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故事要从一次断供说起。

2010年9月，中日围绕钓鱼岛海域一艘渔船相撞，事态升级。其后数周，运往日本的稀土通关骤然变慢，市场认定中国在用稀土施压。供应预期一收紧，价格就炸了。这是过去二十年里稀土第一次以“武器”的形象进入西方决策者的视野，也是第一次让全世界看清：当一种工业原料的精炼环节集中在一个国家手里，价格可以在几个月内翻几倍。

涨幅有多大，要分品类看。轻稀土与重稀土、氧化物与金属、不同牌号之间差别极大，笼统说“稀土涨了十倍”并不准确——准确的说法是部分品类在2010年到2011年间出现了接近十倍的涨幅，另一些只翻了一两番。市场在2011年中见顶，随后开始回落。

这里要先把暴涨的内部结构拆开，否则后面的崩盘就看不懂。稀土名义上是十七种元素，可它们并不在同一个市场里。镧、铈这类轻稀土储量大、用途偏低端，价格弹性有限；镨、钕这类是钕铁硼永磁的主料，需求随电机、风电、消费电子上升而刚性；镝、铽这类重稀土量更小、又是高温永磁不可缺的添加剂，一旦短缺，价格几乎没有上限。2010年的断供恐慌之所以能把部分品类推到接近十倍，正是因为它打在了那些供给最薄、最难替代的重稀土上——市场买的不是当下的短缺，而是对“以后还会被掐”的预期。预期一旦计入价格，曲线就脱离了基本面，进入自我强化的区间：越涨越有人囤，越囤越紧，越紧越涨。

但价格信号已经发出去了。对西方矿业资本来说，这是一份再清楚不过的邀请函：既然中国能掐住闸门、既然价格能涨到这个地步，那么任何一个能在中国之外把稀土挖出来、分出来的项目，都值钱。资本闻味而来。美国的 Molycorp 把加州的 Mountain Pass 矿重新拾起，澳大利亚的 Lynas 推进西澳 Mt Weld 矿与马来西亚的精炼厂。两家公司先后上市，融到大笔资金，西方第一波稀土多元化就此启动。

值得注意的是资本进场的时点。它跟着价格的峰值进来，而不是跟着真实的供需缺口进来——一座矿从立项、融资、建分离产线到出第一批合格氧化物，往往要三五年，等产能真正爬出来，启动它的那波高价多半已经过去。资本的反应速度，天生慢于价格的反应速度，这个时间差是后面所有故事的祸根。

上市这个动作把时间差放大了。公开市场给这些项目的估值，是用峰值价格外推未来现金流算出来的；股票卖得越火，公司能投的产能就越大，而越大的产能意味着越高的固定成本和越晚的达产时间。换句话说，越是高价，资本越倾向于把赌注押大、押远，押到一个谁也不知道届时价格在哪里的未来。这是周期催生政策与投资的第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它在价格最不可能持续的位置，锁定了最重的承诺。Lynas 把分离厂建在马来西亚关丹，2012年投产，本就为了避开西方的环保与放射性废料门槛、压低这道脏工序的成本，可即便如此，关丹的放射性废料争议在2012年2月仍引发约一万五千人的抗议，是马来西亚规模最大的环保抗议之一33。一个为降本而生的厂，从落地起就背上了政治与监管的长期风险——这说明西方阵营要重建分离能力，光有高价的诱惑还不够，环保和社会成本会在任何价位上持续加码。

Mountain Pass 这座矿本身命途多舛：它自1951年起运营，几经易手，1980年代到1990年代因放射性废水反复泄漏而声名狼藉——联邦记录显示1984年到1998年间约六十次泄漏，累计约六十万加仑含钍废水流入沙漠地表，矿场在2002年关停1。Molycorp 在2010年重启了它，赌的就是稀土的高价能持续下去。它要重建的不只是采矿，还有那条最贵、最难、最受环保钳制的分离产线，这意味着它的成本天花板从一开始就架在高位，只有高价才撑得住。

