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故事要从一座铁矿讲起，而不是从一座稀土矿。这个开头不是修辞，它决定了后面所有事情的形状。如果一开始就是为稀土而建，整条线的逻辑会顺得多；偏偏它是从冶金的边角料里慢慢攒出来的，于是中国稀土的起点带着一种偶然，而越往后、越靠近今天，安排却越像是精心设计。这一头一尾之间的落差，正是本期要描的那条线。

白云鄂博在内蒙古包头以北的草原上。地质上，它是一处铁-稀土-铌共生的矿床，主要的稀土矿物是氟碳铈矿和独居石，与铁矿石伴生在同一片矿体里1。这个“伴生”是理解整条中国稀土链的起点。最早开采白云鄂博，目标是铁，是给包钢的高炉供矿。稀土是从铁矿尾砂里顺带分出来的东西，是冶金流程的副产物，而非一开始就为了稀土去设计的开采。

这个顺序很重要。在别处，稀土矿往往是为稀土而开的，矿体的品位、矿物的种类、配套的分离工艺，都围着稀土这一个目的转。白云鄂博不是。它的主产品是铁矿石，稀土最初是堆在尾矿里的“杂质”。一座以铁为目的的矿，在几十年里慢慢被人发现：它甩出来的尾砂，本身就是一座世界级的稀土库。把这库存利用起来，靠的是冶炼分离技术一点点跟上，而不是先画好一张稀土蓝图再去找矿。源头的偶然性，是后面整条线一切组织安排的底色。

把副产物变成产业，需要时间，也需要把伴生关系里那些麻烦的部分一并接下来。麻烦之一是放射性。白云鄂博的稀土矿物里含钍。同行评议的原位伽马测量显示，白云鄂博尾矿坝的渣中钍-232平均含量高达276 mg/kg，约为全球地壳钍平均含量的37倍；该区域的放射性来源主要是Th-232，铀-238与钾-40维持在本底水平1。对当地矿工与周边公众铀、钍吸入有效剂量的评估研究也已发表，把这份风险落到了具体的人身上2。坊间另有“累计逾70,000吨放射性钍废料、曾渗入地下水”的说法，但目前只见于二手转述，属单一来源，仍待一手文献或政府监测数据补强，本文不作为事实陈述3。

钍是一种轻微放射性的元素，半衰期以百亿年计。它跟着稀土矿物一起被采出来、一起进选厂、一起留在尾矿里。这意味着，凡是处理白云鄂博的稀土，就绕不开钍的去向：堆在哪里、封到什么程度、会不会随风随水扩散。这不是稀土生产的附加题，是它的必答题。处理含钍尾矿要花钱，要占地，要承担长期的环境责任，这些成本不会出现在稀土的现货报价里，却实实在在压在生产它的那一方身上。

这一点值得停一下。世界上不少地方在面对含钍的稀土矿时，要么避开、要么按核监管的严格办法封存，宁可不开。中国稀土链能在白云鄂博长出来，一个前提是有人愿意把铁、稀土、铌、钍这一整套共生关系，连同它的环境账，一并接下来。Chatham House关于稀土竞赛环境风险的综述，把这类成本放在更大的背景里讨论4。这里先记住一件事，后面第七节还要回到它：这条链的源头不是一份战略文件，是一座铁矿和它甩不掉的副产，以及随副产一起接下来的那笔环境账。

二

白云鄂博给了中国一样东西：全球最大的轻稀土资源池。

按行业研报口径，白云鄂博累计探明稀土资源量约3,500万吨（氧化物当量），居世界第一，约占国内稀土储量的81%5。一座矿占了一个国家八成的稀土家底，这在世界上别处很难见到。这座矿的采矿权，通过母公司包钢集团，独家落在一家上市公司手里，这家公司就是北方稀土（600111，总部包头）。北方稀土是全球最大的轻稀土集团，产业链最完整，从冶炼分离到金属、盐类一路做下去6。一座矿、一家公司、一条产业链，三者几乎重叠在一起，这是轻稀土这一极的结构特征。

但中国稀土不是只有北方这一套。稀土按原子量分轻、中、重，元素之间差别很大。轻稀土（镧、铈、镨、钕一类）储量相对大、用途广，主要来自白云鄂博这样的矿物型矿床；中重稀土（铽、镝一类，做高性能永磁体最缺、单价最贵的那几种）则主要来自南方的离子型黏土矿，也就是华南风化壳里吸附着稀土离子的红土，分布在江西、广东、福建一带。两种矿，地质成因不同，采选工艺不同，分布的省份不同，于是各自长出了两套不同的产业组织。理解中国稀土，第一步就是别把它当成一个东西：它是两套体系。

