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数量摆出来,因为这一章的判断,几乎全藏在数量里。

今天美国的监狱与看守所里,约有80万人在劳动,占被关押总人口的近三分之二。1这是美国公民自由联盟与芝加哥大学2022年那份名为《被监禁的劳动》(Captive Labor)的报告里的核心数字。他们一年创造的产值,保守估计在110亿美元上下——其中约20亿来自可以出售的商品,另外约90亿,来自一类很少被单独拎出来说的东西:监狱自身的维护服务。1研究者特意提醒,这90亿很可能还是被低估的——因为这类劳动从不开发票、不进入任何市场,它的价值只能靠“如果雇一个自由人来干要花多少钱”去倒推。1

这个90亿和20亿的比例,是理解整件事的钥匙。人们谈论监狱劳动时,注意力几乎都落在那20亿——军装、家具、车牌、为某个食品品牌采收的作物,因为那些有具体的买家、具体的商标,看得见摸得着。但真正占大头的,是那90亿看不见的维护:做饭、洗衣、打扫、理发、刷油漆、修水管、在食堂打菜、在洗衣房叠床单、把走廊的地一遍遍拖干净。这些活没有外部买家,它们的“买家”就是监狱本身。一个被关押者做这些事,省下的是州本来要付给一个自由雇员的工资。芝加哥大学发布这份报告时把话说得很重:把人关进去再逼他们近乎无偿地劳动,这套做法触犯的是一系列基本人权标准,而不只是某种劳资纠纷。23

所以这一章的命题可以一句话讲完:监狱劳动的第一功能,不是对外赚钱,而是对内省钱——把关押一个人的成本,让被关押的人自己用劳动补上一大块。早在2017年,监狱政策倡议(Prison Policy Initiative)就已经把这件事的骨架画出来了:让监狱日常运转所需的绝大部分活计,由被关押者本人以几乎为零的工资承担,是各州压低监狱开支的一种惯常手段。2280万这个数字,因此不该被当成一群在“接受改造”的人,而该被当成一支撑起整个系统日常运转、却几乎不被计入成本的劳动力。把这个规模放到全国劳动力市场里看会更直观:80万人,相当于一座中等城市全部就业人口的体量,他们干着真实的活、产出真实的价值,却几乎全部游离在最低工资、工时、工伤这些最基本的劳动统计之外。一个普通人若想象“美国有80万劳动者,平均时薪几美分,没有最低工资保障,拒绝上班会被关禁闭”,多半会觉得这是在描述别的国家、别的世纪;而它说的,就是此刻的美国监狱。

把这80万人按他们干的活分一分,会出现四个层级,规模与报酬都极不均匀。它们叠起来像一座金字塔:越往下,人越多,钱越少,活却越是维持系统本身所必需。

最底下,也是最大的一层,是设施维护工。在所有劳动的被关押者里,超过八成属于这一层。1他们做的就是上一节说的那些事——维持监狱日常运转的一切杂务。一座关着上千人的监狱,本身就是一座小城:每天要供应几千份餐食,要洗几千件衣物和床单,要清扫成片的牢房、走廊、操场,要维修水电管线,要在医务室、图书馆、理发室里有人当班。这些岗位绝大多数由被关押者填满,而他们拿到的报酬最低,许多地方近乎于无。前面那笔90亿美元的维护产值,基本就是由这一层撑起来的。这个国家把成本压得最狠的那群劳动者,干的恰恰是让监狱能开下去的活——把这两件事并排放,金字塔的底座就显出它真正的形状:不是边角料,是承重墙。

往上一层,是州属“矫正工业”(state correctional industries)的工人,约占被关押者的6%。2他们不再只为本监狱服务,而是在州办的车间里生产可以对外销售的东西——办公家具、车牌、清洁用品、监狱系统自用的桌椅床铺。时薪大致在33美分到1.41美元之间。2这一层的活更像“工厂”,报酬也略高于维护工,但能进车间的只是少数,名额有限,往往被当作一种奖励发放给表现好的人。值得分清的是,这一层和最底下的维护工虽然报酬都低,性质却不同:维护工省下的是州本来要付出的开支,矫正工业卖出的东西则能为州换回现金。前者是“省钱”,后者是“赚钱”,但两者的劳动力都来自同一个被压到地板价的池子。一个被关押者从维护岗被调进矫正工业车间,时薪可能从几美分涨到几十美分,这点差距在墙内已经足以让人去争——而这恰恰说明,这个池子的底有多低。

