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月,三个人在田纳西州纳什维尔注册了一家公司,名叫美国惩教公司(Corrections Corporation of America,缩写 CCA)1。三位创办人里,有一个叫 T. Don Hutto 的人,此前管过州一级的监狱系统;另一位 Thomas Beasley 当过田纳西州共和党主席。这家公司后来改名叫 CoreCivic,是今天美国规模最大的两家私营监狱运营商之一12。它第一座设施在1984年投入使用。

几乎同时,1984年,George Zoley 在佛罗里达把一家安保公司 Wackenhut 的惩教部门独立出来,做的是同一门生意2。这家公司2003年改名叫 GEO Group。两家几乎同龄,做的事也几乎一样:和政府签合同,替政府关人。

这门生意的出现不是偶然。1980年代正是美国监禁人数开始陡升的年头——毒品战争、强制最低刑期、各州监狱迅速塞满。当州政府发现自己一时盖不出那么多牢房、也不想立刻背上几十年的建设债务时,一个看似干净利落的方案就有了买家:让私人公司去盖、去运营,政府只管按人头付钱。供给跟不上需求,私营运营商正是踩着这个缺口长出来的。

早期为这套安排辩护的说法,听上去很有公共财政的常识感:私人公司有效率压力,能盖得更快、管得更省,政府只需为实际使用的床位付钱,不必背上沉重的资本债务,纳税人因此得利。这套说辞里,私营监狱被描述成一种“外包”——把一项政府本来就要做的事,交给据说做得更便宜的人。后面几节会逐一检验这套说辞兑现得如何:更省的钱省在了哪里,省下来的代价又落到了谁身上。

值得先把它的位置摆正。这两家公司加在一起,在公众想象里几乎等同于“私营监狱”这件事的全部,但它们关押的人,在全美州与联邦囚犯里只占很小一块。这一点后面会专门讲,因为它是理解整件事的关键。先记住公司的来历:它们不是某种阴谋的产物,而是一个制度缺口的产物。缺口是公共部门挖的——是各州在监禁人数陡升时,既缺牢房又怕背债——填进去的是私人资本。私人资本进来,带着它自己的算术:要回报,要增长,要把每一张床都尽量算成收入。这套算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当年很少有人把它读出声。


要理解这门生意,得先理解它怎么收钱。

核心是一个词:per-diem,按日计费。政府机构——可能是联邦监狱局,可能是联邦法警,可能是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也可能是某个州的惩教厅——和运营商签一份合同,约定每关押一个人、每过一天,付给运营商固定的一笔钱。于是运营商的收入大致是一道乘法:日费率,乘以被占用的床位数,再乘以天数1

这道乘法里藏着一个方向性的东西。对一家按日计费的公司来说,每一张空床都是没赚到的钱,每一天提前释放都是收入的减少。它不需要谁去主动延长任何人的刑期——它只需要床位被填着。激励是温和的、结构性的,却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多关一点,关久一点,床位满一点。

把这套激励和公共监狱对照一下,差别就清楚了。一座州立监狱关满了人,对管理者来说往往意味着麻烦——预算吃紧、人手告急、责任加重,没人会因为多关了人而账面变好看。它的激励是中性的,甚至略微偏向“别再多了”。而一座按日计费的私营监狱,多关一个人就是多一笔收入,关空了反而是损失。同样是关人,一边把它当成需要消化的负担,一边把它当成需要做大的营收——同一件事,被装进了两套相反的算术里。这门生意的特别之处,不在于它比公共监狱更坏,而在于它把“关押”和“收入”这两件本该分开的事,第一次明明白白地焊在了一起。

更进一步,运营商在谈合同时,常常会争取一项保障条款,业内叫“床位保证”或者“占用率保证”,更直白的叫法是 lockup quota——占用配额。意思是:无论实际关了多少人,政府都得按某个最低占用率付钱。一份2013年的合同分析发现,在所抽样的私营监狱合同里,约65%含有这类占用保证,保证水平多在80%到100%之间,其中以90%最常见;亚利桑那、路易斯安那、俄克拉荷马、弗吉尼亚的一些合同要求高达95%到100%3