价格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二

2011年见顶之后，稀土价格一路向下，而且下行的动力来自供需两端同时反转。

先看需求端。高价本身就是最强的需求杀手。日本是受2010年断供冲击最深的国家，它的反应也最系统：去库存、找替代、签长约分散来源，更关键的是在用量上做减法——把每台电机、每件磁体里的稀土用量往下压，能少用就少用，能用便宜的轻稀土替代贵的重稀土就替代。这种被高价逼出来的“节俭化”一旦发生就很难逆转，因为工程师不会在价格回落后再把省下的料加回去。于是需求曲线被高价向下推了一截，且推下去就回不来。

再看供给端。高价对中国国内是另一种信号。配额内的正规矿提产，配额外的灰色矿、私采矿也被高利润拉动涌出，产量在价格最高的时候反而最充裕。这正是大宗商品周期的常态：价格顶部对应供给的集中释放，供给的集中释放又把价格往下砸。两头一夹，稀土从峰值跌去大半，跌速比涨速更狠。

对一家成本结构压在高位的西方新矿企来说，这套组合是致命的。Molycorp 复产 Mountain Pass 时，背负着重建一整条分离产线的巨额资本开支，还要按西方的环保与放射性废料标准运营；它的单位成本远高于中国对手，整个商业模型只在一个前提下成立——价格长期停在高位。可它赌错了周期的方向：等它的产能真正爬出来，启动它的那波高价已经退潮，它撞上的是一个供给过剩、价格下行的市场。高价兜底的假设，被时间差和需求节俭化两面夹击，账就再也算不平了。公司连年亏损，债务越滚越大。2015年6月25日，Molycorp 申请第十一章破产，破产时列出的债务在十几亿美元量级——不同口径下，约14亿美元未偿债券、合计约17亿美元负债的说法都有23。它当时是美国唯一在产的稀土矿。

第一波多元化就这样被一个完整的周期吞掉了。涨价把它催生出来，跌价把它埋进去，前后不到五年。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不对称：催生一座矿要靠一轮持续的高价，杀死它却只需要一段足够深的低谷——建产能慢、毁产能快。一个国家要重建供应链多元化，等于要让一批高成本产能连续熬过若干个低谷而不死，而周期的节律偏偏不配合。Mountain Pass 的资产在2017年6月以约2050万美元在拍卖中易主，买方是一个由芝加哥 JHL Capital Group 牵头、联合 QVT Financial 与中国四川盛和资源的新实体4。盛和持有少数、无投票权的股权——但在随后多年里，MP 把稀土精矿运往中国、由盛和负责分离，这恰好是“矿在西方、提炼在中国”格局的缩影5。这家新公司就是后来的 MP Materials，它在2020年通过 SPAC 上市，交易规模约15亿美元6。

值得记一笔的是：Molycorp 破产后重组成了 Neo Performance Materials，活了下来；真正倒下的是那套“靠高价兜底的西方分离产能”的商业假设。这个假设此后会被反复检验，而每一次检验的考官都是价格曲线。

三

为什么中国能让对手在谷底死掉，自己却活着？答案藏在成本曲线里，也藏在一种可以主动使用的手段里。

先把成本曲线讲清楚。任何一种大宗商品，全球的生产者都能按现金成本从低到高排成一条曲线，价格落在哪里，曲线上高于这个价格的产能就要亏现金、被迫停产。决定谁先死的，不是谁的技术更好，而是谁的现金成本更低。在稀土精炼这一段，中国处在曲线的最左端，原因在第七章已经铺过：分离单一稀土元素要走数百级的溶剂萃取，伴生天然放射性的钍和铀，产生大量酸性废液与放射性残渣7。西方因为更严的环保法规、放射性废料处置规则、许可门槛和邻避阻力，把这道“脏工序”外包了出去；中国则以廉价贷款、宽松环境规则与直接投资把成本压到外企难以生存的程度，到2000年代初，最后一家美国大生产商 Molycorp 第一次倒下8。这道成本鸿沟不是一时的价格现象，而是几十年环境成本内部化差异累积出来的结构。

成本低到一定程度，低价就从结果变成了工具。处在曲线最左端的供给方有一项别人没有的能力：它可以主动把价格往下压到曲线中段，让所有高成本对手同时亏现金，自己却仍在盈亏线之上。压价的最佳时点，恰恰是对手即将投产、资本开支已经砸下去、现金流最脆弱的那一刻——把价格摁到对手的现金成本之下，逼其停产或破产，等对手出清后再让价格回去。学术与媒体把1990年代以来中国稀土的扩张称为“低价倾销加宽松环保”的组合，效果是把全球价格压垮、把美澳产能逼退8。

