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先把最大的那个买家说出来,它常常被名单漏掉,因为它不是一家公司。
是政府自己。
在联邦层面,有一家叫 UNICOR(正式名称为“联邦监狱工业公司”,Federal Prison Industries)的国有企业,专门雇用联邦在押者生产货物和服务——办公家具、文档数字化服务、电子线缆、军用纺织品。它的工资区间是每小时0.23到1.15美元;有法院判定赔偿义务的在押者,须将所得的至少一半用于偿还。1
让 UNICOR 与众不同的,与其说在于它付多低,不如说在于它卖给谁——以及凭什么卖得出去。根据《联邦采购条例》(Federal Acquisition Regulation)第8.6节,联邦各机构在采购 UNICOR 生产的某类商品时,必须优先向它购买,除非依规获得豁免。2这项强制优先权的法律根基,写在《美国法典》第十八编关于联邦监狱工业的条款里。3换句话说,联邦政府用一纸法规,为监狱里生产的东西锁定了一个不必竞争的买家:它自己。机构采购员翻开供应目录,看到 UNICOR 那一栏标着“强制来源”,按规定就得先问它有没有货,有,就得买;要绕开它去市场上找别家,反倒需要走一道豁免手续、留下书面理由。
这种“强制来源”的安排,多年来一直是国会研究服务处(CRS)等机构关注与争议的对象——私营供应商抱怨它扭曲了竞争,国防部一类大买家抱怨它有时交期慢、规格旧,而 UNICOR 则以“为在押者提供工作技能、降低再犯”为其辩护。21这一点值得停一下。讨论监狱劳动的受益者时,人们往往本能地去找一家贪婪的私企。但在联邦这一格里,最大的买家是带着法定采购义务的政府机构本身:买它的是军队、是监狱系统自己、是各部委的后勤处。受益链的起点不在华尔街,而在一条写进联邦法典的采购规则里。
UNICOR 的体量这些年其实在缩。在押雇员从2017财年的约16,891人,降到2023财年的约11,489人,净销售额从2017财年的约4.84亿美元,落到2023财年的约4.71亿美元。4它不是这条受益链上数额最大的那一笔钱,但它是最干净地写在法条里的那一笔:不需要任何阴谋,制度本身就规定了谁来买、凭什么买、买不到才需要解释。把它放在第一格,是因为它纠正了这个题目最常见的第一个误解——以为受益者总是私人资本。在联邦这一层,第一个受益者是政府,而且是依法受益。
这套强制采购的逻辑,还能往下推一层。一家私营的办公家具厂,本可以去投标一笔联邦机构的订单;可只要那类家具被列进 UNICOR 的强制来源目录,它就连竞标的机会都没有——机构得先向 UNICOR 询价,除非 UNICOR 给出书面豁免,私企才轮得上。多年来,正是这一点引来私营供应商和它们在国会的代言人不断施压,几度推动立法,要求把“强制”改成“竞争”,让 UNICOR 与普通供应商同台投标。21这些改革有的通过、有的搁浅,UNICOR 的强制范围也因此逐年收窄——它今天的萎缩,一部分正是这场拉锯的结果。把这段写出来,是想说明:所谓“政府是最大买家”,并不是一句静态的控诉,它背后是一套持续被争论、被修改的具体规则。受益链的第一格,从设立的那天起就是政治的,而非自然的。
二
联邦之外,还有一条更靠近私营企业的通道,名字叫 PIECP。
