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一个量级。

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在 2011 年 10 月发布过一份估算:2009 年那一年,犯罪者——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毒贩——可能洗白了约 1.6 万亿美元,约合当年全球 GDP 的 2.7%1。如果把逃税之外的全部犯罪所得算进来,这个数字升到约 2.1 万亿美元、占全球 GDP 约 3.6%;其中跨国有组织犯罪所得约占全球 GDP 的 1.5%,而这部分里有约七成最终流经了正规金融系统1

这个 2.7% 并非孤例。被引用得更早、更广的,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1998 年给出的一个区间:全球被洗的钱约占 GDP 的 2% 到 5%2。联合国 2011 年那个 2.7%,正好落在这条带子里。两个相隔十多年、口径不同的机构,给出了彼此吻合的数量级。这说明,无论具体数字怎么算,洗钱的体量大致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一整年的经济产出。

然后是另一个数字,它和上面这个放在一起才有意思。联合国同一批研究估计,每年被缉获、冻结的非法所得,只有约 0.2%3。不到百分之一。换一种说法:在这门生意里,一笔钱被执法系统拦下的概率,低到接近背景噪声。

把缉毒和洗钱两端的损耗率摆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风险账。毒品实物在运输环节的缴获率,按各方估算大致在两成到三成之间——那是一笔需要认真对冲、计入成本的损耗。而钱一旦进入清洗管道,被截下的比例只有 0.2%。对这家公司来说,把货运进美国是高风险工序,把钱洗干净反而是低风险工序。生产端拼的是产量和良率,财务端拼的是几乎不会出错的回收率。

这就带出本章要讲的事:洗钱在这门生意里不是亏损部门,也不是事后打扫战场的清洁工。它是一道有自己工艺、自己成本结构、自己专业分工的工序,干净利落地把现金搬回合法经济。下面拆的,就是这道工序的图纸。


要理解洗钱的工程难度,先得理解它要解决的物理问题。

可卡因和芬太尼在美国街头是按小额现金成交的。一个街区一天的零售流水,是一堆面值零散、磨损严重、体积惊人的纸币。哥伦比亚或墨西哥的集团需要把这些钱弄回本国,变成可以支配的资产。最笨的办法是把现钞装箱运过边境——散装现金走私,美国财政部把它和贸易洗钱并列为两种核心传统手法4。但现钞很重。一百万美元的二十元钞票重约五十公斤,体积比毒品本身还大,过境一次就要冒一次被查的风险。

于是出现了一套更聪明的设计:让美元根本不必跨境,价值却能回流。这套设计叫黑市比索交易所(Black Market Peso Exchange,简称 BMPE)。美国财政部把它称作西半球最高效、最广泛的洗钱方法之一5

它的运转可以拆成几步。集团手里有一堆美国街头的毒资美元。它找到一个比索经纪人,把这些现金交给经纪人在美国的代理。代理收下美元后,经纪人立刻在哥伦比亚或墨西哥,用本国比索向集团支付等值的钱——当然要扣掉一笔不小的佣金。到这一步,集团已经拿到了干净的本国货币,它的活儿结束了。

剩下的问题归经纪人:他手上现在压着一大笔仍在美国境内的美元,得想办法变现。买家是现成的。拉美有大量进口商,需要美元去美国采购商品——电器、机械、纺织品、各种货物。在外汇管制和官方汇率不划算的环境里,从黑市买美元往往更便宜、更快。经纪人把这些美元卖给进口商,进口商用它在美国下单买货,货物出口回哥伦比亚或墨西哥,在本国市场卖掉,换回比索6

绕了一圈,毒资美元始终待在美国境内,从一只手交到另一只手,最后落进美国出口商的正常货款里——完全合规的一笔贸易收款。而集团那边收到的是一笔来路看上去清白的本国货币。价值跨过了边境,现钞却一步没动。海关查不到,因为没有现金过境;银行看不出,因为每一笔单独看都是普通生意。

这套机制不是毒贩发明的。它 1960 年代起源于哥伦比亚,最初是商人为了绕开美元管制、弄到受限的硬通货而搭起来的地下系统5。等到八九十年代毒枭集团手握数十亿待洗的美元,一个现成的、专门把美元在两国之间对冲掉的网络就在那里等着。供给遇上了需求,剩下的只是把规模放大。


BMPE 是一个具体国家、一段具体历史里长出来的版本。把它抽象一层,得到的是一种更普遍的手法:贸易洗钱(Trade-Based Money Laundering,TBML)。它的核心想法很简单——用货物当货币。

