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敢的故事,要从一场背叛讲起。

2009年,缅甸军方与果敢领导人彭家声的部队爆发冲突。在这场冲突中,彭家声的副手白所成(Bai Suocheng),连同魏超仁(Wei Chaoren)、刘国玺(Liu Guoxi)等高级军官,突然倒戈。1 倒戈之后,白所成、魏超仁、刘国玺,以及彭家声的旧对手刘正祥(Liu Zhengxiang)几家,瓜分了彭家声的势力范围。从此,果敢地区由这几个家族控制,他们把持着关键的军事和政治职位,同时垄断了采矿、赌博、地产、商贸等行业。1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果敢“四大家族”的由来。

这个起源故事里,藏着理解整个缅北灰产的钥匙。这些家族的权力,不是来自市场竞争,而是来自一次军事政治站队——他们靠在正确的时间背叛了正确的人,换来了对一块土地的控制权。从那一刻起,他们就同时是这块土地上的军事统治者、行政管理者和经济垄断者。当一个人既掌握军队、又掌握行政、还垄断经济时,“犯罪”和“治理”之间的界线就模糊了:他们经营的园区是犯罪,但他们维持的秩序、收取的“税费”、提供的“保护”,又具有某种准政府的性质。研究缅北的机构指出,正是这种军事、政治、经济权力的三位一体,让这些家族能够长期“有罪不罚”。12

2020年,刘国玺去世,他这一支的影响力逐渐被明学昌(Ming Xuechang)领导的明家取代。1 明学昌的身份很说明问题:他曾是缅甸掸邦议会议员,代表果敢自治区,是巩固与发展党(USDP)的成员;他还主管当地警察;手下有一支至少2000人的私人武装。1 议员、警察头子、武装首领——三个身份集于一身,权力、暴力和合法性在一个人身上重合了。

四大家族各有分工,拼起来恰好是一套完整的犯罪基础设施。

根据中国官方媒体和研究机构的梳理:白家经营酒店、地产和赌场,背后有一支约2000人的私人武装。1 魏家由魏超仁领导,主要经营电信基础设施,为各家族提供“SIM池”(SIM Pools)——也就是大量手机卡,这是电信诈骗的命脉。1 刘家靠采矿起家,控制着果敢大部分矿业,同时是洗钱的重要角色。1 明家则在2020年后崛起,集议员、警察、武装于一身。

把这几块拼起来:地产提供园区的物理空间,赌场提供洗钱和娱乐场景,电信提供作案工具,矿业提供洗钱出口,私人武装提供“圈人”和“护场”的暴力,而政治职位提供保护伞。这不是几个家族各干各的,而是一条完整产业链上下游的分工。魏家的SIM池尤其值得一提:电信诈骗需要海量的、不断更换的手机号码来规避封堵,而把“提供手机卡”做成一门专门的生意,本身就说明这条产业链已经精细到了出现“零部件供应商”的程度。

中国官方的表述是,这些家族不只控制果敢老街的矿业、赌场和地产,还是当地电信诈骗集团的“backers”——既是保护伞,也是出资方。1 换句话说,诈骗集团是租客,家族是房东兼保安公司。财新等媒体在梳理“果敢电诈家族的沉浮”时,把这种关系称为一种“武装护佑下的诈骗”——武装不直接骗人,但它出租“可以安全地骗人”的环境。10

这套模式的规模,到了惊人的程度。

据中国警方和媒体披露,明家自2015年起,利用其在果敢的影响力,建起了一个由电信诈骗、赌场、毒品贩运、组织卖淫构成的网络,修建了41座设防的园区,巅峰时期约有1万人在为他们从事诈骗等犯罪活动。23 据估计,仅诈骗和赌博的总额就超过290亿元人民币——这个数字是估算,口径需谨慎看待,但量级本身已说明问题。2

41座设防园区、上万名劳工、上百亿的流水。这已经不是“黑社会”能概括的,它更像一个有领土、有武装、有财政、有产业的准国家实体。在中央政府管不到的边境飞地里,这些家族实际上行使着政府的部分职能——只不过它们的“GDP”建立在诈骗、赌博和强迫劳动之上。这正与联合国毒罪办的观察相吻合:东南亚的犯罪网络已经利用薄弱的治理,取得了对领土的控制和对地方政府的不透明影响力,从而能够在近乎完全不受惩罚的环境里运作。20

