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后来被叫作“黑色星期四”。
按 Maker 的设计,DAI 是一种超额抵押的稳定币:你把 ETH 锁进一个金库(vault),借出价值更低的 DAI,只要抵押率不跌破清算线,一切照旧。一旦 ETH 价格下跌、抵押率不足,系统就把你的抵押品挂上拍卖,让“清算人”(keeper)出价竞买,拍来的 DAI 用于偿还债务。整个流程不需要人介入,由合约和一群跑机器人的清算人共同完成。在平静的市场里,它运转了一年多,没出过大事。
3月12日把三件事叠在了一起。ETH 当日跌幅约43%,抵押品价值在几小时内蒸发;Maker 的价格预言机有内置的一小时延迟,喂进合约的价格落后于真实暴跌,等延迟过去、清算线被触发时,链上已经一片混乱;与此同时,恐慌性交易把以太坊的 Gas 费推到平日的几十上百倍,普通清算人的机器人要么因为 Gas 设置过低发不出交易,要么干脆被挤出区块1。
结果是一场几乎没有竞争的拍卖。据事后一份逐笔复盘,那一天 3,994 场抵押品拍卖里,有 1,462 场以 100% 的折扣成交——也就是说,有人用 0 DAI 的出价拍走了抵押品。一个准备充分、把 Gas 拉满的清算人,几乎独享了整个清算市场。被这样拍走的抵押品总值约 $8.32M,而系统从这些拍卖里几乎没收回 DAI,留下约 5.67M DAI 的坏账1。
坏账意味着:流通在外的 DAI,背后的抵押品不够了。一种声称足额抵押的稳定币,账面上出现了一个窟窿。
那一刻,没有“紧急停止”可以按。Maker 的治理确实有一套暂停机制,但它的设计目的恰恰是不让任何人——包括治理本身——在短时间内改动系统。机器在按它被写好的规则运转,而规则在那种行情下产出了灾难。这是审视这台机器最好的入口:它足够成熟,所以它的失败无关幼稚的 bug,是成熟设计在压力下暴露出来的代价。
二
要理解为什么 MakerDAO 值得被单独拿出来当成一个“最成熟的链上国家”,得先看它在管什么。
它管的是一种货币。DAI 是一种被设计成锚定 1 美元的稳定币,被借贷协议、交易所、普通钱包当作美元的替代物来使用。这种东西落在尼克·萨博 1994 年那个设想的延长线上——把合约条款写成“一种执行合约条款的计算机化交易协议”,让规则自己执行2。Maker 是 DeFi 最早的支柱之一:在 2020 年那个被称作“DeFi 之夏”的窗口之前,它几乎就是链上信贷的代名词。直到 Compound 在 2020 年 6 月推出 COMP 流动性挖矿,治理代币第一次被当作收益分发出去,Compound 的总锁仓量在几天内冲上去,市值一度短暂超过 MakerDAO,这才有了“谁是 DeFi 龙头”的争论3。换句话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Maker 是那个被追赶的在位者。
它管的钱也确实多。按 2025 至 2026 年若干聚合榜单的估算,Sky(Maker 改名后的实体)的金库规模排在所有 DAO 前列,约 $3.9B 上下,仅次于 Uniswap4。这个数字要打折看——后面会讲,链上金库的“几十亿”里有多少水分,本身就是个问题——但即便打折,它管理的真实债务、真实抵押品、真实稳定币流通量,都是头部量级。
在它之前,最被寄予厚望的链上组织 The DAO 在 2016 年因一个重入漏洞被掏空,约 360 万 ETH 被转走,最终靠以太坊整条链硬分叉才挽回——那台机器没能以原样活下来5。Maker 是活下来的那个,而且活成了规模最大的之一。赌注高,所以它的治理被打磨得格外细。别的协议可以靠多签和论坛投票凑合,Maker 不行:一个能凭空改动稳定币抵押参数的权力,落到谁手里、走什么流程、要等多久才生效,每一步都被写进合约。它的治理代币是 MKR,持有者投票决定抵押品类型、清算参数、稳定费率、预言机来源这些直接关系到 DAI 安全的开关。一个外部观察者很容易把它读成一部小型宪法:有立法(投票),有行政(执行合约),有一道刻意设置的“违宪审查”窗口期。下面几节就拆这部宪法的三个零件——它怎么投票、怎么执行、为什么那道窗口期既是护城河又是拖累。
