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先把那封 2008 年的邮件放回它的语境里。CAMERA 的全称是“美国中东报道准确性委员会”(Committee for Accuracy in Middle East Reporting in America),是一家长期监督西方媒体涉以报道的亲以色列组织。2008 年春天,它把目光投向了维基百科1。
这次动员的特别之处,不在于它想影响维基。想影响维基的人多得数不清,从公关公司到政府机构,每天都有。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把一整套方法写了下来,落在了纸面上,又因为邮件泄露而被完整看见。多数影响维基的努力是看不见的,只能从结果倒推动机;CAMERA 这一次,动机、计划、分工、措辞都留下了白纸黑字。这就是它成为研究样本的原因。
3 月 13 日那封由伊尼签发的动员令招募志愿者充当“编辑”,明确要求整个行动对媒体、公众和维基管理员保密;参与者被建议使用不暴露立场、不暴露真名的用户名2。一名资深编辑“Zeq”参与其中,并提醒同伴掩饰目的,说不想被人看出是“CAMERA 的辩护者”2。从这几句话里已经能读出一种成熟的操作意识:他们清楚维基社区对“立场鲜明的外部势力”有天然的警惕,所以第一步是把立场藏起来,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出于兴趣编辑的志愿者。
最被记住的是这一条指示:让志愿者“假装对其他话题感兴趣,直到当选管理员”,然后用管理员权限压制亲巴勒斯坦的编辑2。这句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一步跳过了内容层。它不打算靠在条目里写赢某一句话取胜,那是最表层、最容易被回退的战斗,今天写进去,明天就可能被另一个编辑改回来。它瞄准的是裁判席。
要理解这一步的分量,得先明白维基的权力分布。维基的真正权力不在正文里,而在那一小撮能封号、能保护页面、能裁定争议的人手里,也就是管理员。一个普通编辑和一个管理员的差距,关键不在写得多写得少,而在后者掌握着改变游戏规则的开关。先花上一两年、上千次编辑,在中立无害的话题里积累一个干净漂亮的履历,骗过选举管理员的社区,等拿到权限之后再回头清算对手,这是一条把渗透打进治理层的长线路径。它要的不只是赢一场争论,更是夺取判定争论胜负的那个位置。
行动暴露得很快。2008 年 4 月,亲巴勒斯坦倡导媒体“电子起义”(Electronic Intifada)拿到并公布了这些泄露邮件3。这里需要一个分级上的说明,而且这个说明本身就是本章方法的演示。电子起义是带有明确立场的倡导媒体,它对这些邮件的解读框架要打上党派的折扣,凡是它给出的定性、推论、动机判断,都只能作有立场的一方之言看待。但它公布的邮件是原始文件,原始文件的真实性不取决于公布者的立场。判断一份证据,要把“原始材料”和“对材料的解读”拆开:前者可以是 A 级,后者可能是 C 级,二者出自同一篇报道并不矛盾。
而这些邮件的真实性,确实得到了独立印证。2008 年 5 月 1 日,记者格肖姆·戈伦贝格(Gershom Gorenberg)在《美国展望》(American Prospect)发表《中东编辑战争》(The Mideast Editing Wars),把这件事带进主流视野4;7 月,《哈泼斯》(Harper’s)杂志以《偷拍》(Candid Camera)为题转载了邮件节选5。两家都不是巴勒斯坦立场的倡导媒体。也就是说,CAMERA 行动的存在并不靠倡导媒体一家之言,它由多个互不相干的来源交叉证实。
维基社区的反应同样被记录在案。邮件曝光后,至少五名参与者受到制裁;一个疑似伊尼本人的账号“Gni”被无限期封禁;那名招募“肉傀儡”(meatpuppet,即在现实中招募来、由真人操作的代理账号)的资深编辑“Zeq”被封约一年;多人遭受为期一年到无限期的话题禁令6。需要厘清一处常见的混淆:被点名的“Gni”和“Zeq”,是这次 CAMERA 事件里被维基自身记录、并经媒体报道的账号,不能和同一时期另外几桩无关的管理员争议搅在一起。证据账本上把这条单列出来,正是为了防止把不同案子的人名错配到一起。
2008 年这一回合,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样本。它包含了后面十六年会反复出现的全部动作:把行动藏在站外的协调空间里(邮件列表),用看不出立场的身份潜入(隐蔽用户名),瞄准治理权限而非内容(求管理员),以及招募现实里的人来制造“多个独立编辑”的假象(肉傀儡)。这些动作合起来,就是一份针对开放协作系统的渗透手册。区别只在于,这一次因为邮件泄露而被外界看了个透。
二
如果只看 2008 年,很容易得出一个偏向性的结论:是亲以的一方在搞渗透。但维基的以巴战场之所以是研究社会工程学的标准样本,恰恰因为同一套动作在两个方向上都出现过,而且都被记录了下来。哪一方更频繁、哪一方更隐蔽,是可以争论的;但“只有一方这么干”不符合材料。
2010 年 8 月,以色列右翼把同样的逻辑做成了课程。耶沙委员会(Yesha Council,代表约旦河西岸犹太定居点的组织)联合一个名为“我的以色列”(My Israel,希伯来语 Yisrael Sheli)的团体,在耶路撒冷办了一场为期一天的“锡安主义维基编辑”培训,之后转到线上继续跟进,约五十人参加7。“我的以色列”由阿耶莱特·沙凯德(Ayelet Shaked)和当时担任耶沙委员会主任的纳夫塔利·贝内特(Naftali Bennett)于同年初创立,两人后来都进入以色列政坛高层。据《国土报》(Haaretz)记者尼尔·哈松(Nir Hasson)的报道,贝内特解释这场培训的目标时说:想法并非把维基百科变成右翼的,而是让它包含“我们的观点”7。