行业里把这叫“一南一北”。北方主攻轻稀土，资源高度集中在白云鄂博一处，天生就好统一管理；南方做中重稀土，矿体是分散在多个省份丘陵里的离子吸附型黏土，单点规模小、易开采，于是历史上长期是“多、小、散”的局面：大量中小矿点、私采盗采、跨省流动的矿石和走私出境的料，难以统计也难以管7。这种南北两套体系的差别，决定了后来整合的难度也不一样：北方是把一座大矿管好，门槛在技术和资本；南方是把成百上千个散落的矿点收拢成一家，门槛在行政与执法。后面要讲的整合史，南北两端走的其实是两条不同的路，最后才汇成“两大集团”。

北方稀土的体量可以给个标尺。2024年，它实现营业收入329.66亿元，同比下降1.58%8。营收小幅下滑，多少反映了这一年稀土价格的疲软，但盘子的量级没变。同年产量（年报以万吨计）：稀土氧化物约1.55万吨，同比下降7.26%；稀土盐类约12.53万吨，同比下降1.60%；稀土金属约3.69万吨，同比增长19.84%9。氧化物和盐类在减，金属在增，产品结构正往下游、往更高附加值的金属端挪。一家公司，把当年堆在尾矿里的“杂质”，做成了三百多亿的盘子，也做成了全球轻稀土的定价中枢之一。

三

把“多、小、散”收成“少、大、整”，用了十几年。

公开可查的整合起点在2011年。这一年，工信部提出组建“1+5”大型稀土集团，北方一家，南方五家7。这个“1+5”的设计，正是冲着南北两套体系的差别去的：北方资源单一，一家就够；南方矿点散，需要多家分头去收。2014年，六大集团组建方案获批，落成“5+1”格局：北方稀土，加上中铝、厦门钨业、中国五矿、广东稀土、南方稀土7。六家集团各管一摊，把私采、盗采和跨省流动的散矿，逐步往这六家里归。整合的逻辑很直接：矿点越散，越管不住产量，也越管不住走私；把矿点装进有限几家有牌照、有指标、要担责的大企业里，源头才有可能数得清。

要注意，这一轮整合从一开始就和后面要讲的指标制度是配套的。指标只能下达给主体，主体越少越集中，指标才好分、好查、好追责。换句话说，“少、大、整”不是目的本身，它是为了让总量控制这套机制能真正落地：得先有几个能接得住指令性计划的大集团，那张年度指标表才有意义。整合史与配额制，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真正改变格局的一步在2021年底。2021年12月23日，中国稀土集团（China Rare Earth Group，简称CREG）在江西赣州成立，是由国务院国资委直接监管的央企10。它把三家央企的稀土资产加两家科技企业重组到一起。按官方与多家媒体的口径，参与重组的主体包括中国铝业、中国五矿、赣州稀土集团，外加中国钢研科技集团、有研科技集团两家研究类企业11。路透与矿业媒体在报道时列出的合并实体名称略有出入，列作中国五矿稀土、中铝稀土、中国南方稀土，再加赣州中蓝稀土、江西赣州稀有金属交易所12。名称的出入来自同一实体的不同译名与不同归并口径，指向的是同一次重组。

股权结构按SASAC公告及转述：国务院国资委持股31.21%；中国铝业、中国五矿、赣州稀土集团各持20.33%；中国钢研、有研科技各持3.90%13。需要说明，这组股权数字目前主要靠百度百科英文条目与一家智库转述确认，尚待用企业信用公示系统的一手数据复核，本文照录并标明口径13。

CREG成立时就不是个小角色。按2021年数据，它拥有开采指标52,719吨（占全国31%）、冶炼分离指标47,129吨（占全国29%），并控制全国约62%的中重稀土供应14。这里要注意，中重稀土的“62%”远比开采的“31%”更要紧。中重稀土里的铽、镝，是高性能永磁体在高温下保持磁性的关键添加元素，储量小、难替代、单价高；谁握着中重稀土的分离，谁就握着这条线上最稀缺的那一段。CREG被定位成南方离子型中重稀土的龙头，赣州被做成中重稀土冶炼分离的枢纽12。换个说法：北方稀土管着量大的轻稀土那一极，CREG管着值钱的中重稀土那一极，两极合起来，几乎是整条中国稀土链。

