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理解一个集中营怎么会在一座百科全书里“缩水”,先得放下一个直觉:这不像是一场破坏,因为破坏会被修复。维基百科最为人称道的免疫机制,正是“谁都能改,所以错误总会被改回来”:一个恶意编辑刚把灭绝营写成劳动营,下一个路过的编辑就能撤销他。这套机制的前提是,撤销的权力分散在许多人手里,没有谁能长期把守某一种说法。

克罗地亚语维基百科出问题的地方,恰恰在这个前提。撤销的权力,连同封禁异见者、关闭争议、认定谁的来源算数的权力,都集中到了不到十个人手里,而这几个人意识形态一致、彼此协调。结果是:当有编辑想把“收容与劳动营”改回“灭绝营”,被撤销、被警告、最终被封禁的,是那个想改回来的人。免疫系统不是失灵了,而是被掉了包:本该清除偏差的工具,反过来成了维护偏差的工具。

世界维基媒体基金会(Wikimedia Foundation,下称基金会)2021 年的一份官方调查报告,给这种状况起了个名字:项目捕获(project capture)。报告的措辞很重:“如果机构被一个有组织、意识形态一致的群体接管,社群和内容都会衰败。”1 报告认定,一群克罗地亚语维基百科的管理员,“至少从 2011 年到 2020 年,对该项目持有不正当的事实控制权”,把内容系统性地改写得符合激进右翼的政治立场1

捕获这个词,是本书的枢纽。前面几章谈的都是内容层的争夺:怎样定义中立,怎样争一个来源算不算可靠,怎样在一个个条目里打编辑战。那些都是表层的战斗,因为它们都可以被反制:你删,我恢复;你封,有人替我申诉。但克罗地亚语的案例展示了另一种胜利,一种不必逐条目去打的胜利。它不去赢某一场争论,它去占据决定谁输谁赢的那个位置。一旦坐上裁判席,正文里写什么,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克罗地亚案之所以是这本书的旗舰案例,是因为它是迄今唯一一个被学界完整记录、被基金会正式调查、又被全球层面强制干预过的“整个语言版本被夺取”的样本。它把治理理论、虚假信息和非英语小版本三样东西一次性接通,而且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被记录,被调查,被干预,被同行评议,最后有了修复的后续。这一章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个链条,把“捕获”这台机器拆开看。


先看被夺取的是什么。

捕获的对象不是某一篇文章,而是一个语言版本的治理机制本身:它的人事任命、它的争议解决、它的问责渠道。要看清这些机制有多脆弱,得先理解维基百科的整体结构。

人们习惯把维基百科想成一个统一的网站,其实它是三百多个各自独立的语言版本,彼此共享的东西薄得惊人:一套“五大支柱”的基本原则,加上一小撮跨项目的角色:监管员(steward)、全域管理员,以及基金会的“信任与安全”团队2。除此之外,每个语言版本自己写政策、自己设非营利组织、自己选领袖。政治学家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会把这种安排称作“多中心治理”:权力不在一个中心,而散在许多自治的小中心里2

多中心的好处是灵活,坏处是各个中心的强弱极不均匀。英语、德语等大版本设有“仲裁委员会”(Arbitration Committee)这样的正式问责机构,能自己处理管理员的行为不端;但全维基有这类委员会的版本只有大约十二个,绝大多数语言版本根本没有3。对那些没有仲裁委员会的版本来说,最后的申诉对象就只剩监管员和元维基(Meta)上的意见征求程序。也就是说,本地一旦出事,外面要隔很久、隔很远才看得见。监管员遵循一条“辅助性原则”:能由本地处理的,全局层尽量不插手2。这条原则在正常状态下是对自治的尊重,可一旦本地的治理已经被一伙人接管,它就变成了那伙人最好的保护伞:外人不来管,里面没人能管。

克罗地亚语维基百科正落在这个结构性的盲区里。它不算小到没人看,又没有仲裁委员会,没有强健的成文规则,本地的最后救济渠道早被把持。于是一个十人以内的团体,能在近十年里安然控制一个供数百万人阅读的知识库。

