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使用 M-Pesa,第一步并非存钱,而要先登记。买一张能跑移动货币的 SIM 卡,得出示身份证件、留下姓名与号码,越来越多的地方还要按下指纹、留下一张脸。隐私国际(Privacy International)把这件事的含义说得很直接:这类法律让国家有能力辨认一张 SIM 卡的主人,进而推断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是谁在打电话、发消息,或者通过一个转账应用——比如肯尼亚的 M-Pesa——做了一笔金融交易1

这句话值得停下来读两遍。它说的并非某个具体案件里的追查,而指向一种常备的能力:只要把“谁持有这张卡”和“这张卡发起了哪些交易”这两份记录摆在一起,一个人的行踪与收支就被绑成了一条可以回放的线。在现金时代,一笔钱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不留痕迹也无从复原;在 M-Pesa 时代,同样一笔钱要先变成账上的数字,而数字天然是可登记、可检索、可长期保存的。

指纹和人脸的加入,把这种辨认推到了更难抵赖的程度。密码可以更改,证件可以挂失,但生物特征几乎是终身不变的——一旦它和一个人的支付活动绑定,这种绑定就很难解除。隐私国际正是在生物识别 SIM 登记这一背景下,点名了 M-Pesa 作为可被追踪的金融交易的例子1。换言之,被纳入这套系统的人,交出的不只是一串可以日后更换的号码,还有一份与身体本身锁定的标识。

这种登记并非肯尼亚独有的安排,而是被写进了法规底座。肯尼亚《国家支付系统条例》(National Payment System Regulations, 2014)要求支付服务提供商保存一份登记册,记录所有客户的身份信息以及其电子货币账户中的余额;记录须包含身份证或护照号码,并通过综合人口登记系统或央行认可的其他方式独立核验2。对移动支付服务而言,条例进一步要求 SIM 卡与电话号码必须完成登记2。由此可见,“先验明正身,再准你用”这件事,并非某家公司的内部风控偏好,而被写成了法定的准入门槛。

门槛之上还有刻度。同一部条例为电子货币设了限额:单笔交易不得超过七万先令,月度累计加载额度不得超过一百万先令;对规模较小的发行者,单笔上限被压到两万先令,总负债不得超过一亿先令2。限额本是反洗钱的常规手段,但它同时意味着,系统不只知道你是谁、和谁往来,还会按金额把每个人的活动分门别类地框住。被纳入的第一课,是学会在一份有名有姓、有额度刻度的清单里活动。

把这套要求拆开看,它包含三层信息的捆绑。第一层是身份:身份证号或护照号,须经官方的人口登记系统核验,不能是用户随口报来的。第二层是设备:SIM 卡与电话号码必须登记在册,意味着这部手机连同它日后产生的位置信息,都与那个被核验过的身份挂上了钩。第三层是余额与流水:账户里有多少钱、加载过多少、花到哪里,都进入支付服务商必须维护的登记册。三层叠在一起,单看每一层都平平无奇,合起来却是一份相当完整的个人画像的雏形。值得留意的是,这种捆绑发生在“开户”这个最不起眼的环节——人们填表、按指纹、等待短信确认开通时,往往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把这三样东西交到同一张表上。

现金从不要求这种登记。一张钞票递出去,不问递的人是谁、收的人是谁、为什么递;它在无数只手之间流转,既不记名也不记账。移动货币把这套无名的流动,换成了一份必须实名、必须留痕的流动。便利由此而来——能远程转账、能追回错款、能凭记录申请贷款;可见性也由此而来——每一步便利都对应着一条新增的记录。这一章后面要讲的所有事情,监视、断网、排斥,根子都扎在这个开户环节里:要享受系统的好处,先得让自己变成系统里一个被精确定义、可被检索的条目。


把这套登记的能力摊开看,它构成的是一层监视基础设施。隐私国际指出,在非洲,仅约百分之四十三的国家拥有任何形式的数据隐私法律;在另外那大半国家里,数据处理发生在一片法律真空之中——这意味着今天作为登记一部分收集来的信息,可以被无限期保存,并在将来用于完全不同的目的1。一份为开通移动钱包而留下的指纹和号码,没有一条法律规定它何时必须被删除,也没有一条法律拦住它被挪作他用。