值得注意的是,这套体系的覆灭,并非来自常规执法,而是来自一场更大的军事行动和随后的国家级清算。2025年起,中国法院陆续对这些家族的核心成员作出判决,包括多人被判死刑——这是后面第六章要详述的内容。131819 在这里只需先记住一个对比:建立这套体系花了十年,靠的是武装;而拆除它,靠的也是武装——只不过是更强的那一支。

把视线从缅北的果敢,移到缅泰边境的妙瓦底一带,会看到同一种逻辑的另一个版本。

这里的“武装基础设施”,主要由边防军(Border Guard Force,BGF)提供。BGF是一支得到缅甸军政府支持的武装,由苏奇督(Saw Chit Thu)上校领导,前身是民主克伦佛教军(DKBA)。4 学者把BGF这类武装描述为一种“强制掮客”(coercive broker):它把“地盘、保护、武力、电力”打包,出租给前来开发的资本方。5

“强制掮客”这个概念,精确地抓住了这套生意的本质。BGF本身不一定亲自经营诈骗,但它掌握着诈骗所必需的稀缺资源:一块不受缅甸中央政府有效管辖的土地,一支能阻止外人进入、阻止里面的人逃跑的武装,以及与军政府之间的关系。它把这些资源打包出租,资本方付钱购买“可以不受干扰地经营”的权利。这与果敢家族当“房东”的逻辑完全一致,区别只在于:果敢的家族自己既是房东又常常下场经营,而BGF更纯粹地扮演“提供安保和地盘的掮客”。这种武装与军政府之间的暧昧关系,使得任何打击都投鼠忌器——动BGF,就可能牵动军政府。14

最典型的案例,是亚太新城(Shwe Kokko,又译瑞科科)项目。2017年起,佘智江的亚太国际控股集团与苏奇督上校领导的BGF合作,在妙瓦底以北约10英里处,建设一座号称投资约150亿美元的经济特区——这座特区即以苏奇督本人的名字命名,称“苏奇督经济特区”。615 资本方出钱、出开发的合法外壳,武装方出地盘、出暴力——这与果敢“家族当房东、诈骗集团当租客”的结构,几乎一模一样。亚太新城的细节,留到第八章再展开,这里只需记住:它的底座,是被商品化的武力。

“武力即基础设施”的残酷,藏在一些具体的细节里。

据一名证人的描述,在亚太新城项目中,雇员被要求每个月招募约10名女性,如果完不成招募指标,就会被BGF的士兵殴打和折磨。7 这是证词级的材料,应当谨慎对待、不作单一定论;但它揭示的逻辑是清楚的:武装的暴力,不只是用来对付外人,也用来管理园区内部、压榨园区里的人。暴力在这里是一种生产资料——它被用来维持“产能”,就像工厂用纪律维持生产线一样。半岛电视台等媒体在缅甸“网络诈骗之都”的长篇报道中,也记录下了类似的、被武装日常化的暴力。17

正因为这套暴力如此核心,国际社会的制裁也精准地指向了它。2023年,英国制裁了边防军的领导人苏奇督(Saw Chit Thu)和Saw Min Min Oo,以及佘智江,理由是他们与亚太新城项目及其涉及的人口贩卖、强迫犯罪和酷刑有关。8 制裁一个商人容易理解,制裁一支边境武装的指挥官则意味着:国际社会已经认定,这条供应链的关键节点,就是握着枪的那只手。这一判断,与美国和平研究所“犯罪网络通过控制领土获得近乎完全的impunity”的分析是一致的——要打击这门生意,绕不开它背后的武装。16

把果敢的家族和缅泰边境的BGF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守着供应链上同一个位置——“圈人”的位置。