它的全称是“监狱产业增强认证计划”(Prison Industry Enhancement Certification Program),1979年由国会设立。它的设计意图,表面上是进步的:在此之前,联邦法律(如 Ashurst-Sumners 法案一脉)严格限制监狱产品跨州销售,PIECP 则开了一道口子,允许经认证的私营企业进入州与地方监狱设厂,雇用在押者,并要求支付“当地现行工资”(prevailing wage),让监狱劳动不至于沦为无偿苦役、也不至于以白菜价冲击州外的自由劳动力市场。5它的初衷里其实同时装着两样东西:给在押者一份接近市场价的工钱,和给守规矩的私企一条合法用工的路。
问题藏在“现行工资”之后那一串扣减里。法律允许从工资中扣除食宿、税款、家庭赡养、受害者赔偿等多项;这些扣减加起来,可以占到工资的相当大一块,扣完之后,在押者实际拿到手的,可能只剩很小一部分。据美国司法援助局(Bureau of Justice Assistance)对该计划的要求说明,这些扣减有明确的法定项目与上限——食宿与税赋之外,扣往受害者赔偿基金的部分通常不得超过工资的20%,扣往家庭赡养的部分也有上限。6账面上一切合规,可独立研究的核查更直接:在 PIECP 框架下,有的州扣减后近乎为零,有的留在每小时一角几到五角几之间。7“现行工资”四个字写在纸上,落到口袋里就成了另一个数字。
这串扣减背后还有一层很少被讲清的设计。PIECP 之所以要求“现行工资”,不全是出于善意,更是为了平息自由劳工与工会的反对——如果监狱劳动能以远低于市价的工钱合法跨州销售,自由市场上的工人就会被它压价。“现行工资”这道门槛,名义上是保护在押者,实际上同时也在保护监狱外的劳动力市场。可一旦允许从这份工资里大额扣减,门槛就被悄悄抹平了:账面上,私企付的是“现行工资”,监狱劳动看上去没有压价;扣减之后,在押者实拿的却又回落到接近无偿的水平。两头的好处都拿到了,代价由那个不能讨价还价的工人独自承担。把这层机制摆出来,比单说一句“工资被扣光了”更接近事情的真相。
PIECP 把私营资本与监狱劳动正式接上了线,但它的规模需要被诚实地校准:它覆盖约37个州和约4个县,登记在册的合作私企以百计——这是一个真实存在、却远没有传言中那样无所不在的通道。7说它“几乎覆盖了全美的大企业”,与统计对不上;说它“只是个别州的小打小闹”,又低估了它的制度意义。它的真正分量不在数量,而在它确立了一个原则:私人资本可以合法地、成规模地雇用不能拒绝、不能跳槽、不能罢工的劳动力,并把这件事写进认证、写进合同、写进会计核算。把它说成“几乎所有大公司都在用”,是夸大;把它说成“几乎不存在”,是回避。它就是它本来的样子:一个有名有姓、有规则也有漏洞的合法接口——参与的州与县、登记的合作私企,都能在司法援助局的认证名录里一家家查到。23把它和 UNICOR 加在一起,在押者每年生产的货物据估算超过20亿美元,提供的服务再以数十亿美元计。8这是受益链的第二格:依法设厂的私企,按一套打了折扣的“现行工资”,雇着一批不能跳槽、不能罢工、不能讨价还价的工人。
三
真正让这个题目在2024年重新进入公众视野的,是一项调查报道。
2024年1月,美联社(AP)发表了一份历时两年的调查,被概括为“从监狱到餐盘”(Prison to Plate)。它追踪了美国州属监狱农场出产的农产品和牲畜的去向,结论用两个数字钉住:在约六年时间里,价值约2亿美元的农场货物与牲畜,可以被追溯到与监狱劳动相关;其中自2018年以来,约6000万美元的牛,来自约一打州的监狱农场。910
为什么是农场?因为监狱农场是这条链上最古老、也最容易被追踪的一环。美国南方不少州的大型监狱本身就建在前种植园的土地上——路易斯安那州的安哥拉监狱(Angola)得名于它脚下那片曾经的奴隶种植园,今天仍有大片棉花、大豆与放牧的牛群,由在押者耕作。那些农场里的工资,与 UNICOR 同处一个量级,甚至更低——每小时2分到4角,或者干脆没有。925美联社记者做的事,是把这些农场的出栏记录、过磅单、拍卖与运输凭证一笔笔接起来,看一头在监狱里被养大的牛,最后走进了谁的链条——这套以原始凭证为底的追踪方法,是它的结论站得住的原因。24
