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先看一个被反复引用的数字。
2018年,美国司法统计局(BJS)发布了一份追踪期长达9年的累犯研究。它跟踪了2005年从30个州监狱里释放的401,288人,一直观察到2014年。结论是:这些人当中,约44%在出狱后第一年内被重新逮捕;3年内,这个比例升到68%;到第九年,累计达到83%。平均每人在这9年里被逮捕约5次。1
83%。这个数字被印在无数篇报道、演讲和政策简报的开头,用来证明同一件事:监狱不管用,放出去的人几乎都会再犯,所以把人关着是必要的。它听上去像一句铁案——既然八成以上都会回去,那么问题就在这些人身上,在他们改不掉的本性里。在很多关于刑事政策的争论里,这个数字几乎扮演了句号的角色:只要它一出现,对话就被默认终结,因为它把责任牢牢地按在了被释放者一方,让“加大关押”显得不仅合理,而且仁慈——既然这些人放出去也要回来,那么把他们留在里面,反倒像是在保护社会。
这一章想先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这个句号拆开,看清它到底是用什么材料铸成的。因为一旦看清楚,会发现它远不是一句铁案,而更像一面被精心打磨过的镜子——它照出来的不是被释放者的危险,而是这套系统盯着他们的那束目光本身。指标,在这里就是论证。怎么数、数什么、把哪些事算进“再犯”,这些看似技术性的选择,恰恰决定了人们会得出“问题在个人”还是“问题在结构”这两个截然相反的结论。
可只要把这个数字拆开看一层,它讲的就是另一个故事。
关键在三个词的区别:重新逮捕(rearrest)、重新定罪(reconviction)、重新入狱(reincarceration)。这三件事不是一回事,差得很远。1逮捕,在法律上只需要“合理根据”(probable cause)就能成立——警察认为某人可能与某起事件有关,就可以把他带走。逮捕不等于起诉,起诉不等于定罪,定罪也不一定带来监禁。一个有前科的人,在自己住的街区被例行盘查、被怀疑、被带回警局问话,哪怕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当场释放,这一次接触在统计上也会被记成一次“重新逮捕”,计入那个83%。
于是,那个被当作“再犯率”四处传播的数字,量度的并不是“这些人又犯了多少罪”,而是“这些人又有多少次与警察、与司法系统发生了接触”。对一个出狱的人来说,与系统发生接触的概率,本来就远高于普通人——他住在被高强度巡逻的社区,他的名字在数据库里,他身上还挂着假释的条件。逮捕这把尺子量的,一部分是他做了什么,另一部分是这套系统盯着他看得有多紧。
这一点值得多停留一会儿,因为它常被忽略。同样一个夜里站在街角的年轻人,如果他没有前科、住在巡逻稀疏的郊区,警察很可能从他身边开过去;如果他有前科、住在被反复巡查的街区、又恰好出现在某起事件发生的附近,他被叫住、被盘问、被带回去登记的概率就高得多。两个人做的事可能一模一样,但只有后者会在统计上贡献一笔“重新逮捕”。逮捕率因此天然地偏向那些被系统盯得最紧的人——而被盯得最紧的,往往正是穷人、少数族裔、住在执法资源密集投放的社区里的人。这把尺子,在量人的同时,也在悄悄量警力的部署。把这样一把尺子产出的数字,当成对个人本性的判决,等于让被巡查的密度替被巡查的人背了锅。
二
把尺子换成“重新入狱”,画面立刻变了。
同一批被释放的人,3年内真正因为新的罪行被定罪、被重新关进监狱的比例,远低于那个耸动的逮捕率。更晚近、更聚焦“入狱”这个口径的研究给出的图景是:3年内重新入狱的比例,从2008年出狱那批人的约35%,下降到2019年出狱那批人的约27%。23这是一条向下的曲线,降幅接近四分之一。
83%和27%,描述的是同一群人、同一段人生。差出来的那五十多个百分点,不是统计误差,而是被“逮捕”这把过宽的尺子塞进去的东西——盘查、怀疑、未起诉的接触、技术性的违规、以及一切“与系统又一次照面”却并未构成新罪与新刑期的事件。选哪把尺子,决定了你看到一个“几乎无可救药的人群”,还是一个“多数人出狱后并没有重新犯罪、而且情况在逐年好转”的人群。
这两个数字的悬殊,本身就该让任何引用累犯率的人停下来。一个负责任的说法,至少要交代清楚自己用的是哪把尺子、追踪了多长的窗口。“3年内”和“9年内”会得出很不一样的数;“重新逮捕”和“重新入狱”更是隔着一道天堑。可在公共讨论里,这些限定常常被悄悄抹掉,只剩下一个最大、最吓人的数字裸露在外。被抹掉的恰恰是最关键的信息——因为正是这些限定,决定了那个数字到底在说什么。一个不带口径的累犯率,几乎是个没有意义的数;而它之所以仍被反复使用,正因为它没有意义的那部分,留出了可以随意填充的解释空间。