这句话值得停一下。它表面上很克制,听上去甚至合情合理:谁不希望自己的观点被收录进百科呢?但放在维基的规则框架里,它触到了一个微妙的边界。维基的中立观点(NPOV)原则要求按各种观点在可靠来源中的比重来呈现,而不是按某一群有组织的人想让它占多大比重来呈现。一旦“让它包含我们的观点”落实为“批量训练人去把我们的观点推进去”,它就从个人编辑滑向了组织化动员,触碰的正是维基明令禁止的那条线。
把这场课程和 2008 年的 CAMERA 行动并排看,能看出操作手册里的第三个动作:批量训练“编辑大军”。CAMERA 是小规模的隐蔽招募,靠的是“藏”;2010 年的课程是公开的能力建设,靠的是“练”,把外部志愿者成批培训成看起来合规的编辑,从而降低被一眼识破的特征。一个新手编辑往往因为不懂规则而很快露馅、被回退、被警告;而经过培训的人知道怎么写编辑摘要、怎么引用来源、怎么在讨论页上据理力争,他们制造的偏向不容易被当作“破坏”处理。手法不同,指向相同。
亲以一侧组织化的努力还有后续,而且后续里出现的是另一种动作:隐瞒身份。2013 年 6 月,亲以的非政府组织监督机构“NGO 监督”(NGO Monitor)的阿尼·德赖曼(Arnie Draiman),因隐瞒雇主、使用第二个账号做偏向性编辑而被无限期封禁8。这是付费或利益相关编辑里最常见的违规:用一个账号扮演中立编辑,用另一个账号推进利益,互相打掩护。2023 年 7 月,以色列智库科赫莱特政策论坛(Kohelet Policy Forum)被指在希伯来语维基上违规使用傀儡账号9。
亲巴一侧组织化的努力,最完整的记录出现在 2024 年。一个名为“科技为巴勒斯坦”(Tech for Palestine,简称 TFP)的民间联盟,在它的 Discord 服务器里开了一个频道,名字直白叫“tfp-wikipedia-collaboration”(科技为巴勒斯坦-维基百科协作)。这个频道存活于 2024 年 2 月 6 日到 9 月 3 日之间,里面有站外协调、团队编辑、拉票动员(canvassing)、目标条目清单,还有“怎么编辑”的教学视频10。据较为保守的估计,参与者在 114 个条目上做了约 260 次编辑。这个规模数字来自党派来源与案页脚注,属于需要带“保守估计”一并转述的一档证据,不宜当作精确事实10。一个拥有约二十七万粉丝的推特账号“Zei Squirrel”在当年 4 月公开号召“协调行动,反制锡安主义的宣传谎言”,并建了一个邮件列表,事后此人否认直接参与维基编辑11。
把 TFP 的 Discord 频道和 2008 年 CAMERA 的邮件列表放在一起,会发现它们是同一个动作在不同代际工具上的两个版本:在维基看不见的地方建立一个协调空间,列出要打的目标,分发怎么打的教程,约定什么时候一起到场。2008 年用的是邮件列表,2024 年用的是 Discord,工具换了一代,逻辑没变。维基的规则里有专门针对这类行为的条款,禁止拉票(WP:CANVASS)、禁止肉傀儡(WP:MEAT)、禁止傀儡账号(WP:SOCK),它们在两个方向上都被触犯过。差别不在于哪一方道德上更干净,而在于谁在什么时点被抓到、被裁决。
到这里,那套手法的四个动作已经全部登场,而且每一个都能在两侧各找到一个对应物。潜伏求管理员,对应 CAMERA;站外协调标签团队,对应 CAMERA 邮件列表和 TFP 的 Discord;训练编辑大军,对应 2010 年的课程;还有一个围绕来源地位的攻防,留到后面专门讲。它们构成了一份可复制的操作手册,谁拿去都能用。这套手册的存在,比“哪一方在用它”更值得注意,因为它说明问题出在系统的可被利用之处,而不只在某一群人的居心。
三
社会工程学是这场冲突的方法层。还有一层是框架层,它最直观的证据藏在语言版本的分叉里:同一件事,在英语、希伯来语、阿拉伯语三个维基百科上,有三个标题、三套写法。维基从来就不是一部百科,它是几百部各自独立的百科,共用一个名字。它们之间没有统一的编辑部,每一种语言的版本由各自的社区自治。于是同一段现实,会在不同语言里被讲成不同的样子。
最清楚的一例是约旦河西岸的地位。在英语和阿拉伯语维基上,相关条目长期用“占领”(occupation)这个词。2021 年 2 月 16 日,希伯来语维基的编辑们投票,把描述以色列在西岸存在的核心条目里的“占领”(希伯来语 כיבוש)改成了“统治”或“控制”12。《国土报》记者奥梅尔·本雅科夫(Omer Benjakob)在报道里写道:占领对巴勒斯坦人而言或许是日常现实,但在希伯来语维基上,“悄然的吞并也在推进”12。一个词的更换,看似只动了标题,实际上动的是整篇文章对一件事的定性。“占领”预设了一种临时的、不正当的状态,“统治”则把它中性化甚至常态化。同一片土地上发生的同一件事,因为用词的不同,被悄悄地重新归类了。
希伯来语版的右倾漂移是有据可查的,而且这一侧的取证相对扎实。历史学者希拉·克莱因(Shira Klein)在比较了英语版和希伯来语版对加沙战争的报道后认为,失真主要出在希伯来语版,并把那里的状况形容为“右翼与左翼之间的一场小型战争”13。本雅科夫则描述说,第二次因提法达(2000 年起巴勒斯坦人对以色列的大规模起义)之后,希伯来语维基上形成了亲以和亲巴“两个交战阵营”13。这两位的判断都有具名记者或学者署名,属于可以转述的 B 级证据。
阿拉伯语版的情况要复杂一些,取证强度也不一样。2023 年 12 月,阿拉伯语维基把站点 logo 换成巴勒斯坦旗的配色,并停编一天,以抗议以色列的军事行动。这种用 logo 抗议的手法,和 2022 年乌克兰语、格鲁吉亚语维基的做法是同一种14。这件事属于可证的事实,有公开的页面记录,也有横向的同类先例。但另一类关于阿拉伯语版的指控,比如说它“美化哈马斯”、系统性删除亲以内容、把自杀式袭击者称作“烈士”,主要来自反诽谤联盟(ADL)2025 年的一份报告,是单一倡导来源给出的定性,属于有争议的指控,必须带归因转述,不能当作中立事实写下15。