这份调查最有价值的地方,不在那两个数字,而在它如何区分“谁直接买”与“谁的供应链被触及”。把这条线划清楚,是理解整件事的关键,也是不冤枉任何人的前提。接下来的几节,会沿着这条线,从离监狱农场最近的那一圈人,一圈一圈往外走。越往外,关系越远,措辞就必须越克制。这不是文字游戏。每往外一圈,证据的强度都在递减,陈述的语气得跟着递减,才算诚实。
四
直接从监狱农场买走原料的,不是你熟悉的快餐招牌,而是几家大宗商品贸易商。
美联社点名的直接买家包括:嘉吉(Cargill)、邦吉(Bunge)、路易达孚(Louis Dreyfus)、阿丹米(ADM)以及“联合谷物与驳运”(Consolidated Grain & Barge)。这些名字普通消费者大多陌生,因为它们处在食物链的最上游——收购、仓储、转运谷物与牲畜,再卖给下游的加工与品牌企业。它们是把一头牛、一车豆从“监狱农场”运向“市场”的那只手,美联社用的词是这些货被“直接从监狱里收走”(scooped up straight from prisons)。910
它们对美联社的回应,本身就是这份调查可信度的一部分,值得逐家照实记下。嘉吉承认曾在田纳西、阿肯色、俄亥俄等州购入此类货物,称其只占自身采购的“很小一部分”,并表示已采取补救措施。9这家公司本身就把“零强迫劳动”写进了对外的人权与负责任采购承诺里——把它公开的承诺,与它被点名承认的事实并置,这正是这种报道的价值所在:它的用意不在抓住一句矛盾去羞辱谁,而在让读者自己看见承诺与采购之间的缝隙有多宽。22邦吉则表示,相关设施已于2021年出售,自己已经退出。10阿丹米援引了自身的反强迫劳动政策。11路易达孚与联合谷物则被列为美联社点名、但回应有限的一方。10
请记住这一格里的人——大宗贸易商——是真正“把手伸进监狱农场”的那一环。它们直接付钱给监狱、直接把货拉走,钱与货的两端都清清楚楚。把“买了监狱劳动产出”这句陈述安放在这里,是站得住的。难就难在下一格:货物离开贸易商的仓库之后,进入了一条越来越长、越来越难追的链条,而链条的另一端,挂着的是你天天看见的牌子。
五
下一格,是那些你天天看见的品牌。它们与监狱劳动的关系,必须用一种克制到近乎啰嗦的措辞来表述。
美联社的原话是:这些监狱农场的产出,“最终进入了”(wound up in the supply chains of)某些知名品牌的供应链。它没有说、这一期也绝不会说,这些品牌“雇用囚犯”或“直接使用监狱劳动”。这两种说法之间的距离,就是事实与诽谤之间的距离。前一句描述的是一条链条在某个节点接上了监狱,后一句指控的是一家公司明知故犯地用囚犯当工人——两者之间隔的不是程度,是性质。10
按这种措辞,可以这样排列:
在牛肉这条线上,路易斯安那州安哥拉监狱(Angola)农场出产的牛,被运往得克萨斯的一家屠宰场,其产出据美联社追踪进入了麦当劳(McDonald’s)、沃尔玛(Walmart)、汉堡王(Burger King)、山姆会员店(Sam’s Club)以及泰森食品(Tyson Foods)的供应链。912请注意这句话里的每一个环节:安哥拉的牛—得州的屠宰场—下游的品牌。中间隔着至少一道屠宰加工,下游品牌买的是“牛肉”,不是“安哥拉的牛”;它们大概率不知道自己买的牛肉里,有一部分曾在监狱农场里被在押者养大。