这条下降的曲线,本身也在反驳那个“本性难改”的故事。如果回到监狱真的是出狱者难以改变的本性使然,那么无论政策怎么变,返监率都该大体稳定。可它没有稳定,它在十几年里明显地往下走。能让一群人“本性”集体改善的力量并不存在;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制度的某些部件——量刑略有松动,重返社区的支持稍有增加,对技术性违规的处理在个别州变得克制了一点。返监率随这些制度变化而起落,恰恰说明它度量的从来不是个人的某种固定属性,而是制度此刻拧得有多紧。一个会随政策升降的指标,不可能同时是对个人本性的可靠判决。
这里需要把话说得更稳一点。美国国家科学院(National Academies)2022年的一份评估,专门把“累犯率”这个指标本身拿出来检视。它指出,累犯率作为一个测量工具,存在几个结构性的毛病:它把性质完全不同的行为捆在一起——一次暴力重罪和一次错过会面被记成同一类“再犯”;它测量的是“与系统的接触”,而不是一个人内在是否真的发生了改变;它对执法力度的变化极其敏感——同样一群人,在巡逻更密、政策更严的地方,“累犯率”会自动升高,哪怕他们的实际行为一模一样。4
也就是说,“累犯率”这个被用来衡量“出狱的人有多危险”的指标,相当大一部分量的其实是“系统对出狱的人盯得有多紧”。把它当成对个人的判决,等于把系统自身的强度,记到了被它盯着的那个人头上。
这一点,是这一章的入口。因为接下来要讲的,正是那套“盯着看”的装置——它叫监督(supervision)。它才是把人送回监狱的真正引擎。
三
在美国,被关在监狱和看守所里的人,是这套刑事体系最显眼的部分。但它远不是全部。
把所有处于“矫正控制”(correctional control)之下的人加在一起——既包括被关押者,也包括在外面但仍受司法约束的人——总数大约是550万。5这其中,相当大一部分并不在高墙之内,而是在外面,处于缓刑(probation)或假释(parole)的监督之下。缓刑通常是定罪后用以替代或缩短监禁的社区刑罚,假释则是刑期未满提前释放后附带的条件。两者的共同点是:人虽然在外面,但并不自由——他要定期向监督官报到,要遵守一长串规则,要随时接受检查,而这套约束随时可以被收回。
这个群体的规模常被低估。在20个州里,处于矫正控制之下的人当中,超过三分之二并不在监狱里,而是在缓刑或假释的监督之下。56监督,而不是关押,才是大规模监禁在数量上的主体。讨论这台机器时,如果只盯着监狱的床位,就会漏掉外面这几百万被无形的绳子拴着的人。
监督被宣传成监禁的温和替代品——把人放在社区里,给他改过的机会,省下关押的成本。这个说法有它的道理。问题在于,监督同时也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上每一个结,都是一个可以把人重新拽回监狱的理由。而拽回去的那些理由里,有很大一部分,与是否犯下新罪毫无关系。
监督的规模与时长,同样关键。缓刑和假释往往一挂就是数年,有的长达十年以上。在这漫长的窗口里,一个人的生活被持续地置于审查之下:他的住处要登记,他的出行要报备,他的收入要交代,他的社交要受限。这不是关押,但也远不是自由。它更像一种被拉长、被稀释、却始终不曾解除的羁押——把高墙拆掉,换成一套贴身的规则,让人带着这套规则去过日子。规模上,处于这种状态的人数,长期数倍于被实际关在牢里的人。如果只用监狱的人数来衡量大规模监禁,就会系统性地低估这台机器真正笼罩的范围。监督,是它伸进社区、伸进千家万户的那部分触手,安静,却覆盖得更广。
四
要理解监督怎么变成引擎,得先弄清一个词:技术性违规(technical violation)。
假释和缓刑都附带一套规则。这套规则可以很长:必须按时向监督官报到,必须保住一份工作,必须住在登记过的地址,不得擅自离开所在的县或州,不得与有前科的人来往,不得饮酒,要定期接受尿检,要按时缴纳监督费用,有时还包括宵禁、电子脚镣、随时上门检查。违反这些规则中的任何一条,就构成一次“技术性违规”——它不是新的犯罪,没有新的受害者,没有新的指控,只是没能遵守监督本身设下的条件。
而技术性违规,足以把一个人送回监狱。
2023年,仅仅因为技术性违规——不是因为犯下新罪、被判新刑——而被重新关进监狱或看守所的人,超过12.5万。67把视角放到全部新入狱的人头上:每四个被新关进州监狱的人里,大约就有一个,来自监督违规,而非一桩新的罪行。6
把这两件事并到一起看:一边是那个被反复引用、用来证明“出狱的人多么危险”的累犯率;另一边是监狱进口处实实在在的人流——其中四分之一,进来的原因并不是又伤害了谁,而是错过了一次会面、换了住处没及时报备、一次尿检没通过、欠下监督费没交上。这些事被统计进“累犯”,于是又反过来证明“看,这些人果然管不住”。装置在这里完成了一次自我循环:它先制造接触,再把接触记成再犯,最后用再犯证明自己有存在的必要。