这个取证强度的差别,本身就值得记下,因为它正是本章要守的纪律。同一片主题区,对希伯来语漂移的描述有《国土报》和学术研究撑着,对阿拉伯语指控的描述则薄得多,主要靠一家有立场、且正与维基交恶的组织的单方面报告。如果不把这个差别讲出来,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把两类强度悬殊的证据写得一样确定,从而在“双向呈现”的外表下偷偷偏向一边。双向呈现不等于把两边都写成同样板上钉钉,它要求把每一边的证据强度如实标出来。
英语版的位置和这两者都不同。它并非某一国族的镜子,而是各方共同争夺的“宪法战场”。英语维基对以巴主题区设了全站最硬的准入墙,叫扩展确认保护(Extended-Confirmed Protection,简称 ECP):要求编辑账号注册满 30 天、编辑数超过 500 次,才能触碰严格落在阿以冲突范围内的条目16。这套 30/500 的门槛源自 2008 年的仲裁裁决,后来在 2009 年、2015 年被重申和扩展16。世界犹太人大会曾指出,这道墙也让许多以色列人无法参与编辑16。一道把绝大多数新人挡在外面的墙,本身就是一种承认:这片区域已经无法用维基处理普通条目的常规方式来治理,只能靠抬高门槛把混乱挡在外面。
英语版上具体的改名也有迹可循。2024 年 7 月,原本叫“2023 年以色列袭击加沙中的种族灭绝指控”的条目,在约两个月的辩论后改名为“加沙种族灭绝”(Gaza genocide)17;同年 11 月,“加沙种族灭绝”被收入“种族灭绝列表”(List of genocides)17。从“指控”到去掉“指控”,和希伯来语版从“占领”到“统治”是镜像的两步:一边是把一个强指控降格成中性词,另一边是把一个带保留的表述升格成定论。把三个语言版本叠起来看,同一段历史,在英语里走向“占领”和“种族灭绝”,在希伯来语里走向“统治”和“以色列国防军的行动”,在阿拉伯语里则更靠近“烈士”与“解放”的写法。语言版本成了国族的镜子,而英语版是那面被各方反复砸打、最后只能用高墙围起来的镜子。
四
框架会漂移,但维基并非没有反制机制。这片主题区的治理史,本身就是一部仲裁委员会(ArbCom,英语维基的最高争议裁决机构)如何把一片混乱区域一步步硬性治理化的历史。仲裁委员会是英语维基选举产生的裁判机构,它不裁定“谁说得对”这种内容问题,只裁定行为问题:谁打了编辑战,谁搞了傀儡,谁该被禁。这一节要讲的,是它最近一次、也是最能说明问题的一次裁决。
先把前面几次处置接上,让这条治理弧线连贯起来。2008 年,CAMERA 行动曝光后,管理员和社区在数小时内完成处置,至少五人受罚6。这是早期的、临时的、靠管理员个人判断的反制。十几年后,反制变得制度化、流程化。2024 年 12 月 9 日,仲裁委员会就 TFP 的 Discord 协调制裁了三名编辑:其中“Ïvana”被站点封禁并加话题禁令,“Samisawtak”被处话题禁令,另有人被撤销扩展确认权限。这三人都属于亲巴一侧18。
然后是 2025 年 1 月 23 日的 PIA5。PIA 是“巴勒斯坦-以色列条目”(Palestine-Israel articles)系列仲裁案的简称,从 PIA1 一路编到 PIA5,本身就说明这片区域被反复拖上仲裁庭。PIA5 是其中第五案,它的终裁以 15 票赞成、0 票反对通过19。15 比 0 是个值得注意的数字:它意味着十五名独立选出的仲裁员,在最终裁决上没有一个人投反对。
这次裁决的核心,是它的对称。委员会对八名编辑下了话题禁令,其中六名亲巴、两名亲以。由于这些账号身份已被仲裁委员会公开记录、并经多家媒体报道,可以照其在案页上的记录如实列出:亲巴一侧为 Nishidani、Selfstudier、Nableezy、Iskandar323、Makeandtoss、Levivich;亲以一侧为 BilledMammal、AndreJustAndre20。把两份名单并排放着,是为了让对称这件事看得见,而不是停留在“两边都有”的笼统说法上。裁决书反复强调,制裁针对的是行为,包括非中立编辑、编辑战、人身攻击、曲解来源,而不是立场本身20。一个亲以编辑和一个亲巴编辑,如果都打了编辑战、都曲解了来源,会受到同一种处置,跟他们站哪一边无关。
PIA5 还留下了两项结构性的改变,它们比禁掉八个人影响更深远,因为它们改的是规则而非个案。其一,扩展确认保护从“出事后才上”变成了整片主题区的默认设置:所有严格落在阿以冲突范围内的条目,无需先发生破坏即默认受 ECP 保护;非扩展确认用户提交的相关草稿不予通过21。这等于把那道高墙从“事后补救”改成了“事前防御”,承认这片区域的常态就是冲突,因此默认就该被围起来。
其二,是一项被称为“平衡编辑限制”(balanced editing restriction)的新工具。被这项限制约束的用户,在任意 30 天内投向受 ECP 限制页面的编辑,不得超过其编辑总量的三分之一22。这是一个相当巧妙的设计。它不去判断你的编辑有没有偏向,那种判断既主观又耗时;它转而限制你能在这片战场上投入多少精力。一个把全部时间都耗在以巴条目上的单一议题“专职选手”,会被这条规则逼着把三分之二的编辑挪到别处,否则就违规。它针对的并非观点本身,而是“专职作战”这种模式。
值得一并记下的,是被否决的提案,因为它们恰恰说明这不是“一锅端”。PIA5 里并非所有动议都通过:一项限制条目标题的提案以 1 比 10 被否,另一项针对某编辑的封禁动议以 8 比 6 未达门槛23。委员会内部存在分歧,有人主张更严,有人主张更宽,最终的裁决是逐项表决、各有取舍的结果,而不是一份提前写好的清算名单。傀儡账号问题被认定为这片区域“持续存在的问题”20,这一句也呼应了 2008 年就出现的肉傀儡,说明十六年过去,最古老的那个动作仍未消失。