在鸡蛋这条线上,希克曼家禽(Hickman’s)使用监狱劳动的蛋品,据追踪进入了好市多(Costco)、克罗格(Kroger)、Eggland’s Best 以及 Land O’Lakes 的供应链。1012这条线和牛肉那条线有同样的结构:一头出自监狱农场的产出,经过一到几道加工与分销,最后挂在了你认得的牌子下面,而那个牌子大概率从未直接和监狱打过交道。
此外,美联社列出的、其供应链曾触及监狱农场货物的产品还包括:Frosted Flakes(一款知名玉米片)、Ball Park 热狗、通用磨坊(General Mills)旗下的 Gold Medal 面粉、可口可乐(Coca-Cola)、以及 Riceland 大米;相关零售渠道则涉及克罗格、塔吉特(Target)、Aldi 与全食(Whole Foods)。10
这里必须为上一段的写法多说一句,因为这一句的克制,正是这一期方法论的缩影。这里写的是“Frosted Flakes”这款产品,而不是它背后那家母公司的名字——因为美联社核到的是这款产品的供应链,把它上推到整个母公司、断言“某某公司使用监狱劳动”,就超出了证据能支撑的范围。同理,可口可乐是被美联社点到供应链的,但仅限“供应链触及”这一层,不能据此说它“雇了囚犯”。这种逐字的克制看起来很笨,甚至有点啰嗦,但它撑起的是整篇报道的可信:宁可说得窄,不可说得宽;宁可让句子难看,不可让指控走样。
六
这些品牌怎么回应,同样是证据的一部分,值得照实记下。
全食超市表示,公司政策“不允许”供应商使用监狱劳动。9阿丹米与通用磨坊援引了各自的反强迫劳动政策。11麦当劳表示将就此展开调查。9邦吉重申已于2021年出售相关设施。10而被美联社问及的大多数其他公司,没有回应。12“未回应”本身也是一条值得记下的信息——它既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把它如实标成“未回应”,而不是含糊地算进“被指控者”,是这种报道诚实的另一面。
把这些回应排在一起,会浮现出一个比“谁是坏人”更准确的图景:在一条足够长、足够分工细密的供应链里,一头牛从监狱农场到一个汉堡,中间隔着收购商、屠宰场、加工商、分销商——下游品牌很可能确实不知道,也确实在采购合同里写了禁止强迫劳动的条款。这不替任何人开脱,但它解释了为什么“直接雇佣”和“供应链触及”必须分开:前者是明知故犯,后者更多是一条没人完整看过的链条,在某一节点接上了监狱。
供应链的一个特点,恰恰是让每一环都能诚实地说“下一环的事,既管不着,也不清楚”——它把“不知情”做成了每个环节的常态。贸易商把货卖给屠宰场,屠宰场把肉卖给加工商,加工商把成品卖给品牌,品牌再上架到零售——每一手交易都合规、都有发票,可没有任何一方掌握从田头到货架的完整链路。这台机器之所以高效,部分原因就在于它把责任稀释到了没有任何单一环节需要为整体负责的程度。13追责之所以难,难的地方不在有人藏得深,而在根本没有一个“知情的全局者”可供追问。
这一点也解释了为什么“合同里写了禁止条款”这句辩护,既是真的,又不够。一家品牌完全可以拿出一份白纸黑字的采购合同,里面明明白白禁止供应商使用强迫或监狱劳动——这往往并非临时编出来的托词,而是早就存在的标准条款。可问题在于,这条款约束的是它的直接供应商,而不是供应商的供应商,更不是再上一层把牛从监狱农场收走的那个贸易商。链条每多一节,合同的约束力就衰减一分,到了监狱农场那一头,禁止条款早已够不着。于是出现一种谁都没撒谎、却谁也没拦住的局面:每一层都遵守了对自己下一层的承诺,而那头在监狱里长大的牛,依然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货架上。要真正拦住它,靠的不是更严厉的合同措辞,靠的是有人愿意把整条链路一节节追到底——这恰恰是美联社做了、而供应链上没有任何一方有动力去做的事。