技术性违规之所以致命,是因为它把贫穷直接翻译成了监禁。一个出狱的人,如果找不到稳定的工作(前一章已经讲过,这几乎是常态),他可能付不起监督费、可能为了打零工而错过报到、可能因为付不起房租而频繁搬家、住进不合规的地方。这些在一个有钱、有车、有稳定住所的人身上根本不会发生的“违规”,在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身上几乎注定会发生。监督把“穷”和“乱”这两种本不该被关押的状态,悄悄换算成了可以被关押的理由。
设想一个具体的人。他刑满出狱,分到一位监督官,拿到一张写满条件的清单。他得在2周内找到工作——可背景调查一次次把他刷掉。他得保住一个登记在册的住址——可房东查到前科就不肯续租,他只能搬去朋友的沙发,那个地址没在清单上。他得每月按时报到——可他白天打零工的工地在邻县,去一趟监督官办公室要请半天假,请假就意味着丢掉那天的工钱。他得按月缴纳监督费——可他连房租都凑不齐。他得通过随机尿检——而他正靠酒精勉强压住出狱后的焦虑。这些条件里的每一条,单独看都不算苛刻;可叠在一个没钱、没车、没稳定住处的人身上,它们就织成了一张几乎不可能不被绊倒的网。他迟早会漏掉一次报到,或欠下一笔费,或被查到一次违规。那一刻,监督官手里的那支笔,就能把他重新送回高墙之内——不需要他犯下任何新的罪。
更微妙的是,这套规则给了系统极大的裁量空间。同一次错过报到,遇上一位宽容的监督官,可能只是一句警告;遇上一位严苛的、或案头堆满卷宗无暇分辨的监督官,就可能直接触发收监程序。一个人会不会因为技术性违规回去,相当程度上取决于他碰上了谁、那个州的政策有多严、那个郡的看守所还有没有床位。这意味着,决定他自由与否的,不只是他做了什么,还有这套装置当下被调到了多紧。把这样一种处境的产物,记成“他又犯事了”,是对发生了什么的彻底误述。
五
现在可以把整本书串起来了。因为循环不是从出狱那一刻才开始的,它是这台机器前面所有环节的合力,在出口处汇成的一个循环。
一个人刑满释放。他带着一张前科记录走出大门——这张记录会触发的限制,全美编目在册的已经超过4.4万条,从就业、住房到执照、福利,几乎渗进生活的每一个角落。8
第一步,是歧视。前一章已经详细讲过:有前科的人,失业率长期在27%上下,高过大萧条最严重时全社会的失业峰值;9他们无家可归的概率,是普通人的约10倍。10找不到工作,租不到房,这不是他个人不努力,而是4.4万条限制和无数房东、雇主的背景调查共同筑起的墙。
第二步,是债务。出狱时,他往往背着法院的各种罚款和规费(fines and fees),还有刑期里累积的债。很多州用一种格外有效的手段来催讨这笔债:吊销驾照。因欠下法院债务而被吊销驾照的美国人,数量级在1100万左右,有约43个州允许为court debt而停掉一个人的驾照,其中只有极少数几个州在动手前会先确认这个人是否真的有能力还。1112没有驾照,在大部分美国城市意味着无法通勤、无法上班——于是更难就业,于是更还不起债,于是债越滚越大。这是一个会自己收紧的结。
第三步,是监督违规。把前两步叠加:一个失业、欠债、住所不稳的人,正好踩中了技术性违规几乎所有的触发点。他错过报到,他付不起监督费,他搬了家没报备,他为了找活儿越过了县界。前面已经说过,每四个新入狱的人里就有一个来自这里。贫穷和歧视在这一步,被监督这台换算器,正式翻译成了监禁。
第四步,他被重新关回监狱。循环回到了起点——只是这一次更糟。每一次重返,都会让他下一轮出狱时的处境更恶劣:住房的门关得更紧,再次无家可归的概率会从约7倍跳到约13倍;10就业的窗口更窄,因为雇主看到的是一张更长的记录。
六
这循环还差最后一道锁,而这道锁是政治性的。
一个人本来可以做的事,是用选票去改变那些把他困住的法律——投票给主张废除债务型吊照的候选人,支持改革监督制度的议案,把“对犯罪强硬”的政客换下去。可这条出路,恰恰被堵死了。
因为重罪定罪,全美约有400万人失去了投票资格。13这400万人里,约40%已经服满了全部刑期、回到了社会,却仍然不能投票;13另有约三分之一,正处在缓刑或假释的监督之下。换句话说,被这套系统盯得最紧、最该有动力去改变它的那群人,恰恰被剥夺了改变它的最基本工具。
各州的差异极大。缅因、佛蒙特和华盛顿特区不设任何限制,人在监狱里也能投票;约23个州只在关押期间剥夺;还有约10个州把剥夺延伸到刑满之后,在某些情况下近乎永久。14佛罗里达是最刺眼的例子。2018年,该州约65%的选民通过了第四号修正案,本应恢复多达140万名已服满刑期者的投票权;可第二年,州议会通过SB7066,把恢复投票权的前提,设成必须先付清所有法律经济义务(legal financial obligations)——而州里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渠道能让人查清自己到底欠了多少。1516一审法官把这种安排称作违宪的“投票税”(poll tax);但上诉法院推翻了这个判决,联邦最高法院拒绝介入,“花钱才能投票”的安排得以维持。16
