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3 年 7 月 3 日，中国商务部和海关总署联合发布公告：对镓、锗相关物项实施出口管制，自 8 月 1 日起施行。1

这不是禁运，而是许可证制度——和日本 2019 年对韩国的做法在机制上几乎一样：出口这些物项，要逐案申请许可。覆盖的范围相当广：镓这边，包括镓金属、氮化镓、氧化镓、磷化镓、砷化镓、铟镓砷等；锗这边，包括锗金属、区熔锗锭、二氧化锗、四氯化锗等。2这些都是半导体、光电、光纤、红外等领域的上游材料——镓用于氮化镓、砷化镓这类化合物半导体（射频、功率器件），锗用于光纤、红外光学和部分光伏。

中国商务部给出的理由是维护国家安全与利益。3本书的处理方式，和对待日本 2019 年措施时完全一致：把官方理由如实呈现，把时间线如实排列，不在此之外揣测动机。值得记录的是时间上的背景——这则公告，发布在美国持续收紧对华半导体出口管制的过程之中。

二

要理解这则公告为什么能引起全球关注，得先看中国在这些材料上的份额。这里全部采用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2025 年的矿产品摘要，它是这类数据最权威的来源之一。

镓：USGS 称中国占全球初级低纯镓产量的约 99%。4美国自 1987 年起就没有本土初级镓产能，净进口依赖度为 100%。（媒体上常见的「80% 到 98%」等区间，多是旧口径或把不同纯度环节混在一起——高纯精炼环节中国份额低于初级环节。本书采 USGS 的 99%，并注明这是初级低纯环节。）

锗：USGS 只称中国是「全球领先的生产国和出口国」，没有给出精确百分比；第三方估计约 60%（也有 60% 到 80% 的说法）。5本书把「约 60%」标注为第三方估计，而非 USGS 背书的数字。

其他几种并置的关键矿产：USGS 数据显示，2024 年中国约占全球锑矿产量的六成、钨矿产量的约八成三、天然石墨产量的约七成八；稀土在矿端约占六成九，而在更关键的冶炼分离环节，中国份额通常被引为八成五到九成以上（这是分离端口径，不是 USGS 的矿端口径，需分清）。6

把这些数字放在一起，会看到一个清晰的格局：在一批上游关键矿产上，中国掌握着接近垄断或高度集中的产能。这正是它能把出口许可当作筹码的物质基础——和日本在光刻胶、高纯氟化氢上的集中度，是同一种东西。

三

镓锗管制之后，是一系列升级，本书按时间线如实排列。

2024 年 8 月，中国宣布对锑及超硬材料实施出口管制，9 月施行。72024 年 12 月 3 日，商务部发布公告，原则上禁止向美国出口镓、锗、锑、超硬材料，并加严对石墨两用物项的最终用户审查；这则公告紧随美方前一日新一轮半导体管制而来。82025 年 2 月，中国把钨、碲、铋、钼、铟列入出口管制——这一项直接连回本书第四章讲过的六氟化钨：钨的管制，正是日本六氟化钨生产承压的上游原因。9

2025 年，焦点转向稀土。4 月，中国对七种中重稀土及相关化合物、金属、磁体实施出口许可管制；中方称此为对美关税的反制，并援引国家安全与防扩散义务。1010 月，管制进一步升级，新增五种稀土，并引入一种域外规则——含有微量中国稀土成分的境外产品再出口，也需经中国批准。11这种「长臂」式的设计，在结构上与美国出口管制中的「外国直接产品规则」遥相呼应。

然后是缓和。2025 年 10 月底，两国元首在韩国会晤，达成约一年期的暂停安排；11 月，中国商务部宣布暂停（注意：是暂停，不是废止）对美的镓、锗、锑、超硬材料禁令至 2026 年 11 月，并暂停 10 月那批稀土升级公告，对美国终端用户发放「通用许可」。12

这里有一个时态上的关键，本书必须讲清楚，否则整章会写错：这是暂停，不是废止。许可证制度和法规框架完整保留，对美军事终端用户的出口禁令仍然有效，中国保有随时重启的酌定权。13截至本书写作的 2026 年年中，这套机制处于「按下暂停键、但手指没离开按钮」的状态。

四

那么，这些管制到底「咬」到了吗？诚实的答案是：价格冲击立竿见影，实物断供的效果则被打了折扣。

价格那一面很清楚。USGS 数据显示，锑出口在管制后一度下降约 97%，锑金属价格从 2024 年 7 月的约每吨 1400 美元，飙到 9 月的约每吨 3.8 万美元；锗金属在欧洲的价格从 2024 年初的约每公斤 1550 美元涨到 9 月的约 2950 美元；镓价也大幅上涨。14这些都是真实而剧烈的价格反应。