这里要交代一个更深的根源。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本是一门可以互通的语言,在 2002 到 2003 年间,它被按民族变体拆成了四个独立的维基版本: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sh)、波斯尼亚语(bs)、塞尔维亚语(sr)、克罗地亚语(hr)4。基金会的报告把克罗地亚版被捕获的部分原因,直接追溯到这次“民族化拆分”:把一门共通语言切成几个按民族划线的小社群,等于人为造出了几个“民族主义说法更容易共鸣、编辑群体更小、因而更容易被一伙人主导”的项目1。换句话说,捕获的种子,在这门语言被拆开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


被夺取的人手有多少?数字本身就说明了脆弱。

华盛顿大学“知情公众中心”的三位研究者卡哈兹安(Zarine Kharazian)、斯塔伯德(Kate Starbird)和希尔(Benjamin Mako Hill),在一篇 2024 年发表于 CSCW(人机交互领域顶级会议)的论文里,把这四个版本的规模并排列了出来5。按 2016 年以来的月均数据: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版有约四十名活跃编辑;塞尔维亚语版有约三百一十八名;波斯尼亚语版约四十四名;而克罗地亚语版只有约一百八十一名活跃编辑,可它的读者规模和塞尔维亚语相当,都约有四百万台设备访问5

把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看尤其刺眼:塞尔维亚语版三百一十八名活跃编辑,克罗地亚语版一百八十一名。规模、年龄、语言文化特征、面临的威胁几乎一样,活跃人手却差了将近一倍。再往上数,真正握有管理权限的人就更少了。在不到两百名活跃编辑、又没有正式问责机构的环境里,几个意识形态一致的管理员要形成压倒性优势,并不需要太多人。早年的一篇报道说得直白:一小撮管理员就足以颠覆整个站点6

这就引出了那个真正要紧的问题。卡哈兹安等三位研究者把它定为整篇论文的核心:克罗地亚语版被捕获了,可塞尔维亚语版、波斯尼亚语版、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版规模相近、威胁相同,却“基本逃过了同样的命运”7。为什么偏偏是克罗地亚?

他们用扎根理论的方法做了十五次访谈,从中归纳出三条脆弱性机制。一个语言版本要被捕获,这三条必须同时具备;其中任何一条缺位,捕获的窗口就关上了7。这三条机制,是这本书理解一切治理捕获的骨架,值得一条一条说清。


第一条机制,研究者称之为“作为目标的感知价值”(perceived value as a target)。简单说就是:这个项目值不值得有人费力气去夺。

它有两个分量。一是受众规模,读的人越多,影响力越大,对想操纵舆论的人就越有吸引力。二是“民族主义说法的共鸣”,即这个社群是不是一个民族主义说法能扎根的地方。论文里有一处对照很能说明问题: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版被它的编辑形容为“局外人、难民、流亡者的项目”,倾向于认同“百科身份”而非“民族身份”,民族主义说法在这里没有土壤,加上受众小、对多数克罗地亚网民近乎隐形,所以它不构成有价值的目标8。波斯尼亚语版则因受众太小而幸免8

但这里有个关键的转折:克罗地亚语版和塞尔维亚语版都是高价值目标。两者受众都大,都是民族主义说法能够共鸣的社群。所以第一条机制无法单独解释二者的分野:它只能告诉你哪些项目可能被盯上,告诉不了你哪个真的会沦陷。差别要到第二、第三条里去找。

第二条机制是“官僚开放性”(bureaucratic openness):一个项目外的新人,要晋升到本地的治理职位,到底有多容易。这一条,是克罗地亚语版和塞尔维亚语版命运分岔的关键。

塞尔维亚语版在创立初期就建立了开放的晋升通道。论文里一位受访者回忆,那时的规则近乎机械:在站点上活跃满一个月,就给管理员权限;满两个月,就给“行政员”(bureaucrat,能任命管理员的更高权限)权限9。门槛低、规则明,意味着新人能持续流入治理层,群体始终保持多样。