把视角从“主体”拉回到“环节”，更能看清整合到底整的是什么。稀土这条线，粗分三段：上游挖矿、中游冶炼分离、下游做金属和磁材。挖矿这一段，世界上不止中国有；真正稀缺、也真正难复制的，是把十几种化学性质几乎一样的稀土元素干净分开的中游能力。中国这几十年的纵向投资，砸的恰恰是这中游一段：从八九十年代起，沿着白云鄂博和南方离子矿，一点点把分离技术、产能和人才积累起来。整合把分散的矿点收进大集团，是在给这段已经建成的中游能力配上稳定的原料和统一的指标。矿可以在别处挖，分离这一关，长期绕不开这条线。

整合没有停在这里。2023年12月29日，广晟集团把广东稀土集团100%股权无偿划转给中国稀土集团，CREG由此成为广晟有色（600259）的实控人15。划转前，广东省稀土集团手里的中重稀土开采指标约占全国14.1%；划转完成后，CREG的中重稀土开采指标占比有望从67.9%升到八成以上15。福建那边也在动：2023年9月，厦门钨业公告与中国稀土集团在福建稀土的矿业、冶炼分离、深加工原料保障等领域合作；12月，其子公司长汀赤铕拟终止与福建稀土集团的委托管理协议，因福建稀土集团与中国稀土集团拟合资运营长汀中坊稀土矿16。

把时间线拉直：2011年“1+5”，2014年六大，2021年底六大变四大（北方稀土、中国稀土集团、厦门钨业、广东稀土），2024年初广东稀土并入CREG，四大变三大，向“南北两大集团”演进17。十三年，主体越并越少，分散的矿点越收越拢。这条整合曲线，方向是单一的，往集中走，没有回头。

到这一步，结构已经清楚了：轻稀土一极是北方稀土，靠白云鄂博一座矿；中重稀土一极是中国稀土集团，靠南方收拢起来的离子矿。两家公司，背后都是国资。这是中国稀土在“主体”层面的样子。

也要补一句整合的限度。把主体并成两家，并不等于私采盗采、跨省走私一夜消失；离子矿区分散、易采、利薄而料贵的特点摆在那里，盗采的诱因始终存在。整合压缩的是合法产能的主体数量，让指标有处可下、责任有处可追，但矿点本身分布在丘陵田野间，执法成本高。这也是为什么后来还要靠条例里的产品追溯和流通管制去补刀，光靠合并大企业，堵不住所有的缝。整合史是治理的第一层，不是全部。

但主体毕竟只是骨架。真正让这套体系运转起来、决定每年挖多少分多少的，是接下来那张每年下达的指标表。

四

光有大集团还不够。这条线真正的“阀门”，是每年下达的指标。

机制叫总量控制，也就是指令性计划。在大多数行业，产量是市场说了算：价格高就多产，价格低就减产。稀土不是这样。常态做法是：工业和信息化部会同自然资源部（2025年起加入国家发展改革委），按年度下达“稀土开采、冶炼分离总量控制指标”，定向分配到几大集团18。指标不是参考，不是建议，是上限。一家集团一年能采多少矿石、能分离出多少氧化物，由这张表说了算。超了，就是违规生产。

这意味着，全国稀土的产出量，在源头就被一个数字框住了。把它和前面的整合史接起来看：先把主体并成有限几家，再给这几家定向下达指标：主体集中是前提，指标控制是手段。两步合起来，一个国家一年向全世界供应多少稀土原料，原则上就由这一张表决定。这是本书反复要找的那种“阀门”最直白的一个：它不在某条管道上，它在一份年度通知里。

指标分两个口子：开采指标管“从地下采出多少矿石”，冶炼分离指标管“把矿石加工成多少氧化物”。两个口子分开下达，是有讲究的：稀土的卡点不在挖矿，在分离。能把混在一起、化学性质极相近的十几种稀土元素干净地分开，才是真正稀缺的能力。所以冶炼分离指标，往往比开采指标更能说明谁握着这条线的关键环节。

这套指标制度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作用：它能稳住价格。稀土用量虽小，却卡在永磁电机、风电、电动车、精密制导这些下游的咽喉处，需求刚性而供给可被行政调节。当源头产量由一张表定额，价格就不再单纯由市场出清，而是带上了人为可调的成分。这也是为什么2025年指标转入不公开之后，外部分析者会格外在意：他们失去的，不只是一个产量数字，还有据此推算价格走向的一个支点。