再往上,是联邦层面的那家工厂——UNICOR,又叫联邦监狱工业公司,规模、章程、销路都自成一格,下一节单独讲它。

最上面一层,是公共工程与公私合营:去打火、修路、种地,或者通过一个叫 PIECP 的认证项目,为私营企业干活。3这一层人数最少,却最常出现在新闻里,因为它直接把监狱劳动和外面的市场、外面的灾情、外面货架上的商品接到了一起——加州山火季电视画面里的消防员,安戈拉甘蔗田里的采收者,都在这一层。塔尖那些有商标、有故事、容易上头条的劳动,反倒是整座金字塔里最稀薄的一片。人们对监狱劳动的全部想象几乎都集中在这片塔尖,而底下那三层、尤其是最沉的底座,反而很少有人去数。

把联邦那家工厂单独拿出来讲,是因为它把“监狱劳动”做成了一门有章程、有营收、有强制销路的正经生意。

UNICOR 的正式名字是联邦监狱工业公司(Federal Prison Industries),1934年由国会授权成立,是司法部下属的一家政府全资公司。4它诞生的年代值得记一笔:那是大萧条的谷底,设立它的初衷之一,是给联邦监狱里无所事事的人找点活干,让劳动本身成为一种秩序工具。九十多年过去,这个机构活了下来,逻辑也一直很直白——让联邦监狱里的人劳动,生产实物和服务,卖给政府自己。

到2023财年,它雇用约11,489名联邦被关押者,比2017财年的1.6万多人有明显回落。5这一万多人分布在数十家工厂和两座农场里,但相对于所有符合条件、想干活的联邦被关押者来说,名额其实很紧——能进 UNICOR 的只是一小部分,外面排着长长的等待名单。5这一点本身就说明,问题从来不是被关押者不愿劳动,而是连这份几美分一小时的活,都成了需要排队争取的稀缺资源。它的工资按五级工资表发放,区间是每小时23美分到1.15美元。6对一个身上背着法院判定赔偿义务的人,规则还要求他把至少一半的收入拿去抵偿——也就是说,账面那点钱,到手前先被切走一大块。6

它生产什么?军装与纺织品、电子与军用部件、办公与宿舍家具、车辆改装、回收、眼镜、交通标志,还有一类越来越重的服务业务——呼叫中心、数据录入、印刷。7把这份清单念一遍,会发现一个被关押者的劳动可以离普通人的生活有多近:你打过去的某个政府服务热线,可能正由一个在监狱里的人接听;公路边那块反光的交通标志,可能出自一间高墙内的车间。它的产品不对公众零售,销路被限定在联邦机构、军方和哥伦比亚特区。72023财年,它的净销售额约为4.71亿美元。5

最值得停一下的,是它的销路是怎么来的。根据联邦采购条例第八部分第六分部(FAR 8.6),UNICOR 对许多类别的产品是联邦机构的“强制采购来源”——也就是说,一个联邦部门要买某样东西,得先看 UNICOR 有没有,有就得优先向它采购,除非走豁免程序去外面买。8这一条把市场竞争里最难的那一环——找到肯买的客户——直接用法规替它解决了。一家普通工厂要靠产品和价格去抢订单,UNICOR 不必,它的客户被规则指派过来。把这一点和它每小时23美分起的工资放在一起,这门生意的两端就都清楚了:进货端的劳动力被法律压到极低的价,出货端的客户被法规强制送上门。两头都不用经过自由市场的议价,中间这家公司因此稳稳地有活干、有钱赚。