克罗地亚语版走了相反的路。2005 到 2007 年间,它的创始一代领导层显著淡出,第二代管理员接管,也就是日后被认定为“捕获者”的那批人5。在他们手里,晋升的唯一通道变成了和现任管理员的私人关系。论文描述,有一段时间,核心人物之一几乎是整个项目上唯一的行政员9。一个人卡住了任命的咽喉,外面的人就再也进不来。通道一关,多样性就枯死了。一位塞尔维亚语版的编辑这样对比:“克罗地亚维基做成了一个小集团……一个意识形态相似、自我永续的圈子;而我们塞尔维亚维基,一直是个混杂的群体。”10 另一位说,塞尔维亚语版的编辑“自由派和右翼强烈两极分化,大概五五开”10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意识形态上的混杂,研究者并不视为缺陷,反而视为抵抗力的来源。论文援引了另一项关于“极化人群的智慧”的研究:意识形态分歧大、甚至两极对立的编辑团队,反而倾向于产出更中立、更高质量的条目,因为他们的争论更久、更充分,没有哪一方能轻易把自己的说法定为定论10。一个全是同道中人的社群写出来的“共识”,恰恰最可疑。


第三条机制,是“正式制度化”(formal institutional organization):这个项目有没有发展出约束管理员权力的成文规则,有没有与维基运动的外部联系。这一条,决定了一个已经封闭的治理层会不会彻底失控。

最硬的物证是一张截图。论文指出,截至 2021 年 6 月,克罗地亚语版的“管理员”政策页面上,只有一段泛泛的描述,外加一句创始人威尔士(Jimmy Wales)的语录,没有任何关于如何解除管理员、如何追究责任的程序11。更要命的是,这个版本历史上从来没有过一份成文的“封禁政策”,封禁被随意地拿来压制批评者,没有规则可以援引来质疑它;直到 2022 年 10 月底,这份政策仍处在“讨论中、未实施”的状态11

对照塞尔维亚语版:它的“管理员”页面链接到了明确的投票流程和撤销管理员权限的规则,而且给投票者设了最低门槛:要活跃满三个月、积累一定编辑数才有资格投票11。正是这道门槛,挡住了克罗地亚团伙惯用的那一招:用大量傀儡账号(sockpuppet)去刷票、伪造草根共识。没有门槛,傀儡军就能投出多数;有了门槛,新建的傀儡账号根本不够资格上场。一行关于投票资格的规则,挡住了整套作弊手法。

一位克罗地亚语版的编辑用了一个中世纪的比喻来形容缺乏规则的状态:“我们有像中世纪领主一样行事的管理员,而我们基本上是农奴。他们不受规则约束……他们唯一怕的,是另一个管理员站出来跟他们争——可这唯一的制约也不存在,因为根本就没有规则。”12 研究者把这种状态对应到一个理论概念上:施耐德(Nathan Schneider)所说的“隐性封建主义”(implicit feudalism):平台的技术设计天然把权力集中到少数管理员手里,民主自治反倒是例外而非常态12

正式制度化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侧面:与外部的联系。塞尔维亚语版发展出了教育、外联、摄影项目,建立了合作伙伴,还有一个活跃的本地分会“塞尔维亚维基媒体”(Wikimedia Serbia)。克罗地亚语版则“从未做过项目、从未建立伙伴关系、从未发展外联或教育……只有编页面的人”13。分会是一个法人实体,它的注册和运营本身就邀请了外部审视,会促使本地政策向维基的普遍原则靠拢,也让“偷偷捕获、不被外人发现”这件事变得更难13。一个对外封闭、只有内部编者的社群,等于关上了所有让外人看见问题的窗口。

把三条机制合起来,就是一个可以反复套用的模型:高价值的目标,加上早期封闭的晋升通道,加上偏好人格化的非正式统治、缺乏约束管理员的成文规则,三者汇合,就打开了捕获的窗口7。克罗地亚语版三条全中。塞尔维亚语版满足第一条,却在第二、第三条上有抵抗力。这就是为什么是克罗地亚,而不是塞尔维亚。


理论说清了,再回到这伙人究竟做了什么。

基金会的报告出于安全考虑没有公开作者身份(据基金会信任与安全部门负责人埃斯费尔特(Jan Eissfeldt)介绍,作者是一位“母语为塞克语、有数十年分析有组织虚假信息经验”的外部专家)14;CSCW 论文出于研究伦理把管理员都做了匿名处理,称之为“管理员一号”“管理员二号”。但元维基上一份公开的意见征求文件点了真名,与论文的匿名叙述大体能对应上。需要说明,这种对应是合理的推断,论文本身并未点名15