把这次裁决的形状描出来,它呈现的是一个对称的现实:两个方向上都有人因为同样的行为被制裁;处置依据的是谁怎么编辑,而非谁站哪一边。整个过程里,仲裁委员会从未使用过任何指向单一阵营的标签,没有“某某帮派”,没有“某某运动”,只有具体的账号和具体的行为认定。记住这一点,是看懂下一节的前提。因为接下来发生的,正是这个对称的结果如何被改写成一个完全不对称的故事。
五
对称的裁决摆在那里,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它如何被重新讲成了一个不对称的故事,又如何被这个故事推着去施加现实世界的压力。
第一条线索来自一家叫“海盗电报”(Pirate Wires)的媒体。2024 年 10 月,它发表了记者阿什利·林兹伯格(Ashley Rindsberg)的一篇报道,标题是《维基百科的亲哈马斯编辑如何劫持了以巴话语》24。报道里提出了一个后来流传很广的说法,“四十人帮”(Gang of 40),声称有四十名反以编辑做了约八十五万次编辑、覆盖约一万个条目,目的是“去除以色列的合法性”,并把激进伊斯兰团体描绘得有利24。
这里必须把分级讲清楚,因为这正是“把治理结果武器化”的关键节点。“四十人帮”这个词,连同“亲哈马斯”“劫持”这类措辞,是带有敌意立场的造词,属于 C/D 级,永远只能带归因转述,写作“据某某称”,绝不能当中立事实落笔。“四十人、八十五万次、一万条目”这组数字,是林兹伯格本人给出的统计,没有独立核验,属于 C 级,只可作“据其报道声称”式的转述24。而它脚下踩着的那个东西,也就是 PIA5 真实存在的制裁,才是 A 级的事实。问题在于,这两层被叠在了一起:一个 C 级的造词,被嫁接到一个 A 级的裁决上,借后者的真实性给前者镀金。
更关键的是嫁接的方向。PIA5 的真实形状是六亲巴加两亲以的对称裁决,林兹伯格的报道把它重述成了单向的“亲哈马斯帮派被抓”。两个亲以编辑被同案制裁的事实,在这套说法里消失了;六比二变成了四十比零。一个对称的行为裁决,就这样被改写成一个单向的意识形态阴谋。林兹伯格本人后来在社交媒体上声称,他的报道“在很大程度上触发”了 2025 年 8 月的美国国会调查。这是一句关于武器化链条的自述,本身也只能作 C 级带归因转述,但它把链条的后半段补全了:一篇把对称改写成单向的报道,被它的作者认作国会施压的引信25。
第二条线索来自反诽谤联盟(Anti-Defamation League,简称 ADL)。2025 年 3 月 18 日,ADL 的技术与社会中心发布了一份名为《为仇恨而编辑》(Editing for Hate)的报告,称约三十名编辑在十余年里协同行动,向维基插入反以、反犹的内容,其中六人推动了对 ADL 来源地位的降级26。
要读懂这份报告,得先知道它背后的一个利益关系。就在前一年,2024 年 6 月,英语维基社区刚刚经过一轮意见征求(RfC),以压倒性多数判定 ADL 在以巴话题上“一般不可靠”(generally unreliable)27。当时一名管理员在收尾时写道,有“大量证据”表明 ADL 是一个发布未撤回的错误信息、并把“对以色列政府行为的批评与反犹混为一谈”的亲以倡导组织;不过在不涉及以色列和锡安主义的反犹话题上,ADL 仍被视为可靠27。这就意味着,ADL 是这场来源降级的当事方。它在 2025 年发布的这份报告,本质上是被降级的一方对那次降级的回击,而它点名攻击的六个编辑,正是当初推动降级的人。
这就接回了前面留下的、操作手册里的第四个动作:围绕来源地位的攻防。维基的中立由可靠来源的比重决定,因此谁能左右一个来源算不算可靠,谁就能间接左右无数条目的写法。亲巴一侧被指联手把 ADL 降级,这是 2024 年那场 RfC;亲以一侧(ADL 自己)则把这次降级本身当成“协同抹黑”的证据,这是 2025 年那份报告。同一个动作,争夺来源的可靠地位,在两个方向上都被使用,也都被对方指认为操纵。这是这套手法里最隐蔽的一招,因为它打的不是某一条目,而是判定所有条目的那把尺子。
ADL 这份报告随即遭到三个方向的回应,而这三方的身份很说明问题。维基媒体基金会(WMF)说,初步审查发现报告的结论“令人不安且有缺陷,不被 ADL 自己的数据所支持”,而且 ADL 在发布前没有就语境征询基金会28。被报告引用的学者希拉·克莱因公开反驳,说 ADL“不准确地”使用了她的研究,方法有缺陷,并且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即把“批评以色列”等同于“反犹”29。
克莱因这个角色尤其值得说清楚,因为她不站在简单的某一方。她和扬·格拉博夫斯基(Jan Grabowski)在 2023 年发表过一篇研究,论证维基百科上存在对大屠杀历史的蓄意失真,那是一个独立于以巴之外的政治化历史俘获案例30。也就是说,克莱因本人曾经亲手揭露过维基上的失真,她不是一个为维基辩护的角色。正是这样一位学者,转过头来批评 ADL 的报告同样失真、同样误用了证据。一个揭露过维基问题的人和一个批评 ADL 报告的人,可以是同一个人,这两件事并不冲突。她的反驳因此格外有分量:它来自一个对失真有切身研究、且没有为维基开脱动机的人。
把“四十人帮”和 ADL 报告放在一起,它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一个对称的、针对行为的治理裁决,重述成一个单向的、意识形态的阴谋,再用这个重述去动员监管、国会和捐款抵制层面的压力。仲裁委员会处置了八个人,其中两个站在 ADL 这一边;但在被武器化的说法里,那八个人成了清一色的一伙,两个亲以的名字被抹掉了。这就是把平台治理结果加工成政治弹药的完整过程:取一个真实的裁决做底座,删掉其中不利于己方叙述的部分,套上一个敌意造词,再喂给监管机构。
