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园区的路,往往从一个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机会开始。

诈骗集团的招募,依赖的是社交媒体和招聘网站上发布的高薪职位广告。1 这些广告通常面向发展中国家的年轻人,尤其是受过一定教育的应届毕业生,承诺的是客服、翻译、数据录入这类听起来体面又轻松的岗位,工作地点写着曼谷或某个东南亚城市。1

被吸引来的人,先被带到曼谷等中转城市。到了之后,剧本就变了:他们被车送往缅甸、柬埔寨或老挝的园区,在威胁之下被迫工作——园区方用酷刑、器官摘除、性奴役相威胁。1 一个原本去“上班”的人,就这样在几天之内,变成了被买卖、被囚禁的劳动力。

这条招募路线的关键,在于它的“正常”。它不靠绑架,而靠欺骗;不靠暴力开场,而靠希望开场。一份写着“会中文/英文优先、月薪可观、提供食宿”的招聘启事,对一个在本国找不到出路的年轻人来说,是难以拒绝的。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相当一部分人不是被陌生广告骗去的,而是被自己信任的人带进去的。据反人口贩卖机构的调研,约四分之三的受害者,是经由朋友、熟人甚至家人介绍而落入招募网络的。21 这意味着,“骗局”的第一道工序,往往利用的不是受害者的贪婪,而是他们的信任关系——一个曾经的同乡、一个看似已经“在那边混得不错”的朋友,比任何招聘启事都更有说服力。

正因为入口看起来如此正常,受骗的门槛才这么低,被卷进去的人才能来自众多国家。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OHCHR)在2026年2月发布的一份报告中给出的口径是:截至2025年3月,被贩入东南亚网络诈骗园区的受害者,来自至少66个国家。22 TIME杂志在追踪这些幸存者时发现,许多人直到被关进园区、护照被收走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签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卖身契。2

这种招募方式还有一个冷酷的“优势”:它把筛选成本转嫁给了受害者自己。园区不需要主动去抓人,只需要撒网般地发布广告、再借助受害者自己的社交网络扩散,让那些最缺机会、最容易轻信的人自己走进来。这意味着,被卷进去的人,往往本就是社会中最脆弱的那一群——这一点,在后面谈到“自愿与被迫”时还会回来。

需要在这里停下来,谨慎地处理一个容易被简化的问题:园区里的人,到底是“受害者”还是“骗子”?

答案是:这是一道光谱,而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

光谱的一端,是完全被骗、被囚、被强迫的人——他们以为去上班,结果被卖进园区,想走走不掉。光谱的另一端,是明知是诈骗、仍主动前往的人——有人是被高额提成吸引,有人是已经走投无路。但即便是后者,也常常在进入园区后失去自由:护照被收走,债务被强加,想离开就要“赎身”,甚至被转卖到下一个园区。自愿入场,不等于可以自由离场。

把这道光谱拉平成“他们都是骗子”或“他们都是无辜的”,都是对事实的偷懒。真实的同情,恰恰要求承认这种复杂:一个人可能既做了伤害他人的事,又同时是这套结构的受害者。一个被迫每天对着脚本去骗陌生人的人,他骗到的钱不归他,他的人身不自由,他完不成业绩还要挨打——他既是加害链条上的一环,也是被这条链条碾压的人。判断不必由我们替读者下,把处境摆清楚,结构本身会说话。

这种复杂性,也给“打击”出了一道难题。当一座园区被清剿,里面的人该被当作犯罪嫌疑人,还是人口贩卖的受害者?答案往往取决于他在那道光谱上的位置,而这个位置,在混乱的清剿现场几乎无法当场判定。这正是后面会谈到的“遣返之后”困境的根源。

园区内部的真实状况,主要通过获救者的证词、检方的陈述和联合国的调查浮现出来。这些材料证据等级不一,多为证词级,应当谨慎对待,但它们指向的图景是一致的。

进入园区之后,控制一个人的手段,首先不是锁链,而是一笔债。据反人口贩卖机构的整理,受害者一到园区,往往就被告知自己“欠了公司钱”——欠的是被运过来的“路费”、被买下来的“身价”,甚至是一些匪夷所思的名目,比如“踩地板费”“呼吸空气费”。21 这笔债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被还清,而是为了把人锁在原地:想走,先还债;还不上,就继续干。