被点名的核心人物是 Kubura,被认定为团伙领袖:滥用管理工具、带有极右偏见、封禁持异见的编辑。他在 2010 年曾一度被解除管理权,又复起;2020 年 11 月被全球封禁16。一位查核员(CheckUser,有权查 IP 的特殊角色)称他拥有“一支傀儡大军”14。其他被点名的还有 SpeedyGonsales(站外骚扰、滥用查核权,2009 年曾被解权并封禁一年)、Zeljko(推动大屠杀否认相关内容、封禁引用可靠来源的编辑)、Roberta F.(无理封禁异见者)、Ex13(涉仲裁、撤下管理员选举的站内通知)16

论文里有一段对手法的描述格外清楚。所谓“管理员二号”建立了站外的协调渠道,即 Discord 和 Telegram 群组,把关键决策从维基上公开的讨论,搬到了私下的聊天里;他安插了一批友好的管理员,还安插了两名查核员,其中一人后来为了自保,伪造了查核数据17。论文说,这个团伙“迅速发展成一种人格崇拜”17。把决策挪到站外,是这套手法里最隐蔽也最致命的一步:维基的全部公开性,即人人都能查看的编辑历史和讨论记录,本是它最大的免疫力,可一旦真正的决定都在 Telegram 里做出,公开的那部分就只剩一层表演。

基金会的报告列出了这伙人压制异见时反复使用的几种手段:把事实相对化、转移话题(“那你们怎么不说……”)、抹黑提出质疑的人、以及彻底的霸凌1。同时,傀儡账号网络被用来模拟草根共识,让一个小集团的意见,看起来像是社群的多数1

至于改写的内容,雅塞诺瓦茨条目只是最标志性的一个。报告里最硬的一组量化证据,是对三十二名被定罪的南斯拉夫战争罪犯的条目所做的分析:这些条目被跨八个语言版本逐一比对,结果显示,克罗地亚语版对这些案件的处理方式系统性地不同于其他版本,淡化了联合国和海牙法庭对克罗地亚人的战争罪定罪18。三十二个案例,八种语言,比对出来的偏差不是随机的噪声,而是一条一致的方向。除此之外,论文还记录了一种“程序性”的压制:针对 LGBT 等议题的条目,问题管理员通过监控最近更改日志,以语言、风格的技术理由反复删除新内容,把规则当成武器,删掉的理由永远是“格式不对”,而不是“观点不对”19

需要把话说在前面:以上关于内容篡改的判断,全部来自基金会的官方报告和经过同行评议的学术研究,是被记录在案的调查发现,而不是本书作者自己对历史问题下的结论。在一个涉及大屠杀和战争罪的话题上,这条界线必须划清楚。


最后,外部的干预是怎么来的,又意味着什么。

社群内部的投诉早在 2007 到 2010 年就有了,2013 年元维基上还专门开过一份关于克罗地亚语版问题的意见征求16。但这些投诉长年无果,因为本地的所有救济渠道都已经被把持,投诉送到的恰恰是被投诉者手里。真正的转机来自外部曝光:2018 年,巴尔干调查报道网(Balkan Insight)刊出《克罗地亚维基百科如何让一个集中营消失》,雅塞诺瓦茨的改写第一次进入主流视野,文中援引多名克罗地亚史学家,称该版本因极右民族主义偏见已不可作为可靠来源20

转机之后是清算。2020 年 11 月,针对 Kubura 的意见征求启动,他被全球封禁;新管理员从 2020 年 11 月选到 2021 年 1 月16。2021 年 2 月到 5 月,基金会委托外部专家展开正式调查;同年 3 月前后,监管员对最严重的几名管理员完成了解权:Kubura、SpeedyGonsales、Zeljko16。注意这里:解权必须由监管员这个全局角色来执行,因为本地的流程早已被捕获,本地没有任何人能动得了他们。免疫系统失效到一定程度,只能靠外部输血。2021 年 6 月 14 日,报告《克罗地亚维基百科的案例》在元维基公布1