七
讲到这里,必须回头处理那种相反的失真——那些在社交媒体上反复刷屏的“使用监狱劳动的公司名单”。这一节是整期的重心,因为校准这种失真,和揭露真实的受益链,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你大概见过这类帖子:一张图,列着麦当劳、沃尔玛、维多利亚的秘密(Victoria’s Secret)、星巴克、AT&T、美国银行,配文“这些公司都在用监狱奴工”。它传播得极广,因为它简单、愤怒、点名了人人认识的招牌。转发它,感觉像是在站队正义。
问题是,它大多经不起核查。事实核查机构 PolitiFact 在2020年专门核过一份这样的名单,评级为“大体不实”(Mostly False)。它的问题不在于完全捏造——名单里几乎每一家,历史上确实都和监狱劳动有过某种沾边——而在于把不同年代、不同性质、早已停止的事,打包成一张“现在进行时”的清单。14真假被搅在一起,恰恰是这类名单最难拆、也最有害的地方。
举几个常被引用的例子,看它们各自错在哪一种地方。维多利亚的秘密确实曾与监狱劳动有过关联——但那是上世纪80年代的事,早已不是当下;把一桩四十年前的旧账当成今天的罪证,错在“时态”。14全食超市确实曾出售过用监狱劳动生产的产品——但它在2016年4月已停止这一做法,而这恰恰是它在美联社2024年报道中回应“不允许”的背景;把一件2016年就停掉的事当作今天的罪证,错的同样是“时态”。914还有沃尔玛:它曾说明,公司本身并不使用监狱劳动,但其部分供应商运行过自愿性质的在押者用工项目——把“供应商行为”说成“公司直接用工”,错的是“主体”。14
把这几种错误并排放,能看出一份“站在正义一边”的名单可以从哪几个方向失真:错时态(把停掉的旧事说成现在),错主体(把供应商的行为算到品牌头上),错强度(把“供应链触及”说成“直接雇佣”),以及错来源(把不同确信度的传闻拼成一张等价的图)。学会分辨这四种错,就有了一把尺子,可以拿去量任何一份转到你面前的“黑名单”。
拿这把尺子,再回头量一遍美联社那份报道,会更明白它和病毒名单的差别在哪里。它没有错时态——它核的是过去六年、一直到报道见报前仍在发生的交易,并明确标出哪些公司已经退出(邦吉2021年售出设施)、哪些做法已经停止(全食2016年起不再采购)。它没有错主体——它把直接付钱给监狱的贸易商,和只是供应链末端被触及的品牌,分成两格,绝不混写。它没有错强度——对直接买家用“收走”,对下游品牌只用“最终进入供应链”,措辞随证据强度逐级收紧。它也没有错来源——每一条都注明信源与各方回应,连“未回应”都照实记下。同样在指控同一批知名招牌,一份经得起核查,一份评级“大体不实”,差别从来不在愤怒的多少,只在这四把尺子量得准不准。
这里值得把方法本身再说透一点,因为它不只适用于监狱劳动这个题目。每当一份“某某都在作恶”的名单递到面前,可以依次问四个问题:这件事是现在还在发生,还是早已停止?做这件事的,是这家公司本身,还是它管不到的某个供应商?证据支持的是“它直接干了”,还是只到“它的链条沾到了”?这条信息的来源,是可核查的一手调查,还是一张层层转发、出处不明的图?四个问题里只要有一个答不上来,这份名单里的对应条目就得降级——从“罪证”降回“待核实”。这套降级,并不替谁开脱,它做的是把“愤怒”和“事实”重新分开放,让前者不再透支后者。
八
为什么要花两节去拆一份“站在正义一边”的名单?