把数字摆出来。2023年全年合计，开采指标240,000吨、冶炼分离指标230,000吨（前两批口径），同比分别增长14.29%、13.86%19。这两位数的同比增长，说明这一年指标是放宽的，配额制不只会收紧，也会随需求放量。这里要标一处口径风险：2023年实际下达了三批，第三批于当年12月下达，“240,000/230,000”是前两批的合计，全年含第三批的最终总量是否更高，目前尚待确认，与2024年数字做同比时需注意口径不一致20。本书把这个口径差异如实标出，而不是为了凑一个漂亮的增长率把两个不同口径的数字硬比。

2024年分两批下达。第一批开采135,000吨、冶炼分离127,000吨21；第二批同为开采135,000吨、冶炼分离127,000吨22。两批合计：开采270,000吨、冶炼分离254,000吨。这270,000吨的开采指标，和USGS给出的2024年中国矿山产量口径对得上（见第七节）：指令性计划的数字，最后就成了世界统计里中国的产量。表上写多少，地里出多少，市场上就有多少，这条传导是直的。

指标怎么在两大集团之间分？以2023年为例，北方稀土前两批的轻稀土矿产品开采指标166,650吨，占全国69.44%；冶炼分离指标152,234吨，占全国66.19%19。轻稀土的近七成份额给了北方一家，剩下的中重稀土那一极归CREG。这就是“南北两大集团”在数字上的样子：不是平分，而是按矿种各占一极，北方在轻稀土上一家独大，CREG在中重稀土上一家独大。两本指标，两个龙头，覆盖了几乎全部产量。

2025年是个转折。前面这些年份，指标都是公开下达、能从两部委通知里读到的。2025年不同：这一年的第一批指标已经下达给中国稀土集团和北方稀土，但没有对外公布；业内预计今后指标或不再公开发布23。也就是说，从2025年起，外界不再能从公开渠道直接读到这张表上的数字。网传“北方稀土2025年约25.1万吨REO、同比增4.1%”一类说法只见于券商或自媒体口径，不可当硬数据，本文不采24。

指标停止公开，是这套机制近年最值得记的一个变化。本书只陈述这个事实，不揣测停发的意图。但有一点可以平实地说：当产量的总开关由公开变为不公开，外部观察者就失去了一个原本能用来推算供给、预判价格的硬数据。阀门还在，刻度不再外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关于信息差的线索，后面的章节还会遇到类似的安排。

制度本身也在2025年升级。2025年7月28日，工信部、发改委、自然资源部联合公布《稀土开采和稀土冶炼分离总量调控管理暂行办法》（第71号令），明确指标由三部门拟定、报国务院批准25。原本相对分散、一年几批的年度通知，被收进了一部成文的部门规章里，层级和稳定性都往上提了一格。把这件事和下一节的《稀土管理条例》并看，可以发现2024至2025这两年，是这套机制从“惯常做法”被系统地写成“成文规章”的两年。

五

2024年，这套机制还多了一顶法律的帽子。

2024年6月29日通过、7月初公布、10月1日施行：国务院总理李强签署国务院令（第785号），公布《稀土管理条例》26。中国地质调查局发布了条例全文，司法部、工信部负责人就此答记者问27。这是稀土领域第一部行政法规层级的成文规章，把前面几节讲的事情逐条写进了法。

它确立了几条原则。其一，资源国有：稀土资源属于国家所有，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占或破坏，国家对稀土资源实行保护性开采27。其二，总量调控：对稀土开采和冶炼分离实行总量调控并动态优化管理，也就是把第四节那张年度指标表写成了法定制度27。其三，产品追溯：开采、冶炼分离、金属冶炼、综合利用以及产品出口企业，须如实记录稀土产品流向并录入“稀土产品追溯信息系统”27。其四，流通管制：禁止收购、加工、销售、出口非法开采或非法冶炼分离的稀土产品27。

把这四条连起来读，能看出治理的结构。资源国有解决“归谁”，稀土在地下时就属于国家，企业拿到的是开采权而非所有权。总量调控解决“采多少、分多少”，把前一节那张年度指标表写成了法定制度。产品追溯解决“每一批货走到哪儿了”，从采出来那一刻起，每批稀土都要进系统、留流向记录，理论上可以一路追到出口。流通管制解决“不在系统里的货不许动”，非法开采或非法分离的稀土，禁止收购、加工、销售、出口，等于堵死了散料和走私的去路。

