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先看一个很小的场面。
一位母亲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手机响了。是儿子从看守所打来的。她接,还是不接,取决于一件很具体的事:这个月卡里还剩多少钱,以及她手里这一篮东西。如果接,这通15分钟的电话会从她的账户里扣掉一笔——在改革之前,某些州的某些设施里,这笔钱可以高到17美元,2018年个别极端的例子甚至到过22.56美元。2那差不多是这一篮牛奶、面包、鸡蛋的钱。她得在“和儿子说十五分钟话”与“这一周的早餐”之间选一个。
这个场面不是为了煽情编出来的,它是这一圈生意的日常底色。围着监狱转的那些公司,它们真正的客户从来都不是被关押的人。被关押的人几乎没有收入,监狱里的劳动报酬常常以分计,真正掏钱的是外面那些还在挣扎的家人。一项被反复引用的估算说,这些家庭每年仅为电话和小卖部就要支付大约29亿美元。1这是一笔从最穷的人手里抽出来、流向几家公司和它们背后私募基金的钱。它收得很安静,因为它收得很碎。
前面几期讲的那些受益者——私营监狱、押注“对犯罪强硬”的政客、靠监狱维持岗位的狱警工会——多少还停留在公众视野里,它们的合同会上头条,它们的游说会被记者追问。这一期讲的这一圈,更隐蔽。它不签那种会引发争议的大合同,它把成本拆成一通电话、一支牙膏、一张卡的手续费,一毛一毛地收。账单太小,所以没人替它愤怒;可一旦乘上将近两百万被关押的人和他们各自的家庭,它就是一门年入数十亿、稳定得像水电费一样的生意。这一期要做的,就是顺着电话、小卖部、出狱的卡、医疗、脚镯、保释这几条线,一条条看清楚:谁在收钱,向谁收,靠什么机制收,钱最后流进了谁的账上。
二 按分钟收费
监狱电话这门生意,高度集中在两家公司手里。
一家叫 Securus,现在的母公司叫 Aventiv,背后是私募基金 Platinum Equity;另一家原来叫 GTL,现在改名 ViaPath,背后是 American Securities。这两家加起来,控制了全美监狱电信市场大约74%到83%的份额。3这是一个几乎没有第三家能挤进来的双头垄断。Securus 一家的年收入,曾被估算在7亿美元上下。4
在改革之前,价格是这样的:一通15分钟的电话最高能到17美元;接通第一分钟单收的费用最高到3.95美元;长途每分钟还能再加到1美元。2把这些数字放在通信技术的背景里看,它们格外刺眼——在围墙外面,一通跨州电话的边际成本早已趋近于零,视频通话更是免费工具的标配。所以这里真正需要解释的,与其说是“为什么这么贵”,不如说是“为什么没人去压价”。在一个正常的市场里,价格这么高、成本这么低,总该有人靠降价来抢生意;可在监狱电话这门生意里,降价的人反而拿不到合同。
答案藏在一个词里:场地佣金(site commission)。这是监狱电信生意的核心机制,也是它最该被记住的一件事。运营商要拿下一个监狱或看守所的独家合同,靠的不是给被关押者更低的价格,而是给设施方更高的回扣。一份合同签下来,监狱或县看守所能从通话收入里抽走一笔提成——这笔回扣平均超过通话收入的40%,个别合同高到90%;全美算下来,每年大约有4.6亿美元以这种方式流回给设施。3Securus 自己在监管程序里承认过:2004到2014这十年间,它支付的佣金累计达到13亿美元。5这13亿,最终都是从打电话那一头的家庭账户里一通一通扣出来的。
把这个机制讲透,判断就自己出来了。它构成的是一场“反向竞标”:在正常的招标里,谁开价低谁中标;而在这里,谁承诺给设施方的回扣高谁中标,因为设施方拿的是通话收入的提成,通话费越高,回到它自己手里的钱越多。于是设施方没有任何动力去替家属压低通话费——它和运营商坐在了同一条板凳上,分的是同一笔钱。被关押者的家人,是这场交易里唯一没有座位、却要付全款的一方。这套激励之所以拧反,并非某家公司一时贪婪,而是合同结构本身把“替谁省钱”和“向谁分钱”这两件事彻底拆开了:能分钱的设施方,恰恰不是付钱的那个人。一个把价格抬到天上的机制,就这样被写进了一份份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政府采购合同里,年复一年地自动运转。