谁能熬过一个谷底，就成了关键问题。同一个谷底，对不同生产者意味着完全不同的命运，分水岭有三道。第一道是现金成本：价格跌穿现金成本，就要亏着钱卖货，撑不了多久；现金成本越低，能忍受的谷底就越深。第二道是资产负债表：手里有现金、债务轻的，能靠库存和现金流熬过一两年低价；像 Molycorp 那样背着十几亿美元债务、靠借新还旧的，谷底一来利息就把它压垮。第三道是有没有外部托底：有政府补贴、国家信用或长期包销的，价格再低也有人兜底，没有的就只能裸着身子面对市场。中国在前两道上靠成本和规模占优，在第三道上靠国家把稀土当战略环节长期扶持——三道全占，所以谷底对它是清场的机会，对西方高成本产能却是判决书。西方后来的全部政策努力，说到底就是想替自家产能补上第三道——既然成本曲线短期改不了，那就用财政在谷底给它撑一把伞。这条机理在写作中要小心：它有“中国主动武器化”和“西方自己放任产业外移”两种解读，各有依据，本书两解并陈、不替任何一方下道德结论。但无论从哪种解读出发，结论的算术是一样的——只要谁能把价格压到对手活不下去的水平、自己又熬得住，谁就掌握了清场的能力。价格在这里不只是信号，它是一件可以瞄准、可以择时发射的武器。

正因如此，后来美国国防部给 MP Materials 设的那道每公斤110美元的价格地板，本质上是一份针对这件武器的“反清场保险”：它对冲的不是某一天的低价，而是对手在未来某个谷底再次压价清场的可能9。要理解这道地板为什么必要、又为什么难，得先看锂在2022年到2024年间替西方上演的那堂公开课。

四

稀土的剧本，锂几乎一字不差地重演了一遍——只是节奏更快、更惨烈，而且这一次西方资本是带着“去风险”的政策口号集体入场的。

2021年到2022年，电动车销量井喷，电池厂扩产，锂的需求曲线几乎垂直上移，而新的锂矿、锂盐产能跟不上这个速度，缺口直接反映在价格上。作为锂盐基准的电池级碳酸锂，价格一度冲到每吨约6.81万美元的高位10。这个数字是行情数据的一个峰值口径，不同价格服务给出的具体点位略有出入，但量级无可争议：锂在那两年贵得离谱，是它正常区间的好几倍。和2010年的稀土一样，高价又一次发出了邀请函，而且这一次邀请函上还盖着政府的章。中美贸易摩擦、疫情期间的供应链断裂，让“减少对单一来源的依赖”从商业判断升格为国家政策，西方与盟友的资本带着补贴、贷款担保和友岸采购承诺，涌入锂、钴这些电池矿产。一批初级矿企（junior）在高价预期上立项、融资、动工——它们大多本就是高成本的边际产能，只有在锂价停在高位时才有商业意义。

然后价格塌了，而且塌得比稀土那次更彻底。

2023年到2024年，锂产能集中释放、电动车需求增速回落，碳酸锂从6万多美元一路跌到2025年约每吨1.05万美元，跌幅超过八成10。八成是什么概念：它意味着那些在峰值价格上算得过来账的项目，绝大多数到了谷底连现金成本都覆盖不了。对靠高价立项的西方 junior 来说，这是直接的死刑，而且死在它们最脆弱的时点——资本开支已经砸进去、产品还没卖出去、现金流为负的投产前夜。

两个案例常被引来说明低价如何反噬“去风险”投资，都要按来源归因。其一是 Jervois，它在爱达荷开发美国本土的钴矿，曾获约1.5亿美元投资，据行业媒体报道，公司在矿山投产前一周因价格崩溃而停产，随后破产11。投产前一周——这个时点把前述机制写得淋漓尽致：钱已经花完，矿还没产出一分钱收入，价格就跌穿了底，再多投一周都是亏。其二是 Vital Metals，据矿业媒体报道，这家被称为加拿大唯一稀土生产商的公司，其加拿大子公司就萨斯卡通的半成品加工厂破产，托管人接管，此前已因成本上升、价格走低而暂停建设12。一个倒在钴，一个倒在稀土加工，刻画的却是同一个机制——当价格跌破现金成本，政府能补一半、市场补不了另一半的项目，最先死。