四条合起来，覆盖了从矿山到出口的每一个环节：地下归谁、采多少、分多少、走到哪、能不能流通。前一节讲的是产量阀门，这一节讲的是给阀门加锁、给整条管道装上记录仪的那部法。值得注意的是，追溯和流通管制这两条，恰好对应了南方离子矿历史上那个“多、小、散、易走私”的老问题，条例用法律手段，去封堵从矿点整合一路下来都没能完全堵住的那些缝。

更值得留意的是次序。不是先有一部条例、再照着去建产业。是先有了白云鄂博的冶金副产，先有了几十年里一点点跟上的分离技术与纵向投资，先有了2011年起的整合、2021年的央企重组、每年下达的指标，这些东西一样样长出来、运转多年之后，2024年的条例才把它们追认、归拢、写成法。治理是后到的，机制是先在的。这个先后，对第七节要谈的“战略”与“承接”两种解释，都是关键的一笔。

六

这条线一直延伸到了境外，在一处接口上，与美国唯一在产的稀土矿连过线。

把前五节合起来看，可以画出这条线在国内的全貌。源头是白云鄂博一座铁矿的副产，旁边是南方分散的离子矿区；中间几十年的纵向投资，把难以复制的冶炼分离能力建在了这里；这些产能被收进南北两大集团，每年由一张指令性计划的指标表定额，从2025年起这张表不再公开；最外面，2024年的一部国务院令把资源国有、总量调控、产品追溯、流通管制逐条写成了法。一座矿、两套体系、几大集团、一张指标表、一部条例，五样东西套在一起，就是中国稀土中游的样子。

但这条线并不止于国界。有一个例子，能把“中游环节集中在中国”这件事说得格外具体，它涉及的，是中国之外那个最想摆脱依赖的国家。

那家公司叫盛和资源（600392）。它持有美国MP Materials公司约7.7%的股权，MP运营着加州的Mountain Pass，是美国唯一在产的稀土矿28。一家中国上市公司，是美国唯一在产稀土矿背后的股东之一，这本身就说明了这条线的延展。这层关系不是新近才有的。早在2017年5月，MP收购Mountain Pass之前，盛和方面就与MP方达成了一系列商务安排：技术服务协议、原始包销协议、分销营销协议。盛和预付5,000万美元启动复产，按2017年6月20日的补充协议又追加3,000万美元；盛和资源新加坡子公司的大股东乐山盛和取得MPMO的优先股，约占整体股权9.24%29。

这里要解释两个股权数字的差异，因为它们常被混在一起引用，造成误解。“7.7%”是近年的口径，指的是盛和资源对上市后MP Materials的持股比例；“9.24%”是2017年的口径，指的是乐山盛和（盛和资源新加坡子公司的大股东）当年取得的MPMO优先股占比。两个数字，持股主体不同（盛和资源 vs 乐山盛和），时点也不同（MP上市前 vs 上市后），而MP公开上市过程中股权经过摊薄，所以一个降到7.7%、一个曾是9.24%，并不矛盾。本书把两者分别注明，而不是择其一了事，因为口径混用本身就是这类跨境持股最容易出错的地方2829。

更要紧的是包销那一环。按MP的SEC披露，Mountain Pass产出的稀土精矿，主要按包销协议卖给盛和，盛和再把它转售给中国的精炼厂30。把这条路径讲明白：美国唯一一座稀土矿挖出来的精矿，一度要漂洋过海运到中国来分离精炼，再变成可用的稀土产品。也就是说，那几年美国就算把矿挖出来，分离这一关键环节仍然落在中国这条线上。中游接住的不只是中国自己的矿，还有美国的上游矿石。这是个有据可查的事实，记录在MP自己的年报和10-K里，不是推测。

这一笔，恰好是第七节那两种解释的交汇点。把它读成“战略”,可以说中国连对手的上游矿都能纳入自己的精炼体系；把它读成“承接”,可以说连美国都因为本土没有经济可行的分离产能，只能把矿送来中国加工。同一件事，两个方向都讲得通，这也是为什么对中国主导地位的解释会分岔。