这意味着什么,值得慢慢说。占用配额把“需求风险”从公司转嫁给了纳税人。在一桩正常的生意里,卖不出去的货砸在自己手上是经营者的风险。但在一份带占用配额的监狱合同里,如果某个州的犯罪率下降、判刑变少、牢房空了出来,赔钱的不是运营商,而是州财政——它得为那些空床照付。同一份报告记录,科罗拉多州曾因为这类条款,为空着的床位支付了约200万美元3

把这件事放慢一帧看:一个州如果成功地少关了人,本该是省钱的好事,却可能因为一纸合同而变成额外的账单。激励被拧了一下,朝着和公共利益相反的方向。

需要把话说得公道些。占用配额并非监狱行业独有的发明,长期合同里写入最低使用量保证,在能源、基建等领域并不罕见——运营商投了重资产,要一份现金流的确定性,本身有它的商业道理。问题不在条款存在,而在它附着的对象。当被“保证”的是一座座牢房、被当成存货来计量的是人的关押天数时,一个本该越少越好的东西,被合同改写成了一个越满越好的东西。一份普通的供货合同卖不动货只是亏钱;一份监狱合同关不满人,却让“把人放出来”这件好事带上了财政惩罚的尾巴。条款没变,标的变了,意义就全变了。


2013年,这门生意做了一次结构上的改造,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天。

那一年,CCA 和 GEO 先后把自己重组成了房地产投资信托(REIT)12。REIT 本是为持有商业地产——写字楼、商场、仓库——设计的一种税务结构。它的核心交换条件是:一家公司如果把应税收入的至少90%以分红的形式发给股东,就可以在联邦层面几乎不缴企业所得税4

监狱运营商套用这个结构,逻辑是把自己重新讲成一个“持有不动产、收租金”的房东:它拥有的是一栋栋设施,政府是租客,per-diem 是租金。一旦被认定符合 REIT,它就把那笔本该缴给联邦的企业所得税省了下来。据估算,CCA 在转制当年因此节省的联邦税大约在7000万美元量级1

这一步带来两个后果,都不容易一眼看穿。

其一,它把这门生意进一步金融化了。REIT 必须把绝大部分利润派发出去,于是它天然成了一种“收益型”标的——买它的不再主要是赌它成长的人,而是想要稳定分红的人,包括大量被动型的指数基金。落到具体的人身上,这意味着一个把退休金交给某只宽基指数基金的普通人,很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持有了这门按天关押人的生意的一小片。监狱的现金流,被接进了一套以“派息率”来衡量好坏的金融语言里。

其二,少缴的那部分联邦税,等于由其余纳税人补上。一家公司的税务安排本是它自己的事,但当它的客户是政府、它的收入来自公帑、它关押的是公共系统送进来的人时,“少缴税”这件事就有了另一重含义:公共财政两头出力——既付了床位费,又默许了税基的流失。

还有第三重后果,值得单独点出。REIT 这套话术,悄悄改写了这门生意的自我叙述。一家“房东”和一家“监狱运营商”,在公众观感、在法律责任、在投资者眼里,都不是一回事。把自己重新定义为持有不动产、向政府收租的房东,等于把墙内每天发生的事——人手、安全、医疗、暴力——从公司故事的中心挪到了边上,挪到了“租客如何使用物业”那一栏里。资产负债表上最显眼的,于是成了设施的估值与租金的稳定,而不是被关押者的处境。语言的这一处微调,是这门生意能被平静地放进退休金组合里的前提之一。

需要说明,REIT 这条路后来并不平坦。有法律学者把它称作一段“兴衰”,因为围绕私营监狱以 REIT 形式融资,后续出现了不少争议与压力4。其中一段插曲是金融机构的撤离:到2019年前后,在持续的活动人士施压下,多家大银行宣布不再为私营监狱与移民拘留运营商提供新融资,据估算涉及这两家公司绝大部分的信贷额度24。融资的门一度收紧,公司转向其他渠道续命。但2013年这一步本身,作为“把惩罚做成可派息资产”的标本,已经足够清楚。


现在到了这一期最要紧、也最容易被讲错的地方。

如果只看上面三节,很容易得出一个干脆的结论:私营监狱因为有这套按日计费、空床照付、派息免税的激励,所以是它们把美国推向了大规模监禁。这个故事流传很广,听上去也顺。但它和数字对不上。