操作上,它靠的是发票和实物之间故意制造的偏差。把一批货高报价格,或低报价格;把数量虚增或虚减;同一批货开两份不同的发票重复结算;甚至干脆开一张根本没有对应货物的发票。每一次这样的偏差,都在两个司法管辖区之间转移了一笔价值,而表面上看只是一桩进出口贸易。海关盯的是货,银行盯的是钱,没有谁同时盯着货和钱的对应关系是否真实——这正是这种手法难被抓住的地方。

它的规模,按各方估算大得惊人。一个被反复引用的数字是:贸易洗钱约占全球非法资金流的 80% 到 87%;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FATF)的估计是约占全球洗钱与恐怖融资的 80% 到 85%6。按全球洗钱总量折算,这意味着每年大约 8000 亿到 2 万亿美元。需要说明的是,这个区间的上沿,特别是 87% 这个常被当头条用的数字,口径偏软、来源不一,应当当作估算的天花板而非定论来读。

把这个估算放到执法记录旁边,落差更醒目。美国政府问责局(GAO)在一份报告里指出,2011 到 2021 这十年间,被法庭案件识别出与贸易洗钱相关的金额,总共只有约 600 亿美元7。十年识别 600 亿,对照每年可能上万亿的估算体量,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几乎没有被看见的空白。

FATF 和埃格蒙特集团把贸易洗钱列为犯罪所得清洗的三条主渠道之一,与正规金融系统、散装现金走私并列;并且明确指出,对金融机构来说,它是这三条里最难侦测的一条8。原因不难理解。一笔可疑的电汇,银行还能拿来分析;一批贴着正常报关单、走着正常物流、由正常公司付款的货物,银行无从下手,因为它看不到货物在另一端被怎样定价、被卖给了谁。货物即货币,而货物不在银行的视线里。

到这里,洗钱的工程图纸已经画出了主干:用贸易把价值在国境之间搬来搬去,让现金尽量少动,让每一笔交易单独看都像正常生意。但这套图纸要落地,还需要一样东西——一个愿意(或没看住)让这些钱通过的金融机构。下面三个案子,讲的就是这条通道。


2012 年 12 月 11 日,汇丰控股(HSBC)与美国司法部签署了一份延期起诉协议,合计支付 19.2 亿美元,了结一系列反洗钱与违反制裁的指控;其中司法部部分的没收金额为 12.56 亿美元9。在当时,这是同类案件里数额最高的和解之一。

数字本身只是结果。司法部公布的事实陈述里,写明了通道是怎么被用的。因为汇丰美国银行的反洗钱控制失效,至少 8.81 亿美元的贩毒所得被洗白,其中包括墨西哥锡那罗亚集团和哥伦比亚北山谷集团的资金10。这不是某个支行职员被收买的孤立事件,而是系统层面的孔洞——一家全球性银行的合规体系,长期没能拦住已知毒枭集团的钱。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现金。汇丰墨西哥单元(HBMX)在 2007 到 2008 年间,向其美国关联机构运送了约 70 亿美元的现钞11。负责调查的官员的判断是:一个国家的银行体系,正常情况下不可能产生这么大的美元现钞顺差;这种体量只有在其中混入了大量毒资时才解释得通。

更早一些,2012 年 7 月,美国参议院常设调查小组委员会(PSI)出过一份报告,把汇丰的内控松弛摊在台面上。报告的几项发现值得逐条看:2006 年中到 2009 年中,汇丰接收了来自墨西哥、俄罗斯等高风险国家关联方的逾 150 亿美元散装美元现金,且基本没有监控;其开曼业务在 2008 年有约五万个客户美元账户,其中约 75% 的开户资料不全,另有约 2500 个无记名股票账户,合计金额超过 25 亿美元12。无记名股票账户的意思是,账户背后是谁,连银行自己都不一定说得清。

罚款交了,问题是否就此了结,是另一回事。2020 年国际调查记者同盟(ICIJ)公开的金融犯罪执法网络文件(FinCEN Files)显示,在缴纳了创纪录的罚金之后,汇丰仍在继续转移大额可疑资金13。一份延期起诉协议,约束的是一段时间内的行为承诺,它没有、也很难从根上改变一家银行处理巨额跨境资金的方式。


如果说汇丰的故事关于现金,那么美联银行(Wachovia)的故事关于规模。

2010 年 3 月,美联银行在佛罗里达州南区法院签署延期起诉协议,承认故意未维持反洗钱程序14。它被认定的行为是:2004 到 2007 年间,处理了来自墨西哥货币兑换所(casas de cambio)的电汇、旅行支票和现金运送,合计约 3784 亿美元——这些货币兑换所与墨西哥毒枭集团有关联,而银行没有尽到应有的审查14