三
Maker 的投票机制有个别处少见的名字:连续批准投票(Continuous Approval Voting)。
多数链上治理是“开窗投票”:提案进入一个固定的投票期,比如 Compound 的 Governor Bravo,提案要先过两天审查期,再开三天投票,法定票数是 40 万票赞成,过了才排进时间锁、再等两天执行,整条流水线最短约一周,窗口一关,胜负落定6。Maker 的执行投票不这么算。它没有固定截止时刻,而是让所有候选提案持续地、并行地接受 MKR 质押。每个提案都是一份已经写好的可执行代码(在 Maker 的话语里叫 spell,“法术”),MKR 持有者把票投给自己支持的那一份。系统始终盯着一件事:当前质押了最多 MKR 的那份提案。这份票数最高的提案被称为“帽子”(the hat),它,且只有它,拥有被执行的资格7。
这套规则有个直接的后果。要想换掉在位的“帽子”——也就是改动系统——一个新提案得把质押在它身上的 MKR 堆到超过当前“帽子”的票数。守住现状的一方什么都不用做,质押还留在老提案上;想改变现状的一方得主动出价、出得比在位者更高。现状有一种结构性的惯性:与谁更有道理无关,只因推翻它要付出更多的票7。
这里要分清两种投票,Maker 自己也分得很清。一种是治理投票(Governance Poll),用来测量社区情绪,问的是“我们要不要往这个方向走”,它不直接触发任何代码。另一种才是执行投票(Executive Vote),投的是那份写死的 spell,一旦它成为“帽子”并走完后续流程,合约就真的会改7。前者像民意调查,后者像签署生效的法令。一个常见的误读是把论坛里的热闹当成权力本身,而 Maker 的设计明确把“表态”和“动手”切开:能动手的,永远是那份押注最多 MKR 的可执行代码。
这套机制的安全性,押在一个假设上:大量 MKR 不会在短时间内被某一方廉价地调集起来去顶替“帽子”。Vitalik Buterin 在 2021 年那篇讨论币投票治理的长文里把这个隐患讲得很透——治理代币把“经济利益”和“投票权”捆在一起,而这两样很容易被拆开:通过借贷、包装合约、交易所代投,一个人可以临时握住投票权却不承担相应的经济风险8。还有一层更朴素的事实:经验研究反复发现,主要 DAO 的投票权高度集中在少数大户手里——一项 2022 年的统计显示,前十名投票者控制了 Compound 约 57.86%、Uniswap 约 44.72% 的投票权9,Maker 的 MKR 分布同样谈不上分散。连续批准投票让现状有惯性,却没有改变这个底子:决定“帽子”归属的,终究是能被调动的 MKR 数量,而能调动大量 MKR 的,本就是少数钱包。
四
假设一份 spell 成了“帽子”。接下来它要走的路,是这台机器最讲究的部分。
执行权不在任何一个人手里,而是分布在三个合约之间,按顺序传递。第一个是 DSChief,投票合约,它记账:谁质押了多少 MKR、票投给了哪份提案、当前的“帽子”是哪一个。DSChief 唯一会认的,就是那份票数最高的 spell10。
第二个是 DSPause,暂停合约,也就是黑色星期四那天锁住一切的东西。它强制在“提案获批”和“提案执行”之间插入一段固定延迟,这段延迟有个专门的名字:治理安全模块(Governance Security Module,GSM)。一份成了“帽子”的 spell 不会立刻生效,它得先在 DSPause 里排队,等够 GSM 规定的时间,才能进入下一步10。这段延迟历史上设过约 48 小时,后来几经调整——到 2025 年 2 月,一份执行投票把 GSM 暂停延迟进一步下调(按那次投票,从 30 小时降到 18 小时),可见这个数字本身也是治理在不断重新校准的参数11。
第三个是 DSPauseProxy,执行代理。延迟期满后,真正去改动系统的并非 spell 自己,是这个代理合约。它用 delegatecall 的方式,在一个隔离的存储环境里调用 spell 的代码,把改动落到协议上10。这种 delegatecall 加隔离存储的写法,是为了让每一份 spell 都在受控的边界内执行,而不是让一段刚获批的外部代码直接拿到改写核心状态的权限。2025 年 5 月那次 MKR 向 SKY 迁移的执行投票,走的就是同一套路子:一份 spell,经由 Spark 的代理合约,按这条 DSChief→DSPause→DSPauseProxy 的路径生效12。