把这套机制放回那位母亲的处境里,它的重量才显出来。一个家庭要维系和被关押者的联系,靠的就是这几通电话——孩子要听见父亲的声音,老人要确认儿子还好。这种联系不是奢侈品,研究里反复说,狱中能和家人保持稳定联系的人,出狱后重新犯罪的概率更低,更容易站稳脚跟。可这套收费结构恰恰把最该被鼓励的事——多打几个电话、多说几句话——变成了一笔要反复掂量的开销。每分钟的计价,等于在亲情上装了一个一直在跳的计价器。家庭越穷,能买得起的“联系”就越少;而联系越少,那个被关起来的人就越孤立。一门生意,就这样建在了它本不该去定价的东西上面。视频通话的兴起也没有改变这个逻辑——同样的两家公司,把视频会面也做成了按次、按分钟计费的项目,有的设施甚至借此取消了原本免费的当面探视,逼着家属改用付费的屏幕。3
三 一次改革,和一次缓刑
这件事本来快要有个结局。
监管它的权力在联邦通信委员会(FCC)手里。2024年7月,FCC 通过了一项以 Martha Wright-Reed 命名的命令——这个名字属于一位为了和坐牢的外孙通话而长年抗争的祖母,她没能等到规则落地就去世了。命令做了两件关键的事:把监狱和大型看守所的通话费上限压到每分钟6美分,并且,直接禁止场地佣金。FCC 当时估算,这每年能为家庭省下大约3.86亿美元。6对上一节那个反向竞标的机制来说,这几乎是釜底抽薪:佣金一禁,把价格往上抬的那个动力就断了根;价格上限一压,7亿美元收入里靠高价撑起的那一大块也随之塌掉。从被关押者家庭的角度看,这是几十年里离“电话费回到合理水平”最近的一次。
然后,到这本书写作的时候,它还没有生效。
2025年6月30日,换届之后的 FCC——主席是 Brendan Carr——以“合规存在困难”为由,把2024年命令里的几个关键期限推迟了,一直推到大约2027年4月1日。7这意味着,旧的收费模式又被允许多运行将近两年。大约1000份意见反对这个推迟,FCC 自己的委员 Anna Gomez 公开表示异议,这件事还被告到了联邦第一巡回上诉法院。7而推动这场延期、并从延期中直接获益的,正是 Securus 和 ViaPath 这两家——它们和它们背后的私募基金,是这两年“缓刑”里唯一稳赚的一方。10
这是这一期里最该记住的一个时间点,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项已经通过、已经白纸黑字写明要为最穷家庭省钱的规则,可以在生效前夕被推迟将近两年。这两年里继续流动的那些钱——一通通电话、一笔笔佣金——并没有凭空消失,它只是被延期了,继续一分一秒地流进 Securus 和 ViaPath 的账上。一个为家庭省钱的政策,反过来给了榨取它的产业一段喘息。这件事老实记下来,比任何形容词都更说明问题:在这台机器里,连“已经赢了的改革”都可以在最后一公里被往后推;而每往后推一天,账单都还是寄到那位站在收银台前的母亲手里。她不知道华盛顿在2024和2025之间发生过什么,她只知道电话费没降。
四 越差的伙食,越多的消费
电话之外,第二条收钱的线,是小卖部。
监狱里的小卖部(commissary)是被关押者补充日用品的地方——牙膏、肥皂、方便面、一点能填肚子的东西。全美这门生意每年大约16亿美元,覆盖差不多190万人、约5000所设施。8钱主要来自两处:家人往账户里打的钱,和被关押者那点以分计的劳动报酬。价格则常常高得离谱——有调查记下过一支 Fixodent 假牙黏合剂在小卖部卖到12.28美元,是外面药店价格的好几倍。9一个戴着假牙的老人想把牙固定住,得为此付出超市价格几倍的钱,而他几乎没有别的地方可买。
这里有一个值得停下来看清楚的结构。监狱小卖部的最大玩家之一,是 Keefe Group;监狱餐饮的最大玩家之一,是 Trinity Services Group。这两家,同属一家叫 TKC Holdings 的公司,而 TKC 背后是私募基金 H.I.G. Capital。10也就是说,监狱里给人做正餐的那家,和监狱里卖零食、日用品的那家,是同一个老板。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一个很难看的激励就浮出来了。同一个所有者,一边管着监狱里的正餐合同,一边管着小卖部货架。正餐越差、越不够吃,被关押者就越要去小卖部花钱补——而小卖部也是它的。把伙食做差,对这家公司来说不是经营失误,是把利润从一个口袋挪进另一个口袋。倡导机构把这叫“垂直冲突”:它不需要任何人去刻意苛待谁,只需要让两个本该相互制衡的环节——“把饭做好”和“别让人多花钱”——归到同一个钱包里,制衡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个方向的动力。11一个被关押者的家人往账户里打的钱,于是在这套结构里走了一条隐蔽的循环:先被克扣在变薄的伙食上,再被收回到变贵的零食里。