因为夸大的指控,最终会替被指控者免责。
设想一下:一份名单把二十家公司不加区分地骂作“监狱奴工受益者”,其中十九家的关联或已过时、或仅是远端供应链、或纯属张冠李戴。那么只要任何一家拿出证据自证清白——“这事2016年就停了”“那是供应商的行为,且早已被合同禁止”“那是上世纪80年代的旧账”——整份名单连同它本可成立的那一两项,就一起失去了可信度。愤怒被反驳,真问题被淹没。造谣者递给了被批评者一把最好用的盾:你看,他们连这都搞错了,那他们说的其它是不是也是编的?一份本想伤人的名单,最后保护了它想伤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在这个题目上,精确远不止是洁癖:它是策略,更是伦理。美联社那份调查之所以有分量,恰恰因为它克制:它不说麦当劳“雇用囚犯”,只说一条供应链在某节点接上了监狱农场;它逐一记录每家公司的回应,包括“未回应”;它把直接买家(大宗贸易商)和远端品牌分两格放,不让弱证据搭强证据的便车。910这种克制不削弱指控,反而让指控变得难以反驳——一句你无法证伪的话,比十句夸张的口号更难被推翻。同一份调查也提醒读者,监狱劳动至今仍由宪法第十三修正案里那条针对受刑人的例外条款所允许——废奴的那一条法律,单单为“作为犯罪惩罚”的强制劳役留了一个口子,这是它合法存在的根基。15
所以判断不必由谁来高声喊出,它就藏在这条被划清的线里:一边是有据可查的供应链触及,另一边是以讹传讹的都市传说。把两者混为一谈的人,无论出于愤怒还是出于辩护,最终都模糊了同一件事。能区分“安哥拉的牛进了麦当劳的供应链”和“麦当劳用囚犯”的人,比转发黑名单的人更接近真相,也对这台机器更有杀伤力——因为他说出的每一句,对方都无从反驳。
九
还有一类关系,需要被单独放进一个格子,免得它和上面的“食品供应链”搅在一起。
那就是“租赁劳动”——私营企业直接在监狱里、或借监狱劳动力设点用工。在一些报道与汇编里,Russell Stover(糖果)、Cal-Maine(鸡蛋)、Taylor Farms(生鲜加工)、Chipotle(其供应商)等名字,曾以“租用在押者劳动”或“其供应商使用在押者”的形式出现。16
这一格和第五节那一格,性质不同,证据等级也不同,所以必须分开放——这是这一期方法论的延伸:不同来源、不同确信度的事,不能混进同一句话里。“安哥拉的牛进入了麦当劳的供应链”(美联社直接追踪,确信度高)和“某品牌的供应商据报道使用在押者劳动”(更间接、更需逐案核实),是两种不同强度的陈述。把它们写成同一种语气,就是在偷偷地把弱证据冒充成强证据——这恰恰是上两节拆掉的那种病毒名单的做法。一篇想揭露这台机器的文章,如果自己也犯这个毛病,就和它要批评的对象站到了同一条船上。
公允地说,连一些行业组织也承认这种用工的存在。例如美联社报道提到,“美国乳业农场主”(Dairy Farmers of America)名下有一家“成员奶场”设在监狱。10这类事实,单独成立,但不该被借来给第五节那张供应链清单加码。监狱劳动的范围其实更广——从田纳西到亚利桑那,州属惩教机构长期把在押者派往公私两端的岗位,相关学术与倡议研究对此有系统记录,工资数据可逐州查证。17这些研究还指出,许多州的劳动是带强制色彩的——拒绝劳动可能招致纪律处分,乃至影响减刑与假释。18“不干活就关禁闭、就别想减刑”,这一层强制,才是“监狱劳动”和“一份普通工作”最根本的区别,也是为什么哪怕付了“现行工资”,这份工也始终不是自由劳动。
把租赁劳动单独成格,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好处:它逼着人对每一个名字分别核实,而不是把它们当成一份现成的名单照搬。Russell Stover、Cal-Maine、Taylor Farms、Chipotle 这几个名字,在不同报道里出现的方式并不一样——有的是企业自己曾被报道在监狱里设点用工,有的只是它的某一家供应商被指使用在押者,时间、地点、是否仍在持续,也各不相同。16把它们打包成一句“这些公司都在监狱里用工”,就又掉回了上两节拆掉的那种病毒名单里。所以这一格的正确读法,与其说是“记住这几个名字”,不如说是“记住这几个名字各自需要被分别求证”——名单可以提示线索,但提示不等于结论。
监狱劳动的整体图景,因此比任何一张流传的清单都更广、也更碎。它既包括 UNICOR 那种写进联邦法条的强制采购,也包括 PIECP 那种登记在册的私企合作,还包括监狱农场流向大宗贸易商、再渗进品牌供应链的食品链条,以及这一节说的租赁式用工。这几条线性质不同、证据强度不同、合法性的争议点也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接在同一个事实上:在美国,作为刑罚的强制劳动至今合法,工钱可以低到每小时几分钱,而干活的人没有说“不”的权利。把这些线分门别类地排清楚,而不是搅成一团去喊一句口号,才是这个题目真正难、也真正要紧的地方。
十
把这一圈买家排完,可以回到全书那个反复出现的结构上来。
向监狱劳动付钱的,并非一个密谋的集团,而是一连串各自合理的买家:带强制采购义务的联邦机构,依法设厂的私营企业,逐利收购的大宗贸易商,以及在一条没人完整看过的供应链末端、可能确实不知情的品牌。没有谁需要坐进一间黑屋子。每个人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买了更便宜的原料、履行了一纸法规、签了一份合规的合同,合起来,就是一台把监狱里2角钱一小时的劳动,安静地接进国民经济的机器。19这台机器的总规模——倡议组织“价值上升”(Worth Rises)的测算——是一个每年逾800亿美元的矫正开支盘子,其中半数以上流向各类供应商,约4000家企业从中获利。19需要把这个数字和另一个更大的数字分清楚:800亿是政府的矫正开支,不等于监狱政策的全社会总成本——后者据监狱政策倡议(Prison Policy Initiative)2026年的测算高达4000多亿美元,两者量级不同、口径不同,不能混为一谈。20而把家庭直接承担的部分单独拎出来看,仅小卖部与通话两项,每年就以数十亿美元计——这预告了下一期的主角。20
也正因为它是机器而非阴谋,对它的批评才更要精确。情绪化的、张冠李戴的指控,看起来更有冲击力,实则替这台机器提供了最好的挡箭牌——因为它一旦被驳倒,连同真问题一起被驳倒。而把“谁付钱、谁获利、买的是哪一格、证据有多强”老老实实排出来,结论会自己浮现,并且比任何形容词都更难反驳。
把这一期排过的几格并到一张表上看,受益链的层次就清楚了。第一格,联邦机构,凭一纸强制采购规则买 UNICOR 的产出,依法受益。第二格,经 PIECP 认证的私企,付着打了折扣的“现行工资”,合法用着不能拒绝的劳动力。第三格,大宗贸易商,直接从监狱农场把谷物与牲畜收走,钱货两清。第四格,下游品牌与零售,在一条没人看全的供应链末端,被动地沾上了监狱农场的产出,多半并不知情。第五格,则是另起一栏的租赁式用工,证据更散、更需逐案核实。五格的合法性、知情程度、证据强度各不相同,把它们分开摆,目的不在替谁脱罪,而在于只有分开摆,每一格该承担的那一份责任才落得下去——混成一团,反而谁都跑得掉。
如果这一期只留下一句话,希望是这句:陈述的强度,必须匹配证据的强度。多一分则诽谤,少一分则回避。对一台靠“没人为整体负责”而运转的机器,唯一能真正咬住它的,从来不是更大的声量,是更准的刻度。
