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2 年 2 月，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在那场战争的无数后果里，有一个很少被普通人注意到、却让全球芯片业紧张了好几个月的连锁反应：氖气供应被切断了。

氖是一种惰性气体，在芯片制造里的关键用途，是给深紫外光刻所用的准分子激光器（KrF、ArF）做工作气体。没有合格的氖，这些激光器就无法稳定工作，而它们是先进光刻的主力。问题在于，全世界半导体级氖的供应，高度集中在乌克兰——准确地说，集中在两家乌克兰公司：位于马里乌波尔的 Ingas 和位于敖德萨的 Cryoin。1

战争一开始，这条供应链就断了。Cryoin 在 2022 年 2 月 24 日停产，Ingas 在马里乌波尔的工厂在围城中被毁。2氖气价格随之飙升——有报道称 2022 年的涨幅一度高达数十倍（这种峰值数字因等级和报价而异，但暴涨是确定的）。3一种平时没人讨论的气体，突然成了悬在全球芯片业头顶的问题。

二

要讲清这件事，先得纠正一个被反复传错的数字。

常见的说法是「乌克兰供应全球 70% 的氖」，甚至「供应美国半导体级氖的 90%」。这些数字把不同的东西混为一谈了——「全部氖」和「半导体级氖」是两回事，「全球」和「美国进口」也是两回事。比较扎实的口径来自行业机构 TECHCET，并被路透社、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等引用：2021 年，Ingas 和 Cryoin 两家合计，控制着全球半导体级氖市场的约 45% 到 54%。4大约一半——这个量级是对的，但要落在「半导体级」这个限定词上。

更有意思的是这条链的结构。氖本身是钢铁冶炼、空气分离的副产品。俄罗斯生产粗氖，但缺乏提纯能力，于是把粗氖运到乌克兰，由 Ingas、Cryoin 提纯成半导体级。5战争同时切断了两端：俄罗斯的原料，和乌克兰的提纯。一个卡点，其实卡在「提纯」这道工序上——而提纯这道工序，恰好高度集中在两座很快被卷入战火的城市里。

这是材料卡点的一种典型形态：它未必卡在「谁有原料」，而常常卡在「谁能把原料做到芯片要求的纯度」。纯度，是这本书会反复回到的主题。

三

那么，为什么这场危机最终没有让全球芯片厂停摆？

三个原因。第一，库存。2014 年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时，氖价已经暴涨过一次（约六倍），那次教训让芯片厂学会了囤货。62022 年危机来临时，东亚的主要芯片厂——三星、SK 海力士、瑞萨、罗姆——大多报告库存充足，足以缓冲数月。7

第二，回收。芯片厂和激光器厂商加速了氖的回收利用。激光器供应商 Gigaphoton 的回收率，ArF 可达约九成二、KrF 约八成五；SK 海力士的氖回收率约七成三；三星计划从 2025 年起把回收氖的比例提到七成五。8回收，等于在需求侧把对新氖的依赖大幅压低。

第三，也是最有结构意义的一点，中国接了过去。战争爆发后，俄罗斯把粗氖转向中国；中国的空气分离、钢铁关联企业——杭氧、盈德、苏州金宏、吴江新锦等——扩大了提纯产能。9到 2026 年，中国已是全球最大的现役商业氖气供应国。

把这三点合起来看，氖气危机的结局不是「卡点消失了」，而是「卡点迁移了」。它从乌克兰的两座城市，搬到了中国的几家工厂。供应安全了，但握着阀门的那只手，换了。这是理解材料卡点时一个重要的细节——卡点很少真正消失，它更多是改变持有者。

四

氖气是被战争无意推上前台的。但同样在气体这一层，有一种材料是被有意用作武器的——而且本书第一章已经讲过它：高纯氟化氢。

2019 年日本对韩国收紧的三种材料里，就有高纯氟化氢。它在刻蚀和清洗工序里不可或缺，且长期由日本企业主导——Stella Chemifa、森田化学等公司，掌握着全球约七成的蚀刻级高纯氟化氢产能。10第一章讲过，韩国事后在「湿法」氟化氢上实现了相当程度的国产化，把国产比例从约三成提到约八成；但最先进刻蚀所需的「干法」（气态）高纯氟化氢，国产化更难，相当一部分仍受制于日本。11

把氖气和高纯氟化氢放在一起，能看出气体这一层的两副面孔：一种是被战争意外切断的（氖），一种是被国家主动收紧的（氟化氢）。触发的方式不同，但杀伤的逻辑相同——都建立在「某种气体高度集中、对方又离不开」这个前提上。