种族的烙印在这里格外深。每22个达到投票年龄的非裔美国人里,就有一个因重罪而被剥夺投票权;这个比例在白人当中要低得多。13有15个州,被剥夺投票权的黑人成年人占到该群体的5%以上。13当一个群体被高强度地送进系统、又在出来后被剥夺改变系统的政治权利,这个循环就不再只是个人命运的循环,它变成了一整个社区在代际之间被持续地排除在政治之外。
投票权的剥夺还有一重少被提及的后果:它削弱的不只是某个人,而是他所在的整片社区在政治上的分量。当一个社区有相当比例的成年人被划出选民名册,这片社区在候选人眼里的权重就随之下降——竞选者会把时间和承诺投向票能投出来的地方。于是,被这台机器影响最深的社区,恰恰在能够约束这台机器的政治市场里,声音最弱。它们最需要改变政策,却最缺乏改变政策的筹码。这不是某一个人的沉默,而是一整片地方被结构性地调低了音量。
至此,锁扣合上。释放,导向歧视;歧视叠加债务;债务触发监督违规;监督违规导向重新入狱;而公民权的剥夺,抽走了用政治手段打开这个循环的可能。每一环都不需要谁的恶意,每一环都只是制度在按自己的逻辑运转——可它们合起来,构成了一个会自我维持、自我证明、自我加固的循环。
七
有一个概念,能把上面这一整套描述准确地命名出来。
社会学家罗伊本·米勒(Reuben Miller)用“监禁式公民身份”(carceral citizenship)来描述刑满之后那种特殊的存在状态。17他的意思是:一个有前科的人,在刑期结束之后,并没有回到完整的公民身份里。他获得的是一种残缺的、附带条件的成员资格——名义上自由,实际上被一整套专门为他设置的法律和规则所规训。他要遵守只适用于他这类人的规定,被排除在只对“干净”的人开放的资源之外,活在一种“自由但不平等”的中间状态里。这不是刑罚的余波,而是刑罚的一种延续形态——惩罚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个不带铁窗的样子。
米勒在他2021年的著作《半路回家》(Halfway Home)里写下一句话,几乎是这整个循环的题词:监狱会像幽灵一样跟着你(prison follows you like a ghost)。18幽灵这个比喻很准。它说的是:高墙、铁门、刑期,这些有形的东西都过去了,可它们留下的东西没有形体,却无处不在——它在每一次背景调查里,在每一张被拒的租房申请里,在每一个“请如实填写犯罪记录”的方框里,在每一次向监督官报到的等候里,在每一张不能投出的选票里。人走出了那栋楼,却走不出那栋楼投下的影子。
米勒的研究里有一个常被提到的观察:刑满之后的生活,并不只是“原来的生活减去几年”,而是一种被重新定义过的生活。一个人不再是普通意义上的自由人,也不再是被关押者,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身份——拥有名义上的全部权利,却被一层一层的例外条款挖空。他可以申请工作,但雇主有权因为那张记录拒绝他;他可以申请住房,但公共住房机构可以因为那张记录把他排除在外;他名义上是这个国家的公民,却在投票这件最基本的公民行为上被划了出去。这种“有资格申请、但注定被拒”的处境,比直接的禁止更消耗人——因为它要求他一遍遍地去试、去希望、去被拒绝,把希望本身变成了一种缓慢的惩罚。
把这种状态命名出来很重要,因为命名改变了归因。当一个出狱的人反复碰壁、最终又回到监狱,旁观者的本能解释是“他没把握住机会”。可“监禁式公民身份”这个概念指出: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对所有人开放的机会场,而是一个专门为他这类人布满暗门和绊索的场。机会在名义上存在,在实际上被系统性地收回。看不到这一层,就会把一个被结构反复拒绝的人,误读成一个反复拒绝改变自己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把循环写成“个人失败”是一种根本的误读。一个人重新入狱,被默认解释为他自己不争气、改不好、本性如此。可把上面这条链一节节排开之后,会看到:在他出狱的那一刻,墙已经砌好,结已经打好,绳子已经拴好。他要不重新入狱,需要的不是普通的努力,而是在一个处处与他为敌的环境里持续地、近乎不间断地走运。把这种结构性的必然,记到个人的意志薄弱上,既不准确,也不公正。
八
讲到这里,需要给这台机器补上它另一面的真实,否则就成了另一种简化。
循环不是铁板一块,它在松动。前面那条向下的曲线——3年重新入狱率从约35%降到约27%——本身就说明,这台装置的转速并非不可改变。23近些年,在好几个州,这循环的某一环正在被人为地撬开。