3784 亿美元这个数字需要停一下读。它不是被洗的毒资总额,而是流经这一类客户渠道的资金总量,毒资是其中的一部分。但即便如此,这个量级也足以说明问题:货币兑换所这种半正规的换汇机构,成了集团把美元送进国际银行体系的入口,而入口另一端的接收方,是一家大型银行。

处罚是多少?没收 1.1 亿美元,加上 5000 万美元罚款,合计约 1.6 亿美元15。把它放到银行自身的体量旁边——这笔钱不到美联银行 2009 年利润的 2%15。处理了三千多亿可疑资金,代价是不到一年利润的零头。

第三个案子换了一种机构类型。2017 年 1 月 19 日,西联汇款(Western Union)认罪,承认刑事反洗钱违规和消费欺诈违规,没收 5.86 亿美元,这是当时货币服务机构史上数额最大的没收16。涉案行为跨越 2004 到 2012 年。西联承认故意未维持有效的反洗钱程序、协助并教唆电汇欺诈,并且明知部分代理在为欺诈和人口走私关联的转账提供便利17。后续处理里,美国和加拿大有 39 名代理被起诉,海外逾百人被捕,部分被没收的资金用于赔付受害者,公司接受为期三年的独立监察17

把三个案子并排放,能看出一条共同的线。三家机构类型不同——一家是全球银行,一家是区域银行,一家是汇款公司,但它们扮演的角色相同:在洗钱的工程图纸上,它们都是那条让价值通过的合规通道。当一家机构对来路可疑的资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它就从一个被动的中介,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而事后的罚款,相对于通过的资金体量和机构自身的盈利能力,更接近一笔可以预算进经营成本的支出,而不是一道足以改变行为的威慑。

作为量级对照,可以看一个不属于拉美毒资范畴的案子:丹斯克银行(Danske Bank)2022 年 12 月 13 日认罪,没收约 20.6 亿美元;它的爱沙尼亚分行在 2008 到 2016 年间,经由美国的代理银行处理了约 1600 亿美元的非居民资金18。这笔钱主要是俄罗斯和前苏联地区的外逃资本,与拉美毒资无关,列在这里只是为了说明:用大银行当通道、用代理行体系把可疑资金推进全球结算网络,这种结构超出了毒品行业,是一类更普遍的金融现象。


罚款拦不住,那执法系统手里还有别的工具。

一条主线是制裁。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在 2009 年 4 月 15 日,依据《外国毒枭指定法》(Kingpin Act)首次制裁了锡那罗亚集团19。此后多年,OFAC 通过这部法律和一系列行政令,累计对 600 多个与锡那罗亚有关联的个人和公司发出了制裁指定19。制裁的逻辑和缉毒不同:它不去边境查货,而是切断被指定对象进入美国金融体系的资格——名字上了名单,美国的银行就不能再为它结算,它的资产可以被冻结。这把火力从实物转向了资金的可达性。

制裁也常常直接打向洗钱网络本身。2024 年,OFAC 对一家名为 EFG 的机构开出 370 万美元罚单,因其为一名被列为重大外国毒贩的中国籍个人执行了交易;财政部还披露,一个与锡那罗亚关联的洗钱网络据估计已经清洗了逾 5000 万美元20。这类行动的对象,不再是大银行那种被动的通道,而是专门提供清洗服务的中介本身。

另一条主线,是法律框架在 2025 年的一次升级。2025 年 2 月 20 日,美国国务院将锡那罗亚集团指定为外国恐怖组织(FTO)和特别指定全球恐怖分子(SDGT);同一天,OFAC 对一个锡那罗亚洗钱网络里的 6 名个人和 7 家实体发出指定21。这一步的根据,是 2025 年 1 月 20 日签署的第 14157 号行政令,它指令把若干集团列为 FTO 与 SDGT;到 2 月 20 日,国务院一共指定了 8 个组织,锡那罗亚和哈利斯科新一代集团(CJNG)都在其中22

这次升级改变的,不只是名单的长短,而是法律责任的性质。一旦集团被定为恐怖组织,那么为它清洗资金的人和机构,面对的就不再只是反洗钱违规的指控,而可能落入“为恐怖主义提供物质支持”这一更重的罪名22。对一家银行或一家企业而言,这意味着同样一笔没看住的钱,所对应的法律风险被整体抬高了一档。把毒资洗钱拖进反恐责任框架,是这套工具最近一次方向性的变化。

