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台售货机里的合同

把自动售货机当成合同来看,是萨博留给这段历史的第一块砖。在他1994年提出、1996年写成长文的论述里,智能合约被定义为“一套执行合同条款的计算机化交易协议”1。他举的例子就是售货机:机器收下硬币,按内置规则交付商品和找零,而违约的代价被设计进了硬件本身——撬机器偷货所要付出的力气和风险,远大于乖乖投币1

这个比喻朴素,却装着一个不小的主张。传统合同靠事后救济:你违约,我去告你,法院判,执法者强制执行。萨博想要的是事前防御:把履约条件写进协议,让违约在物理上或经济上变得不划算,于是中间那一长串人——公证、律师、法官、执法——理论上都可以省掉。他给智能合约列了几项性质:可观察、可验证、隐私性、可执行1。这几个词在1994年只是法学和密码学交界处的思辨,因为当时根本没有一台能让陌生人之间无须信任就执行协议的全球计算机。萨博的设想比承载它的技术早了大约十五年1

值得停下来看一眼这里被悄悄替换掉的是什么。售货机不通人情,是它的优点,也是它的全部脾气。它不会因为你今天落魄就少收你五毛,也不会因为你是老主顾就多给一罐。规则一旦写定,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冷漠。萨博欣赏的就是这种冷漠:它意味着不可篡改,意味着不必信任对面的人,只需信任那套规则。后来整个去中心化世界继承的,正是这份对“规则高于人”的偏爱。隐患也在同一个地方——当规则写错了,售货机同样会一视同仁地、毫不留情地执行那个错误。本书后面要讲的许多故事,都是售货机忠实地吐出了设计者没料到的东西。

萨博本人没有把智能合约和“组织”连起来。他谈的是交易:一次支付、一份抵押、一笔托管。从单笔交易到一整个会自己运转的机构,中间还隔着好几次概念上的跳跃。但奠基的那块砖已经放下了:合同可以是代码,履约可以自动,人可以不在场。


二 “代码即法律”本来是句警告

1999年,哈佛法学院教授劳伦斯·莱斯格出版《代码及网络空间的其他法律》,第二年又把核心论点写成一篇广为流传的短文《代码即法律:论网络空间的自由》23。这句“代码即法律”日后被加密世界奉为信条,印在白皮书上,喊在论坛里,甚至刻进一条区块链的立链精神。可它的原意,几乎和后来的用法相反。

莱斯格的论点是:在网络空间,软件的架构——他统称为“代码”——像法律一样规制着人的行为。一个论坛允不允许匿名、一个系统默不默认加密、一段程序给不给你删除的权利,这些技术选择决定了你在线上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效力不亚于一部成文法2。正因如此,代码是一个权力的所在地。莱斯格的结论不是“既然代码能治理,那就让代码去治理”,恰恰相反——他警告说,写代码的人在替所有人做价值选择,而这种权力如果不受民主和宪政价值的约束,就会侵蚀自由2。他那句常被引用的话是:“关于代码与法律的选择,将是一次关于价值的选择。”2

这里需要标明:把莱斯格读成一句警告、把加密世界读成一次反转,是一种解释,而非他本人留下的判词。但文本支持这种解释。莱斯格要的是把代码拉到民主监督之下,让它对人负责;他担心的是一个由不可问责的技术架构统治的未来3。加密世界接手这句话时,做了一个方向相反的动作:他们把“代码在规制我们,所以要警惕”改成了“代码在规制我们,这很好,因为代码不会腐败、不会偏私、不会被收买”。在这个版本里,代码不再是需要被关进笼子的权力,而成了凌驾于人类意志之上、不容推翻的最终权威2

同一句话,莱斯格用来提醒人盯紧技术,加密世界用来论证可以放手不管。一个把代码当作需要监督的统治者,一个把代码当作可以信赖的解放者。后面会看到,这场误读不是无关紧要的口号之争。当2016年那条链不得不决定要不要回滚一次被代码“合法”执行的盗窃时,争的就是“代码即法律”到底该按哪个版本来理解。守着原教旨的那一派输了投票,分裂出去另立了一条链,并把这句口号当成立链的旗帜。一句被误读的警告,最终劈开了一个社区。