投票权这一环,是松动得最明显的地方。2023年起,明尼苏达和新墨西哥相继立法,让人在走出监狱、重新回到社区的那一刻就恢复投票权,而不必等到缓刑或假释结束。19内布拉斯加在2024年取消了刑满后还要再等2年才能恢复投票权的规定,这一改革还经受住了该州最高法院的审查。19自2020年以来,已有约11个州在不同程度上扩大了重罪者的投票权。20400万这个数字本身,相比2016年的近590万,已经下降了约三成,下降主要来自各州的改革,而非别的。13
监督和债务这两环,也在被触碰。新墨西哥取消了假释期间的月度收费——这笔费用一年累积下来可达近1800美元,对一个刚出狱、本就一贫如洗的人,正是把他推向技术性违规的那一类负担。21债务型吊照这条催收链,也有二十多个州和华盛顿特区出手收紧或废止,把驾照从催债的工具里解放出来,让人至少还能开车去上班。22
这些改革有一个共同点值得记下来:它们大多很新,集中在过去这几年。23这台机器从1970年代起转了40年,把监禁规模推高了数倍;而开始系统地往回拧某几颗螺丝,不过是这十年之内的事。这意味着,循环虽然是被设计出来的,但设计是可以被改的——它不是物理定律,是一连串人为决定的叠加,因而也可以被另一连串人为决定拆解。
九
但把改革的清单列完,并不等于可以松一口气。
需要诚实地标出这些改革的边界。它们大多是局部的、可逆的、分散在各州的。一个州恢复了投票权,邻州可能仍然终身剥夺;一个州取消了假释月费,监督本身那张密网纹丝未动。投票权的扩大令400万这个数字下降,可佛罗里达式的“花钱才能投票”仍在生效,仍在制造寒蝉效应——2022年,该州起诉了20名据其所知本以为自己有资格、甚至持有州政府发放的选民卡的人。164.4万条附带后果,被删去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技术性违规每年仍然把超过12.5万人送回去。7
更要紧的是,所有这些改革,针对的都是循环的下游——出狱之后的那一段。它们让出口处不那么致命,让回去的那条路不那么顺滑。但它们没有、也无法触及前面那台机器本身:把人以这个数量级、沿着这些线送进来的那套上游装置——法律怎么写,毒品怎么管,检察官手里握着多大的权力,私营运营商和承包商如何从床位与通话费里取利。下游的疏导再用力,只要上游的进水量不变,这个池子就永远是满的。
而且,下游的每一项改革都还在不断地与反向的力量拉锯。投票权可以被一州恢复,也可以被另一州、或同一州的下一届议会重新收紧;佛罗里达的故事本身就是先扩张、再收回的活教材。监督费可以被取消,但取消之后,监督这套机制对穷人的偏向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少了一个最露骨的收费窗口。债务型吊照可以被废止,但制造那笔债务的罚款和规费体系仍在运转,仍在源源不断地把法院的账单压到付不起的人头上。这些改革像是在一条仍在涨水的河上,一处一处地加固堤坝——它们是真实的进展,可只要上游的闸门没动,加固的速度就未必追得上漫上来的水。把“已经有改革”当成“问题正在解决”,是一种过于轻松的乐观;改革标出的,与其说是终点,不如说是一份“哪里还堵着”的清单。
这恰好回到了整本书一开头的那个判断。这从来不是一栋楼,而是一条链;不是一场失控,也不是一个阴谋,而是一台被很多只手一起开动、各取所需的机器。循环,是这台机器在它最后一个环节上的表现形态——它把“惩罚已经结束”这句承诺,悄悄改写成“惩罚换了一副样子继续”。出狱的人以为自己走出了系统,系统却只是把他从一种形态的控制,交接给了另一种形态的控制。从关押,到监督;从高墙,到记录;从铁门,到那张投不出的选票。
这种交接的代价,并不只落在被关过的人身上。一个无法投票的群体,意味着一整片选区的政治声音被削弱;一个被反复送回监狱的父亲或母亲,意味着一个家庭被反复抽走支柱;一笔笔因吊照而中断的收入、因背景调查而落空的雇佣,意味着整片社区的经济活力被持续地往下压。循环把成本分散到很多人头上——纳税人为返监的床位买单,家庭为缺席的亲人承重,社区为流失的劳动力和政治代表权埋单——却把“失败”的标签,单单贴在那个回去的人脸上。这是这台机器最巧妙、也最不公正的一道工序:它让承担最多代价的人,同时背上最多的指责。
十
把这一章和前面所有章节并在一起看,会浮现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宪法里那句很少有人逐字读过的话,把强制劳动留了一个口子;一场被政治制造出来的“战争”,把进口的水阀开到最大;联邦的、州的、地方的、私营的、移民拘留的各色牢房,构成了关押的主体;通话费、小卖部、医疗承包,把被关押者和他们的家人变成了利润的来源;刑满之后的歧视、债务、监督和公民权剥夺,则确保了从这台机器里出来的人,有相当一部分会被重新送回去。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受益,而且是不同的人;没有谁需要坐在黑屋子里密谋,每个人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对自己有利的事。合起来,就是一台没有总开关、却运转得相当好的机器——它产出的,是数百万人的不自由,和一笔笔流向不同口袋的钱。
