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6 年 6 月 17 日,欧洲中部时间清晨。区块浏览器上,一个地址开始反复从 The DAO 的合约里抽走以太币。一次提取触发下一次提取,下一次再触发下一次,像同一段录音被卡住循环播放。短短几个小时,约 360 万枚以太币离开了主合约,按当时币价折合约 5000 万美元12。论坛和聊天室里,先是有人贴出异常交易,问“这是谁在测试什么”,很快变成一片确认与恐慌。以太币的市场价格在这一天里大幅下挫,The DAO 代币的价格也跟着崩塌3。消息当天就传出了加密圈。《纽约时报》把这次事件写成对虚拟货币世界一场憧憬的当头一棒,标题里直接点出被掏走的金额超过 5000 万美元20。几周前还被捧成“未来公司”样板的 The DAO,一夜之间成了反面教材。
康奈尔大学加密货币研究组(IC3)的研究者 Phil Daian 在当天就写出了第一份逐行拆解。他的结论让很多人意外:这不是某个函数写错了。攻击用到的两个函数,单独看都没有问题,都能通过审计。问题出在它们被放在一起、按某种次序被调用的时候2。一个由专业团队撰写、经过多方审阅、被无数人盯着看了一个多月的合约,最致命的缺口不在任何一行里,而在两行之间。
那一夜真正棘手的地方在于,没有人能叫停它。The DAO 是一份部署在以太坊上的合约,一旦上链,就按写好的规则运行,谁也没有一个“暂停”开关。它的创造者 Slock.it 团队几周前就在代码里嗅到了可疑的写法。6 月 5 日,以太坊的核心开发者之一 Christian Reitwiessner 注意到 Solidity 里一种危险的反模式;6 月 12 日,一位化名 Eththrowa 的人指出,同样的反模式就藏在 The DAO 的奖励发放代码里1。团队讨论过修补方案,但修补 The DAO 本身要走它的投票流程,而投票需要时间。攻击不需要时间。这是这台机器第一次向所有人展示它的速度两难:让它快到无人能干预,它也就快到无人能挽救。一份被设计成不可阻挡的合约,在出错的时候,同样不可阻挡。
二
The DAO 的主要作者是德国人 Christoph Jentzsch。他和弟弟 Simon、以及 Stephan Tual 等人创办了一家叫 Slock.it 的公司,最初做的事和金融没什么关系:智能门锁。设想是这样的:一把连着区块链的锁,房东把它挂上网,租客付一笔以太币,锁就为他打开,到期自动失效,中间不需要 Airbnb 这样的平台抽成。他们把这套构想叫“通用共享网络”(Universal Sharing Network),并在 2015 年伦敦的 Devcon1 开发者大会上做了演示1。团队里还有担任首席商务官的 Stephan Tual,他后来成了 The DAO 对外最活跃的发言人之一。
问题是,这样一家公司该怎么筹钱、怎么被治理。传统做法是注册公司、发股权、找风投,再由董事会拍板。Slock.it 的人想试另一条路:不设公司,不设董事会,把钱和决策权都交给一份合约。谁往合约里投以太币,谁就按比例拿到 DAO 代币,代币既是股份也是选票。要花这笔钱投资某个项目,得由代币持有人投票通过。理论上,这台机器自己持有资金、自己做决定、自己执行,人只站在边缘,负责提提案、投投票,剩下的交给代码4。Vitalik Buterin 早在 2014 年给这类东西下过定义:DAO 是“自动化在中心、人在边缘”的组织,比特币本身就可以算一个 DAO4。Slock.it 要做的,是把这个抽象定义变成一份真能管钱的具体合约。这份合约最终有 663 行代码,经历了约 860 次提交,由 18 名贡献者写成1。几百行字,管着一亿多美元。
这套理念不是 Slock.it 发明的。它接的是更早的一条线:自动售货机式的智能合约,比特币那样“无人管理却自我运转”的系统,以及一个被反复引用的口号,叫代码即法律。这句话的来历,后面会专门讲,因为它在这场事故里被翻来覆去地用,先是当理想,后来当武器。眼下只需记住:2016 年春天,一群人真的相信,可以用一份合约取代一家公司,并且把这份信念押上了真金白银。
三