六
外部施压并没有停在报告和报道这一层。2025 年 1 月,《前进报》(Forward)曝光,美国保守派智库传统基金会(Heritage Foundation)的一个“监督项目”计划用人脸识别和泄露的口令库去匿名化维基编辑31。同年 8 月 27 日,美国众议院监督委员会的詹姆斯·科默(James Comer)和南希·梅斯(Nancy Mace)致函维基媒体基金会的首席执行官,索要关于操纵、外国行为体、以及仲裁委员会内部记录的材料32。
这两件事属于一条更大的外部围攻线索,本书会在专门讨论“对维基的战争”的章节里展开。在这里只需点出它和以巴战场的接口,以及一道必须守住的纪律。接口是:去匿名化的压力,无论来自智库还是来自国会,和维基坚持不交出匿名编辑身份,是同一个争点的两面。一方想知道屏幕背后是谁,另一方认为匿名是普通编辑参与争议话题的安全前提,一旦交出去,编辑就可能在现实里被报复。
那道纪律是:被外部报告点名的那些编辑,并非被任何司法程序定罪的人。一份倡导组织的报告说某人有偏向,和一个法庭判定某人有罪,是两回事。仲裁委员会确实因行为制裁了其中一部分人,那是维基内部按自己的规则做出的处置;但外部势力要求交出他们的真实身份去施压,是另一回事,且风险远大得多。讨论这条线索时,不能因为这些编辑被一份报告点了名,就把他们当作已定罪者来渲染,更不能复述任何指向他们现实身份的细节。把人推到聚光灯下,正是去匿名化施压想要的效果,记录这件事的人不该顺手帮它完成这一步。
回到这条十六年的弧线本身。它从 2008 年一封泄露的邮件开始,到 2025 年一份被三方驳斥的报告暂告一段落,中间穿过 2010 年的编辑课、2021 年的改名投票、2024 年的 Discord 频道和年底的仲裁裁决。把这些点连起来,能看清两件事,但看不清第三件,而把这三件事各自摆在它应在的位置,是这一章想做的全部。
能看清的第一件,是那套社会工程学的操作手册。潜伏、求管理员、站外协调、训练编辑大军、争夺来源地位,这五个动作高度可复制,而且在亲以和亲巴两个方向上都被使用过。把它当作一份针对开放系统的操作手册来读,比把它当作某一方的专属罪状来读,更接近材料本身呈现的样子。维基的开放性既是它的力量,也是它的弱点:任何人都能编辑,意味着任何有组织的人都能尝试渗透;而编辑历史全部公开,又意味着这些渗透迟早会在记录里留下痕迹,被人翻出来。这套手册之所以能被写出来,正是因为它一次次被实施、又一次次被记录。
能看清的第二件,是对称的现实与不对称的框架之间的落差。仲裁委员会的处置是对称的:六亲巴、两亲以,针对行为而非立场,从不用指向单边的标签。而外部的倡导方,无论是“四十人帮”的报道还是 ADL 的报告,都把这个对称的结果重新讲成了单向的故事,并用它推动了国会层面的压力。一个治理裁决怎样被加工成政治弹药,这条加工链是清晰可见的,可以一步步还原:保留真实的底座,删去不利的部分,套上敌意的标签,喂给愿意接收的权力机构。
看不清的第三件,是这场冲突本身谁对谁错。维基的以巴战场是现实世界那场冲突的投影,它的对称、它的失真、它的相互指控,都是现实里的对称、失真和相互指控被搬进一个公开可查的协作系统之后留下的痕迹。这些痕迹值得被逐条记录、逐级分级、双向呈现,哪一边的证据强、哪一边的证据弱,都该如实标出。至于痕迹背后那场冲突该如何评判,谁是正义的一方,不在一份关于编辑战的记录所能、也所应回答的范围里。十六年的剧本写得很清楚;剧本要演的那个故事,留给读者自己去看。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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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基百科条目“Wikipedia and the Israeli–Palestinian conflict”,记述 CAMERA 2008 年针对维基百科的招募行动(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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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MERA 2008-03-13 动员邮件内容(经新闻业转述):招募志愿者充当编辑、要求保密、指示“假装对其他话题感兴趣直到当选管理员”,资深编辑“Zeq”建议掩饰目的。泄露邮件为原始文件(A 级),电子起义的解读框架降级(C 级)(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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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ectronic Intifada,“EI exclusive: a pro-Israel group’s plan to rewrite history on Wikipedia”,2008-04。