这里有一层对“去风险”特别刺眼的反讽。西方推动多元化，本意是减少对单一来源的依赖；可被多元化催生出来的，恰恰是一批高成本、抗跌性最差的边际产能。它们在牛市里被请进场，在熊市里第一个被请出去。低价于是成了对“去风险”投资最有效的反制：不需要禁运、不需要管制，只要让价格在谷底多停一阵，市场自己就会把这些产能清掉。一国政府可以发补贴、可以喊口号，却很难替一座矿连续扛过两三年的价格谷底——补贴能降低成本曲线上的位置，却挡不住价格本身往曲线下方砸。锂给西方上的这堂课，让“价格地板”从一个抽象概念，变成了2025年真金白银的政策选项。

五

轮到稀土自己再起跳了，而这一次起跳的起点，恰恰是上一轮崩盘留下的谷底。

2024年底，氧化镨钕（NdPr，永磁里最关键的原料）的基准价约为每公斤49美元13。这是一个深谷——把它和后面的峰值放在一起，就能看见这一轮波动的幅度。正是在这个价位附近，国防部和 MP 谈成了那道每公斤110美元的地板，当时的市场价远低于地板9——地板一签下来就高出市价一倍有余，这本身已经说明签约方预判价格还会在低位徘徊很久。然后管制来了，把这个预判打翻了。

2025年4月4日，中国对钐、钆、铽、镝、镥、钪、钇等七类中重稀土的合金、化合物、金属与氧化物实施出口许可证制度，这是此后一直在生效的核心管制14。10月9日，管制重大扩展，新增五类元素，并引入类似域外管辖的规则——外国产品中只要含中国源稀土达到0.1%或使用了中国加工技术就需许可15。扩展生效后两个月内，中国磁体出口骤降约四分之三16。

这一轮涨价的驱动结构，和2010年那次有同有异。相同的是供给端被行政手段骤然收紧，价格里立刻计入了“买不到”的恐慌溢价。不同的是需求端：2010年时西方还没真正动手建厂，需求是被恐慌临时拉高的；而到2025年，西方的“矿到磁”产线已经在动工，MP 的分离与磁体产能、Lynas 的重稀土回路都在爬坡，这是实打实落到订单上的新增需求。一边是管制掐住的供给，一边是建厂托起的需求，两股力量同向叠加，价格起跳的根基比2010年更结实，也更难像当年那样靠灰色矿放量来迅速平抑——因为这次卡住出口的是许可证，不是产量。

把2025年到2026年的几个行情点摆出来（都按“行情数据，某日”的口径，单点价格属C级，仅示量级，不宜当成稳定基准）：氧化镨钕中国境内价在2026年2月25日报出约每公斤111.5美元的峰值17；到3月10日回落到约103.76美元18；4月又一度被报到约136到139美元的区间，不过这一报价来自聚合站点、口径与基准存疑，只能当线索19。重稀土的紧张更甚于轻稀土：氧化镝在2026年3月境内约每公斤189.58美元、离岸出口（FOB）约317美元——同一种氧化物，非中国买家要多付约三分之二的溢价18。这道境内与离岸之间的价差，本身就是阀门存在的价格证据：买方付的不只是货，还有“能不能拿到许可出关”的不确定性。锂、钴也在2025年探底后于2026年反弹：锂现货较2025年低点翻倍上破每公斤约20美元，钴自2025年约每吨2.43万美元的低位大幅回升，刚果（金）收紧出口配额是主要推手20——可见用配额或管制收紧供给、把价格从谷底拉起来，并非稀土独有的玩法。

从49美元到111.5美元，是出口管制与建设需求合力的结果，幅度足以让前一年签下的110美元地板从“高得离谱”变成“被市场追平”。这里藏着一个对政策耐人寻味的细节：地板签下时市价约60美元，签约方等于赌价格会长期低迷、需要长期补差；可管制一出，价格半年内冲到地板之上，国防部反而暂时不用掏一分钱补差，地板成了一份当下零成本的保险。但这只是周期上行段的幻觉——地板真正的成本要到下一个下行段才显现，那时若价格再跌回50、60美元，十年期的差价义务就会按月兑现。也就是说，暴涨期的政策看起来很划算，划不划算要等暴跌来临才算得清。从2010年的视角看，这像是一次熟悉的暴涨；从政策的视角看，这一次西方手里多了一样2010年没有的东西——一道用财政撑起来的价格地板。问题是，等下一个谷底来临、价格重新跌回地板之下时，这道地板撑得住吗。