需要诚实地说,UNICOR 一直把自己讲成一项再就业与技能培训计划——让被关押者出狱前学一门手艺、养成劳动习惯,官方研究也确实显示参加过它的人再犯率更低、出狱后更容易找到工作。这个说法不能简单抹掉,对某些亲历者而言,那间车间可能确实是高墙里少有的、能学到点东西、能挣到一点自己的钱的地方。但它和“以极低工资为政府省钱”这两件事,是同时成立的,并不互相取消。一个机构可以既在客观上训练了人,又在客观上依赖着一种自由市场上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廉价劳动力——承认前者,不等于要替后者开脱。

工资究竟低到什么程度,需要把范围铺开来看,而不只是看某一个平均数。

在全美最常见的那些监狱岗位上,时薪大约在13到52美分之间。1把这个区间换算成日常的尺度:一个人干满一小时,挣到的钱买不起监狱小卖部里的一包方便面。但“几美分一小时”还不是最低的那一档。有7个州,对监狱里的大多数工作根本不付钱——分文没有。这7个州是阿拉巴马、阿肯色、佛罗里达、佐治亚、密西西比、南卡罗来纳和得克萨斯。1在这些地方,前面说的那些维持监狱运转的活——做饭、洗衣、清洁、维修——是在零工资下被完成的。一个人一天干八小时、一周干五天,年复一年,账面收入是零。

而即便是拿到工资的人,到手的也远不是账面那个数。各州普遍要从被关押者的工资里扣钱——扣的名目包括税、所谓“食宿费”(room and board,也就是让被关押者为自己被关押这件事付钱)、法院费用、罚款、对受害者的赔偿、对家庭的抚养。这些扣款加起来,可以高达工资的80%。1把这个比例落到具体的人身上:一个时薪挣到几十美分的人,干完一小时,先被切走八成,最后落到自己账上的,只剩个零头。监狱小卖部里一支牙膏、一通打给家里的电话、一包卫生巾的价钱,本书前面已经讲过;把那些价钱和这里的工资放在一起看,就知道这点钱在高墙里能买到多少东西——常常是买不起。那份调查里有一个数字正好印证了这一点:七成受访者说,靠监狱里这点工资,他们买不起基本的生活用品。1这里藏着一层很难被外人察觉的循环:监狱往往不充分供应肥皂、卫生用品、御寒的衣物、能下咽的食物,被关押者只能去小卖部自费购买;而能用来购买的,又主要是这份被扣到只剩零头的工资。换句话说,一个人先是被迫为远低于市价的报酬劳动,再被迫用这份报酬去买本应由设施提供的必需品——劳动的钱,绕一圈又流回了关押他的系统。那些“食宿费”的名目尤其刺眼:让一个被国家强制关押的人,反过来为“被关押”这件事本身付费,等于把惩罚的账单也开到了他头上。

那么,能不能不干?多数地方的答案是:不能,或者代价很大。在那份《被监禁的劳动》调查里,76%的受访被关押劳动者报告说,拒绝劳动会招致惩罚——被关单独监禁、被取消可以缩短刑期的“良好表现折抵”(good time)、被剥夺探视。1这三样惩罚的分量需要单独掂一掂。单独监禁是把一个人关进一间狭小的隔离室、一天二十二三个小时不见人,这本身被许多研究视作一种酷刑。取消“良好表现折抵”意味着实际刑期被拉长——你拒绝干一小时几美分的活,换来的可能是在牢里多待几个月甚至几年。剥夺探视则是切断他和家人之间仅剩的那点联系。把这些代价摆在一份几美分的工资对面,“要不要干”这个问题就不再是一道经济选择题。同一份调查里,还有七成人说自己上岗前没受过任何培训,六成多人说自己担心岗位上的安全。1劳动几乎不付钱,拒绝劳动却要受罚,岗前还没有培训、做着担心受伤的活——把这几条并排放,“自愿”这个词很难站得住。

阿拉巴马的一桩诉讼,把这种强制的轮廓画得格外清楚。2023年底,一群被关押者把该州告上法庭,指控州方经营着一套现代版的强迫劳动体系:他们被租借给私营雇主去干活,州政府从他们的收入里抽走四成,而据诉状估算,仅2023年一年,州方就从这套强迫劳动里获益约4.5亿美元。24原告里有人直接把它称作一种形式的奴役。252024年5月,一桩平行的州法院诉讼也被提起,要求废止这种非自愿劳役。26这些官司是否最终胜诉是另一回事,但它们呈上法庭的事实——抽成、租借、拒绝即受罚——本身已经把“自愿劳动”这层说法戳穿了。