三 把公司里的人去掉:DAC 与比特币这个原型

智能合约管的是一笔交易,莱斯格谈的是治理的权力归属。要把这两条线拧成“去中心化自治组织”,还缺一个把“公司”整个搬上链的念头。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出现在两个人笔下,他们后来还为谁先谁后客气地确认过一次。

按 Vitalik 本人2016年的说明:他在2013年造出了“去中心化自治组织”(DAO)这个词,而丹尼尔·拉里默早他几个月提出了“去中心化自治公司”(DAC)——把“组织”换成了“公司”4。一字之差,分量不同。“公司”意味着有股份、有股东、会分红,是一台明确以盈利和资本积累为目的的机器;“组织”则宽泛得多,可以不为钱而存在。拉里默从公司入手,Vitalik 从更一般的组织入手,两条路在2013年的比特币杂志和以太坊的早期文章里交汇。

Vitalik 2013年9月在《比特币杂志》发表《启动一家去中心化自治公司·第一部分》,年底以太坊博客转载56。这篇文章干了一件聪明的事:它没有去凭空设计一家DAC,而是指着已经运行了四年多的比特币说,这就是一台已经在跑的原型。他的类比是这样的——比特币有2100万份“股份”,这些股份由可以被视作比特币“股东”的人持有;矿工是“雇员”,系统大约每十分钟给劳动力中随机一名成员发25枚比特币作为报酬5。没有CEO,没有董事会,没有总部,可这台机器照样发行货币、雇人干活、自我维护、持续运转了四年。

文章里那句真正点题的话是:能不能“把管理层从这道等式里拿掉”?5 Vitalik 设想的DAC核心,是一份“不可违背的合约,它产生收入、付钱让人去执行某些功能、并为自己找到运行所需的硬件,全程不需要任何自上而下的人类指挥”5。把这句话和萨博的售货机摆在一起,就能看清这二十年里念头是怎么膨胀的:萨博想让一台机器守住一份合同,Vitalik 想让一份合同养活一整个机构。售货机不需要店员,DAC不需要管理层。要拿掉的人,从柜台后那一个,变成了整个公司里所有拍板的人。

这里第一次清晰地出现了本书要追的第一条暗线。比特币这个“原型公司”里,股东(持币者)和雇员(矿工)是分开的:你可以买币而不挖矿,也可以挖矿——付出算力、承担成本——而手里未必攒着多少币。出钱的人和干活、说了算的人,在设计上就是两拨。当时这被当作优点:去中心化嘛,本就该没有谁能一手遮天。可一旦把治理权也做成可以买卖、可以借贷、可以和经济利益分开持有的东西,“谁出钱”和“谁说了算”之间那道本被当作美德的缝隙,就成了日后所有治理攻击钻进去的入口。这条暗线,本章先埋下,后面的章节会一次次把它挖出来。


四 2014年的分类学:自动化在中心,人在边缘

2014年5月6日,Vitalik 在以太坊博客发表《DAO、DAC、DA 及更多:一份不完整的术语指南》,给这一堆新造的词排了座次7。这篇文章是后来所有关于“什么才算DAO”的争论的起点,也是这套理念第一次被系统地讲清楚。

他的划分围绕两个轴:决策是由人做还是由系统自己做,资本在内部还是在外部。在一个“去中心化组织”(DO)里,做决定的是人;而DAO是“某种意义上为自己做决定的东西”7。DA(去中心化应用)和DAO的区别在于DAO有“内部资本”——它自己掌握着一笔可以调动的资产7。DAC则是DAO的一个子类,会分红、有可交易的股份。比特币在这套分类里被归为DAO7

整篇文章里最常被后人引用的,是那句对DAO的画像:“自动化在中心,人在边缘。”7 在传统组织里,正中央坐着的是人——董事会、CEO、经理,机器和流程是他们调用的工具,待在外围。Vitalik 想把这张图翻过来:让自动化的代码占据中心,成为那个真正持续做决定、守住金库、执行规则的主体;人退到边缘,只在代码够不着的地方补位,比如去现实世界跑个腿、做个代码无法判断的判断。组织的骨架由代码搭,血肉才是人。