六

价格地板的逻辑很直白：既然周期会在谷底杀死西方产能，那就由政府托住底价，让产能熬过谷底。这是用财政去熨平周期，把周期对产能的杀伤转嫁到国库账上。

2025年7月，国防部（行政令后改称作战部，仍是同一机构）与 MP Materials 达成一笔被称作“变革性”的公私合营：国防部以4亿美元认购 MP 的可转换优先股，附十年认股权证，持股最高可达约15%，成为最大股东；同时签十年协议，为 MP 的 NdPr 产品设定每公斤110美元的价格地板，当时市场价约60美元；另提供1.5亿美元贷款扩建重稀土分离，并承诺把“10X”磁体厂建成后新增的产能十年全额包销921。消息公布当日，MP 股价飙升约50%22。几天后，MP 又和苹果签下5亿美元的磁体供应长约23。

值得拆开看的是这四件工具各自对冲什么。价格地板对冲价格风险——价格跌破110美元，由国防部补差，等于把对手压价清场这一手直接化解；股权把政府和企业的命运绑在一起，亏了一起亏、赢了一起赢，解决了纯补贴“肉包子打狗”的道德风险；包销对冲销量风险——产能建出来卖不掉，由国防部兜底买走；长约则把下游需求锁死，让产线有稳定的现金流。前一波多元化里 Molycorp 缺的恰恰是这一整套：它只有高价这一根独木桥，桥一断人就掉下去了。MP 这次是把过桥的钢索从一根加到了四根。

这笔交易把“提炼控制权”国家化的意味写在了明处。但 MP 自己说，这种安排“不易复制”24。它不易复制，恰恰因为同样赔本的产能不止 MP 一家，国库却没法给每一家都配上四根钢索。Lynas 在得州 Seadrift 建重稀土分离厂，背后是国防部约2.58亿美元的资助，可即便如此仍然资金不足，加上与国防部的包销条款谈不拢，2025年公司在年报里直言这座厂是否推进、以何种形式推进“存在重大不确定性”25。给了 MP 价格地板、却没给 Lynas，本身就在西方阵营内部制造了竞争与倾斜：有地板的产能稳如泰山，没地板的产能要在同一个谷底里裸泳。这暴露出地板这件工具的一个致命属性——它一旦给了某一家，就很难公平地给所有家，否则财政负担会失控。

普遍地板的麻烦随之浮上水面。据报道，2026年1月，特朗普政府放弃了为关键矿产项目普遍设价格地板的设想——理由是国会资金缺位、定价复杂——转而以战略储备、股权投资和本地含量要求等替代，并在闭门会上告诉矿企须自负盈亏；MP 此前锁定的地板不受影响，但消息一出，稀土股一度走低26。退回去之后走的两条新路都看得见。储备方向上，《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在2025年已为国家国防储备拨款约20亿美元采购关键矿产27；股权方向上，作战部、MP 与沙特 Ma’aden 合资在沙特建稀土精炼厂，美方与 MP 合计持股49%、Ma’aden 不低于51%28。与此同时美方在“对内不普遍保底”和“对外结盟定价”之间还有摇摆——2026年2月又传出推动与墨西哥、欧盟、日本建关键矿产最低价机制的消息，与1月的口径并不一致，这条线目前仍待一手政策文件核对29。

为什么从普遍地板退回到储备加股权？根子在于这几件工具的财政性质不同。地板是一张需要长期兑现的差价支票，价格高时它不花一分钱，价格低时它要持续掏钱补差，而谁也不知道谷底有多深、要补多久——它把不确定的财政义务无限期地挂在政府头上，预算上几乎无法封顶。储备是一次性采购，花多少钱当下就锁定了；股权是把风险和收益一起买下来，价格涨上去政府还能从股价里赚回来。两者都比一张无限期的差价合约好算账、好向国会交代。这本身就是周期在反过来塑造政策：政策想用什么工具去对抗价格曲线，先得问这件工具会让国库背上多重、多久、多不确定的包袱——曲线的形状，决定了对抗它的手能伸多长。