但实物断供这一面要复杂得多。第一，有买家通过第三国中转继续获得这些材料，美中贸易数据里出现了对应的缺口。15第二，也是常被忽略的一点：自 2023 年 8 月起，中国对美本就几乎没有直接的镓、锗出口，所以 2024 年 12 月的正式对美禁令，象征意义大于增量冲击；美国的砷化镓晶圆进口在 2025 年也只下降了约 15%。16

唯一咬得比较深的是稀土磁体环节——因为它高度不可替代。美国的钇进口，从管制前 8 个月的约 333 吨，崩到 2025 年 4 月至 12 月的约 17 吨。17这印证了本书反复强调的那个区分：在有替代来源的材料上，武器化容易被稀释；在真正不可替代的材料上，杠杆才咬得深。这和第一章里日本对韩国的结论是同一个——卡得动还是卡不动，取决于卡的是哪一种材料。

五

现在可以把这本书最核心的论点摆出来了。把三个看似无关的事件并排放在一起：

日本 2019（对韩国）氖气 2022（乌克兰）中国 2023 起（对美等）
触发性质主动行政（政治背景：劳工判决争端）被动战争断供（非蓄意）主动行政（对美半导体管制的反制）
机制个别出口许可工厂被毁、物理停产出口许可→对美禁令→2025 暂停
集中度氟化聚酰亚胺约九成四、光刻胶约九成、高纯氟化氢近独家半导体级氖约 45% 到 54%镓约 99%、石墨约 78%、锑钨稀土约六到八成
官方理由出口管理／安全审查无（不可抗力）国家安全＋防扩散义务

三件事，三个不同的持有者，三种不同的触发方式——一个是地缘历史争端，一个是战争，一个是大国科技博弈。但它们的共同结构，清晰得近乎冷酷：某种材料（或它的上游原料）高度集中在少数人手里，于是谁握着它，谁就握着一个能拧动的阀门。18

日本 2019 年的做法和中国 2023 年起的做法，在机制上几乎同构——都是许可证、都有政治触发、都不是禁运。19这恰恰证明了：材料卡点不是某一个国家的专利，而是一种谁掌握了集中度就能使用的通用力学。而氖气 2022 年的故事更进一步说明：哪怕没有任何人蓄意为之，仅仅是上游产能高度集中在两座城市里，这种集中本身就是风险。

一句话：杠杆来自集中度，而不取决于谁握着它、出于什么意图。 这是这本书想让读者带走的那个判断。它不写在对任何一方的道德指控里，而藏在这张并置的表格里。

六

面对这种结构，各国的回应也呈现出某种趋同。

美国地质调查局维护着关键矿产清单和年度摘要——本章用的份额数据正出自于此，它本身就是「把脆弱性量化、盯住对外依赖」的工具。20美国国防部对锗有战略储备，但对镓没有储备，也没有本土镓产能可作缓冲；与此同时，美方推动扩大关键矿产战略储备，并对稀土永磁设置价格地板加政府采购承诺，以稳定供应链。21在贸易工具上，美国对中国钨制品加征了 301 关税，对天然石墨进口的关税也从 2026 年起调升。22

欧盟则在 2024 年通过了《关键原材料法案》，设定了 2030 年的基准：本土开采至少满足消费的 10%、加工 40%、回收 25%，且任一战略原料对单一第三国的供应依赖不超过 65%；法案列出了 34 种关键原材料、17 种战略原材料。23那条「单一来源不超过 65%」的红线，几乎就是对本书所讲的「集中度即风险」的政策回应——它想做的，正是把那些过于集中的阀门，从一只手里分散开。

但分散一个已经集中了几十年的上游，谈何容易。镓、锗、稀土的集中，和光刻胶、ABF 的集中，本质是同一道难题：它不是一夜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夜补上。下一章，本书要正面回答这个贯穿全书的问题——为什么材料这一层，是最难替代、最难补上的一层。

参考文献

  1. 中国商务部、海关总署《关于对镓、锗相关物项实施出口管制的公告》，2023年7月3日公告、8月1日施行，见 IEA 政策库转录。https://www.iea.org/policies/17893

  2. 镓、锗管制覆盖物项清单（镓金属/GaN/Ga₂O₃/GaP/GaAs/InGaAs；锗金属/区熔锗锭/GeO₂/GeCl₄ 等），见 Mayer Brown 法律分析。https://www.mayerbrown.com/en/insights/publications/2023/07/china-imposes-new-export-controls-on-two-minerals-critical-to-the-manufacture-of-semiconductors

  3. 中国商务部就镓锗管制的官方理由（维护国家安全与利益），见商务部公告及 IEA 转录。https://www.iea.org/policies/17893

  4. USGS Mineral Commodity Summaries 2025（Gallium）：中国约占全球初级低纯镓产量 99%；美国净进口依赖 100%。https://pubs.usgs.gov/periodicals/mcs2025/mcs2025-gallium.pdf

  5. USGS MCS2025（Germanium）：中国为全球领先生产与出口国（未给精确百分比）；第三方估计约 60%。https://pubs.usgs.gov/periodicals/mcs2025/mcs2025-germanium.pdf