谁会因此承受额外的风险?隐私国际把名单点得很具体:那些主张变革的人、那些不认同政府政策的人、宗教或族群上的少数群体、记者,以及人权捍卫者1。这里不必去揣测任何政府的动机。只需要承认一个结构性的事实:当“身份—行踪—收支”被合并进一份可长期留存、缺乏法律约束的档案,这份档案对上述群体的潜在杀伤力,本就大于对普通用户的。能力是中性的,承受能力的人却不是均匀分布的。

这层基础设施不止存在于电信账本里,它正在与国家身份系统对接、合流。肯尼亚推行的数字身份 Maisha Namba,把一个从出生到死亡的唯一编号分配给每个公民,并意图把它贯穿到各类政府记录与服务之中。围绕它的诉讼里,专家证人提醒法院:这个拥有集中式数据仓库的身份系统,存在被当作监视工具、用以打压异见声音的可能3。隐私国际的研究者也在同一桩案件中,敦促政府在系统扩张前完成一份正式的数据保护影响评估4

把这几条放在一起,一幅图景就清晰了:移动货币、数字身份、电子支付正在彼此咬合。Semafor 的一篇报道用一句话概括了这种合流的效果——移动货币、数字身份和电子支付系统,正在让国家对那些曾经超出其视野的交易,获得前所未有的可见度5。曾经,非正式经济的大部分活动散落在现金、口头约定和无名往来里,国家看不见,也就管不着、收不到税。如今每一笔走过电子轨道的收支,都在为这种可见度添砖加瓦。

可见度本身可以服务于很多目的——征税、反诈、福利发放。难处在于,同一份让国家“看得见”的记录,对被记录的人意味着失去一处可以不被看见的角落。被纳入金融系统的人,同时也被纳入了一个观察的视野。

这种合流之所以值得单独点出,是因为它改变了记录的边界。一份移动货币的流水,原本停留在电信运营商的服务器里;一份身份档案,原本停留在民政或内政部门的数据库里。当一个贯穿一生、可在各机构之间“播种”和关联的唯一编号被推出来,这些原本分散的记录就有了被串成一条线的接口。围绕 Maisha Namba 的诉讼里,专家恰恰是对这种集中式的唯一编号表达了担忧——它把可被关联到各政府机构的个人标识,集中到一个数据仓库里,从而具备了被当作监视工具的条件3

担忧里还有一个常被提及的词:功能蔓延(function creep)。它指的是,为某一目的收集的数据,日后被用到当初未曾声明的别的目的上去。隐私国际所说的“无限期保存、用于不同目的”,正是这种蔓延的另一种表述1。当数据隐私法在大半个非洲缺位,约束这种蔓延的,往往只剩下机构的自我克制——而自我克制不是一种可以写进合同、可以在法庭上主张的保障。对普通用户而言,他们交出的那一份开户信息,最终会沉淀在哪里、被谁看到、保存多久,并没有一个能查证的答案。


抽象的“监视能力”,落到肯尼亚的法庭上,是一份份可被调取的对账单。在一桩涉及三亿先令的欺诈案中,法院责令 Safaricom 向被告交出相关的 M-Pesa 交易记录6。主审裁判官的理由是,即便 Safaricom 并非案件中的报案方,它也负有向客户提供这类信息的职责6。一份本属于私人的收支清单,就这样成了诉讼各方争夺的证据。

M-Pesa 记录之所以反复出现在司法场景里,是因为它几乎是一种完美的证据:每一笔都带着时间、金额、对手方和账户标识,难以抵赖,便于交叉比对。它被用来追查欺诈赃款的去向,也被援引去印证嫌疑人之间的资金往来。当一个国家的日常支付大多沉淀为这样的电子记录,调取记录就成了执法与诉讼里最顺手的一步。

在那桩三亿先令的案件里,还有一个细节耐人寻味。Safaricom 一度主张,任何客户都可以在它的门店和代理处自行获取对账单,不需要法院的命令6;而被告一方之所以要走司法程序,是因为涉案的手机已被警方收缴,难以再自行调取那部手机上的 M-Pesa 交易6。一句平常的辩词,无意间揭示了这套系统的一个特征:交易记录并不真正“属于”用户随身携带的那部手机,它独立地存在于运营商的账本里,手机丢了、被收了、被掉包了,记录依然完整地躺在那一端。对追查者来说,这是天大的便利——证据不会随着一部手机的失踪而消失;对被追查者来说,这意味着一个人无论身在何处,他过去的收支始终留在一个他控制不了的地方。