按司法统计局和量刑项目(Sentencing Project)的口径,私营设施关押的人,约占全美州与联邦囚犯的8%,2022年的数字是90,873人56。更要紧的是,这个比例在过去约二十年里大体持平——既没有随着监禁总量同步膨胀,也没有把公共系统挤到边上去。换句话说,在美国近两百万被关押者里,绝大多数始终关在公办的联邦、州和地方设施里,由政府自己运营。

各州之间差别很大。蒙大拿的私营比例最高,约49%;夏威夷约39%,新墨西哥约31%,亚利桑那、田纳西约29%5。而有23个州一座私营监狱都不用5。也就是说,全美近一半的州,把人大规模关起来这件事,完全是在没有这两家公司参与的情况下做到的。这组州际差异本身就是一个反证:如果私营资本是大规模监禁的引擎,那么那些一张私营床位都不用的州,监禁率本该明显更低——但事实并非如此,它们一样把人关得很满,只是关在自己的公办设施里。

这个校准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一刀切开了两种判断。把私营监狱当成大规模监禁的“病因”,在事实上是错的:它太小了,小到无法解释那条从1970年代翻了约七倍的曲线。真正把人源源不断送进牢房的,是法律怎么写、毒品怎么管、检察官手里有多大权力、刑期定得多长——这些几乎全部发生在公共系统里,和私营公司的财报无关。

但反过来,因为它小,就说它无关紧要、不值得专门拿出来讲,也同样是错的。私营监狱的价值不在体量,而在它把那套激励暴露得最彻底。公共监狱里,把关押做成收入的逻辑被预算、官僚、公共话语层层包裹,不容易看清;私营监狱把同一套逻辑提炼成了一张可以朗读的损益表——日费率、占用率、派息率。它是这台机器的一块切片标本,体积不大,但切面干净。

这个校准还有一层实践意义。如果有人真心想缩小美国的监禁规模,把火力全部对准两家私营公司,会把方向引偏。哪怕这两家公司明天就关门,被它们关押的那九万人也不会因此获释——他们会被转回公办监狱,由州政府接手继续关。真正决定关多少人的开关,在立法、在量刑、在检察裁量,在那些把私营公司当成下游承包商的公共决定里。私营监狱是这台机器末端的一个出口,不是它的发动机。盯着出口,发动机会继续轰鸣。

两个判断要同时拿住:它不是病因,但它是最清晰的样本之一。承认它小,是为了不把整个问题外包给一个替罪羊;承认它清晰,是为了不放过那张被它印得格外工整的损益表。


如果只看激励,还不足以说明问题。真正让“按床位赚钱”这件事变得沉重的,是它在墙内落成了什么。

2016年8月,司法部监察长办公室(OIG)发布了一份编号 16-06 的审查报告,对象是联邦监狱局承包给私人运营的那些设施7。报告把私营承包监狱和可比的公办联邦监狱放在一起对照,结论相当不客气:在所审查的多数安全与治安指标上,私营监狱的表现更差。囚犯之间的袭击多出约28%;查获的违禁手机数量是公办监狱的约8倍;而最刺眼的一项是,私营设施进入封闭管理(lockdown)的频率,是公办的9倍还多——一组对照里是101次对11次7

为什么会这样,并不神秘。一家按床位收钱、又要给股东派息的公司,省钱就是利润,而最大的一笔可省的钱往往是人——狱警的人数与薪资。人手不足,墙内的秩序就更难维持,冲突更多,应对手段也更粗暴。封闭管理频繁,某种程度上正是人手不足的一个症状:管不过来,就把所有人锁回牢房。

这里要给监察长那份报告留一点余地。它本身也承认,比较并不完美:私营承包监狱主要关押的是一类特定人群——非美国公民、低安全级别但即将被驱逐的人,和公办联邦监狱的整体在押结构并不完全可比,因此某些指标的差距未必全能归到“私营”二字上。报告同时也指出,有个别指标上私营监狱表现并不更差。把这些保留意见一并放进来,结论会更稳,而它依然站得住:在多数与安全直接相关的指标上,省下来的成本,是以墙内更高的风险为代价的,而承受这风险的,是被关在里面的人。