泄露邮件为 A 级原始文件,EI 倡导立场的解读框架为 C 级(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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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rshom Gorenberg,“The Mideast Editing Wars”,American Prospect,2008-05-01(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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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per’s Magazine,“Candid Camera”,2008-07,转载 CAMERA 邮件节选(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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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基百科条目“List of Wikipedia controversies”与以巴冲突条目:CAMERA 事件后至少 5 名参与者受制裁,“Gni”被无限期封禁,“Zeq”因招募肉傀儡被封约一年(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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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r Hasson,“The Right’s Latest Weapon: ‘Zionist Editing’ on Wikipedia”,Haaretz,2010-08-18:耶沙委员会与“我的以色列”办锡安主义维基编辑课,约 50 人,贝内特引语(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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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基百科以巴冲突条目:2013 年 6 月 NGO Monitor 的 Arnie Draiman 因隐瞒雇主、使用第二账号偏向编辑被无限期封禁(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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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基百科以巴冲突条目:2023 年 7 月科赫莱特政策论坛被指在希伯来语维基违规使用傀儡账号(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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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基百科以巴冲突条目与 Jewish Journal“Gaming the Wiki System”报道:TFP “tfp-wikipedia-collaboration” Discord 频道存活 2024-02-06 至 09-03,含站外协调、目标条目清单、教学视频;保守估计约 260 次编辑、114 个条目(规模数字 B 级,带保守估计转述)(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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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wish Journal 报道:推特账号“Zei Squirrel”(约 27.2 万粉丝)2024 年 4 月号召协调行动、建邮件列表,后否认直接参与编辑(党派来源,归因转述)(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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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mer Benjakob,“Israeli ‘Rule,’ Not ‘Occupation’”,Haaretz,2021-02-16:希伯来语维基投票将西岸条目“占领”(כיבוש)改为“统治/控制”(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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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基百科以巴冲突条目引述 Shira Klein 与 Omer Benjakob:希伯来语版“右翼与左翼的小型战争”,第二次因提法达后形成“两个交战阵营”(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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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基百科以巴冲突条目:2023 年 12 月阿拉伯语维基换巴勒斯坦旗配色 logo、停编一日抗议(与 2022 年乌克兰语、格鲁吉亚语版同款手法)(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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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L,“Editing for Hate”报告(2025-03)关于阿拉伯语维基“美化哈马斯”的指控。