债务还会随着转卖而膨胀。一个人可以被一座园区卖给另一座,价格常常是买入时的两倍,债务也随之翻倍、甚至三倍。21 到了某个节点,园区方会告诉受害者:交一笔钱就放你走——这笔钱,要么由受害者自己想办法凑,要么打电话让国内的家人筹。23 至此,“工作”的伪装彻底脱落,露出底下的真相:这是一桩绑架勒索,只不过赎金被包装成了“债务”。一个人从“求职者”到“债奴”再到“被勒索的人质”,整个转变可能只发生在被运过边境后的几天之内。

在债务这条软绳之外,是硬性的暴力。据参与调查这些行动的检方证词:从园区里出来的女性中,每10个里有7个表示自己遭受过性侵;男性中有人手臂被打断,有人腿上满是刀伤,有人带着黑眼圈和遍体鳞伤走出来。1 2026年2月,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发布了一份题为《一个棘手的难题》(A Wicked Problem)的报告,基于对幸存者的创伤敏感访谈,系统记录了这些园区中的酷刑与性暴力。322 报告记录的虐待手段包括:殴打与酷刑(有的在每天的“晨会”上公开施行,以儆效尤)、强奸、强迫卖淫、强迫堕胎,以及在黑暗中关押数日、断食断眠——有人被迫每天工作长达19个小时。22 据这份报告,被从缅甸园区释放出来的女性中,有12人表示自己曾被强奸并因此怀孕。22

这些数字和描述,应当被引用,但不应当被消费。把别人的创伤当作叙事的“爆点”,本身就是一种二次伤害。这一章不复现任何可识别的个体细节,也不试图用惨烈的画面来“震撼”读者。它要传达的只是一个结构性的事实:在这条供应链里,“人”这一环的成本,是由被关在园区里的人,用身体直接承担的。

为什么园区内部的暴力会如此普遍而系统?因为在这套逻辑里,暴力不是失控,而是管理工具。一个被囚禁、又背着债的劳动力群体,没有工资激励,没有辞职自由,唯一能驱动他们“完成业绩”的,就是恐惧。于是殴打、电击、关禁闭、买卖转卖,成了维持“产能”的日常手段。债务负责让人不敢走,暴力负责让人不敢不干——两者配合,构成了一套不需要工资也能榨出产能的劳动控制系统。这与第三章讲的“武力即基础设施”是同一件事的内外两面:对外,武力把人圈进来、挡住外人;对内,债务与武力一起把人压榨到极限。多家进入园区周边采访的媒体,都记录下了这种被制度化的暴力。710

园区里的劳动,是一种被精密设计的工业流程,而“杀猪盘”就是这条流水线上的核心产品。

“杀猪盘”这个名字,来自把受害者比作待宰的猪:先“养肥”,再“宰杀”。流程通常是这样的:通过交友软件、社交平台,甚至一条“发错了”的陌生短信,与目标建立联系;用几周甚至几个月的时间嘘寒问暖、培养信任乃至感情,这是“养”;然后引导对方在一个看似正规的平台上投资加密货币,起初让其小赚提现以建立信心,再诱其投入越来越多;最后平台关闭、账户清零,这是“杀”。48

这套流程之所以“高效”,是因为它把诈骗拆解成了可以标准化、可以培训、可以分工的工序。园区里有专门写脚本的,有专门负责“养”的,有负责把“养肥”的客户移交给“杀”的环节的。每个被困的劳工,只是这条流水线上的一个工位。他们每天对着脚本,同时维系着几十个“客户”,有业绩指标,完不成就受罚。9

这意味着,园区里的人同时处在两端:他们是被强迫劳动的受害者,又是直接对全球受害者下手的那只手。这正是这条供应链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它把受害者改造成了加害的工具,让痛苦在链条上传递下去。一个被骗去缅甸、失去自由的菲律宾青年,可能正在屏幕另一端,把一个美国退休老人的毕生积蓄一点点骗空。两个素不相识的人,都是同一套机器的牺牲品,却被这套机器安排成了加害与被害的关系。