2016 年 4 月 30 日,The DAO 开始众筹,窗口期 28 天。代币按固定汇率发售:最初约两周,1 个以太币换 100 枚 DAO 代币;最后几天价格逐级上涨,从 1.05 涨到 1.5 个以太币换 100 枚,多付的溢价被存进一个叫 extraBalance 的账户。这个逐级涨价的设计,本意是奖励早来的人、给犹豫者制造一点紧迫感。发售在 2016 年 5 月 28 日结束,代币随即在交易所开始流通53。
结束时,合约里躺着约 1200 万枚以太币,按当时币价折合约 1.5 亿美元,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次众筹1。参与者超过 11000 人,这些以太币约占当时全部流通以太币的 14%3。换句话说,一份几百行的合约,一个月内吸走了整条以太坊网络近七分之一的货币。持仓相当分散,5 月中旬时最大的单一持有者占比不到 4%,前一百名加起来约占 46%3。
完全的“无人管理”是个口号,真实的 The DAO 留了人的位置。合约设了 11 名“策展人”(curator),由 The DAO 网站公布姓名,都是以太坊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共同持有一个多签钱包6。策展人不能动用资金,也不能决定钱投给谁,但他们握着一道关键的闸:提案要想进入投票,收款地址得先被策展人列入白名单。他们还能给提案排序、限制提案数量622。这是一道防止恶意提案瞬间掏空金库的保险,但它也意味着,这台号称自治的机器,真正的准入键握在 11 个具名的人手里。设计者大概是这样想的:把审批权交给一群声誉在外的人,比交给完全匿名的代码更让投资者放心。可这恰好暴露了“自治”的成色:当大家需要一层信任时,落点仍然是人,是具体的、有名有姓、能被起诉的人。本书贯穿始终的一个观察,在这里第一次露头:DAO 没有让权力消失,它只是把权力从董事会挪到了别处,挪进代码、挪进多签私钥、挪进一份谁也没细看的法律说明。看上去没有老板,可一旦出事,能签字、能拉群、能上法庭的,还是这十几个人。
后来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盯上的,正是这 11 个人,以及他们背后的 Slock.it。不过那是一年以后的事。在 2016 年的夏天,更紧迫的问题是另一个被设计出来保护少数派的机制:它本意是给不同意的人一条退路,结果成了攻击者的提款通道。
四
任何一个按多数决运转的组织,都要回答一个问题:投票输了的少数派怎么办。如果一群人投票决定把金库的钱投给某个项目,而你坚决反对,你的钱也要跟着被花掉吗?
The DAO 给的答案是 splitDAO,分裂功能。不同意多数决定的人,可以发起一次“分裂”,带着自己那份以太币离开,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子 DAO”(child DAO),不受母体那次投票的约束6。这是一种用退出权保护少数的设计:你说服不了多数,但你可以带钱走人。同期诞生的其他治理模型后来也反复借用这个思路,把“退出”当成对抗多数暴政的底牌。
但分裂不能瞬间完成。出于安全考虑,新建的子 DAO 有一个 28 天的窗口期,在这段时间里,子 DAO 里的资金是冻结的,不能移动6。设计者的本意,是给分裂出去的人一段缓冲,防止资金被立刻卷走,也给争议留出协商的余地。
记住这个 28 天。它是这整场事故里最反直觉的一处:同一个设计,先是放大了灾难,又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攻击者把偷来的以太币转进的,正是一个子 DAO;而 28 天的冻结窗口,恰好把这笔赃款锁在了原地,谁也动不了,包括攻击者自己。被盗的那道门,和救援的那道门,是同一道门。这一点,等讲到反击和分叉时会看得更清楚。
值得停一下看这个设计的来路。退出权保护少数,是治理里一个很老的思路:你说服不了多数,至少能带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走人,不必被绑上一条你反对的船。后来以太坊上一批主打“极简”的 DAO,比如 2019 年的 Moloch,把这个思路提炼成了招牌功能,叫“愤怒退出”(ragequit),让投了反对票的成员在提案执行前撤回自己那份资金。The DAO 的 splitDAO 是这一脉的源头。它的麻烦不在思路,而在实现:为了安全设的 28 天冷静期,配上那段写反了次序的转账代码,恰好凑成了一把能反复开锁的钥匙。