记录的另一种力量,在于它能显出模式。单看一笔转账,不过是两个账户之间的一行数字;把成千上万行排在一起,资金在谁与谁之间流动、按什么节律流动、汇向哪几个节点,就浮了出来。这种从一行到一张网的跃迁,正是电子记录区别于现金的关键:现金的往来无从汇总,电子记录天生可以聚合、可以画图、可以顺藤摸瓜。追查欺诈赃款时,调查者沿着记录从一个账户跳到下一个账户;梳理一桩涉及多人的案件时,资金往来图能勾出谁和谁有关联。这种能力对执法是利器,对被卷入其中的人则意味着,一旦进入视野,关联者也容易被一并照亮。

把这一点放大,就能理解为什么 M-Pesa 记录会成为肯尼亚各类纠纷里的常客。它不只是刑事案件的证据,也是商业争讼、家事纠纷、劳资矛盾里被反复援引的资金凭证。一个社会越是把支付迁上这条轨道,这条轨道沉淀的记录就越是无所不在地嵌进各种纠纷的解决过程。便利与暴露,再一次是同一件事。

这种可调取,不限于刑事追查,也延伸到对平台本身的问责与争讼。三名 M-Pesa 账户持有人曾起诉 Safaricom 及其关联公司,要求公开 M-Pesa Holding 公司自2006年九月成立以来的年度报告与账目,并请求法院揭开公司的面纱7。这家公司被描述为“持有数千亿先令、为移动货币服务提供动力”的实体7。围绕它的财务记录展开的拉锯,从另一个侧面说明:这套系统沉淀下来的数据,分量重到足以成为公共利益之争的标的。

记录的价值,与它的脆弱是同一枚硬币。Rest of World 的调查还原了 SIM 卡掉包诈骗的链条:M-Pesa 的设计让用户只凭一张 SIM 卡和一部无需联网的手机就能收发款8。一名受访的骗子描述了接管账户的全过程——一旦掌握了受害者的信息,便能进入 M-Pesa 的 USSD 菜单,重置 PIN 码,访问账户,把资金转往任意地方8。他还提到,拿到对方写着身份证号的证件,就能冒充其身份去申办移动贷款8。账户被绑在一张实名 SIM 卡上,本是为了让记录可追溯、让身份可核验;可一旦这张卡被人夺走,同一套绑定就把受害者的身份、记录和钱包一并交了出去。被看见的能力,到了别有用心的人手里,也是一种被冒用的入口。


如果记录是这套系统的常态,那么断网就是它的非常态——一个可以被一次性按下的开关。2021年一月十三日,乌干达的通信监管机构下令切断互联网,这次全国性的黑屏横跨了那一年的大选9。停摆的不只是社交媒体。一月十四日投票日当天,由于无法联网,移动货币服务陷入停顿,同时停摆的还有税务局的门户、国家社保基金、银行服务与电商9。一道指令落下,一个国家用来收税、领养老金、发工资、买卖东西的轨道,在同一刻一起熄灯。

这并非一次孤立的意外,而更像一种会重演的处置。2026年一月,乌干达在又一次大选前夕重演了这一幕。当地的通信委员会要求网络运营商和服务商暂停互联网服务、停止销售和登记新的 SIM 卡或电话卡、停止对外数据漫游,并称将持续到另行通知10。在这次断网中,数以百万计依赖移动货币的非正式部门受到冲击,连用该服务取现都被阻断11。从2016年只限制社交平台,到2021年长达五天的彻底断网,再到2026年从投票前就开始的全面断联,限制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大11

把镜头从乌干达拉开,这种处置在非洲并不少见。Access Now 的“保持在线”(KeepItOn)年度报告记录,2024年非洲发生了二十一次断网、波及十五个国家,是该地区有记录以来单年最高12。报告把选举单列为触发断网的一类原因,那一年与选举相关的断网有三次12。受影响的十五国里,肯尼亚、坦桑尼亚、莫桑比克、塞内加尔等移动货币活跃的市场都在其中12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连带后果:2026年那道命令,不只切断了现有连接,还要求停止销售和登记新的 SIM 卡10。也就是说,断网期间不仅老用户用不了,新用户也进不来——接入金融系统的入口本身被一并关上。前文讲的实名登记是“进门要交什么”,这里则是“连门都暂时不开”。同一套以 SIM 卡为枢纽的设计,在常态下是登记与核验的着力点,在非常态下就成了可以整体收拢的闸门。