把三步连起来看,这是一条“谁握执行键”被刻意打散的路径:DSChief 决定什么有资格执行,DSPause 决定它什么时候才能执行,DSPauseProxy 决定它在什么边界里执行。没有任何单一合约能跳过其中一环。
别的成熟协议也在执行环节加类似的保险。Aave 的治理在执行网络上用 PayloadsController 把通过的提案排进时间锁(一天或七天),延迟期满后任何人都能调用 executePayload() 触发执行,同时保留一个“紧急守护者”(Emergency Guardian)可以否决或取消恶意载荷13。结构相近:先排队、再延迟、留一个紧急刹车。差别在于,Maker 的 GSM 延迟是写进治理流程正中央的硬约束,它保护谁、拖累谁,下一节是这台机器最值得停下来看的地方。
五
GSM 延迟解决一个真问题。
如果一份恶意 spell 通过某种手段临时凑够 MKR 成了“帽子”,没有延迟,它会即刻生效,金库里的抵押品可能在同一个区块里被掏空。这类“闪电凑票—同区块执行”的攻击,正是后来好几个 DAO 栽跟头的路数。GSM 给了社区一段缓冲:在恶意提案真正落地前,还有几十个小时去发现它、组织反对、用更高的票数顶上来一份对冲的 spell。延迟在这里是护城河。
Vitalik 那篇文章把这种设计归进他主张的“有限治理”:给治理加上固定参数、时间延迟、对分叉友好这些约束,让治理权别太满、别太快,正是为了防住治理本身被劫持8。从这个角度,Maker 的 GSM 是教科书级的防御。
可同一道延迟,在黑色星期四那天站到了反面。
那天的灾难无关恶意提案,是市场行情本身:价格暴跌、预言机滞后、清算以零价成交。要止血,治理得能快速改参数——调清算拍卖的出价规则、临时改预言机、给清算加个最低出价保护。但 GSM 不区分“恶意提案”和“救命提案”,它对两者一视同仁地拖。任何一份想在那几个小时里改动系统的 spell,都得先去 DSPause 里排满几十个小时的队。等延迟走完,零价拍卖早已结束,$8.32M 抵押品和 5.67M 坏账已成事实1。保护机制和瘫痪机制,是同一个合约、同一个数字。
这就是这台机器的速度两难,也是全书反复出现的一条暗线。链上治理为了不被坏人快速劫持,就得让所有人都慢下来;可一旦真正的紧急情况是市场而不是攻击者,慢下来本身就是损失。你没法只对坏提案设延迟、对好提案放行——在合约眼里,提案没有好坏,只有票数和时间。Maker 后来不断调整 GSM 的具体时长(48 小时、30 小时、18 小时),本质上是在这条两难线上来回挪动一个滑块:往安全那头挪一格,就往反应迟钝那头挪一格11。没有哪个数字能同时让它既挡得住攻击者、又救得了市场。
这种“慢”是 Maker 主动选的。当年以太坊为了挽回 The DAO 被盗的资金,在 2016 年 7 月于区块 1,920,000 处硬分叉,等于用一次人为干预推翻了“不可更改”的链上结果14。这场救援当时被亲历者描述成一种没有尽头的来回拉锯,白帽和攻击者用同一个漏洞反复对掏,最后靠社区的集体决定才收场15;反对干预的人带着“代码即法律”的口号分叉出以太坊经典,那条链至今还把这句口号挂在招牌上16。Maker 把“人为干预的窗口”直接写进了协议——GSM 就是制度化的、定时的人工介入机会。它没有假装代码不可更改,它假装的是:只要给足够的时间,人总能在代码生效前赶到。黑色星期四证明,时间这个变量,市场有时候根本不给。
六
坏账出现后,Maker 怎么补窟窿?这是这台机器第二个值得停下来的地方。
它的办法写在协议里,叫债务拍卖。当系统资不抵债、缓冲里的盈余不足以覆盖坏账时,协议会增发新的 MKR,拿去拍卖换 DAI,用换来的 DAI 填平坏账1。黑色星期四之后,Maker 正是这么做的:铸出新 MKR,公开拍卖,把 5.67M 的窟窿补上。
这个机制的设计意图是干净的:让 MKR 持有者承担最后兜底的责任。出了事,稀释的是你的治理代币,相当于股东为公司的坏账买单。MKR 在这里既是投票权,又是系统的“权益层”和“末位损失吸收层”。听上去权责对等。