这条接口在2025年被切断。作为与美国国防部协议的条件，MP停止了对华的全部产品销售，包括对盛和的精矿出货，于2025年第三季度停止；MP还同意不再续签与盛和新加坡子公司的包销协议31。科罗拉多矿业学院Payne研究所对这项MP-国防部合作做了解读32。一条维系了将近八年的跨太平洋精矿流，到此为止。它的切断，也标志着外部世界开始试着把分离环节从中国这条线上搬走，这是后面几章要追的事。

七

现在可以把“怎么建成的”这个问题，摊开成两种并行的解释。

中国在稀土中游的主导地位，是有据可查的事实，不需要任何修辞来支撑。按USGS《矿产品摘要》2025年的口径，2024年中国矿山产量约270,000吨REO，占全球矿山产量约69.2%；同年全球矿山产量约390,000吨REO33。中国稀土储量约44,000,000吨REO当量，约占全球48%34。作为对照，同年美国Mountain Pass产出约45,000吨REO精矿，价值约2.6亿美元33。矿山一端尚有他国，精炼分离这一端的集中度更高——这正是本书要追的那道“阀门”所在。事实部分，到此没有争议。

争议在解释。同一组事实，至少有两种讲法，各有各的来源。

一种讲法是战略选择。从八九十年代起的纵向投资、2011年起的整合、2021年的央企重组、2024年的成文条例，可以读成一条主动布局的路线：国家逐级收拢资源、压缩主体数量、把产量装进指令性计划、再用一部行政法规把全链条管起来。这条线的方向单一、步步往集中走，每一步都留下了官方文件，整合史与配额制本身就是它最直接的证据1718。持这种讲法的人会说：一个国家把某种关键资源管到产量定额、流向追溯、刻度停发的程度，很难只用偶然来解释。

另一种讲法是历史承接。中国稀土链的源头是白云鄂博的冶金副产，不是为稀土量身设计的1。它能做大，还因为承接了别人不愿承接的东西：含钍矿物的放射性账、离子矿区的环境账，以及几十年低价竞争中被压垮的多数海外分离产能4。稀土的冶炼分离是出了名的脏、耗水耗酸、产生放射性与化学废料，在环保成本高的国家很难持续。在这种讲法里，中国的主导地位，是西方主动把高污染、低利润的中游环节外移出去、而中国一家家收拢散矿、把这些环节接下来的结果，并非一开始就瞄准的目标。整合与条例，在这种讲法里更像是对一个已经长成的、麻烦缠身的产业做事后的规范，而不是布局的最后一步。MP精矿一度需运回中国分离这件事，正好给这种讲法添了一个注脚：连美国都没把分离环节留在本土30。

两种讲法，用的是同一批材料，得出的却是不同的因果。战略说强调的是这套机制如今有多严密；承接说强调的是它当初为什么会落在这里。它们各有落点，也都解释不了对方的全部：战略说回答不了源头那座铁矿的偶然，承接说回答不了今天指标停发这种主动的收紧。把两者并排摆着，比硬选一个更接近事实的样子。

所以本书不在这两者之间选边，更不替任何一方推断政府的动机，尤其不臆断所谓“武器化意图”。把一条产业线的建成史，等同于使用它的意图，是一步走得太快的推论；那需要的证据，远不是机制本身能提供的，要看的是具体的出口管制如何执行、对谁执行——那属于后面的章节。这一期只负责把线描清楚：它从一座铁矿的副产起步，经由十几年的整合收拢成南北两大集团，被年度指标框住产量，被一部国务院令罩上法律，并在2025年起对外停止公布刻度。建成的事实是确凿的，怎么解释它的成因，则留有空间。

最后留一个问题给下一期。这套“资源国有＋总量控制＋全产业链追溯”的组合，配上“先有产业、后有条例”的次序，到底是稀土独有的个案，还是一种可以原样搬到别的关键矿种上去的治理模板？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一期描出的这条线，就不只关乎稀土。

参考文献

  1. 白云鄂博铁-稀土-铌共生矿性质、氟碳铈矿与独居石、尾矿坝Th-232平均含量276 mg/kg（约全球平均37倍）：ScienceDirect 原位伽马测量研究（Baotou & Bayan Obo），同行评议，A 级 —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265931X15301430

  2. 白云鄂博矿工及周边公众铀、钍吸入有效剂量评估：NCBI/PMC 同行评议研究，A 级 — 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7908080/

  3. “累计逾70,000吨放射性钍废料、曾渗入地下水”说法：二手博客转述，D 级，仅作线索、未作事实采用，待一手文献替换。

  4. 稀土竞赛的环境风险综述：Chatham House，B 级 — https://www.chathamhouse.org/2026/03/rare-earths-race-risks-environmental-disaster