对一套把支付建在网络之上的系统来说,断网的含义不止于“上不了网”。当现金被大规模搬上手机,网络就成了货币能否流动的前提;切断网络,等于让相当一部分钱在那段时间里既花不出去、也取不出来。它不需要冻结任何一个具体账户,也不必动用任何司法程序——只要让承载交易的轨道整体停转,一个国家的电子货币就被按下了暂停键。能被打开的东西,也能被关上,这是这套系统的一个可观察属性。

需要厘清的是,断网与冻结账户是两种不同量级的动作。冻结账户是点对点的,针对某个具体的人,通常要走某种程序、留下某种记录;断网是面对全体的,不区分对象,一道指令覆盖所有人。前者像是从清单里挑出某一行划掉,后者则是把整本清单连同它服务的所有人,一起搁置。乌干达的几次断网之所以值得作为案例,正因为它展示了后一种动作的存在——当支付被统一建在一条轨道上,针对这条轨道的整体处置,便天然具备了这种“一次性影响所有人”的能力。


断网的代价,可以被换算成数字。安全研究机构 Top10VPN 的统计显示,2024年全球因互联网断网造成的经济损失约为七十六点九亿美元13。这笔损失里,非洲占了相当可观的一块——非洲安全研究所(ISS)援引的数据指出,2024年仅撒哈拉以南非洲一地的损失就超过十六亿美元14。损失之所以这么大,恰恰因为那里的经济与移动货币、数字平台深度咬合:ISS 写道,移动货币服务和数字平台支撑着非正式经济的很大一部分,这让断网变得格外具有破坏性14

具体到乌干达2021年那次,断网刚开始时,监测机构估算它可能已经给经济造成约一千万美元的代价9。这些钱并非抽象地从 GDP 里蒸发,它分摊到一个个停下来的小生意:摊主收不到货款,乘客付不了车费,远方的家人汇不进救急的钱。当支付被钉死在网络上,网络一断,这些日常的细小交易就集体卡住。

值得留意的是损失的分布。Top10VPN 的统计里,全球损失更集中在中低收入国家13。这并非巧合:恰恰是那些把现金大规模迁上手机、又缺乏其他支付退路的经济体,对断网最为敏感。在一个银行卡普及、现金仍随处可用的社会,网络中断只是不便;在一个移动货币几乎等同于钱本身的社会,网络中断逼近于货币本身的暂停。被纳入得越深,对开关的依赖也越深。

ISS 还提到,长时间的黑屏不止打断买卖,也阻断了线上汇款系统,妨碍了对人权侵害的记录14。把这些后果并排放着,可以看清一件事:一套支付系统的“可关闭性”,从来都不是边角属性,它是把支付建在网络之上这一选择的直接结果。便利与可被关闭,是同一根线的两端。

把损失数字翻译成谁在承受,画面会更具体。撒哈拉以南非洲那十六亿美元的损失,并非落在某几家大公司的账面上,而是被摊薄到无数个停摆的小生意里——按 ISS 的说法,正是依赖移动货币的非正式部门,撑起了被断网重创的那一大块经济14。CIPESA 在记录乌干达2026年断网时也点明,受冲击的是数以百万计依赖移动货币的非正式从业者,连用该服务取现都被切断11。断网的账单,最终由那些把全部家当都放在手机钱包里、又没有别的支付退路的人来付。越是被深度纳入这套系统的群体,越是首当其冲。

这也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恰恰是移动货币最成功、普及最广的那类经济体,对断网最脆弱。普及度是优点,也是暴露面。当一国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都用移动货币、当现金的使用因数字化推进而逐步退场,支付对网络的依赖就从“锦上添花”变成了“命门所系”。系统越成功,能被一次性关停的范围就越大——这谈不上什么意外的副作用,更像是“把所有鸡蛋放进一个篮子”的算术结果。


到此为止讨论的,都是已经进了门的人——他们被看见、被记录、被一道开关左右。还有一群人,连门都进不去。把人挡在金融系统之外的头号机关,是一张办不出来的证件。世界银行的身份与发展(ID4D)项目估算,全球约有八亿人缺乏法律身份15。没有法律身份,就买不了实名 SIM 卡,开不了移动钱包,于是被纳入的第一道门槛,恰好成了第一道排斥的关卡。