问题在于增发自救揭示的一件事:金库的价值是有反身性的。
Maker 的“金库”——它的安全垫——很大程度上由 MKR 自身的价值支撑:缓冲盈余、销毁机制、增发兜底,都绕不开 MKR 的市场价格。可一旦系统出事需要增发 MKR 来救,增发本身就在稀释 MKR、打压它的价格;而 MKR 价格越低,同样补一个固定的美元窟窿就要增发越多的 MKR,进一步打压价格。在平静时这套机制看不出问题,在危机时它指向一个不舒服的方向:你用来灭火的水,和着火的房子是同一栋。这是这本书里说的金库幻觉——金库账面上的“几十亿”,有相当一部分是它自己发行的代币,危机一来,这部分价值会和它要解决的问题同向运动。
这不是 Maker 一家的毛病。有研究者长期指出,DAO 金库的“几十亿美元”绝大多数以原生治理代币计价,而非稳定币或 ETH,账面规模和可动用的真实购买力是两回事17。前面提到 Sky 约 $3.9B 的金库排名,聚合方自己也注明:大部分是流动性有限的原生代币4。增发自救只是把这层幻觉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挑明了。
故事还有个尾声,关于谁最终付了钱。黑色星期四里被 0 DAI 拍走抵押品的,是几百个普通金库主,他们的 ETH 在零价拍卖里几乎血本无归。事后社区讨论过是否补偿这些受害者。据复盘记录,最终的投票里约 65% 反对任何补偿——也就是说,多数 MKR 持有者选择不为那些被系统机制清算掉的用户兜底1。增发 MKR 救的是 DAI 的足额抵押和系统本身的存续,不是那些被零价清算的人。
对比之下能看清 MKR 持有者处境的特别之处。别的 DAO 给少数派留了退出阀:Moloch 系的 ragequit,让投了反对票的成员在提案执行前烧掉份额、按比例带走金库里的钱18;Nouns 在 2023 年的分叉里,超过一半的持有者带着按比例的金库 ETH 离场,三天里金库从约 $50M 掉到约 $22M19;Lido 在 2025 年上线的双重治理,让 stETH 持有者能在有争议的升级生效前触发 rage-quit、先撤离20。这些机制的共同点是:不同意,可以带钱走。MKR 持有者面对增发稀释,没有这样的退出阀——稀释发生在所有 MKR 上,你无法在它落地前把自己的那份“赎回”出去。承担末位损失的人,恰恰是最没法用脚投票的人。
七
如果说黑色星期四是这台机器在压力下的一次失灵,那么它后来最大的一次主动改造,是换了个名字。
主导者是 Rune Christensen,Maker 的创始人。他提出一套被称作 Endgame 的长期重构计划,核心是把臃肿的 Maker 拆成一个精简的核心加若干半自治的子单元,重新发行代币、重塑品牌,试图让这台机器在监管和规模的双重压力下还能往前走。2024 年 8 月 27 日,这套计划落地为一次改名:MakerDAO 变成 Sky21。
改名带着一整套代币更替。治理代币 MKR 可以按 1:24,000 的比率升级为新的 SKY;稳定币 DAI 多了一个“姊妹”——USDS,一个可选迁移的新版稳定币,配套有质押挖矿的激励21。2024 年 9 月那次计划外的执行投票,正是把 SKY 按 1:24,000 初始化、把 USDS 和 SKY 的农场启动起来22。Endgame 还规划了一层叫 SubDAO(后来叫 Star)的结构,比如 Spark、Keel 这样的子单元,各自管一摊业务、发自己的代币,像是从核心里分出去的几个特许州21。
迁移走得并不顺。据公开报道,MKR 转换成 SKY 的比例长期偏低,约只有 10.7% 的 MKR 完成了升级23。原因不难想:1:24,000 这个比率让一枚 MKR 变成两万四千枚 SKY,账面上是同等价值,但换名、换单位、换代币合约的摩擦,加上不少持有者对改名本身有意见,让相当一部分人选择按兵不动。一个稳定币系统最不想要的,就是治理代币长期处在新旧两套并存的过渡态。