他还埋了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判据,用来区分DAO和单纯的DO:看它怎么对待“合谋”。在一个DO里,成员私下串通、协调一致地行动,是被允许的、甚至是这个组织正常运转的方式;而在一个DAO里,合谋被当作一个需要被防住的漏洞7。一句话点出了DAO的根本追求:它想要的是一套连参与者互相勾结都奈何不了的机制,规则的可靠性不依赖任何人讲不讲信用。这个追求很高,高到本书后面会看到,几乎每一次治理攻击都是有人证明了“合谋”——或者干脆一个人凑齐多数票——根本防不住。

“自动化在中心,人在边缘”之所以诱人,是因为它把一个老问题给了一个干脆的答案。任何一个由人掌舵的组织,都得面对委托代理那一摊麻烦:你把权力交给经理,经理可能偷懒、可能营私、可能把组织的钱挪进自己口袋,于是你又得设监事、设审计、设董事会去盯着经理,再设股东大会去盯着董事会,一层盯一层,成本高昂,且每一层都仍是一个可能出问题的人。Vitalik 的图想一刀切掉这整条链:让中心不再坐着一个会偷懒营私的人,而是一段不会偷懒、不会营私、不会被收买的代码。监督的成本归零了,因为被监督的对象不再有私心。这个许诺极有吸引力,吸引力恰恰来自它假设的那个前提——代码没有私心。可代码确实没有私心,写代码的人、定参数的人、最初分配代币的人却有。把人从中心请走,并不等于把人的意志从中心请走;它只是把那份意志凝固进了开头几行没人再能修改的规则里。谁写下开头,谁就替这台机器永久地、不可问责地做完了所有最要紧的决定。这一点,在2014年的乐观里几乎没人提。

要留意2014这个时间点。此时以太坊还没上线,那个会让所有这些词第一次有血有肉的全球智能合约平台尚在筹建。Vitalik 是在为一台还没造出来的机器写说明书。术语、分类、理想形态,全都先于实物存在。这套理念是先有了完整的蓝图,才去找能浇筑它的混凝土。先有名,后有物,这个顺序本身就值得记住:去中心化自治组织从一开始就背着一份过于完整、过于优美的承诺上路。


五 一本科幻小说:当组织在创始人死后继续运转

理念史不全是论文和博客。Vitalik 在确认词源时,专门提到一个文学来源:丹尼尔·苏亚雷斯2006年的小说《守护程序》(Daemon),他说这本书是他思考“去中心化自动机”这一概念时的灵感4。一个工程概念追根溯源,落到一部惊悚小说上,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早期参与者是带着怎样的想象在搭建系统。

《守护程序》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一位游戏公司天才程序员设计了一段分布式、持久运行的自动程序,平时蛰伏,由他的死亡触发8。他一死,这段程序就启动,开始招募现实世界里的人替它办事、运行自己的一套货币和经济、用AI驱动各种操作,一步步在没有中央控制者的情况下重塑现实世界8。关键在于:发动这一切的人已经死了。程序不再有主人,却继续招人、付钱、扩张、贯彻创始人写下的意志。

这正是DAO最核心的幻想被预先写成了小说——一个组织可以独立于任何具体的人而存在和行动,连它的创造者都可以退场乃至死去,机器依旧照着既定规则跑下去。加密圈后来把《守护程序》认作一个文化先声,认为它影响了以太坊和DAO的想象方式9。有意思的是,小说里这是个反派设定:那段程序冷酷、强大、不受任何人约束,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威胁。而到了2013、2014年的白皮书和博客里,同样的设定——一个不受人控制、不可关停、自动执行的组织——被翻成了理想。

同一个东西,在虚构里是噩梦,在工程里是蓝图。差别只在于你站在谁的角度看那台不受人控制的机器:是被它支配的人,还是写下它初始规则的人。一段在创始人死后仍忠实执行其意志的程序,对继承者是福音,对所有没能参与写下那段意志的人,可能就是另一回事。这个区别,本章先记下;当后面谈到代币的初始分配、谈到谁在最初就握住了那些不可更改的参数时,它会重新变得要紧。


六 梅克尔的国家:用预测市场治国

如果说《守护程序》把DAO的想象推到了文学的尽头,那么拉尔夫·梅克尔则把它推到了政治的尽头。2016年5月31日,这位以“梅克尔树”闻名、为现代密码学奠基的科学家,发布了一份名为《DAO、民主与治理》的论文(1.9版)10。这是一份27页的宣言,谈的不是怎么用DAO管一笔钱,而是怎么用DAO管一个国家。