要让这套安排在法律上成立,需要一个前提,而这个前提,正是本书第二期讲过的那道宪法缝隙。

美国宪法第十三修正案废除了奴役,但留了半句例外:作为对依法定罪之人的犯罪惩罚者除外。9这半句话在今天兑现成了一个具体的法律地位:被关押的劳动者,不被视作法律意义上的“雇员”。10这个判定听起来抽象,后果却极其具体。一旦不是雇员,一整套保护自由劳动者的法律就都不适用了——《公平劳动标准法》规定的最低工资和加班费,《职业安全与健康法》(OSHA)要求的工作场所安全标准,工伤赔偿制度,以及《国家劳资关系法》(NLRA)赋予的组织工会、集体谈判的权利。10这些,被关押的劳动者一概没有。11

把这件事翻译成日常的话:一个在监狱洗衣房被滚烫的蒸汽烫伤的人,多半得不到工伤赔偿,伤好不好、留不留疤,都算他自己的事;一个觉得手里那台机器危险、随时会绞到手的人,没有 OSHA 可以投诉,因为在法律眼里他不是“工人”,那里也不是“工作场所”;一群想为涨几美分工资而联合起来争取的人,没有合法的工会可组,一旦串联,等着他们的是前一节说的那些惩罚。法律研究者把这种处境概括得很冷静:现行各项劳动保护法在被关押者身上留下的不是个别漏洞,而是一片系统性的空白——保护普通劳动者的那张网,到了高墙边上整个消失了。11

而所有这些之所以成立,最终都回到那半句“作为犯罪惩罚者除外”。第二期讲的是这道缝在十九世纪如何长成租囚制下的矿井和棉田,这一期则是它在二十一世纪如何兑现成最低工资法管不到的拖把和炒勺。地基没变,盖在上面的楼换了。值得多说一句的是,把奴役与“犯罪惩罚”这两件事用同一个修正案连在一起,本身就埋下了一种危险的逻辑:只要先把一个人定罪,就可以合法地剥夺他作为劳动者的几乎全部权利。这层排除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后果:因为不算雇员,被关押者的这些劳动时间,通常也不计入社会保障(Social Security)等退休保障的累积。一个人在牢里干了十年活,这十年对他将来的养老金而言,几乎等于没有发生过。等他出狱、年纪渐长,才发现那段被强制劳动的岁月,连一份普通工人理应攒下的那点保障都没给他留下。劳动被取走了,连劳动本该换来的未来,也一并被取走了。经济政策研究所(EPI)追溯这段脉络时指出,这道惩罚例外从一开始就带着种族的印记——它在十九世纪被用来把刚获自由的黑人重新纳入强制劳动,而这条线索一直延续到今天监狱劳动力的人口构成里。9

要看清这道缝今天仍然通着电,没有比路易斯安那的安戈拉更直白的地方了。

安戈拉,路易斯安那州立监狱,建在一片旧奴隶种植园上,本书第二期讲过它的来历——它的名字本身就来自当年被贩卖到这片土地上劳作的人们的原籍。今天它仍在运作,关押着数千人,黑人约占四分之三。12这里有一项被称作“农场线”(the farm line)的劳动:被关押者成排走进田里,采收棉花、玉米、大豆、甘蔗,由骑马持枪的看守在田头监视。12把这幅画面里的每一个元素单独拎出来——种植园、成排弯腰的黑人、骑马持枪的监工、棉花与甘蔗——它和一个半世纪前那张众所周知的图景,几乎逐一对应。