循环是这台机器的收尾,也是它最隐蔽的部分。隐蔽,是因为它把系统的责任,伪装成了个人的失败。那个83%的累犯率,被用来证明“这些人本性难改”,可它真正量度的,是这套系统对他们盯得有多紧、把多少次普通的接触记成了再犯。把尺子换成“重新入狱”,画面就降到约27%,而且在逐年下降——多数人出狱后并没有重新犯罪,多数人本可以不必回去。把他们送回去的,很大程度上不是他们做了什么,而是这台装置被设计成会把他们送回去。
这一章不打算给出一个温暖的结尾,因为现实没有提供一个。改革是真实的,也是必要的,但它们目前还只在循环的下游修修补补,而那台决定进水量的上游机器,基本完好如初。
所以,比起一个结论,更诚实的做法是把问题原样交还。这本书从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开始:到底关了多少人,为什么是这么多。走到这里,它能给出的回答是:因为有一台机器,它把人关进去,从中取利,再确保他们出来之后会以可观的比例回去。它不会自己停下来,因为它没有一个可以被关掉的总开关——它的每一颗螺丝,都拧在某个具体的人手里。要让它慢下来,得有人一颗一颗地去拧。那些已经被拧动的螺丝证明这件事做得到;而那些纹丝未动的,标出了往后还要从哪里下手。
机器仍在运转,循环仍在闭合,每一年仍有数以十万计的人因为没能遵守一套为穷人量身设下的规则而被送回去。这本书能做的,是把它的构造尽量看清楚地画出来,标明每一颗螺丝拧在谁手里、每一处水流来自哪个上游,然后把这张图纸,连同那些尚未被拧动的螺丝,一并交到读者手上。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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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 Institute of Justice, Driver’s License Suspensions for Unpaid Debt,指出只有极少数州在吊照前要求确认当事人的还款能力。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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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ntencing Project, Locked Out 2024: Four Million Denied Voting Rights Due to a Felony Conviction,约400万人被剥夺投票权(其中约40%已服满刑期),自2016年下降约三成;每22名达投票年龄的非裔成年人中有1人被剥夺。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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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ional Conference of State Legislatures, Felon Voting Rights(50州对照),缅因、佛蒙特、华盛顿特区不设限制,约23个州仅在关押期间剥夺,约10个州延伸至刑满之后。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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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ennan Center for Justice, Litigation to Protect Amendment 4 in Florida,2018年第四号修正案约65%通过,本应恢复多达140万人投票权;2019年SB7066将恢复条件设为付清全部法律经济义务。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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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mpaign Legal Center, Jones v. DeSantis,记录“花钱才能投票”诉讼始末:一审认定为违宪投票税,上诉法院推翻,最高法院拒绝介入;并涉及2022年佛州对持卡选民的起诉。