ADL 为党派倡导组织,且于 2024 年 6 月被英语维基判定在以巴话题不可靠,相关指控为 C 级争议主张,须归因(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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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基百科“Wikipedia:Contentious topics/Arab–Israeli conflict”(WP:A/I/PIA):阿以冲突条目默认扩展确认保护,要求账号注册满 30 天且编辑数 ≥500(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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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基百科以巴冲突条目:2024 年 7 月“Allegations of genocide in the 2023 Israeli attack on Gaza”改名为“Gaza genocide”;2024 年 11 月被收入“List of genocides”(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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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基百科仲裁记录与 Jewish Journal 报道:2024-12-09 仲裁委员会就 TFP 站外协调制裁 3 名亲巴编辑(“Ïvana”站封加话题禁;“Samisawtak”话题禁;另有人被撤扩展确认权限)(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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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kipedia Signpost 2025-01-15 仲裁报告:PIA5 终裁以 15–0 通过(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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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kipedia:Arbitration/Index/Palestine-Israel articles 与 Signpost 2025-02-07 仲裁报告:PIA5 话题禁 8 人(亲巴 Nishidani、Selfstudier、Nableezy、Iskandar323、Makeandtoss、Levivich;亲以 BilledMammal、AndreJustAndre),针对行为而非立场,傀儡账号被认定为持续问题(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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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kipedia Signpost 2025-02-07 仲裁报告:PIA5 使扩展确认保护成为全主题区默认,非扩展确认用户的相关草稿不予通过(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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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kipedia Signpost 2025-02-07 仲裁报告原文引语:“平衡编辑限制”规定被限制用户 30 天内投向 ECP 限制页面的编辑 ≤ 总量的三分之一(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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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kipedia Signpost 2025-02-07 仲裁报告:PIA5 个别提案被否决(标题限制 1–10 否;某编辑封禁 8–6 未达门槛),显示非“一锅端”(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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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hley Rindsberg,“How Wikipedia’s Pro-Hamas Editors Hijacked the Israel-Palestine Narrative”,Pirate Wires,2024-10:提出“Gang of 40”(声称 40 人 / 85 万次编辑 / 1 万条目)。