更耐人寻味的是社区对名字的反弹。改名 Sky 之后,有人提议把品牌改回 Maker。这个“改回去”的提议被投票否决了,社区选择保留 Sky 这个身份23。报道这件事的媒体把它读成一个关于中心化的信号:一次自上而下推动的改名,引发了社区对“谁在替这个协议做主”的疑虑,而最终的投票结果——保留创始人主导的新名字——又被一些人视为这种主导力的延续23。名字之争从来不只是名字。一台据说由代币持有者治理的机器,它叫什么、由谁拍板改名、改了之后能不能改回,都是权力位置的显影。
八
Endgame 之外,Sky 这些年最受争论的一步,是把钱投向链下。
为了给 DAI/USDS 找到稳定且像样的收益来源,Maker 在 Endgame 前后越来越多地把抵押品和储备配置到真实世界资产(RWA):美国国债、货币市场基金、私人信贷这类链下工具。逻辑很直接——链上能产生安全收益的地方有限,而几十亿规模的稳定币储备放着不动是浪费,配进短期国债既能赚息差又相对稳健。据公开报道,RWA 一度成为 Maker 协议收入里相当大的一块(此判断依据公开报道,精确占比与时点有待一手财报核对)。
这一步把这台机器最根本的承诺往回拽了一段。一个号称去中心化、抗审查、由代码自动运转的稳定币系统,它的偿付能力如今相当程度上依赖链下的托管方、基金管理人、法律实体——这些环节恰恰是“代码即法律”想要绕开的东西。抵押品在国债账户里,账户在某家受监管的机构名下,机构服从所在司法辖区的法律。真要出事,能冻结这些资产的,是法院的一纸命令,某段智能合约做不到。这正是全书那条暗线之一在 Maker 身上的落点:权力没有消失,它沉淀到了代码之外的法律实体里。
监管的影子并不远。早在 2017 年,美国证监会就在关于 The DAO 的调查报告里认定,一个去中心化组织发行的代币也可能构成证券,把链上活动纳入既有证券法的射程24。一个把储备大量压在美国国债和受监管金融产品上的稳定币发行方,比纯链上协议离传统金融监管近得多,也因此更难用“我只是代码”来作抗辩。有理由认为,RWA 既是 Maker 收入结构里最稳的一块,也是它法律敞口里最大的一块。
把这件事放回这台机器的自我描述里,会看到一处明显的拉扯。它对外是链上原生、自主运转的样板;它的偿付能力却越来越锚在链下的、需要信任特定机构的资产上。最成熟的链上国家,财政上离链下世界最近。
九
回到那个没人能按下的暂停键。
把这一章的几个零件摆在一起:连续批准投票让现状有惯性,要改变它得调动更多 MKR;GSM 延迟让任何改动都得排队,既挡攻击者也拖救援;债务拍卖让 MKR 持有者增发自救,却在危机里揭穿了金库的反身性;Endgame 改名和 RWA 把这台机器一头推向半自治的子单元、一头拽回链下的法律世界。每一个零件单独看都讲得通,合起来描出的,是一台远比“代码自动运转”复杂的装置——它的关键开关,始终连着人。
谁握着铸币键?名义上是全体 MKR/SKY 持有者,通过那份票数最高的 spell。实际上,能决定“帽子”归属的是能被调动的代币数量,能在危机里改参数的受制于 GSM 的时钟,能补坏账的是增发稀释所有人的机制,能把储备投向国债的最终落到链下机构和它们所在的法律。这台机器把权力切得很碎,碎到没有单一的暴君,却也碎到出事时没有单一的责任人——黑色星期四里被零价清算的几百个用户,最后等到的是一场 65% 反对补偿的投票1。
劳伦斯·莱辛在 2000 年写下“代码即法律”时,本意是一句警告:代码像法律一样规制人的行为,所以它是一个需要接受民主与价值审视的权力场所,而非凌驾于人之上的主权25。加密世界把这句警告读成了理想。MakerDAO 是这个理想最认真的一次实践——它真的把立法、行政、违宪审查的窗口都写进了合约。可它最成熟的部分,恰恰是那些承认“代码管不了一切”的部分:刻意设置的延迟,增发兜底的权益层,投向链下的储备,以及一次次重新校准 GSM 数字的人类投票。
那么,一台需要靠定时的人工窗口来自救、靠增发自己的代币来兜底、靠链下国债来维持偿付的机器,还算“自治”到什么程度?它发行的货币越被当真,它就越不敢真的让代码说了算。下一个黑色星期四来临时,那道延迟会站在保护这一边,还是瘫痪这一边——这件事,至今没有哪个参数能替它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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