梅克尔提出“DAO民主”:把一个国家或政府整个做成一台DAO,通过预测市场来做决策10。他采用的是经济学家罗宾·汉森的“futarchy”思路,口号是“对价值投票,对信念下注”11——公民投票决定要追求什么目标(比如提升某个衡量国民福祉的指标),但具体采用哪条政策,则交给预测市场来赌:哪条政策被市场押注为最能改善那个指标,就执行哪条。梅克尔认为这样的体制比现行民主更稳定、更少反复无常、更善于调用公民分散的专业知识,并设想用它替代国会、选出总统、甚至防止战争12

他对“理想DAO”的描述,是这段理念史里最纯粹的一次表达。在梅克尔笔下,一台理想的DAO靠做出好决策来存续和壮大;它不持有任何一个人类能够夺走的资产;它无法被胁迫10。把这三句话连起来读,就是一个彻底摆脱了人类弱点的统治机器:它不会被收买,因为没有谁的私利能左右它;它不会被抢劫,因为没有一个可以被攻破的金库或可以被绑架的负责人;它不会犯错太久,因为预测市场会持续把它推向更优的决策。一个不会腐败、不会偏私、不会被胁迫的治理者——这是赛博朋克密码学一路通向治理理论的终点站。

梅克尔的来历让这份宣言格外有分量。他不是加密圈的投机者,而是公钥密码学和数字签名的奠基人之一,是把“用数学代替信任”这件事真正变成现实的那一代人。这条线由此清晰起来:从密码学家想用数学消除对人的信任,到萨博想用代码消除对中间人的信任,到 Vitalik 想用合约消除对管理层的信任,再到梅克尔想用DAO消除对政客的信任——一以贯之的是同一个冲动,把人从需要被信任的位置上请走,换成不会辜负信任的机器。

而这份宣言发布的日期,给整段理念史画下了一道刺眼的分界。1.9版的日期是2016年5月31日10。十七天后,2016年6月17日,那个真正叫作“The DAO”、当时全世界最受瞩目的去中心化自治组织,被一行代码漏洞掏空了三百多万枚以太币。理想的最高表达和现实的第一次崩塌,前后脚发生。梅克尔写下“它无法被胁迫”的墨迹还没干透,现实就给出了一个不同的答复。那场崩塌怎么发生、社区如何撕裂、监管如何登场,是下一章的事。本章只需记住:在它崩塌之前,这套理念曾经被严肃地推演到要用来治理整个国家。


七 第一条暗线:把“谁出钱”和“谁说了算”拆开

回头看萨博到梅克尔这二十二年,会发现一件被各种宏大设想盖住、却始终在场的事。从一开始,这套理念就在反复做同一个动作:把经济利益和控制权拆开,分别处理。这个动作后来被命名、被指认为一类系统性的弱点,但在理念的起源处,它是作为美德、作为进步出现的。

线索其实一路都在。比特币这个“原型公司”里,股东和雇员是两拨人,持币的经济利益和挖矿的劳动贡献天然分离5。萨博的智能合约把“履约”从“信任对方这个人”里抽出来,单独交给代码1。梅克尔的futarchy更是把这种拆分推到极致——“对价值投票,对信念下注”,等于明明白白把“想要什么”(价值判断)和“该怎么做”(事实判断)拆成两套机制,前者交给全民投票,后者交给愿意拿钱下注的人11。拆开,再分别优化,是这套理念惯用的手法。

把这个手法看得最透的,反倒是多年以后的 Vitalik 自己。2021年8月,他写了一篇《超越币投票治理》,等于回过头给这条暗线起了名字13。他指出,一枚治理代币其实捆绑了两种权利:经济利益(币的价值)和治理权(投票权),而这两者“非常容易被拆开”13。一旦拆开,麻烦就来了。他列举的攻击方式几乎都建立在这次拆分之上:有人造一个包装合约,你把治理代币存进去,拿到一枚带分红的包装币,而你的投票权被拿去拍卖了;有人通过借贷协议借来治理代币,投完票就还,全程不承担任何持币的经济风险,这叫“有治理权而无经济利益”;还有交易所拿储户的币去投票,Steem就是这样被敌意接管,社区只能分叉出Hive自保13