这道关卡对女性更不友好。ID4D 的数据显示,在低收入国家,超过百分之四十五的女性没有身份证件,男性的这一比例约为百分之三十15。而在西非与中非,女性拥有移动货币账户的可能性比男性低百分之二十四点九15。这两个数字接连出现,勾出一条传导链:先是证件上的差距,再是账户上的差距;前一道门没进去,后一道门也就跟着关上。

女性为何更容易卡在证件这一关?女性世界银行(Women’s World Banking)梳理了几重原因。其一是距离:在莫桑比克和几内亚,约有百分之五十二的无证件女性表示,住所与登记中心之间的距离让她们办不成证件16。其二是前置文件的缺失:约百分之四十二的女性因缺少必要文件而无法办证,而要拿到这些前置文件,往往又需要她们正想办的那张证件16。后果环环相扣——没有证件的女性最常报告的困难,正是买不了 SIM 卡16。一张买不到的 SIM 卡,挡住的是通往整个移动货币世界的入口。

这里藏着一个循环,值得拆解。要买 SIM 卡,得有证件;可对很多女性来说,证件本身就办不下来——要么因为登记中心太远,要么因为缺少办证所需的前置文件,而那些前置文件又反过来需要证件才能取得16。于是排斥并不集中在某一个环节,它在几个环节之间循环往复:没有 A 办不了 B,没有 B 又办不了 A。被纳入金融系统所需的那张证件,对一部分人而言是一道反复绕回原点的门。女性世界银行整理的数据里,无证件女性最常报告的困难恰是买不了 SIM 卡,这一条把证件的缺失与支付的缺失直接焊在了一起16

学术研究为这种性别差距提供了更系统的佐证。一篇关于西非与中非金融与数字普惠决定因素的研究(Jallow 与 Tajmouati),用带交叉验证的二元模型考察了哪些因素决定一个人能否被纳入,其中性别是被反复识别出的显著维度17。把田野里的故事和模型里的系数放在一起,结论是稳健的:缺证件并非偶发的个人不幸,而是沿着性别、地域、阶层有规律地分布的结构性排斥。这一点提醒人们,普惠金融的叙事里常被略过的那一截——“谁没被普惠到”——本身也有清晰的轮廓。它不是随机的遗漏,是一种有迹可循的缺席。

排斥还会因为数字身份的推进而被固化。在肯尼亚 Maisha Namba 的诉讼中,专家证人指出,进入这套数字身份体系需要一种既有的证件,而对数以百万计本就没有任何证件的人来说,这道要求构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且没有切实的补救机制保证他们被纳入3。肯尼亚人权委员会(KHRC)联合多家民间组织指出,若现在就推行 Maisha Namba,约有五百万肯尼亚人可能因歧视与不平等而被排除在数字身份之外;那些当下缺乏出生证明或身份证的人,将因为系统基于既有人口数据库发证而无法享受其便利18。新的数字门,往往沿用旧的门槛——把曾经被挡在外面的人,继续挡在外面。


被关在门外,还有一种更隐蔽的版本:先放你进来,再把你注销。SIM 卡实名登记的执法,并不只是新办卡时的核验,它也会回头清退那些没能按时完成登记的旧用户。隐私国际记录了几次这样的清退规模:在南非,一家主要运营商损失了约一百万订户;在津巴布韦,两家主要运营商合计损失了约两百万订户;在肯尼亚,超过一百二十万订户被清退1。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批批人因为没能及时补齐登记,号码被注销——而当号码与移动钱包绑在一起,注销号码就约等于切断了一个人接入支付系统的通道。

这构成了一种沿着同一根轨道运转的双向机制:一头是放进来的人,被记录、被调取、被一道开关支配;另一头是关在外面的人,或因为没有证件而从未进得来,或因为没完成登记而被请出去。监视与排斥,看似相反,其实共用同一套“先验明正身”的逻辑——能精确辨认每一个人,既意味着能盯住进来的人,也意味着能挑出该被挡住的人。