一个具体到了名字的例子,是爱达荷州的一座 CCA 设施,绰号“角斗士学校”(Gladiator School)。它因为暴力频发而臭名昭著,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在2010年就此提起诉讼8。诉讼过程中暴露出的事实里,有一项格外说明问题:公司被发现伪造了约4800小时的值班记录——账面上有人在岗,实际无人9。CCA 因人手不足并就此撒谎而被法院判定藐视法庭10。到2014年,爱达荷州把这座监狱收回了自营9

4800小时这个数字,是这门生意的激励在最细处的样子。在岗的每一小时都是成本,于是省下来;省下来又不能让合同看着没人守,于是在纸上补回来。没有谁需要憎恨被关押的人,账本自己会做这道减法。值得停在这个绰号上想一想:“角斗士学校”不是新闻标题的夸张,而是被关在里面的人对一座监狱日常的命名——它意味着暴力被默许、被纵容,甚至在管理者的不作为里被当成了一种省人手的秩序。一座以安全为名收钱的设施,最后把不安全本身变成了它的运行常态,这中间的距离,恰好就是省下来的那笔人力成本。


围绕私营监狱的联邦政策,在过去十年里来回掉了好几次头,掉头的方式本身就值得记下。

2016年8月,紧接着监察长那份报告,时任副司法部长 Sally Yates 发出一份备忘录,指示联邦监狱局逐步停用私营监狱——不再续签、逐渐缩减11。两家公司的股价当天大跌。这看上去像一个转折点。

转折点没维持多久。2017年2月,新一任司法部长 Jeff Sessions 发出一纸备忘录,撤销了 Yates 的指示,理由是它“妨碍了监狱局满足联邦惩教系统未来需求的能力”12。政策一夜回到原点。

2021年1月,拜登上任头几天签署行政令,指示司法部不再续签私营监狱合同;联邦监狱局据此陆续终止了相关合同13。这一次力度更大,但它有一个被反复强调的边界:这道行政令只管司法部和联邦监狱局,不覆盖国土安全部和 ICE 的移民拘留13。而移民拘留,恰恰是这门生意当时增长最快的部分。结果是,禁令落在了正在收缩的那条业务线上,绕开了正在膨胀的那条14

2025年,特朗普政府上台后撤销了拜登的这道行政令15。一来一回之间,没有任何一项关于“私营监狱到底安不安全、值不值”的事实被推翻——监察长的报告还在那里,角斗士学校的记录还在那里。变的只是政治。这门生意的命运,被绑在了四年一轮的钟摆上:备忘录、行政令、再撤销,股价随之起落。它的稳定,从来不来自经营得多好,而来自下一任政府愿不愿意续约。


钟摆的方向,最近这一摆甩得很远,而且甩向了一个新的地方:移民拘留。

这条业务线的转移,学术上有清楚的记录。一项发表于2024年的研究追踪了两家公司二十年间的收入构成,发现它们正从“私营监狱”稳步转向“私营拘留”——ICE 业务在 CoreCivic 收入里从约7%涨到约三成,在 GEO 收入里从约6%涨到四成以上,二十年里翻了数倍16。今天美国的移民拘留床位,约79%由私人运营1617。当联邦监狱这扇门被拜登关上一半时,移民拘留这扇门一直敞着,而且越开越大。

移民拘留与刑事监狱在法律上是两件不同的事,这一点对理解整件事很关键。移民拘留在名义上是“行政性”的,不是刑罚,而是为了确保一个人出席移民法庭或等待遣返而采取的羁押;被拘留者很多没有被指控任何犯罪。正因为它被归在行政羁押而非刑罚之下,它受到的司法约束更薄,扩张起来的阻力也更小。拜登那道只管刑事监狱、不碰移民拘留的行政令,恰好绕开了这片约束最薄、增长最快的地带——对运营商而言,等于关了一扇正在缩小的门,留了一扇正在放大的门。