  5. 白云鄂博累计探明稀土资源量约3,500万吨（氧化物当量），居世界第一，约占国内储量81%：券商研报口径，C 级 — https://pdf.dfcfw.com/pdf/H3_AP202508271735558381_1.pdf

  6. 北方稀土（600111）定位、通过母公司包钢集团独家拥有白云鄂博采矿权：北方稀土2024年度报告，A 级 — https://pdf.dfcfw.com/pdf/H2_AN202504181658492473_1.pdf ；上证报年报摘要 — https://paper.cnstock.com/html/2025-04/19/content_2051640.htm

  7. “多、小、散”格局与“1+5”、六大集团整合史（2011 提出、2014 方案获批）：上海证券报（2014），B 级 — https://paper.cnstock.com/html/2014-01/04/content_366689.htm

  8. 北方稀土2024年营业收入329.66亿元、同比 -1.58%：每经网，B 级 — https://www.nbd.com.cn/articles/2025-04-19/3838482.html ；上证报年报摘要（A 级）。

  9. 北方稀土2024产量（万吨口径）：稀土氧化物约1.55万吨(-7.26%)、稀土盐类约12.53万吨(-1.60%)、稀土金属约3.69万吨(+19.84%)：2024年度报告，A 级 — http://money.finance.sina.com.cn/corp/view/vCB_AllBulletinDetail.php?stockid=600111&id=10901519

  10. 中国稀土集团2021年12月23日在江西赣州成立、SASAC直接监管央企：SASAC官网英文公告，A 级 — http://en.sasac.gov.cn/2021/12/24/c_11053.htm ；界面新闻 — https://www.jiemian.com/article/6936700.html

  11. 合并构成（中国铝业、中国五矿、赣州稀土集团＋中国钢研、有研科技）：SASAC公告（A）；China Briefing，B 级 — https://www.china-briefing.com/news/china-merges-three-rare-earths-state-owned-entities-to-increase-pricing-power-and-efficiency/

  12. 路透/矿业媒体口径合并主体名称、CREG中重稀土龙头定位、赣州枢纽：Minmetals确认合并（MINING.COM），B 级 — https://www.mining.com/web/minmetals-unit-confirms-china-rare-earths-merger/ ；SCMP — https://www.scmp.com/business/commodities/article/3160794/china-forms-rare-earths-giant-bid-protect-its-global-dominance

  13. CREG股权结构（SASAC 31.21%；中铝、五矿、赣州稀土各20.33%；中国钢研、有研科技各3.90%）：SASAC公告/百度百科英文条目转述，A/C 级，待企业信用公示系统一手数据复核 — https://baike.baidu.com/en/item/China%20Rare%20Earth%20Group%20Co.,%20Ltd/941194

  14. CREG成立时开采指标52,719吨(占全国31%)、冶炼分离47,129吨(占全国29%)、控制全国约62%中重稀土供应：FPRI，B 级 — https://www.fpri.org/article/2022/03/chinas-rare-earth-metals-consolidation-and-market-power/

  15. 2023-12-29 广东稀土集团100%股权无偿划转CREG、CREG成广晟有色(600259)实控人、中重稀土开采指标占比或升至八成以上、划转前广东占约14.1%：新华网，B 级 — http://www.news.cn/2024-01/02/c_1212323266.htm

  16. 厦门钨业(600549)与CREG福建稀土合作、长汀赤铕拟终止委管协议、长汀中坊稀土矿合资：羊城晚报，B 级 — https://ep.ycwb.com/epaper/ycwb/html/2024-01/08/content_5_623867.htm ；中国基金报 — https://www.chnfund.com/article/AR2024010119373507857646

  17. 整合史时间线（2021底六大→四大、2024初广东并入CREG→三大、向南北两大集团演进）：中国基金报，B 级 — https://www.chnfund.com/article/AR2024010119373507857646

  18. 总量控制（指令性计划）主管部门与机制（工信部会同自然资源部，2025年起加发改委，定向下达各大集团）：多份两部委通知，A 级（见 ref-21、ref-22、ref-25）。

  19. 2023年全年合计开采240,000吨/冶炼分离230,000吨（前两批口径，同比+14.29%/+13.86%）；北方稀土前两批轻稀土开采指标166,650吨(占69.44%)、冶炼分离152,234吨(占66.19%)：中国钢铁新闻网，B 级 — http://www.csteelnews.com/qypd/qydt/202310/t20231006_80017.html