注销的规模不容小觑。把南非、津巴布韦、肯尼亚三处的数字加起来,因登记执法而被清退的订户以数百万计1。这些被清退的人里,并非个个都是有意逃避登记,更多是赶不上期限、缺少补登所需的证件、或身处难以触达登记渠道的偏远之地——也就是前面那些办不出证件的群体,在这一头再一次被筛掉。同一种结构性的脆弱,先让他们难以进门,又让他们在清退中更容易被请出。被看见的反面不是不被打扰,而是直接从名单上消失。

这种被请出去的风险,还连着一个更隐蔽的隐患:被绑定的不只是号码,可能还有钱。当移动钱包挂在一张 SIM 卡上,号码一旦被注销,与之关联的余额、信用、贷款额度该如何处置,对普通用户而言并不总是清晰的。前文讲过 SIM 卡掉包诈骗如何在号码被夺走后掏空账户8;注销是另一种方向相反却同样致命的情形:这一回没有人来夺走你的号码,是号码本身被作废,钱包的命运随之悬空。把支付牢牢系在一个可被吊销的标识上,是这套设计的便利之源,也是它脆弱之所在。

进了门的人,也并非高枕无忧。移动货币的余额,在保障上仍留着缺口。TechTrends Kenya 的报道指出,肯尼亚的存款保险为单个银行账户提供最高五十万先令的保护,而移动货币的信托账户是汇集在一起的19。这意味着,一个为数百万客户持有数十亿资金的汇集账户,在银行倒闭时只能拿到单个账户的赔付额度19。报道还提醒,法律纠纷、网络事件,或银行对手方的突然丧失,都可能造成类似的压力;即便信托资产在法律上被隔离,个人客户在银行破产时也没有清晰的途径直接拿回自己的钱19。被纳入,并不等于被托底。

把这一章的线索收拢,会得到一组并不复杂的事实。要被金融系统接住,先得交出身份、留下记录;记录可被法院调取,可与国家身份系统合流,可被长期保存而少有法律约束;承载这些记录的网络,可在选举等时刻被整体关闭,让货币随之停摆;而办不出证件的人、被注销号码的人、在性别与地域上处于不利位置的人,则被关在这套系统的门外或边缘。再回到 Semafor 那句话——移动货币、数字身份与电子支付正让国家获得前所未有的交易可见度,让非正式经济变得可读5。可读是中性的词,它既描述了一笔救命的汇款如何被送达,也描述了一个人如何在一份连续的清单里,被持续地看见。这一章不替任何人按下评判的按钮,只把这些能力与门槛,原样摆在桌面上。被纳入的代价,是被看见——而看见之后会发生什么,取决于按住开关的是谁、调阅清单的是谁、把门关上的又是谁。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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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Kenya Law. National Payment System Regulations, 2014 (LN 109 of 2014).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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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Biometric Update. Advocates pick privacy, inclusion holes in Kenya’s Maisha Namba digital ID system. 链接 →

  5. Semafor. Digital tax collection poses risks and rewards for Africa’s informal economy. 链接 →

  6. The Standard. Safaricom ordered to release M-Pesa statements to suspects in Sh300m fraud case. 链接 →

  7. Business Daily. Safaricom sued to disclose M-Pesa firm’s cash records. 链接 →

  8. Rest of World. M-Pesa has become a tool for SIM swap fraud. 链接 →

  9. Association for Progressive Communications (APC). Uganda 2021 general elections: Internet shutdown and its ripple effects. 链接 →

  10. Amnesty International. Uganda: Internet shutdown ahead of general election. 链接 →

  11. CIPESA. Navigating the aftermath of Uganda’s internet shutdown. 链接 →

  12. Access Now. A blow to human rights in Africa: internet shutdowns in 2024 (KeepItOn). 链接 →

  13. Top10VPN. The Global Cost of Internet Shutdowns. 链接 →

  14. Institute for Security Studies (ISS Africa). Offline and silenced: Africa’s quiet rise of internet repression. 链接 →

  15. World Bank ID4D. Gender and the Legal and Practical Barriers to ID: Summary. 链接 →

  16. Women’s World Banking. Why women lack ID — and what policymakers can do. 链接 →

  17. Jallow, I. A., & Tajmouati, S. Determinants of financial and digital inclusion in West and Central Africa: Evidence from binary models with cross-validation. arXiv. 链接 →

  18. Kenya Human Rights Commission (KHRC). Government shouldn’t force flawed digital ID system on Kenya.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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