新来的人往往要先无偿干上几年,之后才有资格拿到一份以美分计的报酬。12在路易斯安那,被关押者的时薪区间是2到40美分,而农场线上最低的那一档,是每小时2到4美分。132到4美分是个什么概念:一个人在烈日下弯腰采一整天甘蔗,挣到的钱凑不齐一枚25美分的硬币。更要紧的是,这份农活并非可以挑选的工种——它常常是新来者绕不开的第一站,拒绝的代价,同样是前面说过的那一套惩罚。原告里有人患有高血压、心脏病等基础疾病,仍被要求在路易斯安那夏天30多度的高温下连续在田里劳作;诉讼特别指出,这种农活种出的作物,相当一部分甚至并非出于任何经济上的必要——田里产出有限,与其说是为了收成,不如说是为了让人“有活干”,让劳动本身成为一种管束手段。一群人在烈日下采着卖不出几个钱的甘蔗,骑马的看守在田头盯着——如果这片劳动连经济上的理由都站不太住,那它留下的,就只剩惩罚与服从这一层意思了。

这幅画面太像一个世纪以前,以至于近年有人把它告上了法庭。14诉讼主张,强迫人在烈日下进行这种几乎不付钱的农活,构成宪法第八修正案禁止的“残酷而非常之刑罚”。庭审在2026年春天进入尾声,外界一度以为这会是一桩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判决。152026年5月底,联邦法官布莱恩·杰克逊(Brian Jackson)作出裁决——他判州方胜诉。16耐人寻味的是法官自己的话:他说,如果是在几个月之前,这个判决“本会不同”,但第五巡回上诉法院新近的一项裁定削弱了第八修正案在此类案件中的适用标准,使他不得不如此判。16一位法官一边判原告败诉,一边几乎是在说“换个时间我会判你们赢”,这本身就把判决的脆弱暴露了出来——决定胜负的不是事实变了,而是上一级法院刚刚把那把尺子改短了。有评论把这个结果概括为“一场没有救济的胜利”——原告在道义上的主张被听见了,事实也大体被采信,却拿不到任何实际的补救。17

把这件事放回这一章的脉络:那道1865年留下的缝,到2026年仍然有效,而且刚刚被一家联邦法院再次确认它够宽。2到4美分一小时的农场线,不是历史的回声,是现在进行时。第二期里那道写进宪法的例外,在安戈拉的甘蔗田里,至今每天清晨都在被重新执行一遍。

并不是所有这类劳动都藏在高墙之内。有一类被关押的劳动者,每年都会出现在全加州人的电视画面里——监狱消防员。

每当加州山火季来临,会有数千名被关押者从“护林营”被派往火线,挖防火带、清理可燃物,背着几十斤的装备在陡坡上连续作业,与职业消防员并肩、甚至走在更前面的位置。这是一份真正危险的活:有人在火场受重伤,也有人因此丧命。州政府之所以乐于使用这支队伍,账算得很清楚——一支由被关押者组成的消防力量,成本只是雇用职业消防员的零头,每年能为加州省下一笔可观的开支。换个角度说,加州的山火防线,有一部分是靠几乎不付钱的被关押劳动力撑起来的。它的争议,全在报酬上,而它的报酬经历了三个阶段,必须分清,否则极易讲错。

第一个阶段是长期沿用的旧标准:被关押的消防员日薪大约在几美元到10美元出头,外加在实际扑火时每小时1美元。18也就是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挡一场山火,最关键的扑救时刻,时薪是1美元。第二个阶段是2024年4月的一次上调,把营地的日薪大致翻了一倍,调整后的区间大约在每天5.8美元到10.24美元之间。18翻倍听上去幅度不小,但起点实在太低,翻完仍是以“一天10美元上下”计的活。第三个阶段,也是当前的标准,来自2025年10月——州长签署了 AB247 号法案,规定被关押消防员在实际参与扑救事件时,时薪提高到7.25美元,也就是联邦最低工资。19与它配套的 AB799 号法案,则为因公殉职的被关押消防员设立了5万美元的死亡抚恤金。20这两部法案合起来,是几十年抗争换来的一次真实进步。

但这里有一个需要克制地处理的细节。7.25美元,只在“实际参与扑救事件”时适用;不在火线上的日常训练、待命、营地维护,仍然按那低得多的日薪计。21一个消防员的工作时间,绝大部分并不在熊熊燃烧的火场上,而在训练、整备、待命这些同样辛苦却被算作“非扑救”的时段里。所以即便这是一次真实的进步,把它说成“加州监狱消防员现在拿最低工资了”也是不准确的——他们只在最危险的那些小时里,才拿到这个国家给最普通劳动设定的法律下限。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挡住一场山火,这件事的报酬刚刚够到联邦最低工资,而这已经是抗争多年的结果。判断藏在这组数字里,不需要再加形容词。