五

到 2026 年，气体这一层出现了一个新的、而且方向相反的故事：六氟化钨。

六氟化钨（WF6）用于钨金属的薄膜沉积，是先进逻辑和存储制造的重要气体。它的供应原本由日本和韩国企业主导——日本的关东电化、Central Glass，韩国的 SK Specialty、Foosung，以及中国的中船特气等。12但六氟化钨有一个绕不开的上游：钨。钨粉占六氟化钨成本的六到七成，而钨——中国掌握着全球约八成三的矿产量。13

2025 年 2 月，中国把钨列入出口管制；据报道，到 2026 年初，对日本的高纯钨粉出口「基本消失」。14失去了上游原料，日本的六氟化钨生产随之承压：据报道，关东电化（现处于昭和电工／Resonac 体系）与 Central Glass 两家——合计约占全球高纯六氟化钨产能的四分之一——计划从 2026 年 7 月 1 日起永久关停相关产线，价格在 2026 年上半年大幅上涨。15受益的是中国的中船特气和韩国的 Foosung、SK Specialty。16

这里要谨慎处理。这件事发生在本书写作的时间点附近，部分细节仍在演变，而且「日本六氟化钨全面停产」这种框架，在中国国内的一些专业媒体那里也受到质疑——有报道指出冲击的量级可能被夸大，国产厂商也称「未接到大单」。17关停的确切公司主体、产能数字，都还需要更确凿的公司公告来钉死。本书的处理方式是：把方向（中国控钨上游→日本六氟化钨承压）作为已被多个来源证实的趋势呈现，把具体量级作为仍有争议的部分并陈，不夸大成「日本全停」。

但即便把量级打个折扣，这件事的方向意义是清楚的：曾经是「日本供应、别人依赖」的一种气体，因为它的上游原料握在中国手里，变成了「中国能影响、日本承压」。气体卡点被反过来用了。

六

把氖气、高纯氟化氢、六氟化钨放在一起，气体这一层呈现出一种近乎对称的结构。

它可以被战争无意触发（氖气，2022），可以被一国主动收紧（氟化氢，2019），也可以因为上游原料的集中而被反向掐住（六氟化钨，2026）。三种触发方式，三个不同的持有者——乌克兰（被动）、日本（主动）、中国（反向）——但杠杆的来源是同一个：某种气体、或它的上游原料，高度集中在少数人手里。

气体这一层还有别的咽喉，只是不像上面三种那样戏剧化。六氟丁二烯（C4F6）是先进存储刻蚀的关键气体，合格供应商极少，掌握在 Resonac、默克、关东电化、SK 以及中国的金宏等少数几家手里。18氦气的供应高度集中在美国和卡塔尔，半导体只占氦需求的一成左右，但需求增长很快；2026 年，氦气也处于一场因卡塔尔停产而起的供应紧张之中。19氪、氙这些稀有气体，则和氖一样，暴露在乌克兰、俄罗斯的空气分离产能上。

在中国的国产替代版图里，气体是哑铃形状里相对「赢」的一头。华特气体是唯一同时获得 ASML 和 Gigaphoton 认证的中国光刻气体供应商，实现了五十多项进口替代；中船特气在三氟化氮和六氟化钨上产能领先，六氟化钨国内份额超过七成。20这与光刻胶的「高端近乎空白」形成对照——同在材料层，气体的认证门槛和技术门槛，比极紫外光刻胶要低一档，所以中国补得动。哪一种材料补得动、哪一种补不动，背后那套逻辑，下一站要去更深的地方继续看：先到硅片，再到硅片下面那层更没人看的硅。

参考文献

  1. 乌克兰 Ingas（马里乌波尔）与 Cryoin（敖德萨）为全球半导体级氖主要提纯来源，见 CNN / USITC，2022年。https://edition.cnn.com/2022/03/11/tech/ukraine-neon-chips/index.html

  2. Cryoin 于 2022年2月24日停产，Ingas 马里乌波尔工厂在围城中被毁，见 Tom’s Hardware（引路透社），2022年。https://www.tomshardware.com/news/ukraine-neon-gas-production

  3. 2022 年氖价峰值称高达数十倍（2014 年克里米亚约 600%），见 NPR，2022年8月。https://www.npr.org/2022/08/12/1117263854/the-war-in-ukraine-is-disrupting-the-worlds-supply-of-neon

  4. TECHCET 估计 Ingas+Cryoin 2021 年控制全球半导体级氖约 45%–54%（经路透社、CNN、USITC 引用）。https://edition.cnn.com/2022/03/11/tech/ukraine-neon-chips/index.html