2025年7月1日,一项大规模拨款落地,为 ICE 的拘留扩建拨出约450亿美元,另有数百亿用于执法18。被拘留的移民人数随之冲到历史高位:据非营利机构 Vera 追踪 ICE 数据,到2026年初,在押人数突破了7.3万人,远高于一年多前的三万多人,超过了2019年的旧峰值19。床位需求被政策一口气抬了上去,而供给的大半,握在这两家公司手里。这是一个干净的传导:一笔联邦拨款先把需求做大,按日计费的合同再把这份需求逐天换算成收入,最后落在两张财报的净利润那一行上。

财报把这场顺风量化得很清楚。GEO 在2026年2月披露的 FY2025 业绩里,全年净利润为2.544亿美元,合每股摊薄收益1.82美元,相比上一财年的3200万美元,增长约695%——接近七倍;全年总收入26.3亿美元20。GEO 在2025年内把它的 ICE 床位从约2万张扩到约2.6万张20。CoreCivic 同期披露的 FY2025 净利润为1.165亿美元,较上一年的6890万美元增长约69%,摊薄每股收益1.08美元;全年总收入约22亿美元,增长约13%21。仅2025年第四季度,CoreCivic 来自 ICE 的管理收入就达到2.447亿美元,是上一年同季1.203亿美元的两倍多21

这里需要把证据的成色标清楚。净利润、总收入这些来自正式披露文件(8-K)的数字,可靠度高。但“ICE 占两家公司全部收入的比重”——常被引为 GEO 约四成八、CoreCivic 约三成——目前主要来自业绩说明会材料而非逐行的分部报表,成色要弱一档,需等各自的年度 10-K 报告落定后才能钉死20。把高成色和待确认的数字混在一起读,是这类题目最容易出的错。


财报之外,还有一条更短的链,连着钱与决定。

2024年大选周期里,两家公司及其相关方向特朗普阵营投入了约280万美元;进入2025年,两家又各向就职典礼捐了约50万美元,是它们2017年那次捐款的大约两倍22。2024年的游说支出,GEO 约138万美元,CoreCivic 约177万美元22

这套产业影响政策的做法,并非只在选举季临时启动,它有更长的历史。一个常被引用的例子,是2010年亚利桑那那部严厉的移民法 SB1070:相关报道指出,CCA 当年身处一个由保守派立法者与企业组成的政策网络之中,而这部法律的主要推手就在其间;该法案的多数共同提案人,随后收到了来自这一产业的政治捐款25。把人关进拘留中心的法律,与靠拘留中心赚钱的公司,在政策制定的早期就已经有了交集。

人事上也有可指认的接点。出任司法部长的 Pam Bondi,此前曾受雇为 GEO 做过游说23。把这些放在一起——撤销禁令的政府、给它捐款的公司、曾替公司游说而后执掌司法部的官员、早年就介入移民立法的产业网络、随后落地的450亿美元拨款——很容易讲成一个赤裸的交换故事。

这里要克制。捐款、游说、旋转门,每一项都有确凿的公开记录,但把它们连成一句“花钱买到了政策”的因果,需要的证据要多得多,而那种证据通常不在公开材料里。政策本可以因为别的理由而改变——意识形态、选民情绪、对边境的政治判断——产业的偏好恰好与之同向,未必就是它单方面促成的。更稳妥的说法是:制度提供了一组接口——竞选献金、就职捐款、政府与产业之间来回流动的人——这些接口让产业的偏好有渠道被听见、被回应。运营商在做的,不过是在这套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做对自己有利的事。证据的成色也要诚实交代:净利润、收入这些数字来自正式披露,可靠;献金与游说金额来自公开备案,可靠;而“某笔捐款换来了某项决定”这种因果,目前只能停在更弱的措辞上。

这正是这本书一以贯之的看法:判断藏在结构里,而不在个人的善恶里。GEO 和 CoreCivic 的高管,并不是一群比别人更冷酷的人。他们经营着一门按床位收钱的生意,REIT 结构要他们派息,股东要他们增长,合同里写着空床照付,政策的钟摆决定他们续不续约——他们做的,是这套激励奖励他们去做的事。换一批人来坐那些位置,只要激励不变,做出来的多半是同一张损益表。

