志愿者引用的一个数字是:基金会最新年报上的净资产约为 3 亿美元,它被用作“裁员不是因为缺钱”的论据35。
2026 把冲突的性质又推进了一步。从软件特性,到对人的封禁,再到品牌与筹款,如今落到了劳工与治理。志愿者第一次把“停止无偿劳动”明确地理论化为对抗基金会的手段。无论这次威胁最终是否兑现,它要传达的判断和第四节那条结论是同一句话:基金会的硬权力,受制于它对志愿劳动的依赖。
八
把 2014、2019、2026 连成一条线,背后是一个可以借社会科学说清楚的机制。
2014 年,研究者 Aaron Shaw 与 Benjamin Mako Hill 发表了《寡头的实验室?铁律如何延伸到同行生产》一文,刊于《传播学刊》(Journal of Communication)。他们分析了 683 个 wiki,为政治学者 Michels 提出的“寡头铁律”找到了经验支持:随着规模增长,同行生产项目会发展出固化的领导层和日益不平等的参与结构36。简单说,哪怕一个项目起步时人人平等、向所有人开放,长大之后也会自发长出一个掌权的少数。
需要明确:Shaw 与 Hill 描述的是编辑共同体内部的权力集中,是管理员、行政员、steward(监管员)这一层在志愿者群体里的固化。把这套动力学搬到基金会层面、用它来解释 WMF 与社区的关系,是本书的延伸论证,而不是原文的结论,这一点必须标清楚。
本书的论证是这样的。Framgate 到 2026 的这条弧线显示,同一种动力学也在机构层复现了一遍:WMF 从一个轻量级的支持组织,演化成了资金充裕(净资产约 3 亿美元)、专业化(约 650 名雇员)、科层化的实体,它的利益和流程,正逐渐脱离作为其根基的志愿者群体。解散桥梁团队、关闭维基新闻、推动改名与争议横幅,都是这种脱离的迹象。一个组织一旦有了足够的钱、足够的专职人员和足够成形的科层,它就会开始按机构自身的逻辑行事,哪怕这套逻辑和当初供养它的那群人渐行渐远。
但机构层的寡头和编辑层的寡头有一个关键差别。编辑层的寡头一旦坐稳,普通编辑很难撼动;机构层的寡头却面对一个天然的反制装置:志愿者拥有退出权与罢工权,而且他们的劳动不可替代。基金会可以解雇雇员,却无法解雇志愿者,也无法在志愿者撤手后另雇一批人接管这个全球第几大的网站。
由此,本书把维基百科的治理形态概括为一个作者自己提出的说法,叫“双重寡头”:一重是编辑层的非正式寡头,由社会资本和资历堆出来的管理员阶层;一重是基金会层的正式科层,由商标、服务器和雇佣关系撑起来的机构。这两重之间的拉扯,而不是任何一方的彻底胜利,才是维基百科治理的真实样子。这个“双重寡头”是本书的解释框架,不是某项研究的既有定论,特此标明。
值得一提的是,这条纵向的主权线,和本书前面讲过的横向俘获是互补的。Kharazian、Hill 与 Starbird 在 2024 年研究的“治理俘获”,处理的是项目内部被小团体接管的问题,比如克罗地亚语维基百科37;本章处理的则是基金会与项目之间的纵向主权。横向的俘获加上纵向的主权,才拼出维基百科治理的完整地图。
那个 2019 年夏天的问题,谁统治维基百科,到这里仍然没有一个干净的答案。基金会能拔电源,社区能停下手里的活;一方有法理,一方有劳动。2026 年的威胁还悬在那里,没有落下。下一次按下按钮的,会是哪一只手,目前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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