修复的痕迹至今留在政策页面里。直到被“解锁”之后,克罗地亚语版才开始补建那些它本该一直有的规则:成文的管理员政策从 2022 年 7 月起才有了像样的版本,封禁政策的提案到 2022 年 10 月底还在讨论11。这些补建的日期本身就是一份物证,它们标记出,在被捕获的那十年里,这个项目一直缺着哪几块本该用来约束权力的零件。

到这里,一个干净的结局似乎已经成型:克罗地亚沦陷,塞尔维亚幸存,三机制模型完美解释,基金会出手矫正。但事情没有停在 2021 年。

2026 年 3 月底,基金会全球封禁了一批塞尔维亚语维基百科的管理员,外界普遍解读为针对其中的极端民族主义群体21。这条消息让“塞尔维亚成功抵抗了捕获”的说法在 2026 年出现了反转。需要谨慎陈述:基金会一贯不公开个案的评估细节,“针对极端民族主义”是媒体的解读,而被封者的成分据报道相当混杂,既有政府支持者,也有反对者,甚至包括与政治无关的编辑22;塞尔维亚语社群和塞尔维亚维基媒体分会都表示不清楚这次封禁是如何发生的。所以不能据此断言“塞尔维亚也被捕获了”,只能说:基金会对塞尔维亚语版采取了与当年克罗地亚类似的全局干预,背景是长期存在的右翼偏见争议22

其实早在 2021 年,基金会的报告就已经指出,塞尔维亚语版同样“易受右翼、民族主义偏见与历史修正的影响”21。换个角度看,2026 年的封禁并不推翻三机制模型,反而补全了它:塞尔维亚语版的抵抗力来自它早期的开放和成文规则,但这种抵抗力不是一劳永逸的护身符。开放的通道会慢慢收窄,成文的规则会被绕过,今天的多样可以变成明天的同质。捕获不是一次性的事件,而是一个持续的、可能迟到的过程:一个版本这一年没被夺取,不等于它永远安全。把塞尔维亚当成“天生干净”的反面教材,本身就是对这个模型的误读。


如果说塞尔维亚是“抵抗力终究有限”的故事,那么阿塞拜疆语维基百科则是另一种结局:治理本该介入,却没能介入。

阿塞拜疆语版同样被一个派系捕获,那是亲政府、泛突厥民族主义的一批管理员,手法和克罗地亚如出一辙:因为一条 Facebook 评论就封禁用户,通过 Facebook 和 WhatsApp 群组在站外协调,为争夺管理权而大规模拉票23。内容上也走得更远:亚美尼亚种族灭绝的条目被冠以“亚美尼亚种族灭绝谎言”的标题,霍贾雷事件被改成“霍贾雷的种族灭绝”并锁定保护,波斯历史人物被“突厥化”改写24。一名被点名的管理员 Cekli829,承认过自己因为一条 Facebook 评论封禁了用户23

机制是一样的,结局却相反:干预在两个关键节点上都失败了。

第一次是 2019 年。一名编辑发起意见征求《对阿塞拜疆语维基做点什么》,请求把全体管理员解权、并冻结任命23。但负责处理的监管员 Mardetanha 在 2019 年 7 月关闭了它,拒绝一刀切,理由是“对全员解权有温和的支持,但全部解权不会有任何好处”;最终只有一名管理员被解权。这位监管员计划在基金会的支持下亲赴阿塞拜疆,与社群面谈,而不是强制除权23

第二次是 2020 年。另一份意见征求《阿塞拜疆语维基百科上的政府宣传》被提了出来,却在一周后因程序问题被关闭:提案人的编辑数不足开启该程序的门槛(被指少于 250 次编辑)。即便评论者承认其中反映的关切是真实的,这份征求还是因为这道程序门槛作废了25