还有一层苦涩值得补上:这些人在火场上练就的本事,出狱后未必用得上。长期以来,一项重罪记录会卡住他们考取急救与消防从业资质的门路——他们在牢里是被信任去扑救山火的人,出了牢却可能因为同一份案底当不成消防员。27加州后来通过 AB2147 等立法,为符合条件的前消防员开辟了清除案底、走向职业消防岗位的通道,27但这条通道附带诸多条件,能走通的只是一部分人。一个人在最危险的工种上被当作可靠的劳动力使用,到了论资格、论报酬的时候,那份案底又立刻把他打回原形。

顺带一提,加州选民曾有机会从根上改变这类劳动的法律地位。2024年11月的六号提案,本想把“强迫劳动作为刑罚”从州宪里删去,却在公投中失败了——投票文本里没有出现“奴隶制”一词,许多选民未必看懂自己在投什么。28几乎同一次选举,内华达一份措辞相近、却明确点出问题实质的提案,以约六成支持通过。28同样的内核,一州接受,一州否决,差别可能只在于选票上的措辞够不够直白——这说明那道缝今天仍是一个需要逐州去争、而且连怎么把问题说清楚都会影响成败的活问题。

把这四个层级、这些数字、这些判决放回一处,会看见监狱劳动真正的形状,和流行印象不太一样。

流行印象是:大公司在监狱里榨取免费劳力造商品牟利。这件事确实存在——通过 PIECP 这样的项目,约175家私营企业与30多个州、几个县的项目对接,按规定它们要付“现行工资”,但允许从中扣除最多八成,再从中拨出5%到20%作为受害者补偿。32024年初美联社那项著名的调查,更揭示出监狱农场的产出如何流入许多知名食品品牌的供应链——这项调查后来拿下了新闻业的奖项。29这些都是真的,本书后面专门讲对外销售的那一章会细说。

但它不是主干。主干是那超过八成、报酬最低、甚至分文没有的设施维护工,是那90亿美元看不见的维护服务。监狱劳动最先廉价化的,不是某家公司的成本,而是关押本身的成本。一个州之所以能用更少的钱关押更多的人,部分原因正是关押所需的大量人力——做饭、洗衣、清洁、维修——是由被关押者自己以近乎零的工资提供的。被关在里面的人,亲手维持着关住自己的那座设施的运转,而维持得越便宜,这座设施就越容易继续扩张、继续填满。这是一个安静而要命的回路:劳动让关押变便宜,便宜的关押让更多人被关进来,更多人又提供更多近乎免费的劳动。这个回路之所以难以被外界看见,正因为它最大的那一块——90亿美元的维护——没有商标、没有发票、不进入任何一份对外销售的报表。它不像一件印着监狱字样的家具那样能被举起来给人看,它就藏在每一顿被按时端上的午饭、每一条被叠好的床单、每一段被拖干净的走廊里。一座监狱越是运转得井井有条、看上去越“正常”,背后那支几乎不拿钱的劳动力就出力越多。把这一层看穿之后,再去看各州反复念叨的“关押成本”,就该多问一句:这个成本之所以压得住,是不是因为其中很大一部分,根本没被算进账,而是被转嫁给了被关押者本人的劳动?

这就把这一章接回了全书那台机器。把谁劳动、为谁省钱、谁因此承担风险、谁连工伤赔偿都拿不到,老老实实排出来,判断会自己浮现:监狱劳动不是机器边上的一项副业,它是机器赖以低成本运转的一个齿轮。22那7个零工资的州、那2到4美分的农场线、那只在火线上才够到最低工资的消防员,都不是失常,而是同一套逻辑在不同地方的正常输出。地基是1865年那半句话,齿轮是今天80万人手里的拖把、炒勺和锄头。9这种状况并非无法改变——国会里始终有人在推动给被关押劳动者一份公平工资的法案,比如2023年提出的《被监禁工人公平工资法》,试图直接撬动那道惩罚例外定下的底价。30这类法案大多没能走远,但它们的存在本身提示着:几美分一小时不是一条自然法则,而是一个可以被重新立法的选择。