现在先看攻击本身。它的精巧之处,在于它没有违反任何一条规则。
五
漏洞藏在分裂功能的执行次序里。
当一个用户调用 splitDAO,合约要做几件事:为他创建子 DAO、把他名下应得的那份以太币转过去、然后把他在母体里的代币余额清零、并相应减少代币总量。资金转移这一步会经过一连串内部调用,从 splitDAO 到 withdrawRewardFor,再到奖励账户的 payOut。问题出在 payOut 用的转账方法。合约调用了 call.value()() 这种底层转账方式,把以太币连同剩余的 gas 一起发给接收方2。普通的转账方法只给接收方极少的 gas,做不了什么事;call.value()() 却把大量 gas 一起交出去,等于允许接收方在收钱的瞬间运行一段它自己的程序24。
如果接收方是个普通钱包,这没什么。但如果接收方是攻击者部署的另一份合约,事情就不一样了。以太坊合约可以有一个“回退函数”(fallback),在收到转账时自动运行。攻击者在回退函数里写了一行:再次调用 splitDAO。
于是顺序变成了这样。攻击者调用 splitDAO,合约算出他该拿多少以太币,把钱转给他的恶意合约。转账触发恶意合约的回退函数,回退函数又调回 splitDAO,而此时,攻击者在母体里的代币余额还没来得及被清零。合约重新计算“该转多少钱”,因为余额没动,算出来的数额和上一次一模一样,于是又转了一笔。这笔转账又触发回退函数,又调回 splitDAO……如此层层嵌套,递归大约 29 层深,每一层都从同一份没被扣减的余额里再抽走一笔2。等递归终于退栈、合约开始执行“清零余额”那一步时,钱早就被抽空了。
软件安全里有一条朴素的写法,叫“检查、生效、交互”(checks-effects-interactions):先检查条件,再改自己的账本,最后才与外部交互。The DAO 的代码把次序弄反了,先与外部交互(转账),后改账本(清零),于是在交互的那个瞬间,账本还停留在旧状态,外部就能趁机回头再要一遍2。这种攻击后来有了专门的名字:重入攻击(reentrancy)。
Daian 在当天的分析里点出了最关键的一层。他说,审计者倾向于一个函数一个函数地看,并且默认对安全子程序的调用本身是安全的。可这里的两个函数,分裂的逻辑和转账的逻辑,单独拿出来都没问题,组合在一起、按这个次序调用,才暴露出致命的缺口2。这是一种很难靠常规审计抓到的错。你可以把每个零件都检查一遍、确认它们各自合格,然后把它们装在一起,得到一台会自己拆自己的机器。
这台机器没有被攻破,它只是忠实地执行了自己被写成的样子。没有密码被破解,没有服务器被入侵,攻击者用的全是合约公开提供的函数,按合约允许的方式调用。代码即法律,那么这次提款完全合法。他没做任何“非法”的事,他只是比代码的作者更早、更准地读懂了代码。这正好把“代码即法律”逼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如果代码就是最终的法律,那么这笔提款就是合法所得,谁也无权追回;可一旦有人真的认了这条,1 万多名投资者的钱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是合法的,凭什么要把它撤销?而在所有人争论该不该撤销之前,先有一群人决定,用完全相同的漏洞,把还没被偷走的钱抢先抽干。
六
攻击发生后,最先动手的不是开发者,是恐慌。The DAO 里还剩下大量以太币没被抽走,而漏洞是公开的,任何人都能照着再来一次。如果第二个、第三个攻击者跟进,剩下的钱会被瓜分干净。
一群白帽黑客组织起来,自称“罗宾汉团队”(Robin Hood Group)。公开承认参与的成员里,有 Slock.it 的 Lefteris Karapetsas,有后来创办 Giveth 的 Griff Green7821。他们的办法简单而别扭:用攻击者那个一模一样的重入漏洞,去抽空 The DAO 里剩余的资金,抢在别的坏人之前,把钱“偷”到自己控制的子 DAO 里,替大家保管。以太坊首席设计师 Alex Van de Sande 在推特上发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The DAO 正在被安全地抽干,不要恐慌8。一句话里塞下了那一刻的全部别扭:要让大家别慌,办法是告诉他们钱正在被“安全地”偷走。