监狱餐饮本身的记录,也支撑这个判断。另一家大供应商 Aramark,多年来在多个州留下了一连串食品丑闻:密西西比州在2021年终止了与它的合同,相关的联邦诉讼里提到变质、发霉的食物,甚至粪便污染;密歇根州把合同从 Aramark 换到 Trinity,结果又爆出食物里有蛆和霉,最后干脆改回监狱自营。12这些不是几起孤立的卫生意外。当“省下来的伙食成本”直接变成承包商的利润、而吃饭的人没有任何别处可去时,把饭做差就成了一种被结构悄悄奖励的行为——奖励它的并非哪个恶人,而是合同本身的算法。一顿饭省下几毛钱,乘以190万人乘以365天,就是一笔可观的利润;而这笔利润的另一面,是一盘没人愿意吃、却不得不吃的饭。
承包商之间的并购,还在把这种结构越做越大。Aramark 在2022年收购了 Union Supply Group,把监狱里另一块卖商品的生意也并了进来;几家巨头彼此收购、相互吞并,市场被进一步攥到少数几只手里。8对一个被关押者的家庭来说,这意味着选择越来越少:正餐是它的,零食是它的,连出狱时领钱的卡也可能是同一个体系的。一个人在监狱里能花钱的每一个口子,几乎都通向同几家公司,而这些口子的价格,由它们单方面定。被关押者没有第二家店可逛,家属没有第二个供应商可选——垄断在围墙外面尚且要受反垄断法管,到了围墙里面,连这点外部约束都被合同的独家条款挡在门外。把饭做差和把价格抬高,因此不需要任何一方刻意为之,只要让“供应”这件事失去竞争,结果就会自动朝着对家庭最不利的方向滑。
五 为取自己的钱付费
第三条线,发生在一个人刚刚走出监狱的那一刻。
一个人服刑期间,账户里可能还剩一点钱——家人打进来的,或者干活挣下的。出狱时,这点钱怎么还给他?很多地方的做法,是发一张预付借记卡。JPay 是这门生意的主要玩家之一,它也属于 Securus/Aventiv 这个体系,背后同样是 Platinum Equity。13一个人坐牢期间被这套体系收过电话费,出狱时领到的卡,还是这套体系发的。
问题在这张卡的收费上。2021年10月,消费者金融保护局(CFPB)对 JPay 处以600万美元罚款,认定它在这些“释放卡”上违规收费——人们要取出本属于自己的钱,却被收取各种名目的手续费:开卡费、月费、查询余额费、不活跃费。监管机构估计,大约50万人为了拿回自己的钱而付过这类费用,其中还涉及对联邦《电子资金转账法》的违反。1450万人,每个人都是在自己最没钱的时刻,被自己的钱收了一次过路费。
这条线之所以值得单独拎出来,是因为它把这一圈生意的逻辑推到了一个几乎赤裸的位置。前面收的至少还披着“服务”的外衣——你打了电话,你买了商品;到这里,被收费的对象,是一个人取回自己本来就有的那点钱的权利,没有任何新的服务发生。更要命的是时机:一个人刚出狱,往往一无所有、急需现金应付头几天的吃住和交通,正是在这个最没有讨价还价能力的时刻,账单又一次递了过来。15他没有别的卡可换,没有别的窗口可去,要么接受被扣掉的那部分,要么连本属于自己的钱都拿不到。把这条线和第二期那笔通话费接起来看,会发现同一个名字、同一个私募体系,从一个人入狱那天收到他出狱那天,一头一尾都没有放过。
六 把“省钱”做成“利润”的医疗
前面几条线,钱大多是从家人手里收的。监狱医疗这条线换了一个方向:它向政府收合同的钱,再靠少提供服务来省成本——省下的每一笔,都直接变成利润。
监狱医疗大多外包给私营承包商。这门生意里,有一条可以追溯的血脉:Correct Care、Corizon 这些名字,几经并购,汇成了今天的 Wellpath,而 Wellpath 同样握在 H.I.G. Capital 手里。162024年11月11日,Wellpath 申请了第十一章破产保护,身上压着大约1500起关于医疗不到位的诉讼。16这门生意的盈利模式,本身就把“省下的医疗”和“赚到的利润”划上了等号——少做一次检查、晚转一次院、拖一次该开的药,省下来的钱都直接落到账面上。当照护本身成了成本项,少照护就成了增收的办法。
它的同行还演过一出更精巧的戏。Corizon 在2023年做了一次被称为“德州两步”(Texas Two-Step)的操作:把约2亿美元还在赚钱的合同留在一家新公司 YesCare,把大约12亿美元的负债——主要是医疗事故索赔——甩进另一家叫 Tehum 的壳公司,让这个壳去申请破产。2024年7月达成的和解,最终只拿出了大约7500万美元。17把这步棋拆开看:赚钱的合同留下,欠下的命债扔给一个空壳,而那些因为医疗不到位而受伤、甚至失去亲人的原告,最后能分到的,是12亿负债里的一个零头——7500万,连负债的零头都不到。这不是破产清算里的意外,是一套被律师精心设计出来、专门用来甩掉责任的法律动作。