  20. 2023年第三批指标于当年12月下达，全年含第三批最终总量是否更高待确认（口径风险提示）：中国钢铁新闻网，B 级 — http://www.csteelnews.com/xwzx/xclqy/202401/t20240103_83356.html

  21. 2024年第一批开采135,000吨/冶炼分离127,000吨：凤凰网转两部委通知，B 级 — https://finance.ifeng.com/c/8WxQT7vRhwm ；中国稀土学会（A 级）— http://www.cs-re.org.cn/policy/a2684.html

  22. 2024年第二批开采135,000吨/冶炼分离127,000吨，两批合计开采270,000吨/冶炼分离254,000吨：证券时报，B 级 — http://stcn.com/article/detail/1292527.html ；第一财经 — https://www.yicai.com/brief/102239277.html ；MOFCOM政策库（A）— https://policy.mofcom.gov.cn/claw/clawContent.shtml?id=100483

  23. 2025年第一批指标已下达至CREG与北方稀土但未对外公布、业内预计今后或不再公开：财联社，B 级 — https://www.cls.cn/detail/2116550 ；新浪财经转财联社 — https://finance.sina.com.cn/roll/2025-08-15/doc-infmacif2910468.shtml

  24. 网传“北方稀土2025约25.1万吨REO、同比+4.1%”仅见券商/自媒体口径，C/D 级，未作硬数据采用。

  25. 2025-07-28《稀土开采和稀土冶炼分离总量调控管理暂行办法》(第71号令)、指标由三部门拟定报国务院批准：中国政府网公报，A 级 — https://www.gov.cn/gongbao/2025/issue_12286/202509/content_7041212.html ；新华网解读 — http://www.news.cn/20250822/4d877094f2894c5385eac0dc5cac1027/c.html

  26. 《稀土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785号公布、2024年6月29日通过、自2024年10月1日施行：中新网，B 级 — https://www.chinanews.com/gn/2024/07-01/10243433.shtml

  27. 条例全文及核心条款（资源国有、保护性开采、总量调控、产品追溯信息系统、流通管制）：中国地质调查局发布条例全文，A 级 — https://www.cgs.gov.cn/xwl/zcwj/zhgll/202407/t20240701_765655.html ；司法部、工信部负责人答记者问 — https://www.cgs.gov.cn/xwl/zcjd/202407/t20240701_765656.html

  28. 盛和资源(600392)持有MP Materials约7.7%股权（近年口径）：行业资料，C 级 — https://rare-earth-mining.com/shenghe-resources/ ；MP 8-K（A 级，一手）— https://www.sec.gov/Archives/edgar/data/0001801368/000119312525157310/d43796dex991.htm

  29. 2017年起源：技术服务协议/原始包销协议/分销营销协议，盛和预付$50.0M、2017-06-20补充协议追加$30.0M，乐山盛和取得MPMO优先股约占9.24%（2017年口径，与7.7%主体/时点不同）：MP Materials SEC 10-Q，A 级，一手 — https://www.sec.gov/Archives/edgar/data/1801368/000180136821000036/mp-20210630.htm

  30. 包销机制：Mountain Pass精矿主要按包销协议售予盛和、盛和转售中国精炼厂：MP Materials 10-K，A 级，一手 — https://www.sec.gov/Archives/edgar/data/1801368/000180136821000011/mp-20201231.htm

  31. 2025脱钩：作为DoD协议条件MP停止对华全部产品销售（含对盛和精矿出货），2025年Q3停止、不再续签包销协议：行业分析，C 级 — https://critical-minerals-news.com/mp-materials-dod/

  32. MP Materials–美国国防部合作解读：Payne Institute（Colorado School of Mines），B 级 — https://payneinstitute.mines.edu/explainer-on-the-mp-materials-department-of-defense-partnership/

  33. 2024年中国矿山产量约270,000吨REO(占全球约69.2%)、全球约390,000吨REO、美国Mountain Pass约45,000吨REO精矿(约$260M)：USGS MCS 2025，A 级 — https://pubs.usgs.gov/periodicals/mcs2025/mcs2025-rare-earths.pdf

  34. 中国稀土储量约44,000,000吨REO当量、约占全球48%：USGS转述，A/C 级 — https://www.china-briefing.com/news/chinas-rare-earth-elements-dominance-in-global-supply-cha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