下一期,话题离开农场和货架,转向另一类买家——他们要的不是监狱产出的劳动,做的是向被关押者和他们的家人收费的生意:按分钟计价的通话,被卖到12美元的一支牙膏,以及把“省钱就是利润”做成商业模式的承包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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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deral Acquisition Regulation,《FAR Subpart 8.6 — Acquisition from Federal Prison Industries, Inc.》——联邦各机构对 UNICOR 某类商品的强制优先采购义务及豁免程序。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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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 Code, Title 18, Chapter 307 §§4121–4129,《Federal Prison Industries》——联邦监狱工业的法定授权与政府采购优先权的成文依据。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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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ICOR / Federal Prison Industries,《Annual Reports & Program Data》——在押雇员由 FY2017 约 16,891 人降至 FY2023 约 11,489 人,净销售额由约 4.84 亿美元降至约 4.71 亿美元。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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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Bureau of Justice Assistance,《Prison Industry Enhancement Certification Program (PIECP) — Overview》——1979 年设立、私营合资、放宽监狱产品跨州销售限制、“现行工资”要求。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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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Bureau of Justice Assistance,《PIECP — Program Requirements》——工资扣减(食宿、税、家庭赡养、受害者赔偿)的法定项目与上限。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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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LU / University of Chicago Law School,《Captive Labor: Exploitation of Incarcerated Workers》(2022)——PIECP 各州实付差异(部分州扣减后近乎为零、其余约 15–52 美分)、覆盖范围(约 37 州 + 4 县、合作私企以百计)。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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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LU,《Captive Labor — Key Findings / Press Release》(2022-06-15)——在押者每年生产价值逾 20 亿美元货物、另提供数十亿美元服务的总量估算。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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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sociated Press(via WAFB),《Angola prisoners are part of a hidden workforce linked to hundreds of popular food brands》(2024-01-30)——“Prison to Plate”调查:直接买家(嘉吉等)、安哥拉牛→得州屠宰场、各公司回应、农场工资 2–40 美分/小时、Whole Foods 2016 年 4 月停止。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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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sociated Press(via The Seattle Times),《Takeaways from AP’s investigation into how US prison labor supports many popular food brands》(2024-01)——约 2 亿美元/6 年、约 6000 万美元牛/2018 起;大宗贸易商、下游品牌“wound up in the supply chains of”措辞、各方回应、Dairy Farmers of America 成员奶场。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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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sociated Press,《Prison labor investigation — company statements》(2024-01)——ADM、General Mills 等公司援引反强迫劳动政策的具体回应。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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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sociated Press(via Georgia Public Broadcasting),《Prisoners in the US are part of a hidden workforce linked to hundreds of popular food brands》(2024-01-29)——下游品牌与零售渠道名单(McDonald’s、Walmart、Costco、Kroger、Target、Aldi 等),多数未回应。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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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sociated Press(via SeafoodSource 转载/汇编),《US prison labor used to make products in seafood supply chain》(2024-02)——监狱农场产出经多级分销进入品牌供应链的链条结构与责任稀释。