把 Vitalik 2021年这份清单和他2013年那篇《启动一家去中心化自治公司》并排放,是这段历史里很说明问题的一组对照。2013年,“股东和雇员是分开的”被当作比特币去中心化的证明,是优点5;2021年,“经济利益和治理权很容易被拆开”被诊断为治理代币的结构性病灶,是漏洞13。同一个拆分,八年间从理念的卖点变成了机制的软肋。中间发生的,是一连串有人真的把这道缝隙撬开、拿走金库的事件。这些事件是本书后面好几章的主题;此处只把这条暗线的源头钉住——分离经济利益与控制权,不是某个攻击者的发明,而是这套理念娘胎里就带着的冲动。

需要把话说准。这条暗线不是说早期设计者愚蠢或别有用心。把信任从人身上挪走、把权力拆成可以分别约束的部件,在政治思想史里本就是一脉很正当的努力,分权制衡也是这么来的。问题出在执行的介质换了:当控制权变成一种可以在公开市场上买卖、借贷、抵押、瞬间转移的代币,“把投票权和经济利益分开”就从一种制度设计,变成了一种任何有钱人都能在一个区块的时间里完成的操作。理念没错在想拆分,错在低估了一旦拆分物被做成了高度流动的金融资产,拆分会变得多么廉价、多么快。这一点,要等到闪电贷出现的那一章,才会以最赤裸的方式摊开。


八 它许诺了什么:一套自带承诺的机器

把这套理念从萨博讲到梅克尔,是为了看清2016年前后人们到底相信了什么。去中心化自治组织许诺的,是一份相当完整的清单,每一条都直接回应着现实组织的某一处痛点。

它许诺消除信任成本。你不必相信合伙人不卷款、不必相信经理不中饱私囊、不必相信基金会不挪用善款,因为金库由代码守着,规则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执行,这是从萨博的售货机一路继承下来的核心卖点1。它许诺抗审查、抗胁迫:一个没有总部、没有CEO、没有可被起诉的法律实体的组织,理论上没有一个可以被监管者关停、被法庭传唤、被暴力胁迫的单点,这是梅克尔“它无法被胁迫”那句话的现实版10。它许诺全球开放:任何人有个钱包就能加入,无须许可、无视国界。它还许诺一种新的民主——人人可投票、规则透明可查、决策上链可审计。

这些承诺很快从文字变成了工具。2016到2019年间,一批专门帮人“一键造DAO”的平台冒出来。Aragon于2016年成立,2017年5月的代币发行在大约十五分钟里募了约2500万美元,2018年主网上线,打出的口号是“以软件的速度去治理”,让任何人都能部署和运营一个DAO14。2019年情人节,“最小可行DAO”MolochDAO在ETHDenver上线,用大约400行代码、一周投票加宽限期的极简设计,去资助以太坊的公共物品;它最被记住的发明是“愤而退出”(ragequit)——投了反对票或没投票的成员,可以在一项已通过的提案执行之前,按份额带走自己那部分金库再走人,给少数派留了一道用脚投票的出口15。同期还有2017年成立、主打“全息共识”的DAOstack16,以及2019年从Moloch分叉出来、后来用特拉华州有限责任公司做法律外壳的风险投资型DAO——MetaCartel17。造DAO的门槛,从“得是密码学家”降到了“会点几下鼠标”。

承诺的另一半,是一整套要用来超越“一币一票”的新机制,它们几乎都能在前面的理念史里找到源头。梅克尔押注的futarchy,后来真的有人去搭:Solana上的Meta-DAO号称第一个完整的futarchy组织,Optimism也跑过用预测市场选项目的实验11。Vitalik、希齐格和韦尔2018年提出的二次方资助,想用“匹配额等于各方出资平方根之和的平方”这套公式,压制巨鲸、放大小额捐赠者的广泛支持,Gitcoin把它做成了产品18。还有人格证明:既然投票权一旦绑在钱上就会被有钱人买走,那能不能绑在“一个真人”上?于是有了用虹膜扫描换取“人格证明”、追求“一人一票而不必暴露身份”的尝试19。这些机制各有各的来历,但指向同一个共同的焦虑:怎么不让财富直接等于权力。