这是一幕很难用善恶讲清的戏。要救这笔钱,唯一够快的工具,就是那个正在毁掉它的工具。罗宾汉团队最终用同样的手法抢救出约 720 万枚以太币,转入他们掌控的子 DAO8。一家媒体当时给这次行动算的价码是约 2.08 亿美元9。
然后是僵局。攻击者那笔约 360 万以太币也在一个子 DAO 里冻着,罗宾汉团队这笔在另一个子 DAO 里冻着,双方都受制于同一个 28 天窗口。一名匿名的 DAO 团队成员(化名 Igor)后来回忆,他们当时担心这会“永远继续下去,就这么来回互相黑下去”10。圈里把这段时期叫作“DAO 战争”。两边都掌握同一个漏洞,都能去抽对方刚抢到的子 DAO,理论上可以你抽我、我抽你,无止境地循环。即便罗宾汉团队抢出了大头,攻击者手里仍攥着约 4000 万美元的以太币,相当于当时整条以太坊市值的约 5%10。这意味着,单靠链上的攻防,谁也没法干净利落地结束这件事。要彻底了断,只剩一条路,而那条路要动到以太坊的根上。
罗宾汉团队的行动还留了个尾巴。分叉之后,他们抢救出的那批资金在旧链上对应着一笔以太坊经典(ETC)币,处置这笔钱时一度引发争议,有人指控相关操作意在打压 ETC 的币价721。救援者和被救者的边界,从来没有看上去那么清楚。一群人为了公共利益动用了和窃贼一样的手段、掌握了一大笔本不属于自己的钱,接下来怎么花、花给谁、要不要顺手照顾一下自己更看好的那条链,这些问题没有一行代码替他们回答。代码即法律管得了转账,管不了人心。
让这场拉锯有机会停下来的,正是那个 28 天。攻击者的赃款被锁在子 DAO 里,至少有 28 天动不了。这给了整个社区一段喘息的时间,去争论一个更大的问题:能不能干脆从协议层面,把这笔交易当作从未发生过。设计来保护少数派退出的冷静期,最后变成了挽救多数人资金的时间窗,也变成了一场关于以太坊该不该背叛自己原则的全民公投的倒计时。
七
把一笔已经上链、完全合规的交易“撤销”,在以太坊上只有一个办法:硬分叉。也就是让矿工们集体同意,从某个区块高度起,运行一套新规则,新规则里把 The DAO 被盗的以太币强行挪回一个可供投资者赎回的合约。这等于全网协同改写账本,把那段历史抹去重写。
反对的理由很硬。以太坊和比特币一样,卖点之一就是不可篡改:上了链的就是上了链的,没有谁能事后翻案。如果因为这次损失大、受害者多、社区有头有脸的人也在其中,就动手改账本,那么“不可篡改”还剩多少分量?下次损失小一点、受害者没那么有名,又该怎么办?代码即法律的信徒认为,撤销这笔盗窃,等于亲手推翻这句信条。
支持的理由也很硬。近七分之一的流通以太币卡在一份出了名有漏洞的合约里,1 万多名投资者面临血本无归,整条链刚起步就遭遇这种打击,可能直接夭折。
社区想用投票来定夺。一个叫 carbonvote 的工具上线了,按持币量计票:地址里有多少以太币,就有多少分量。结果显示约 80% 赞成分叉2311。但这个数字有个大得难以忽略的折扣:参与投票的以太币,只占全部供应量的约 5.5%23。所谓“八成支持”,其实是在九成五的人根本没投票的情况下,剩下那一小撮人里的八成。按持币量计票,本身也意味着币多的人话语权大,这跟后面几章要反复碰到的财阀化是同一个毛病。矿工那边的信号也偏向分叉,比例约在 85% 到 89% 之间11。一个号称由代码自动裁决的系统,到了真正生死攸关的时刻,掏出来的工具是一场投票率低得可怜、又按财富加权的临时公投。
这里又一次撞上速度两难,只是换了个方向。第一次,机器快到没人救得了它;这一次,要救它,人就得慢下来,开会、投票、协商、写新客户端、说服矿工升级。代码的执行是秒级的,人的共识是周级的。把一个本该由代码自动裁决的系统,临时切换回由人开会裁决,本身就是对“代码即法律”的一次否定:哪怕投票结果支持分叉,这个用投票来决定要不要推翻代码的动作,已经说明了谁才是真正的最高权力。反对分叉的人里,有一个论点格外有分量,他们说,这次因为损失大、受害者多、圈里有头有脸的人也在其中,就动手改账本;那么下次某个不那么知名的合约出事、受害者也没那么多,社区凭什么不救?一旦开了事后翻案的先例,“不可篡改”就从一条物理事实,降格成了一项可以投票豁免的政策。