七

把六节的线索收到一处，能看见一个互为因果的回路。

价格暴涨催生政策与投资：2010年的稀土暴涨催生了 Molycorp 和 Lynas 的上市，2022年的锂价暴涨催生了一批电池矿产 junior，2025年的稀土再涨则给西方的建厂潮添了底气。价格崩盘又裁决政策的成败：2012年到2015年的崩盘吞掉了第一波多元化，Molycorp 破产；2023年到2024年的崩盘拖垮了 Jervois、Vital Metals 这些 junior。政策于是反过来去对抗周期：价格地板、战略储备、股权投资、长期包销，都是想让产能不被下一个谷底杀死。而政策工具的形态，又被周期的不确定性反向塑造——普遍地板太贵、太难预算，于是退回到储备和股权。

这个回路里，谁付钱、谁担风险，是看懂它的钥匙。价格高时，下游买家付钱，矿企和政府得利；价格低时，矿企最先承压，政府用财政补差或入股兜底，最终是纳税人在为“去风险”埋单。中国一侧的优势则在于成本曲线和闸门：它能在谷底活下去，也能选择在对手投产前压价清场。西方要绕开这两样，要么靠政府长期掏钱托住价格，要么寄望于另一条路——把价格之外的变量做厚。

价格之外，还有回收与替代。回收眼下对总供给的贡献很小，永磁的报废回收受制于低于15%的收集率，多数回收料来自制造废料而非报废磁体30；替代则有性能与其他矿产的权衡，铁氧体磁力只有稀土磁体的约三分之一，无稀土电机往往要靠更大的体积、更多的铜来补，高端用途短期内绕不开含镝、铽的钕铁硼31。回收和替代能在边际上削弱价格曲线的杀伤力，却还不足以让西方真正跳出这只闸门——它们能不能改写下一轮涨跌的胜负，是下一章要追的问题。

至于眼下这一轮，结局尚未揭晓。2025年的暴涨给西方建厂潮托了底，MP 在2025年底发出首批美产钕铁硼磁体、全年 NdPr 产量约2599吨，同比翻倍32；Lynas 也在马来西亚商业交付了首批分离的重稀土。但真正的考验还没到——这些产能是在价格高位时立起来的，它们能不能熬过下一个谷底，要等价格曲线再走一程才知道。前一波多元化死在2012年到2015年的低谷里，这一波手里多了地板、股权、储备和包销，钢索从一根加到了四根；可周期会不会找到第五个缝隙，眼下没人能打包票。去风险是不是成功，从来不由发布会上的承诺裁决，而由那条上下翻飞的曲线裁决。

参考文献

  1. Mountain Pass 放射性废水泄漏与关停史（1984–1998 约60次泄漏、累计约60万加仑含钍废水、2002 年关停），High Country News《Rare Earth Reality Check》及综合联邦调查记录，https://www.hcn.org/issues/43-6/rare-earth-reality-check/

  2. Molycorp 2015 年6月破产、未偿债券约14亿美元、2002 年代初首次倒下与 Mountain Pass 关停背景，City Journal《Rare Earth Elements》，https://www.city-journal.org/article/rare-earth-elements-metals-technology-china

  3. Molycorp 2015 年破产、约17亿美元债务、Mountain Pass 当时为美国唯一在产稀土矿，MINING.COM 报道及 Molycorp 8-K（SEC, FY2014），https://www.mining.com/web/mp-materials-to-go-public-in-1-5-bln-spac-deal/

  4. Mountain Pass 2017 年6月以约2050万美元拍卖售出、JHL Capital + QVT + 盛和资源接手，MINING.COM《Mountain Pass sells for $20.5 million》，https://www.mining.com/mountain-pass-sells-20-5-million/

  5. 盛和持少数无投票权股权、MP 多年将精矿运往中国由盛和分离（“矿在西方、提炼在中国”），Wikipedia “Mountain Pass Rare Earth Mine”（背景线索，具体吨数与年限待 MP 10-K 一手核实），https://en.wikipedia.org/wiki/Mountain_Pass_Rare_Earth_Mine

  6. MP Materials 2020 年通过 SPAC（Fortress Value Acquisition Corp.）上市、交易规模约15亿美元，MINING.COM，https://www.mining.com/web/mp-materials-to-go-public-in-1-5-bln-spac-deal/