最后还是要回到人。这80万里的每一个,都不是一行产值。有人在洗衣房里一天叠几百条床单、被蒸汽烫出红痕,挣不到1美元;有人在安戈拉的甘蔗田里弯一整天腰,骑马的看守在田头看着,时薪2美分;有人在山火的浓烟里背着重装备挡住火舌,只在那几个小时里被算作值最低工资的人,伤了却未必有人赔。他们做的事,维持着别人的安全、别人的午餐、别人的整洁、别人的房子不被烧掉,唯独换不来法律对一个普通劳动者最起码的那点保护。把这些活儿干完的,是一个个有名字、有家、本可以在墙外领一份正常工资的人。几美分一小时,是这个国家为他们的劳动标出的价;而这个价之所以标得出来,是因为有半句宪法,早在一百六十年前,就替他们把“是不是劳动者”这个问题回答了。


参考文献

  1. ACLU & University of Chicago Global Human Rights Clinic,《Captive Labor: Exploitation of Incarcerated Workers》(2022)——约80万人劳动(占比约65%)、产值约110亿美元(约20亿商品+约90亿维护服务,且后者可能被低估)、常见岗位时薪13–52美分、7州对多数工作零报酬、扣款高达80%、76%因拒工受罚、七成无培训、七成买不起基本用品、六成多担心安全。链接 →

  2. ACLU,《New ACLU/GHRC Report Finds Widespread Coercion and Exploitation of Incarcerated Workers》(新闻稿,2022)——州属矫正工业约占被关押者6%、时薪0.33–1.41美元。链接 →

  3. Bureau of Justice Assistance,《Prison Industry Enhancement Certification Program (PIECP) Overview》——须付“现行工资”、扣款上限80%、受害者补偿5–20%,约175家私营企业与37个州、4个县项目对接。链接 →

  4. Federal Bureau of Prisons,《UNICOR / Federal Prison Industries — About》——FPI 1934年由国会授权成立、司法部下属政府全资公司的性质与宗旨。链接 →

  5. 《Verified Figures》整理自 DOJ OIG/UNICOR Annual Management Report 与 BOP《UNICOR Straight Facts》——FY2023 雇用约11,489人(较FY2017的16,891人回落)、净销售额约4.71亿美元、仅约8%符合条件的联邦被关押者能入职且存在等待名单。链接 →

  6. Federal Bureau of Prisons,《UNICOR About》(工资条目)——五级工资表,时薪0.23–1.15美元;有法院判定义务者须至少以50%收入抵偿。链接 →

  7. UNICOR / Federal Prison Industries,《Schedule of Products》及《About FPI Programs》——军装纺织、电子、家具、车辆、回收、眼镜、交通标志及呼叫中心、数据录入、印刷等服务;销路限于联邦机构、军方与哥伦比亚特区。链接 →

  8. UNICOR / Federal Prison Industries,《About FPI Programs》——依联邦采购条例第8.6分部,UNICOR 为联邦机构许多产品类别的强制采购来源(除非获豁免)。链接 →

  9. Economic Policy Institute,《Rooted in Slavery: Prison Labor Exploitation》(2022)——第十三修正案惩罚例外作为当代监狱强制劳动的法律根源及其种族脉络。链接 →

  10. OnLabor(Harvard Law School),《“Free” Labor: The Law of Prison Labor》——被关押劳动者不被视作“雇员”,因而被排除于 FLSA、OSHA、工伤赔偿与 NLRA 之外。链接 →

  11. University of Cincinnati Immigration & Human Rights Law Review,《Labor Behind Bars: Exploring the Gaps in Workplace Protections for Incarcerated Workers》(2025)——被关押劳动者在各项劳动保护法上的系统性缺口。链接 →

  12. WWNO,《Q&A: What to Know as Landmark Angola Farm Line Trial Nears Ruling》(2026)——安戈拉“农场线”的作物、骑马持枪看守、约四分之三为黑人及无偿起步年限。链接 →