要追问的,从来不是某个高管的良心,而是这样一个问题:一个社会,为什么要把“多关一个人、多关一天”设计成一笔有人能稳定收息的现金流。一旦这样设计了,就会有一群利益相关者——股东、被动基金、靠合同吃饭的小镇、收到捐款的政客——天然地希望这笔现金流别断。他们不需要密谋,只需要在各自的位置上维护各自的那一份。把人关着这件事,于是有了一圈靠它分红、靠它就业、靠它收税的人,而被关着的人,恰恰是这圈人里唯一没有发言权的。这门生意只占8%,却把这个问题问得最清楚——它像一台被调到最高对比度的显示器,让那套在公共系统里模糊不清的激励,显出了清晰的轮廓。下一期会顺着这条链往外走一步——离开关押本身,去看那一圈靠被关押者和他们的家人吃饭的生意:电话、小卖部、汇款、医疗。私营监狱把惩罚做成了房东的租金,而那一圈生意,把惩罚做成了向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人收的零售价。


参考文献

  1. CoreCivic, Inc. 10-K 年度报告(FY2024),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 EDGAR。链接 →

  2. The GEO Group, Inc. 10-K 年度报告(FY2024),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 EDGAR。链接 →

  3. “Criminal: How Lockup Quotas and ‘Low-Crime Taxes’ Guarantee Profits for Private Prison Corporations,” In the Public Interest, 2013.链接 →

  4. “Dead to REITs: An Examination of the Rise and Fall of Private Prisons Financed Through REITs,” Georgetown Journal on Poverty Law & Policy.链接 →

  5. “Prisoners in 2022 – Statistical Tables,” Bureau of Justice Statistics (BJS).链接 →

  6. “Private Prisons in the United States,” The Sentencing Project, 2024.链接 →

  7. “Review of the Federal Bureau of Prisons’ Monitoring of Contract Prisons”(编号 16-06),美国司法部监察长办公室(DOJ OIG),2016 年 8 月。链接 →

  8. “CCA: It Does It Again — Held in Contempt for Understaffing a Prison and Lying About It,” ACLU.链接 →

  9. “Newly unsealed CCA documents say staffing logs falsified,” The Spokesman-Review, 2013.链接 →

  10. 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关于爱达荷惩教中心人手不足与藐视法庭一案的记录。链接 →

  11. “More of the Same: Private Prison Corporations and Immigration Detention Under the Biden Administration”(含 Yates 备忘录背景),ACLU,2022。链接 →

  12. “DOJ Memo on Private Prisons Rescinded”(Sessions 撤销 Yates 备忘录),美国联邦监狱局/司法部,2017 年 2 月。链接 →

  13. “Trump Reverses Biden Order That Eliminated DOJ Contracts with Private Prisons,” Brennan Center for Justice, 2025.链接 →

  14. “From Private Prisons to Private Detention,” Christopher Burkhardt, Socius (SAGE), 2024.链接 →

  15. 同前,Brennan Center for Justice 关于 2025 年撤销拜登行政令的分析。链接 →

  16. “From Private Prisons to Private Detention”(ICE 业务占比的二十年变化),Burkhardt, Socius, 2024.链接 →

  17. “Private Prison Companies’ Enormous Windfall: Who Stands to Gain as ICE Expands,” Brennan Center for Justice, 2025.链接 →

  18. 关于 2025 年 7 月 1 日通过的约 450 亿美元 ICE 拘留扩建拨款的报道,TIME。链接 →

  19. “Ten Things Vera’s ICE Detention Trends Dashboard Reveals,” Vera Institute of Justice, 2026.链接 →

  20. The GEO Group, Inc. 8-K “Fourth Quarter and Full Year 2025 Results”,2026 年 2 月(SEC EDGAR CIK 0000923796)。链接 →

  21. CoreCivic, Inc. 8-K 第四季度及全年 2025 业绩公告,2026 年 2 月(SEC EDGAR CIK 0001070985)。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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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Private Prison Firm CoreCivic Gave $500K to Trump’s Inauguration”(含 Pam Bondi 曾为 GEO 游说的背景),ABC News,2025。链接 →

  24. “Big Banks Are Divesting From Private Prisons, Thanks to Anti-ICE Activism,” Sludge, 2019.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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