术语与“pro-Hamas/hijacked”措辞为 C/D 级敌意造词,数字为 C 级,均须归因(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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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hley Rindsberg 社交媒体自述其报道“在很大程度上触发”2025-08 国会调查(C 级自述,归因转述)(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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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L,“Editing for Hate: How Anti-Israel and Anti-Jewish Bias Undermines Wikipedia’s Neutrality”,2025-03-18:称约 30 名编辑十余年协同插入反以/反犹内容,6 人推动降级 ADL 来源地位。ADL 为被裁决当事方,C 级倡导主张,须归因(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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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NN,“Wikipedia editors label the ADL an unreliable source on the Israel-Palestine conflict”,2024-06-19:英语维基 RfC 以压倒性多数判定 ADL 在以巴话题“一般不可靠”,管理员收尾称有“大量证据”表明 ADL 混淆“批评以色列”与“反犹”;不涉以色列与锡安主义的反犹话题仍视 ADL 可靠(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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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基媒体基金会回应:初步审查发现 ADL 报告结论“令人不安且有缺陷、不被 ADL 自己的数据所支持”,且发布前未就语境征询基金会(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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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ra Klein,“Don’t trust the ADL on Wikipedia”(Forward 评论)与 CNN 报道:克莱因称 ADL“不准确地”使用其研究、方法有缺陷、建立在“批评以色列=反犹”的错误前提上(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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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Grabowski & Shira Klein,“Wikipedia’s Intentional Distortion of the History of the Holocaust”,Journal of Holocaust Research,2023-02(政治化历史俘获的独立案例与方法论参照)(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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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ward 报道(2025-01):传统基金会“监督项目”拟用人脸识别与泄露口令库去匿名化维基编辑(B 级新闻,属外部施压线索)(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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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众议院监督委员会致维基媒体基金会函(2025-08-27,Comer 与 Mace 署名),索要关于操纵、外国行为体与仲裁委员会内部记录的材料(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