它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 0.2% 那个回收率,目前还看不出来。制裁和指定切断的是可达性,未必能追回已经洗白、已经整合进合法经济的资金。而工程的最后一步,恰恰是让这笔钱再也分不出来路。


洗钱讲的是三步:放置、离析、整合。前面几节拆的 BMPE 和贸易洗钱,主要解决前两步——把现金送进系统,把来路打散。第三步,整合,是把洗白的钱重新投进合法经济,让它彻底变成正常资产。这一步做完,钱就不再是“可疑资金”,而是一家公司的营业额、一处房产的租金、一片果园的收成。

OFAC 的指定记录里,留下了不少这种整合后的载体。被认定与墨西哥集团关联的合法企业,包括购物中心、房地产公司、农业公司、一家音乐推广公司、一家奢华精品酒店23。这些行业有个共同点:现金密集。一个进出账目里本就充斥着现钞的生意,是消化来路不明现金的天然容器——多出来的钱可以被记成生意红火。

农业是其中一个被反复点到的去处。在墨西哥米却肯州,集团势力深度介入了牛油果产业。这个州的牛油果出口每年超过约 29 亿美元,而集团据估计每年从中抽取约 7.7 亿美元,方式包括勒索和直接持股24。这里需要标明,出口总额是 OFAC 与媒体报道的口径,集团抽取的比例属于行业估算,并非精确数字。但方向是清楚的:所谓“绿金”,既是被勒索的对象,也是洗钱的出口——把毒资投进果园,收成卖出去的钱就成了合法农产品收入。

房地产是另一个常见出口。迈阿密的房产长期被视为拉美非法资金的一个载体,常见做法是用空壳公司持有,让真正的买家隐身在一层匿名结构后面25。财政部后来动用地理定向令(Geographic Targeting Orders),要求在特定地区用全现金、经匿名 LLC 购买房产时披露实际受益人,试图穿透这层匿名25

整合这一步做完,会出现一个让前面所有努力显得格外划算的结果。回头看哥伦比亚的账:可卡因产业只占哥伦比亚 GDP 的约 0.3%,集团毛收入估计约 500 亿美元,但留在国内的只有约 20 到 40 亿美元——价值的绝大部分,是在下游和境外实现的,因而也是在那里被洗白、被整合的26。这个区间口径偏宽,应作推断而非定论来读。但它点出了一件事:洗钱不是在收尾,它是在价值真正被捕获的那一端工作。生产端只拿到很小一块,财务端处理的才是大头。

而在墨西哥一侧,被反复引用的估算是:集团国际业务的净利润每年最高可达约 200 亿美元,接近墨西哥 GDP 的 2%27。这个数字来自媒体编汇,应当作估算看待。但它和 0.2% 的回收率放在一起,构成了这门生意财务端的全部底色:一笔接近一国经济 2% 的利润需要被清洗,而每年只有 0.2% 会被拦下。


把这几节的图纸合起来看,洗钱这道工序的样子就清楚了。

它有专门的工艺——BMPE 让美元不过境而价值回流,贸易洗钱把货物当成货币在国境间搬运。它有专门的中介——比索经纪人、货币兑换所、汇款公司、专做清洗的网络,各自在链条上占一个工位,按佣金收费。它有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大型银行的结算系统和代理行网络,当合规失效时,这套设施就成了价值通过的主干道。它还有完整的终点——把洗白的钱投进购物中心、果园和房产,让它在合法经济里彻底沉淀下来。

每一个环节都有定价,有专业分工,有可计量的成本和损耗。这套东西的精密程度,和把可卡因从安第斯运到美国街头的物流体系,是同一个量级。它不是生产完成之后的清扫,它是生产能够持续的前提——钱洗不回来,前面所有的种植、加工、运输、零售就都只是一堆压在仓库里、动不了的现金。

执法这一端,工具在变。从切断金融可达性的制裁,到把毒资拖进反恐责任的 FTO/SDGT 升级,框架一次比一次重。但有两个数字一直没怎么动:被拦下的非法所得约 0.2%,而对通道型大银行的罚款,相对其处理的资金量和自身利润,更像一笔预算内的成本而非威慑。

那么,当清洗一笔钱的成本,比把它生产出来还低、被抓的概率还小,这道工序到底是在哪一头被定价的?在墨西哥牛油果种植户那里,在美国街角换手的小贩那里,还是在某个交易室里,那个把一沓现钞算成一行营业额的人那里?这个问题,留到下一章——当清洗这门生意自己也开始“换庄”,新的庄家用 1% 到 2% 的费率碾过旧中介、用稳定币替换掉旧主干的时候,会变得更尖锐。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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