2016 年 7 月 20 日,分叉如期而至。
八
硬分叉在区块高度 1,920,000 激活12。从这一块起,运行新规则的链把 The DAO 的资金挪进了一个赎回合约,投资者可以按 100 枚 DAO 代币换 1 个以太币的比例取回本金1。这条链,就是今天大多数人所说的以太坊(ETH)。
但不是所有人都升级了客户端。一部分矿工和持有者拒绝接受这次改写,他们继续在没有分叉的旧链上挖矿。在他们看来,那笔被盗的以太币就该留在攻击者的子 DAO 里,因为那是代码允许的结果,改账本才是真正的越界。这条坚持旧账本的链活了下来,得名以太坊经典(Ethereum Classic,ETC)13。ETC 把“代码即法律”和不可篡改当作立身的旗帜,并一直打到今天13。
到这里,“代码即法律”这句话已经完成了一次三重翻转,值得停下来理一理。
它最早的出处,是法学家 Lawrence Lessig。1999 年的《代码及网络空间的其他法律》和 2000 年的同名文章里,Lessig 说的是:在网络空间,软件的架构会像法律一样规训人的行为,所以代码是一处权力所在,需要接受民主和宪政价值的约束14。他写道,关于代码与法律的选择,终究是关于价值的选择14。这是一句警告:不受监督的代码会把某些人的价值偷偷写死进系统,侵蚀自由。Lessig 要的,恰恰是让代码服从于人的审议15。
加密世界把这句话整个翻了过来。在他们口中,“代码即法律”从警告变成了理想:代码应当是自主的、最终的,凌驾于人的干预之上。The DAO 就是这个理想的产物,一台不容人事后翻案的机器。
然后是第二重翻转。当这台机器被攻击,这群最推崇“代码不可被人推翻”的人,亲手发起了一次硬分叉,用人的投票推翻了代码的判决。为了挽救一个证明“代码即法律”的项目,他们违背了“代码即法律”。
第三重翻转来自留在旧链上的那一小群人。ETC 反过来说:真正忠于“代码即法律”的,是我们;你们分叉的那条才是背叛了原则的链。于是出现了一个绕不过去的结论,这本书后面会反复回到它:在去中心化自治这件事上,真正把自治做到极致的,常常是像比特币、像 ETC 这样连“出了事也不回头”都肯认下来的链;那些自称 DAO、靠投票治理的组织,反而留着一道随时能召集人来翻案的后门。真正的不可篡改,意味着连挽救自己的机会一起放弃。能救,就说明有人能改;有人能改,就说明那条链没有它宣称的那么“自治”。这是一处自治度的倒挂,最不像“组织”的链,反而最配得上“自治”二字。
The DAO 死了,但围绕它的清算才刚开始。一年后,美国监管者给这台机器盖了一个它的设计者最不愿听到的定性。
九
2017 年 7 月 25 日,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发布了一份调查报告,编号 34-81207,专门针对 The DAO16。报告没有提起诉讼,但下了一个判断:DAO 代币是证券。
SEC 用的是 1946 年“SEC 诉 Howey 公司”案确立的标准,也就是著名的 Howey 测试。一项安排要被认定为“投资合同”(证券的一种),需同时满足四点:投入金钱;进入一个共同事业;有获利的合理预期;而这份获利主要来自他人的努力。SEC 逐条套了上去:投资者投入约 1200 万以太币(约 1.5 亿美元),以太币算“金钱”;他们进入了共同事业;他们指望从中获利;而这份获利,主要依赖 Slock.it、其联合创始人以及那 11 名策展人的经营努力16。
代币持有人不是有投票权吗,怎么还算“依赖他人努力”?SEC 的回应很关键。报告认为,DAO 代币持有人的投票权“有限”,且持有人“高度分散”,他们能投什么、看到什么信息、按什么程序投票,都由发起方控制,发起方掌握着网站内容、投票流程和信息发布。在这种情况下,投票并不能抵消持有人对他人努力的依赖16。这套推理的要害很值得记住:有没有投票权,不等于有没有控制权。SEC 看穿了“人人有票”和“少数人说了算”可以同时成立。那 11 名策展人手里的白名单权、Slock.it 对信息流的掌控,才是实质的权力所在。一人一票的形式,挡不住实质上的少数人控制。这正是本书第一条暗线要追的东西:经济利益和投票权很容易被拆开,看上去人人有票,真正能决定结果的是另一拨人。