把这份承诺清单和它配套的工具、机制摆齐了看,会发现一件事——它太完整了。消除信任、抗审查、全球开放、新型民主,外加一整柜应对各种已知弊病的精巧装置,理念在落地之前就已经把答卷写得密不透风。一套在第一次大规模实战之前就显得如此周全的设计,往往不是因为它真的周全,而是因为它还没遇到那些只有现实才想得出来的问题。承诺有多完整,后面被证伪的余地就有多大。


九 承诺的第一次兑现,和一笔等了十年的钱

理念要变成历史,得有一次真刀真枪的兑现。这次兑现就是The DAO。2016年,一个叫Slock.it的团队把前面所有这些想法——智能合约、内部资本、自动化在中心人在边缘、少数派可退出——做成了一个真实运行、向全世界开放募资的去中心化风险投资基金20。它的募资期约四周,结束时合约里躺着约1200万枚以太币,按当时币价约合1.5亿美元,是当时史上最大的众筹20;超过一万一千名投资者参与,吸纳的以太币约占当时流通量的14%21。理念第一次有了这么大的身板。

它也第一次让世界看清,当承诺撞上现实会怎样。2016年6月17日的攻击、随之而来的硬分叉、以太坊与以太坊经典的分裂、2017年7月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那份认定DAO代币属于证券的报告——这些是下一章的正文2223。这里只点出一个时间上的对位:梅克尔写下“理想的DAO无法被胁迫”是在2016年5月31日,而The DAO被掏空是在十七天后的6月17日1020。一份代码漏洞,让“无法被胁迫”这句话在现实里只成立了不到三周。社区最终选择用一次人为的硬分叉把被盗的币追回来,等于亲手推翻了“代码即法律”——为了救回钱,他们承认代码错了,并动用了代码之外的人类共识去改写它23。坚持原版“代码即法律”、拒绝回滚的那一派,分裂出去守着旧链,那条链就是以太坊经典23。莱斯格那句被误读的警告,在这里第一次以最昂贵的方式显出了它的两个版本。

这段理念的起源,有一个迟到十年的尾声,恰好可以收住本章。当年那场救援里,白帽们抢在攻击者前面转移、最后沉淀下来的一批以太币,在链上几乎原封不动地躺了十年。据多家媒体2026年初的报道,超过7.05万枚自2016年那次事件后就没动过的以太币,正被重新部署进一个约2.2亿美元规模的“The DAO基金”,用于资助以太坊的安全工作,参与其中的包括 Vitalik 等以太坊早期成员24。一笔为去中心化自治组织的第一次崩塌善后的钱,在十年后又被组织起来,去守护那条因它而分裂、又因它而成长的链。理念的起源,就这样和它最惨烈的一次失败,被同一笔钱拴在了一起。

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摆在这里:一套从售货机的冷漠里生长出来、被推演到足以治理国家、并在第一次实战中既证明了自己的号召力又暴露了自己的脆弱的理念,接下来十年会怎样一次次撞上它当初没预料到的现实?它许诺要拿掉的那些人——管理层、中间人、可被胁迫的负责人——真的被拿掉了,还是只是换了个地方藏起来?那道从娘胎里就带着的、把“谁出钱”和“谁说了算”拆开的缝隙,又会被谁、在什么时候、用多便宜的代价撬开?这些问题,本书接下来会一个一个去看。先从那个让一切显得不可能、又让一切显得值得一试的现场开始——2016年6月,三百多万枚以太币,正沿着一段没人读懂的代码,一笔一笔流走。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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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Lawrence Lessig,“Code Is Law: On Liberty in Cyberspace”(代码即法律:论网络空间的自由),《哈佛杂志》,2000年1月,https://www.harvardmagazine.com/2000/01/code-is-law-html

  3. Lawrence Lessig,《Code and Other Laws of Cyberspace》(代码及网络空间的其他法律),Basic Books,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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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Vitalik Buterin,“Bootstrapping A 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Corporation: Part I”(启动一家去中心化自治公司·第一部分),《比特币杂志》,2013年9月20日,https://bitcoinmagazine.com/technical/bootstrapping-a-decentralized-autonomous-corporation-part-i-1379644274

  6. Vitalik Buterin,“Bootstrapping A 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Corporation: Part I”,以太坊博客转载,2013年12月31日,https://blog.ethereum.org/2013/12/31/bootstrapping-a-decentralized-autonomous-corporation-part-i