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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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uben Jonathan Miller & Forrest Stuart, “Carceral citizenship: Race, rights and responsibility in the age of mass supervision,” Theoretical Criminology(2017),提出“监禁式公民身份”概念。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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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uben Jonathan Miller, Halfway Home: Race, Punishment, and the Afterlife of Mass Incarceration(2021),书中以“监狱像幽灵一样跟着你”描述刑满之后惩罚的延续形态。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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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teline, More states restore voting rights to residents with felony convictions(2024-10-23),记录明尼苏达、新墨西哥(2023)在释放时恢复投票权,内布拉斯加(2024)取消两年等待期并经州最高法院维持。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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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ntencing Project, Locked Out 2024(PDF),统计自2020年以来约11个州在不同程度上扩大了重罪者投票权。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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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son Policy Initiative, Probation and Parole Research(监督费用部分),记录新墨西哥取消假释月费等近期改革;此类费用一年可累积近1800美元。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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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es and Fees Justice Center, Reforms relief report(2026-04),统计已有二十多个州和华盛顿特区收紧或废止债务型吊照,并估算由此挽回的收入与豁免的债务。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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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uncil on Criminal Justice, New National Recidivism Report(2023/24),讨论第二次机会法案时代以来重新入狱率下降的趋势与近期改革的时点。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