这里要诚实地标一个边界。这些承包商的所有权和资金链,很多细节只能从破产文书、诉讼记录和监管文件里看到一角;私募基金到底从中拿走了多少、怎么拿走的,外人很难完全复核到每一笔。所以这一节里那些更激烈的指控,本书不替原告下结论。但仅凭已经公开、已经经过法庭程序的这些——1500起诉讼、一次第十一章破产、一个把负债装进壳公司再让壳破产的操作——已经足够看清这条线的形状:当一家公司靠“少花在病人身上”来挣钱,又能在被告到资不抵债时把责任装进壳里抖掉,那么照护质量往哪个方向走,几乎不用猜。
这条线和前面几条还有一处不同,值得点明。电话、小卖部的账单,钱是从家属手里直接出的,疼在自己身上,至少还看得见。医疗这条线,付钱的是政府,承受后果的是被关押者本人,而省下来的差额进了承包商的口袋——付钱的、受害的、获利的,是三拨不同的人。这种三方错位,让“少给一点照护”几乎没有外部的刹车:被关押者投诉无门,家属在墙外看不见,政府只看到一份按时履约的合同。等到出了人命、官司打到媒体上,往往已经是几年之后。Wellpath 在2025年走出了破产程序,H.I.G. 也达成了某种和解安排;17但走出破产的是公司,那些诉讼背后真实的伤病和死亡,并不会随着一纸重整方案一并了结。结构修好了报表,没修好的是当初为省成本而被拖延的那些治疗。
七 脚踝上的生意
第四条线,戴在人的脚踝上。
电子监控——脚踝上的 GPS 脚镯、手机上的打卡 App——常被说成监禁的“人道替代”。它确实把人留在了家里,没有把人关进牢房,这一点是真的。但它同时也是一门正在快速扩张的生意。这门生意里最大的玩家之一,是 BI Incorporated,它在2011年被 GEO Group 收购——GEO 正是美国最大的私营监狱运营商之一。换句话说,关人的公司,同时也在做“不关人、但盯着人”的生意。18
2025年9月30日,BI 拿下了移民执法部门 ISAP 项目一份为期2年、价值超过10亿美元的合同,用脚镯、SmartLINK 打卡 App、VeriWatch 手表等手段,追踪大约18万名移民;当年12月,又追加了一份1.21亿美元的合同。18母公司 GEO 在2025年报出创纪录的约2.54亿美元利润,比前一年大幅跃升,并明确把电子监控这块业务当成新的增长引擎。19一边是被监控的人数往18万、20万爬,一边是利润往新高走,两条曲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值得点出的是这条线的扩张方向。它长得最快的地方,是移民执法——一个被关押人数和被监控人数都在快速上升的领域。20从做这门生意的公司的角度看,电子监控并不是监禁的减法,它把“被这台机器管着的人”的范围,从围墙里头又向外推了一圈:原本够不上关押、本来不会进任何名册的人,现在脚踝上多了一只脚镯,也进了被监控者的台账。一个人戴上脚镯,对他自己是少坐了牢,对这门生意却是多了一个按月计费的客户。监控的网越铺越宽,盈利的面也就越铺越宽——这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说法。
“人道替代”这个说法里藏着一处需要拆开看的东西。和关押相比,戴脚镯当然好得多,没有人会愿意拿牢房去换一只脚环。可问题在于,这门生意扩张时填补的,往往并非本来要坐牢的那部分人,恰恰是本来什么都不必戴的那部分人。当监控变得便宜、利润可观、又能被包装成“宽大处理”,执法系统就有了把更多人纳入管控的理由——反正不是关押,听上去总没那么重。于是一只脚镯,可能并没有替谁省下牢狱,它只是替这台机器新圈进来一个原本自由的人。对 GEO 这样的公司,这是把客户群从“被判刑的人”扩大到“被怀疑、被等待、被审查的人”;对那18万戴着脚镯的移民和他们的家庭,这是日常生活里多了一只随时定位、随时震动、随时提醒“你被看着”的设备。这条线的危险,恰恰在于它温和的外表——它让“扩大管控”这件事,变得几乎不需要解释。
八 保释:把不退的钱收成产业
最后一条线,在一个人刚刚被捕、还没有被定罪的时候就开始收钱。
商业保释是美国一个相当独特的制度。一个人被捕后,法院定一个保释金额;付不起全款的,可以找保释商,交一笔通常是保释金10%左右的保费,由保释商出面向法院担保。关键在于这笔保费的性质:它不退。无论这个人最后是被判无罪、被撤诉,还是按时出庭、案子顺利了结,这笔钱都不会回到他家里。它是为“先回家等审判”支付的价格,而这个价格,付了就拿不回来。