  6. USGS MCS2025：2024 年中国约占全球锑矿产量约 60%、钨约 83%、天然石墨约 78%、稀土矿端约 69%（冶炼分离端常引 85%–90%+，口径不同）。https://pubs.usgs.gov/periodicals/mcs2025/mcs2025.pdf

  7. 中国 2024年8月宣布对锑及超硬材料出口管制、9月施行，见 Global Trade Alert / ChemLinked。https://globaltradealert.org/state-act/88204

  8. 中国商务部 2024年12月3日公告：原则上禁止向美国出口镓、锗、锑、超硬材料并加严石墨审查（紧随美方前一日半导体管制），见 CSET 翻译。https://cset.georgetown.edu/publication/china-rare-earth-export-ban/

  9. 中国 2025年2月将钨、碲、铋、钼、铟列入出口管制，见 IEA 政策库转录。https://www.iea.org/policies/26795

  10. 中国 2025年4月对七种中重稀土及相关化合物/金属/磁体实施出口许可管制，中方称为对美关税反制并援引国安与防扩散义务，见 CSIS。https://www.csis.org/analysis/rare-earth-export-restrictions-one-year-later

  11. 中国 2025年10月新增五种稀土并引入域外（再出口）规则，见 European Parliament EPRS 与 CSIS。https://epthinktank.eu/2025/11/24/chinas-rare-earth-export-restrictions/

  12. 2025年10月底中美元首会晤达成约一年期暂停；11月中国暂停对美镓/锗/锑/超硬材料禁令至 2026年11月并发放通用许可，见 CNBC。https://www.cnbc.com/2025/11/10/china-suspends-some-critical-mineral-export-curbs-to-the-us-as-trade-truce-takes-hold.html

  13. 「暂停」非「废止」：许可证制度与法规保留、对美军事终端用户禁令仍有效，见 Pillsbury / Clark Hill 法律分析。https://www.pillsburylaw.com/en/news-and-insights/china-suspends-export-controls-certain-critical-minerals-related-items.html

  14. 管制后价格：锑出口一度降约 97%、锑金属价 2024年7月约 1400 美元/吨→9月约 3.8 万美元/吨；锗金属欧洲价 2024年初约 1550→9月约 2950 美元/公斤，见 USGS MCS2025（Antimony/Germanium）与 Fastmarkets。https://pubs.usgs.gov/periodicals/mcs2025/mcs2025-antimony.pdf

  15. 部分材料经第三国中转继续流入美国（贸易数据出现缺口），见 Stimson Center 分析。https://www.stimson.org/2025/chinas-germanium-and-gallium-export-restrictions-consequences-for-the-united-states/

  16. 自 2023年8月起中国对美几乎无直接镓锗出口、2024年12月禁令象征意义大于增量；美国砷化镓晶圆进口 2025 年约降 15%，见 Stimson Center。https://www.stimson.org/2025/chinas-germanium-and-gallium-export-restrictions-consequences-for-the-united-states/

  17. 美国钇进口从管制前 8 个月约 333 吨崩至 2025年4—12月约 17 吨，见 CSIS。https://www.csis.org/analysis/rare-earth-export-restrictions-one-year-later

  18. 三案（日本 2019、氖气 2022、中国 2023 起）共同结构的并置分析，综合 USITC、CSIS、CNBC 等来源。https://www.csis.org/analysis/rare-earth-export-restrictions-one-year-later

  19. 日本 2019 与中国 2023 起的出口管制机制同构（许可证、政治触发、非禁运），见 USITC 工作论文与 CSIS 分析对照。https://www.usitc.gov/publications/332/working_papers/the_south_korea-japan_trade_dispute_in_context_semiconductor_manufacturing_chemicals_and_concentrated_supply_chains.pdf

  20. 美国地质调查局关键矿产清单与年度摘要（量化对外依赖），见 USGS MCS2025。https://pubs.usgs.gov/periodicals/mcs2025/mcs2025.pdf

  21. 美国国防部有锗战略储备但无镓储备；推动扩大关键矿产储备并对稀土永磁设价格地板加政府采购，见 CSIS 与相关报道。https://www.csis.org/analysis/rare-earth-export-restrictions-one-year-later

  22. 美国对华钨制品加征 301 关税、天然石墨进口关税自 2026 年起调升，见 USGS MCS2025（Tungsten / Graphite）。https://pubs.usgs.gov/periodicals/mcs2025/mcs2025.pdf

  23. 欧盟《关键原材料法案》（2024）：2030 基准开采≥10%/加工≥40%/回收≥25%、单一第三国供应不超 65%、列 34 关键/17 战略原材料，见欧盟委员会。https://single-market-economy.ec.europa.eu/sectors/raw-materials/areas-specific-interest/critical-raw-materials/critical-raw-materials-act_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