园区的产出,最终汇成了一个全球性的受害规模。

据估算,全球范围内,“杀猪盘”诈骗在过去四年里给受害者造成的损失约为750亿美元——这是学术估算,口径需谨慎看待。4 而从劳动力一端看,联合国2026年那份报告援引可信估算指出,至少有30万人在东南亚的诈骗园区里劳动,这个行业已经膨胀到“工业规模”,全球年收入估计约640亿美元。22 美国和平研究所此前给出的强迫劳动人数估算与之大致吻合,也是约30万。12

这门生意之所以能国际化,正是因为它在“人”这一环找到了几乎无限的供给:哪里有渴望工作的年轻人、哪里有薄弱的法治,哪里就能成为招募地或落脚点。被贩入的劳工来自至少66个国家,主要分布在南亚和东南亚,但名单一直在变长。22 这种全球招募的能力,本身就是被贩运的中国公民问题国际化的一个侧面——曾经主要是中国人被骗去骗中国人,如今已经演变成一个跨越国籍的强迫劳动体系。13 起初这是华人犯罪集团主导的生意,后来日本的黑道、韩国的有组织犯罪在看到其暴利后也开始介入。1

供给端的全球化,与需求端(受害者)的全球化,在园区这个节点上对接。园区因此成了一个把全世界的脆弱——找不到工作的脆弱、轻信感情的脆弱——同时变现的地方。联合国毒罪办在分析这个行业时指出,它已经成长为一个具有“工业规模”的犯罪经济,而强迫劳动正是这个经济得以运转的劳动力基础。1118 这种规模也让它成为一个吸纳赃款、反哺地下经济的“影子经济”引擎。1917

当园区被清剿,“园区里的人”的命运,又进入另一个不确定的阶段。

缅甸方面曾表示遣返了7万名被迫在诈骗中心工作的外国人。5 但“遣返”二字背后,藏着许多没有答案的问题:一个被贩卖、被迫诈骗他人的人,回国后是受害者还是嫌疑人?他可能背着园区强加的债务,可能因为参与过诈骗而面临本国的追责,也可能因为身无分文、护照尽失而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

KK园区被清剿后,约1500名劳工越境进入泰国。6 他们中的许多人,下一步去哪里、由谁负责,并没有清晰的安排。一座园区的倒下,并不自动等于其中的人重获新生——在很多情况下,它只是把这些人,重新抛回了当初把他们卷进来的那张网络的边缘。有报道指出,部分获救者甚至会再次落入招募网络,或被转移到尚未被清剿的园区继续劳动。14 缅甸军政府高调宣布“零容忍”,却被记录下诈骗仍在继续的现实,这种落差也意味着:被释放的人,可能只是从一个园区,被推向了另一个园区。10 而即便顺利回国,一个曾被迫参与诈骗、又身无分文的人,要重新被社会接纳,仍是漫长而孤独的过程。16

这道难题,正是联合国那份报告标题——《一个棘手的难题》——所指的核心。报告点出了一个残酷的悖论:那些被迫去实施诈骗的人,在获释后往往不是得到保护,而是被当作罪犯起诉。22 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蒂尔克(Volker Türk)的措辞很重:“这一连串的虐待令人震惊,也令人心碎。然而,受害者往往非但没有得到他们本应获得的保护、照料与康复,反而面对的是怀疑、污名,甚至进一步的惩罚。”22 这句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自愿与被迫”那道光谱,从一个抽象的伦理问题,落到了一个具体的处置问题上:当一个被贩卖、被债务捆住、被迫每天对着脚本骗人的人走出园区,接住他的,究竟是一套把他当受害者的救助程序,还是一套把他当嫌疑人的司法程序。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后者——因为甄别一个人究竟站在那道光谱的哪一端,既费力又缺乏标准,而把他当嫌疑人处理,对执法系统来说要省事得多。

这一章不打算给出一个温暖的结尾,因为现实没有提供。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在所有被这条供应链处理的东西里——钱、币、信息、领土——只有“人”这一项,是用身体在承担代价的。这也是为什么,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和美国和平研究所等机构,都把“强迫劳动与人口贩卖”放在分析这门生意时的核心位置——它不只是金融犯罪,更是大规模的人权灾难。1520 记住园区里的人,不是为了煽情,而是为了在后面谈论制裁、谈论地缘、谈论加密货币管道时,不至于把这一切谈成一场没有血肉的棋局。下一章,我们去看打击这门生意的第一种办法:切断它的电、它的网、它的油。