  7. 稀土分离需数百级溶剂萃取、伴生放射性钍铀、产生酸性废液与放射性残渣（西方精炼技术壁垒），IEA 与行业综合（含 Lynas WLP 残渣案例），https://www.iea.org/reports/recycling-of-critical-minerals/executive-summary

  8. 中国以廉价贷款、宽松环境规则、低价倾销挤出美澳产能，及1990年代以来环境成本内部化差异，Geopolitical Monitor《A Brief History of US-China Rare Earth Rivalry》及 NCBI 同行评审研究，https://www.geopoliticalmonitor.com/a-brief-history-of-us-china-rare-earth-rivalry/

  9. 2025 年7月 DOD–MP 公私合营：4亿美元优先股、最高约15%持股、110美元/kg 价格下限（当时市价约60美元/kg）、1.5亿美元重稀土贷款、新增产能十年全额包销，FAS《Unpacking DoD and MP Partnership》，https://fas.org/publication/unpacking-dod-and-mp-partnership/

  10. 电池级碳酸锂自2022年峰值约6.81万美元/吨跌至2025年约1.05万美元/吨后反弹（行情数据，量级口径），CME Group《Cobalt and Lithium: Structural Shifts Since the Last Cycle》，https://www.cmegroup.com/articles/2026/cobalt-and-lithium-structural-shifts-since-the-last-cycle-top.html

  11. Jervois（爱达荷钴矿，曾获约1.5亿美元投资）投产前一周因价格崩溃停产并破产（据行业媒体报道，具体日期待核），High Country News，https://www.hcn.org/articles/the-u-s-s-only-rare-earth-mine-files-bankruptcy/

  12. Vital Metals 加拿大子公司萨斯卡通加工厂破产、托管人接管、此前因成本上升与价格走低暂停建设（据矿业媒体报道），MINING.COM《Processing unit of Canada’s only rare earths miner goes bankrupt》，https://www.mining.com/processing-unit-of-canadas-only-rare-earths-miner-goes-bankrupt/

  13. 氧化镨钕 NdPr 2024 年底基准价约49美元/kg（行情基线，某日口径），rare-earth-mining.com《Rare Earth Market Pricing Analysis, March 2026》，https://rare-earth-mining.com/rare-earth-market-pricing-analysis-march-2026/

  14. 2025 年4月4日中国对七类中重稀土（钐、钆、铽、镝、镥、钪、钇）实施出口许可证制度（当前仍在生效的核心管制），CSIS《Rare Earth Export Restrictions, One Year Later》，https://www.csis.org/analysis/rare-earth-export-restrictions-one-year-later

  15. 2025 年10月9日商务部第61号公告：新增五类元素、引入0.1%含量/加工技术的域外式规则、加技术与IP限制，CSET《MOFCOM Notice 2025-61》，https://cset.georgetown.edu/publication/mofcom-notice-2025-61/

  16. 10月扩展生效后两个月内中国磁体出口骤降约四分之三，Astute Group 报道，https://www.astutegroup.com/news/general/china-issues-first-streamlined-rare-earth-export-licenses-as-tighter-controls-bite-global-electronics-supply-chains/

  17. 氧化镨钕中国境内价2026年2月25日报约111.5美元/kg 峰值（行情数据，某日，C级单点），rare-earth-mining.com《Rare Earth Market Pricing Analysis, February 2026》，https://rare-earth-mining.com/rare-earth-market-pricing-analysis-february-2026/

  18. 2026年3月10日 NdPr 境内约103.76美元/kg、氧化镝境内约189.58美元/kg、FOB 出口约317美元/kg（行情数据，某日，C级单点），rare-earth-mining.com《Rare Earth Market Pricing Analysis, March 2026》，https://rare-earth-mining.com/rare-earth-market-pricing-analysis-march-2026/

  19. 2026年4月 NdPr 一度报约136.7–139.6美元/kg（聚合站点来源，单位与基准存疑，仅作线索），critical-minerals-news.com，https://critical-minerals-news.com/rare-earths-price/