  7. Vitalik Buterin,“DAOs, DACs, DAs and More: An Incomplete Terminology Guide”(DAO、DAC、DA 及更多:一份不完整的术语指南),以太坊博客,2014年5月6日,https://blog.ethereum.org/2014/05/06/daos-dacs-das-and-more-an-incomplete-terminology-guide

  8. “Daemon (novel)”(《守护程序》小说,Daniel Suarez,2006年),维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Daemon_(novel)

  9. terra0,“Premna Daemon: An Introduction via a History of Autonomy in the Cryptosphere”,Medium,https://terra0.medium.com/premna-daemon-an-introduction-via-a-history-of-autonomy-in-the-cryptosphere-3cee15e92fe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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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The Goal Is ‘Number Go Up’: Inside a DAO’s Radical Governance Experiment”(futarchy:“对价值投票,对信念下注”),CoinDesk / Consensus Magazine,2024年2月19日,https://www.coindesk.com/consensus-magazine/2024/02/19/the-goal-is-number-go-up-inside-a-daos-radical-governance-experiment

  12. “The Inventor of the Merkle Tree Wants DAOs to Rule the World”(梅克尔树发明者希望由 DAO 治理世界),CoinDesk,2016年6月28日,https://www.coindesk.com/markets/2016/06/28/the-inventor-of-the-merkle-tree-wants-daos-to-rule-the-world

  13. Vitalik Buterin,“Moving beyond coin voting governance”(超越币投票治理),vitalik.eth.limo,2021年8月16日,https://vitalik.eth.limo/general/2021/08/16/voting3.html

  14. Aragon 创立与历程(Luis Cuende / Jorge Izquierdo,2016年成立,2017年5月 ICO 约2500万美元,2018年主网),https://taikai.network/en/aragon/abouthttps://breakermag.com/can-aragon-make-decentralized-autonomous-governance-work/

  15. MolochDAO(2019年2月14日 ETHDenver 上线,约400行代码,ragequit 机制),“Moloch 2019 Year in Review”,Medium,https://molochdao.medium.com/moloch-2019-year-in-review-eb6f53dc035

  16. DAOstack(2017年成立,“全息共识”治理模型),“DAO Tools Comparison: Aragon vs DAOstack vs Colony”,Rapid Innovation,https://www.rapidinnovation.io/post/dao-tools-comparison-aragon-vs-daostack-vs-colony

  17. MetaCartel(2019年7月,首个 Moloch 分叉;MetaCartel Ventures 2019年12月,特拉华州 LLC 法律外壳),“MetaCartel 2019 Recap”,Medium,https://medium.com/metacartel/metacartel-2019-recap-2d2a1e61f387

  18. “Quadratic Funding”(二次方资助;源自 Buterin/Hitzig/Weyl 2018 “Liberal Radicalism”),Gitcoin,https://gitcoin.co/mechanisms/quadratic-funding

  19. “Proof of Personhood: What It Is, Why It’s Needed”(人格证明),World / Tools for Humanity,https://world.org/blog/world/proof-of-personhood-what-it-is-why-its-needed

  20. Christoph Jentzsch,“The History of the DAO and Lessons Learned”(The DAO 的历史与教训),Slock.it 博客 / Medium,2016年8月,https://medium.com/slock-it-blog/the-history-of-the-dao-and-lessons-learned-d06740f8cfa5

  21. “The DAO”(募资规模、投资者人数、约占流通以太币14%等数据,循其脚注核对一手来源),维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DAO

  22. U.S. 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Report of Investigation Pursuant to Section 21(a)…The DAO”,Release No. 34-81207,2017年7月25日,https://www.sec.gov/files/litigation/investreport/34-81207.pdf

  23. Ethereum Foundation,“To fork or not to fork”(硬分叉于2016年7月20日块高1,920,000激活;carbonvote 与 ETC 起源),以太坊博客,2016年7月15日,https://blog.ethereum.org/2016/07/15/to-fork-or-not-to-fork

  24. “Ethereum OGs Revive The DAO With $220 Million Security Fund, Unchained Reports”(约7.05万枚以太币重新部署为“The DAO 基金”),CoinDesk,2026年1月29日,https://www.coindesk.com/business/2026/01/29/ethereum-ogs-revive-the-dao-with-usd220-million-security-fund-unchained-repor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