把克罗地亚和阿塞拜疆并排看,差别一目了然。克罗地亚有基金会的正式调查,有自上而下的全球封禁;阿塞拜疆两样都没有:没有信任与安全团队的官方行动,监管员守着“辅助性原则”和“本地自治优先”的默认值,全局层的补救极其微弱26。同一台免疫系统,对克罗地亚强力出手,对中文维基(2021 年因国家安全风险封禁了一批大陆维基人)也强力出手,对阿塞拜疆却始终没有动作。这不是写在哪条政策里的差别,而是一种事实上的不均衡:受关注的版本得到救济,低调的版本被长期忽略。基金会的干预是反应式的、不均衡的:它要等到外部曝光把一个案子顶上台面,才会出手。曾经一份关于阿塞拜疆语版的意见征求,因为提案人编辑数不够而作废;那道挡住塞尔维亚傀儡军的程序门槛,在这里挡住的,却是来求救的人。

这就是治理捕获留下的最后一个问题。三机制模型告诉我们一个版本为什么会被夺取,可它没有告诉我们,谁来负责把它夺回来。克罗地亚等了将近十年,靠一次偶然的境外报道才迎来调查;阿塞拜疆至今还在等。被夺取的从来不只是一篇条目,而是那个决定条目该怎么写的位置。能不能把那个位置夺回来,往往不取决于沦陷有多严重,只取决于有没有人在外面,恰好看见。


参考文献

  1. 世界维基媒体基金会《克罗地亚维基百科虚假信息评估-2021》(报告名《克罗地亚维基百科的案例》),2021 年 6 月 14 日发布于元维基;含“项目捕获”定性、机构被有组织群体接管则社群与内容皆衰败、“至少 2011 到 2020 持有不正当事实控制”、四种虚假信息手法、傀儡网络模拟共识、根源追溯至 2003 民族化拆分(链接 →

  2. Kharazian, Starbird & Hill,《自治社群中的治理捕获:克罗地亚、塞尔维亚、波斯尼亚与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维基百科的定性比较》,CSCW 2024(arXiv:2311.03616)§3:维基为三百多个版本、共享薄中心层(五大支柱+监管员/全域管理员/信任与安全团队)、奥斯特罗姆多中心治理、监管员辅助性原则(链接 →

  3. 元维基《仲裁委员会》《监管员》:仅约 12 个版本设有仲裁委员会,其余靠监管员与元维基意见征求作为最后救济(链接 →

  4. Kharazian, Starbird & Hill, CSCW 2024 §3: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于 2002–2003 年间按民族变体拆分为 sh/bs/sr/hr 四个版本(链接 →

  5. 同上,Table 1(2016 年以来月均):sh 约 40 名活跃编辑/2M 设备;sr 约 318 名/4M;hr 约 181 名/4M;bs 约 44 名/1M;并记 2005–2007 hr 创始领导层淡出、第二代接管(链接 →

  6. The Daily Dot,《Fascists are rewriting Croatia’s history on Wikipedia》:2013 年数据与“一小撮管理员即可颠覆整站”的判断(链接 →

  7. Kharazian, Starbird & Hill, CSCW 2024(摘要+§3、§5):核心问题“为何 hr 被捕获而 sr/bs/sh 大体幸免”,扎根理论(15 次访谈)归纳三脆弱性机制(感知价值+早期低官僚开放+人格化非正式组织),三者汇合制造捕获窗口(链接 →

  8. 同上,§5.1(受访者 P07/P08/P13):sh 被称“局外人/难民/流亡者项目”、偏百科身份、对多数克罗地亚网民隐形;bs 因受众过小而不构成目标(链接 →

  9. 同上,§5.2(受访者 P10):sr 早期开放晋升“满月给 admin、满两月给 bureaucrat”;hr 晋升唯一通道为私人关系,某段时间核心人物几乎是唯一的 bureaucrat(链接 →

  10. 同上,§5.2(受访者 P07/P08)+引 Shi et al.《极化人群的智慧》:sr “一直是混杂群体”“自由派与右翼约五五开”;意识形态多样/极化团队产出更中立、更高质量条目(链接 →

  11. 同上,§5.3 与 Fig.1 及注释:截至 2021-06-16 hr 的 WP:Admin 仅泛述+Wales 语录、无解权程序;历史上无成文 WP:Block,截至 2022-10-31 仍“讨论中”;sr 有撤权规则+投票门槛(活跃 3 个月+一定编辑数)挡傀儡;解锁后 hr 自 2022-07 起补建政策(链接 →