参考文献

  1. “How human trafficking victims are forced to run ‘pig butchering’ investment scams,” PBS NewsHour, 2025(招募机制、园区内暴力、检方证词、受害规模)。链接 →

  2. “The Enduring Nightmare of Trafficked Scammers,” TIME, 2023(受害劳工来源与创伤)。链接 →

  3. “UN report exposes torture, rape in Southeast Asia’s multi-billion-dollar scam centres,” UN News, 2026-02。链接 →

  4. “Pig butchering scam,” Wikipedia(作为线索入口:杀猪盘流程与约750亿美元全球损失的学术估算,需追原始文献)。链接 →

  5. “Myanmar Says It Repatriated 70,000 Foreigners Forced to Work in Scam-Centers,” OCCRP, 2025。链接 →

  6. “Myanmar military arrests more than 2,000 people at infamous scam centre,” Al Jazeera, 2025-10-21(KK园区清剿后约1500人越境入泰)。链接 →

  7. “How human trafficking victims are forced to run ‘pig butchering’ investment scams” (video), PBS, 2025。链接 →

  8. “Pig-butchering: Southeast Asia’s scam hubs,” The Week。链接 →

  9. “‘Pig butchering’ scams have stolen billions from people around the world: here’s what you need to know,” The Conversation。链接 →

  10. “Myanmar Declares a ‘Zero Tolerance’ Policy for Cyberscams. But the Fraud Goes On,” PBS FRONTLINE, 2025。链接 →

  11. UNODC, “Inflection Point: Global Implications of Scam Centres, Underground Banking and Illicit Online Marketplaces in Southeast Asia,” 2025-04(强迫劳动与人口贩卖结构)。链接 →

  12. USIP Senior Study Group Final Report, “Transnational Crime in Southeast Asia,” 2024-05(约30万人被强迫劳动的估算)。链接 →

  13. “Trafficking of Chinese nationals to scam centers abroad,” Wikipedia(线索入口,用于贩运路线交叉核对)。链接 →

  14. “Why Southeast Asia’s online scam industry is so hard to shut down,” PBS News, 2025。链接 →

  15. Jason Tower, written testimony, U.S. House hearing on the 2024 Trafficking in Persons Report (PDF), 2024-07-09。链接 →

  16. “Global scam industry evolving at ‘unprecedented scale’ despite recent crackdown,” CNN, 2025-04-02。链接 →

  17. Business and Human Rights Resource Centre, summary of UNODC report on global expansion of cyber scams, 2025。链接 →

  18. “Cyberfraud in the Mekong reaches inflection point, UNODC reveals,” UNODC, 2025-04。链接 →

  19. “Southeast Asian Cybercrime Profits Fuel Shadow Economy,” Dark Reading(行业作为影子经济的分析)。链接 →

  20. U.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 “China’s Exploitation of Scam Centers in Southeast Asia,” 2025-07(受害者与强迫劳动的跨境维度)。链接 →

  21. Humanity Research Consultancy(与 International Justice Mission 协作), “Cyber Slavery in the Scamming Compounds”(约75%受害者经熟人招募;“踩地板费/呼吸空气费”等虚构债务;园区间转卖致债务翻倍)。链接 →

  22. OHCHR (UN Human Rights), “‘A Wicked Problem’: Seeking Human Rights-Based Solutions to Trafficking into Cyber Scam Operations in South-East Asia,” 2026-02-20(66国、约30万人、约640亿美元年收入、酷刑/强奸/强迫堕胎、19小时工时、12名缅甸获释女性遭强奸致孕、刑事化困境与蒂尔克引语;报告原文经 UN News 转述核证)。链接 →

  23. The Mekong Club, “From Fake Job Ads to Human Trafficking: The Horrifying Reality of the Human Trafficking Scam Trade,” 2023-07(赎金机制:付费放人,由受害者或其家人支付)。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