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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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litiFact,《Instagram post shares misleading information about companies and prison labor》(2020-06-22)——病毒名单评级“大体不实”,含 Victoria’s Secret(1980 年代)、Whole Foods(2016 年 4 月停止)、Walmart(供应商自愿项目而非公司直接用工)等过时或被混淆的关联。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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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LU / University of Chicago Law School,《Captive Labor》(2022)——美国监狱劳动的法律根基:宪法第十三修正案针对受刑人的劳役例外条款。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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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sociated Press / SeafoodSource 等转载与汇编(2024)——租赁式用工与“供应商使用在押者劳动”相关报道(Russell Stover、Cal-Maine、Taylor Farms、Chipotle 等,须逐案核实)。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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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LU / University of Chicago Law School,《Captive Labor — State Findings & Wage Data》(2022)——州属惩教机构将在押者派往公私岗位的系统记录与逐州工资数据。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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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LU / University of Chicago Law School,《Captive Labor》(2022),第三章——多数州劳动的强制色彩:拒绝劳动可招致纪律处分乃至影响减刑与假释。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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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th Rises,《The Prison Industry: How It Started, How It Works, How It Harms》(2020)——美国每年逾 800 亿美元矫正开支、半数以上流向供应商、约四千家企业获利的产业结构概览。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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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son Policy Initiative,《Following the Money of Mass Incarceration(2026)》——大规模监禁全社会总成本约 4450 亿美元、家庭在小卖部与通话上每年承担数十亿美元,构成监狱经济中由家庭直接支付的一环。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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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Federal Prison Industries (UNICOR): Background and Mandatory Source Issues》——UNICOR 强制来源采购规则、对私营供应商与国防部采购的影响及历次改革争议。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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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gill,《Human Rights / Forced Labor & Responsible Supply Chains Commitment》——嘉吉对外公布的禁止强迫劳动与负责任采购政策(与其被 AP 点名承认的事实并置参照)。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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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Bureau of Justice Assistance,《PIECP — Certification & Cost Accounting Center (Participating Jurisdictions)》——PIECP 认证州与县名录、私营合作方登记与“现行工资”核算要求。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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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sociated Press,《Prison to Plate: AP investigation on prison farm labor and agricultural supply chains》(2024-01-29)——安哥拉等南方监狱建于前种植园土地、监狱农场出栏与运输凭证的追踪方法、“scooped up straight from prisons”措辞。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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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son Policy Initiative,《The economics of prison labor / How much do incarcerated people earn?》——在押者工资区间、扣减机制与监狱劳动经济规模的概览。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