  20. 锂现货较2025年低点翻倍上破约20美元/kg、钴自2025年约2.43万美元/吨回升、刚果（金）出口配额为主因（行情数据，量级口径），CME Group 及 Benchmark Minerals，https://source.benchmarkminerals.com/article/volatile-yet-robust-lithium-q1-2026-price-review

  21. DOD（作战部）认购4亿美元可转换优先股、行权价30.03美元/股、稀释后约15%持股成最大股东、1.5亿美元重稀土贷款、“10X”厂十年全额包销，MP Materials 官方新闻稿及 8-K（SEC, 2025-07-10），https://mpmaterials.com/news/mp-materials-announces-transformational-public-private-partnership-with-the-department-of-defense-to-accelerate-u-s-rare-earth-magnet-independence/

  22. MP-DOD 交易公布当日 MP 股价飙升约50%、优先股交割定于2025年7月11日，CNBC（2025-07-10），https://www.cnbc.com/2025/07/10/pentagon-to-become-largest-shareholder-in-rare-earth-magnet-maker-mp-materials.html

  23. MP 与 Apple 5亿美元磁体供应长约（Fort Worth 生产、Mountain Pass 处理回收料、2027 起交付），Apple Newsroom（2025-07-15），https://www.apple.com/newsroom/2025/07/apple-expands-us-supply-chain-with-500-million-usd-commitment/

  24. MP 自述五角大楼交易“不易复制”，Bloomberg（2025-09-24），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5-09-24/us-rare-earths-champion-says-pentagon-deal-not-easily-replicable

  25. Lynas 得州 Seadrift 重稀土厂获约2.58亿美元 DOD 资助仍资金不足、与 DOD 包销条款谈判未果、2025年称“存在重大不确定性”，CNBC（2025-08-28），https://www.cnbc.com/2025/08/28/lynas-flags-uncertainty-over-texas-rare-earths-plant-posts-profit-slump.html

  26. 2026年1月特朗普政府放弃为关键矿产普遍设价格下限、改走储备/股权/本地含量、矿企须自负盈亏、稀土股一度走低（MP 已锁定地板不受影响），The Globe and Mail 转引 Reuters，https://www.theglobeandmail.com/business/international-business/us-business/article-us-trump-administration-critical-mineral-price-floors/

  27. 《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P.L. 119-21) §20004 为国家国防储备拨款约20亿美元采购关键矿产，Inside Government Contracts 分析（基于立法原文），https://www.insidegovernmentcontracts.com/2026/02/federal-push-for-critical-minerals-stockpiling-2025-in-review-and-outlook-for-2026/

  28. 作战部、MP 与沙特 Ma’aden 合资在沙特建稀土精炼厂、美方与 MP 合计持49%、Ma’aden 不低于51%（2025-11-18），MP/Businesswire 新闻稿及 CNBC，https://www.cnbc.com/2025/11/19/mp-materials-rare-earth-saudi-arabia-maaden-pentagon.html

  29. 2026年2月4日美国推动与墨西哥、欧盟、日本建关键矿产最低价机制（与1月放弃普遍价格下限口径不一，待核），CNBC（2026-02-04），https://www.cnbc.com/2026/02/04/us-plans-critical-mineral-price-floors-with-mexico-eu-and-japan.html

  30. 永磁报废回收受低于15%收集率制约、多数回收料来自制造废料，IEA《Recycling of Critical Minerals》，https://www.iea.org/reports/recycling-of-critical-minerals/executive-summary

  31. 铁氧体磁力约为稀土磁体三分之一、无稀土电机以体积/重量/铜用量为代价、高端仍依赖含镝铽的钕铁硼，Interesting Engineering 及 MDPI 综述，https://www.mdpi.com/2075-1702/13/8/702

  32. MP 2025 年底发出首批美产 NdFeB 磁体、全年 NdPr 产量约2599吨（同比+101%），MP Materials Q4 2025 业绩（SEC 8-K），https://www.sec.gov/Archives/edgar/data/0001801368/000180136826000007/mpmcq42025er.htm

  33. Lynas 马来西亚关丹（Gebeng）精炼厂2012年投产、放射性废料（含钍）争议、2012年2月约1.5万人抗议（马来西亚最大规模环保抗议之一），Free Malaysia Today 及 Greenpeace Malaysia，https://www.freemalaysiatoday.com/category/nation/2024/10/15/lynass-real-issue-concerns-radioactive-waste-minister-to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