陈志的太子集团守着“币”和“资本”那一端,靠的是银行和加密货币;而这些武装守着“人”那一端,靠的是枪和山头。没有前者,赃款无法规模化变现;没有后者,根本没有人被关进园区。两根支柱缺一不可。把这两根支柱的形态对照起来看,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分工:金融那一端追求的是“看不见”——把黑钱洗成看起来正当的资产;而武力这一端追求的是“进不来、出不去”——用物理的暴力把人和场子封闭起来。一个负责让钱在阳光下流动,一个负责让人在黑暗里劳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打击这门生意如此困难。你可以冻结一个商人的银行账户、没收他的比特币,但你很难轻易拔掉一支盘踞在边境、与地方政权深度绑定的武装。一支武装不是一个账户,它有地盘、有枪、有民众基础、有与更大权力(军政府)的利益捆绑。果敢四大家族最终被清算,靠的不是普通的执法,而是一场改变了缅北格局的军事行动——那就是下一章之后,我们要讲的1027。911

在那之前,先记住这一章的判断:在这条供应链上,武装不是失序的产物,而是被精心组织、被明码标价、被出租使用的基础设施。理解了这一点,才能理解为什么“圈人”这件事能做到工业级的规模。下一章,我们走进园区,去看被这套基础设施圈进去的那些人。


参考文献

  1. “2025 was a terrible year for the ‘Four Families’ accused of running Myanmar scam empires,” CNN, 2026-01-04(四大家族起源、分工与人物)。链接 →

  2. “Scam kingpins who ran billion-dollar criminal empire from Myanmar sentenced to death in China,” CNN, 2025-09-30(明家41园区、万人、290亿元)。链接 →

  3. “Chinese police order arrest of alleged Myanmar crime family over vast telecoms fraud operation,”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2023。链接 →

  4. “Myanmar’s BGF: A Family-Run Criminal Enterprise With Friends Across Asia,” The Irrawaddy。链接 →

  5. “Militia as a Coercive Broker: Border Guard Forces and Crime Cities in Myanmar’s Karen Borderland,” Global China Pulse。链接 →

  6. “Shwe Kokko Special Economic Zone / Yatai New City,” The People’s Map of Global China。链接 →

  7. “The Chinese and Thai Shwe Kokko project and BGF accused of deploying torture regime on casino employees,” Burma News International(证人关于招募配额与殴打的证词)。链接 →

  8. “Myanmar’s Kayin State Gambling Project Leads to Sanctions Against Officials,” Casino.org(2023年英国制裁苏奇督Saw Chit Thu等及佘智江)。链接 →

  9. “Scam Compound Operators: Members of The Four Great Families sentenced to death in China,” Security Boulevard, 2025-10。链接 →

  10. “In the latest issue of Caixin’s weekly magazine: The Fall of the Kokang Cyber Scam Families in Northern Myanmar,” Caixin Global, 2024-02-17。链接 →

  11. “Misfortune for Kokang’s Bai Family,” ISP-Myanmar Explainer 9 (PDF), 2024-01。链接 →

  12. “Unveiling Enigmatic Telecommunications Fraud ‘Four Major Families’ in Kokang,” China-Arms, 2023-11。链接 →

  13. “Myanmar-based Ming and Bai criminal gangs dismantled, 16 handed death sentences: SPC spokesperson,” People’s Daily Online, 2026-02-27。链接 →

  14. “Myanmar Junta Ally Vows to Crackdown on Scam Gangs,” The Irrawaddy(关于BGF与园区的关系)。链接 →

  15. “Shwe Kokko,” Wikipedia(作为线索入口,用于项目时间线交叉核对)。链接 →

  16. USIP Senior Study Group Final Report, “Transnational Crime in Southeast Asia,” 2024-05(关于犯罪网络获取领土与治理权)。链接 →

  17. “Under siege in Myanmar’s cyber-scam capital,” Al Jazeera longform, 2024-07-29。链接 →

  18. “Five Myanmar-linked scammers sentenced to death in Chinese Court,” The Standard (HK)(白家成员死刑)。链接 →

  19. “China Sentences 16 Kokang Crime Syndicate Members to Death,” The Irrawaddy。链接 →

  20. UNODC, “Inflection Point,” 2025-04(关于园区作为有组织犯罪据点的结构性分析)。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