这门生意每年的保费规模大约20亿美元。21它的结构很特别:站在保释商背后真正兜底的,是大约9家担保保险公司,它们支撑着约140亿美元的保单,而实际赔付出去的损失常常不到保费的1%——也就是说,风险几乎全被转嫁给了交保费的家庭,以及他们被迫拉来的共同担保人。21保险公司收着保费,却几乎不承担它名义上承保的那个风险,因为一旦被保释的人没出庭,追债的压力会先落到家属和担保人头上。
这门生意还很懂得保护自己。保释业通过自己的行业组织 American Bail Coalition,并借助前面几期出现过的 ALEC(美国立法交流委员会),一起推动了一系列维护商业保释、阻挠保释改革的模板法案,数量不下十几部。22这一点尤其要紧:别的几条收钱的线,至少还是在既有制度里被动地榨取,而保释业更进一步,它出钱、出人,主动地去塑造制度本身,把对自己有利的规则写进一个又一个州的法典里。每当有州想推动保释改革、用风险评估或无现金保释来取代这套交保费的旧办法,这套游说机器就会启动,把改革拦下或拖慢。它保护的并非某一笔具体的生意,而是整门生意赖以存在的那个前提——“被捕的人想回家,就得先掏一笔不退的钱”。所以这一条收钱的线,并不只是被动地存在于司法流程里,它还主动地、通过立法,把自己的生意写进了制度,让“未定罪先付钱、且这钱不退”成为许多州的常态。当别的国家用法院自己评估的保证金、或者干脆放人候审来处理同一件事时,美国这套制度把它做成了一个有保险公司兜底、有立法机构护航的产业。它最终收的,是一个还没被证明有罪的人的家庭,为“先回家等审判”而付的、永远拿不回来的钱。
九 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
把这几条线排到一起,会发现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电话背后是 Platinum Equity(Securus、JPay)和 American Securities(ViaPath);小卖部和餐饮背后是 H.I.G. Capital(Keefe/Trinity);医疗背后还是 H.I.G.(Wellpath);电子监控背后是 GEO Group(BI)。23这些钱链本身也在持续运转、持续加码——Platinum Equity 甚至还在向 Securus 追加投资。26这些都不是各自为战的小公司。几家私募基金把围着监狱的不同生意,一块一块买进了自己的投资组合,再像管理任何一组资产那样去经营它们的现金流。
其中最集中的,是 H.I.G. Capital。它同时握着小卖部、餐饮和医疗这三块——也就是说,一个被关押者在里面吃什么、买什么、生病了能得到怎样的照料,相当大一部分都通向同一个钱包。11这正好把第四节那个“垂直冲突”从一顿饭放大成了一个人的整段牢狱生活:当吃、用、医都归同一个所有者时,每一处“省下来”的成本——更薄的伙食、更贵的牙膏、更少的检查——都同时是这个所有者在别处的收入。它不需要任何阴谋,不需要谁下达过苛待的指令,只需要把几本原本该各自独立的账合并到一张资产负债表上,相互制衡的激励就自动拧成了同一个方向。一个人在监狱里过得越差,某种意义上,这张表就越好看。
倡导机构 Worth Rises 做过一张更大的图:美国每年在监禁上的政府矫正开支超过800亿美元,其中超过一半流向各类供应商,大约4000家公司从中获利,分布在12个行业。24本期讲的这几家,只是这4000家里、离“向家庭直接收钱”最近的那一小撮。这是“政府花了多少”的那张账。
十 两个数字,不要混为一谈
讲到总量,需要先把两个常被混用的数字分清楚,否则容易把判断建在一个错误的地基上。
一个是上一节提到的、Worth Rises 的800亿美元——这是政府每年的矫正开支,是“国家在监禁这件事上花掉了多少财政预算”。24
另一个,来自监狱政策倡议(Prison Policy Initiative)2026年那份《追踪大规模监禁的钱》。它算的是全口径的社会总成本,达到约4450亿美元——这里面不仅有政府开支,还有家庭直接支付的那一大块(罚款、规费、保释合计约151亿美元,民事没收约53亿,电话和小卖部约55亿多),以及种种间接成本。25在同一份报告里,增长最快的一块,是移民执法相关的开支,约543亿美元。25这条增长曲线,正好和第七节里那只越铺越宽的脚镯对得上。
把这两个数字分清,很重要。800亿是“财政掏了多少”,4450亿是“整个社会、连同家庭自己被掏了多少”,两者口径不同,不能相加,也不能互相替换。本期讲的这一圈生意,恰恰大量落在后者里那部分政府账本看不见的钱上——它不走预算,不计入任何一张政府支出表,它走的是一位母亲在收银台前的那个选择,走的是一个刚出狱的人被自己的钱扣下的那笔手续费。这也正是它最隐蔽的原因:政府的账本上找不到它,因为掏钱的根本不是政府。