  5. 俄罗斯产粗氖、乌克兰提纯的供应链结构，见 CSIS, “Russia’s Invasion of Ukraine Impacts Gas Markets Critical to Chip Production.”。https://www.csis.org/blogs/perspectives-innovation/russias-invasion-ukraine-impacts-gas-markets-critical-chip-production

  6. 2014 年克里米亚事件期间氖价约涨 600%，见 NPR，2022年8月。https://www.npr.org/2022/08/12/1117263854/the-war-in-ukraine-is-disrupting-the-worlds-supply-of-neon

  7. 东亚主要芯片厂 2022 年报告氖气库存充足、多来自中国，见 CSIS 与行业报道。https://www.csis.org/blogs/perspectives-innovation/russias-invasion-ukraine-impacts-gas-markets-critical-chip-production

  8. 氖气回收率：Gigaphoton ArF 约 92%、KrF 约 85%；SK 海力士约 72.7%；三星 2025 年起目标回收氖比例 75%，见行业报道（TECHCET / 业界）。

  9. 俄罗斯粗氖转向中国，中国杭氧、盈德、苏州金宏、吴江新锦等扩提纯产能，成最大现役供应国，见行业报道与 CSIS。https://www.csis.org/blogs/perspectives-innovation/russias-invasion-ukraine-impacts-gas-markets-critical-chip-production

  10. 日本约占全球蚀刻级高纯氟化氢七成（Stella Chemifa、森田化学），见 USITC 工作论文，2021年。https://www.usitc.gov/publications/332/working_papers/the_south_korea-japan_trade_dispute_in_context_semiconductor_manufacturing_chemicals_and_concentrated_supply_chains.pdf

  11. 韩国湿法氟化氢国产化（约 30%→78%）与干法（气态）仍受制于日本，见 Digitimes，2025年。https://www.digitimes.com/news/a20250704PD212/

  12. 六氟化钨主要供应商（关东电化、Central Glass、SK Specialty、Foosung、中船特气），见行业市场分析（GMInsights 等）。https://www.gminsights.com/industry-analysis/nitrogen-trifluoride-nf3-market

  13. 钨粉占六氟化钨成本 60%–70%；中国占全球钨矿产量约 83%，见 USGS Mineral Commodity Summaries 2025（Tungsten）。https://pubs.usgs.gov/periodicals/mcs2025/mcs2025.pdf

  14. 中国 2025年2月将钨列入出口管制；据报道至 2026 年初对日本高纯钨粉出口「基本消失」，见 TrendForce / SunSirs，2026年。https://www.trendforce.com/news/2026/04/08/news-potential-supply-disruptions-of-tungsten-hexafluoride-from-japan-implications-for-the-semiconductor-industry/

  15. 据报道，关东电化（昭和电工／Resonac 体系）与 Central Glass 合计约占全球高纯六氟化钨产能四分之一，计划自 2026年7月1日起永久关停相关产线，价格上半年大幅上涨，见 SunSirs，2026年。https://www.sunsirs.com/commodity-news/petail-33539.html

  16. 六氟化钨供应转移的受益方为中国中船特气、韩国 Foosung/SK Specialty（SK Specialty 签三星 150 吨/月），见 TrendForce，2026年。https://www.trendforce.com/news/2026/04/08/news-potential-supply-disruptions-of-tungsten-hexafluoride-from-japan-implications-for-the-semiconductor-industry/

  17. 对「日本六氟化钨全面停产」框架的质疑（冲击量级或被夸大，国产厂商称未接到大单），见观察者网／科工力量，2026年6月。https://www.guancha.cn/kegongliliang/2026_06_20_821061.shtml

  18. 六氟丁二烯（C4F6）合格供应商极少（Resonac、默克、关东电化、SK、中国金宏等），见供应商资料与行业分析。https://www.emdgroup.com/en/expertise/semiconductors/offering/hexafluorobutadiene-vlsi.html

  19. 氦气供应集中于美国与卡塔尔（>85%），半导体占氦需求约 10%–12%，2026 年因卡塔尔停产出现供应紧张，见 Tom’s Hardware / Oregon Group，2025—2026年。https://www.tomshardware.com/tech-industry/semiconductors/the-global-helium-shortage-is-a-direct-threat-to-chipmaking

  20. 华特气体获 ASML 与 Gigaphoton 认证、五十多项进口替代；中船特气三氟化氮与六氟化钨产能领先、六氟化钨国内份额超七成，见华特气体 2024 年报、中船特气披露。https://static.cninfo.com.cn/finalpage/2025-04-10/1223044748.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