  13. ACLU of Louisiana,《Report Finds Incarcerated Workers Earn Between $0.02 and $0.40 an Hour in Louisiana》(2022)——路易斯安那时薪区间0.02–0.40美元,农场线最低档每小时2–4美分。链接 →

  14. Louisiana Illuminator,《Angola Farm Line》(2026-02-05)——农场线诉讼的诉求与背景,主张其构成第八修正案禁止的残酷刑罚。链接 →

  15. WWNO,《Q&A: What to Know as Landmark Angola Farm Line Trial Nears Ruling》(2026-05-06)——庭审进入尾声时对其“里程碑”意义与争点的梳理。链接 →

  16. Louisiana Illuminator,《State Wins Angola Farm Line Suit》(2026-05-28)——法官 Brian Jackson 判州方胜诉,并称“几个月前判决本会不同”,因第五巡回新裁定削弱了第八修正案标准。链接 →

  17. ScheerPost,《Federal Judge Upholds Infamously Brutal Farm Labor at Angola Prison》(2026-05-30)——“一场没有救济的胜利”之评述与判决后果。链接 →

  18. Prison Legal News,《California Approves Higher Wage for Prisoner Firefighters, Still Underpays》(2025-11-01)——历史日薪约5.80–10.24美元(2024年4月翻倍后)及活动时每小时1美元的旧标准。链接 →

  19. CalMatters,《New California Laws Increase Prison Firefighter Pay》(2025-10)——2025年10月签署的 AB247,实际扑救事件时时薪提高至7.25美元(联邦最低工资)。链接 →

  20. California Legislature,《AB 247 Bill Text》(2025–2026)——被关押消防员活动时工资及配套 AB799 5万美元死亡抚恤金的法条文本。链接 →

  21. Prison Legal News,《California Approves Higher Wage for Prisoner Firefighters, Still Underpays》(2025-11-01)——7.25美元仅适用于“实际参与扑救事件”,训练、待命与营地维护仍按低得多的日薪计。链接 →

  22. Prison Policy Initiative,《How Much Do Incarcerated People Earn in Each State?》(2017)——各州监狱劳动工资与“维持监狱运转的劳动由被关押者承担、借以压低关押成本”这一结构的早期梳理。链接 →

  23. University of Chicago News,《US prison labor programs violate fundamental human rights, new report finds》(2022-06-15)——对《Captive Labor》报告的发布说明,强调强制低偿劳动触犯一系列基本人权标准。链接 →

  24. Alabama Reflector,《Lawsuit alleges Alabama prisons using forced labor》(2023-12-13)——Council v. Ivey 集体诉讼:被关押者被租借给私营雇主、州方抽成约四成、据估2023年获益约4.5亿美元。链接 →

  25. NPR,《Prisoners are suing Alabama over forced labor, calling it a form of slavery》(2023-12-14)——原告将该州的强迫劳动体系称作一种形式的奴役。链接 →

  26. Center for Constitutional Rights,《Imprisoned Workers Bring State Lawsuit to Abolish Involuntary Servitude》(2024-05-01)——平行的阿拉巴马州法院诉讼,要求废止非自愿劳役。链接 →

  27. UC Berkeley Institute for Research on Labor and Employment,《Creating Career Opportunities for Formerly Incarcerated Firefighters》(2022)及 AB2147 立法说明——重罪记录长期阻碍前消防员考取从业资质,AB2147 为符合条件者开辟清除案底、转入职业消防的通道。链接 →

  28. CalMatters,《California Election Result: Proposition 6 Fails》(2024-11)——加州六号提案失败、文本未含“奴隶制”,内华达近似提案约六成通过。链接 →

  29. Associated Press(via MPR News),《Prisoners in the US are part of a hidden workforce linked to hundreds of popular food brands》(2024-01-30)——监狱农场产出流入众多知名食品品牌供应链的调查,后获 2024 年 2 月 Sidney Award。链接 →

  30. Congress.gov,《Fair Wages for Incarcerated Workers Act (S.516, 118th Congress)》(2023)——拟为被关押劳动者设定公平工资、撬动惩罚例外定下的底价的联邦立法尝试。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