十一 让结构说话
回到开头那位站在收银台前的母亲。她手里那一篮牛奶、面包、鸡蛋还没结账,电话还在响。
这一期没有打算替她喊冤,也没有打算把任何一家公司画成脸谱化的恶人。该被记住的,是把账单一张张递到她手里的那套结构:电话费靠反向竞标被抬高,刚要被改革压下去,禁佣金的规则又获得了将近两年的缓刑;伙食和小卖部归同一个所有者,于是把饭做差成了一门有利可图的生意;出狱的人要为取回自己本就有的钱付费;脚镯把被管控的范围向围墙外又推了一圈;保释让一个还没被定罪的人的家庭,先付一笔永远拿不回来的钱。每一处,单看都只是一笔很小的账,小到不值得为它愤怒;可一旦合起来,就是一门年入数十亿、专门向最付不起的人收钱的生意,而它的现金流,最终汇进了几家私募基金的投资组合,其中尤以 H.I.G. Capital 最为集中。
这台机器最不容易被看见的本事,就在这里。它不向被关押者收钱——他们没有钱可收;它绕过围墙,向外面那些还在挣扎的家人收,把最重的负担压在了最没有发言权、也最没有积蓄的那一端。这些家庭里,很大一部分本就处在贫困线附近,她们要替一个被关起来的人维系着外面的联系、外面的牵挂,而维系这份牵挂本身,被明码标价成了一通通电话、一笔笔手续费。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一圈生意几乎从不引发众怒。它分摊得太均匀、太琐碎:一次几美元的通话,一支贵几美元的牙膏,一张卡上扣掉的几块手续费,单看都像是“可以理解的成本”,谁都说不上是抢劫。可正是这种碎,让它格外难以被反对——你很难为一支牙膏的定价去打一场官司,很难为一通电话的几美元去上街。而把这些碎片乘以两百万人、乘以一年365天,再乘以一个人从被捕到出狱、有时还延续到出狱之后的整段时间,它就汇成了那条年入数十亿的稳定河流。受害者的痛是分散的、私人的、说不出口的;获利者的收入是集中的、可预测的、写在季度报表上的。这种不对称,本身就是这门生意能安稳存在这么久的原因。
判断不必由谁来高声替她说出。把谁付钱、谁获利、谁在什么时候被收了一笔什么钱,老老实实排出来——一位母亲要在和儿子通话与这一周的早餐之间二选一,而在几家私募基金的季度报表里,这通电话只是一笔稳定、可预测、几乎零风险的现金流——这两件事并排放着,已经够清楚了。她在收银台前犹豫的那几秒,是这门生意全部利润的真正来源;而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那几秒钟的迟疑,最后会变成谁报表上的一个数字。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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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son Legal News, “Maryland Extends Contract with YesCare”(Corizon“德州两步”:YesCare 保约 2 亿美元合同、Tehum 装约 12 亿美元负债;2024-07 和解仅约 7,500 万美元)。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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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 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 GEO Group filings(BI Inc. 2011 被 GEO 收购;2025-09-30 中标 ISAP 逾 10 亿美元两年合同,追踪约 18 万移民;12 月追加 1.21 亿美元)。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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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son Legal News, “Private Prison Firm GEO Group Reports Record $254 Million Profit”(GEO 2025 创纪录约 2.54 亿美元利润,以监控为增长点)。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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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te of Surveillance, GEO Group surveillance pivot(电子监控向移民执法领域扩张)。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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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LU & Color of Change, “Selling Off Our Freedom: How insurance corporations have taken over our bail system”(商业保释保费约 20 亿美元/年;约 9 家担保保险商支撑约 140 亿美元保单、赔付不足 1%)。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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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LU & Color of Change, “Selling Off Our Freedom”(American Bail Coalition 与 ALEC 推动不下十余部模板法案、阻挠保释改革)。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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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late, “Who Controls Prison Communications”(私募所有权:Platinum Equity/American Securities/H.I.G./GEO 分别持有相关公司)。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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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th Rises, “The Prison Industry: How It Started, How It Works, How It Harms”(政府矫正开支逾 800 亿美元/年,过半流向供应商,约 4,000 家公司获利,覆盖 12 个行业)。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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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son Policy Initiative, “Following the Money of Mass Incarceration”(2026 版:全口径约 4,450 亿美元;家庭直接支付明细;移民执法开支约 543 亿、增长最快)。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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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vate Equity Stakeholder Project, “Where is Platinum Equity Getting the Money to Invest $400 Million More in Securus”(Securus 私募资金链、追加投资)。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