  12. 同上,§5.3(受访者 P06)+引 Schneider“隐性封建主义”:“管理员像中世纪领主,我们是农奴……唯一的制约不存在,因为没有规则”(链接 →

  13. 同上,§5.3.2(受访者 P09/P13):sr 有外联、教育、摄影、合作伙伴与活跃分会 Wikimedia Serbia;hr “从未建立伙伴关系/外联”;分会作为法人邀请外部审视、使捕获更难隐匿(链接 →

  14. 《维基百科信号站》2021-06-27《虚假信息报告》:基金会信任与安全负责人 Jan Eissfeldt 称报告作者为“母语塞克语、有数十年分析有组织虚假信息经验”的匿名外部专家;查核员 Blablubbs 称 Kubura 拥有“一支傀儡大军”(链接 →

  15. 元维基意见征求《克罗地亚维基百科的全站管理员滥权与违反五大支柱》:公开点名相关管理员(论文匿名“Admin 1/2”,与 RfC 真名的对应为合理推断,论文未明示)(链接 →

  16. 同上 RfC + 信号站报道:点名 Kubura(领袖,2010 曾解权、2020-11 全球封禁)、SpeedyGonsales(2009 解权+封禁一年)、Zeljko、Roberta F.、Ex13;时间线(2007–2010 投诉、2013 RfC、2020-11 至 2021-01 新管理员选举、2021-03 前后解权三人)(链接 →

  17. Kharazian, Starbird & Hill, CSCW 2024 §5.2(受访者 P12):“Admin 2”建立 Discord/Telegram 站外协调渠道、安插友好管理员与两名查核员(其一伪造查核数据自保)、团伙“迅速发展为人格崇拜”(链接 →

  18. 《维基百科信号站》2021-06-27《虚假信息报告》转述基金会报告:分析 32 名被定罪的南斯拉夫战争罪犯条目、跨 8 个语言版本比对,hr 系统性淡化对克罗地亚人的战争罪定罪(链接 →

  19. Kharazian, Starbird & Hill, CSCW 2024 §5.3(受访者 P09):问题管理员监控最近更改日志,以语言/风格技术理由反复删除 LGBT 等“进步议题”新内容(程序性武器化)(链接 →

  20. Balkan Insight,《How Croatian Wikipedia Made a Concentration Camp Disappear》,2018-03-26:雅塞诺瓦茨被改为“收容与劳动营”、对否认者与学术研究给同等权重,援引克罗地亚史学家称 hr 不可作可靠来源(链接 →

  21. 《维基百科信号站》2026-04-21《News and notes》:2026-03-30 前后基金会全球封禁一批 sr 管理员、BCMS 合并讨论;并转述 2021 基金会报告早已指 sr 亦“易受右翼/民族主义偏见与历史修正影响”(链接 →

  22. Vreme(塞尔维亚周刊)2026 报道:sr 封禁背景;被封者成分混杂(政府支持者、反对者乃至非政治编辑),“针对极端民族主义”为媒体解读,社群与分会均不清楚封禁如何发生(链接 →

  23. 元维基意见征求《Do something about azwiki》(Rschen7754 于 2019-05-06 提出,请求全员解权+任命冻结):点名 Cekli829(承认因一条 Facebook 评论封禁用户)、站外 Facebook/WhatsApp 协调、拉票;监管员 Mardetanha 于 2019-07-03 关闭,拒绝一刀切、仅解权一人、拟亲赴阿塞拜疆面谈(链接 →

  24. 元维基意见征求《Government propaganda on the Azerbaijani Wikipedia》:亚美尼亚种族灭绝条目标题作“灭绝谎言”、霍贾雷被移作“种族灭绝”并保护锁定、波斯历史人物被突厥化(链接 →

  25. 同上 RfC(Elbeniyeh 于 2020-12-01 提出):2020-12-08 因提案人编辑数不足开启门槛(被指少于 250 次编辑)程序关闭,尽管关切被承认真实(链接 →

  26. 综合 az 两份 RfC 与 hr/zh 干预对照:az 缺基金会正式调查/office action,监管员守辅助性+本地自治默认,全局补救极弱;基金会干预反应式、不均衡(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