SEC 这次没动用执法,但放了一句警告:交易所若为这类证券型代币提供二级市场交易而不注册,就违反联邦法律16。这是监管者第一次把证券法套到代币和 ICO 头上,后续几年针对加密项目的执法,几乎都能追到这份报告。果然,Poloniex 在 2016 年 9 月、Kraken 在 2016 年 12 月先后下架了 DAO 代币3。哈佛大学法学院公司治理论坛后来分析这份报告时也强调,它把一份用于募资的代币安排,按实质而非名义认定为证券,给整个行业立了一个绕不开的判例26。
一台号称“自治”的机器,最后被一份政府报告定性为:一群具名的人在替一万多名分散的投资者做决定。代码即法律的反面,是国家的法律照样找得到该负责的人。
故事本可以到此为止。但 The DAO 还留下了一笔钱,它在链上静静躺了十年,直到 2026 年才被重新唤醒。
十
硬分叉之后,罗宾汉团队抢救出的那批以太币,大部分通过赎回合约还给了投资者,但有一笔剩余始终没有处理,就那么留在链上,没人去动17。十年过去,以太币的价格翻了很多倍,这笔被遗忘的余款也跟着水涨船高。
2026 年 1 月 29 日,一批以太坊早期参与者宣布,要把这笔搁置了近十年的钱重新启用。据多家媒体报道,超过 70500 枚自 2016 年那场攻击后就再没动过的以太币,将被部署成一个规模约 2.2 亿美元的以太坊安全计划,名字就叫“The DAO Fund”1718。其中约 1350 万美元用于安全资助,发放方式包括二次方资助、追溯性公共物品资助、排序选择的招标17;剩下的 69420 枚以太币将被质押,用收益养起一个为以太坊安全持续供血的捐赠基金,预计每年约产生 800 万美元17。Vitalik Buterin 也在参与者之列1825。那个 69420 的数字不是凑巧,是圈内人故意挑的一个梗数17。一笔差点要了以太坊命的钱,十年后被它的幸存者们改造成给以太坊本身买保险的工具,连命名都还挂着“The DAO”,像是给这台死去的机器立的一块碑。
这里有一处需要说明:本书材料截止时,关于 The DAO Fund 的细节主要来自加密媒体的报道,尚未见到对应的官方一手文书,相关金额与机制以二手为准,有理由认为后续会有调整19。
把这条十年的线拉直来看,会得到一个略带讽刺的收尾。当年那笔差点要了以太坊命的钱,一部分被偷走,一部分被一群人用偷的手法救回来,剩下的在链上沉睡十年,最后被拿去给以太坊买安全。一台被设计成“代码即法律”的机器,它留下的遗产,恰恰是去资助那些防止下一台机器重蹈覆辙的工作。
至于另一条岔路,ETC 还在。它守着旧账本,守着“出了事也不回头”的承诺,币价比 2021 年的高点跌去了约九成,算力在以太坊 2022 年转向权益证明、大批显卡矿工涌入后反而走高,硬抗住了几次 51% 攻击13。它没有金库幻觉,没有策展人多签,没有可供撤销的硬分叉。它只是固执地继续执行十年前那段代码,包括那段把以太币留在攻击者地址里的代码。在 ETC 的账本上,The DAO 的攻击者从未被追讨,那笔钱至今属于他,因为代码当年就是这么判的。
The DAO 之死留下的问题,本书后面每一章都会换个形式再问一遍:当一台机器既能自动执行、又快到无人能干预,谁来为它出的错负责?是写代码的人,是投票的人,是握着多签私钥的人,还是那个事后能召集硬分叉的看不见的共识?The DAO 给出的答案,不是“没有人”,而是“四处都藏着人”。它没有消灭权力,只是把权力挪进了代码、私钥、冷静期窗口和一份政府报告里。这台机器死的那一夜,真正被证伪的,是“代码即法律”能让人退场的承诺。修补漏洞的是人,发起救援的是人,召集投票的是人,事后定性的还是人,连那笔沉睡十年的钱被唤醒,靠的也是一群有名有姓的早期参与者坐下来开会。人一直在场,只是换了藏身的地方。后面的每一章,都是在不同的机器里,把这些藏起来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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