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理解为什么国家盯上了这条轨道,先得理解它在财政意义上有多“干净”。

一笔现金交易,对税务机关几乎是不可见的。两个人当面交割,没有银行流水,没有发票,没有第三方留底;事后要追,只能靠申报、靠抽查、靠互相检举,成本高而收效薄。在很多非洲国家,绝大部分经济活动就发生在这种不可见的现金里——小贩、摩的司机、路边摊、家庭间的接济,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在正式账本之外运转的非正式经济。税务机关知道它存在,却找不到一个能伸进去的口子。

移动货币把这片不可见的海,照出了轮廓。学界用一个词来概括这种变化:legibility,可读、可辨认。一篇发表于《国际税收与公共财政》的研究指出,移动货币正在改变发展中国家税收征管的方式——它把原本散落在现金里、无法追踪的交易,转成了带记录、可聚合、可被税务系统读取的数据流,使得过去触及不到的经济活动,第一次有了被纳入税基的技术前提1。一家媒体在 2026 年的报道里把这层意思说得更直白:移动货币加上数字身份,正在让非洲庞大的非正式经济变得“可读”、从而可税,但批评者警告,同样的征税动作也可能把人重新逼回现金2

这条轨道之所以诱人,还因为它替征税方省去了最难的一步——征收。在现金世界里,税务机关要先找到纳税人、核定税额、再设法把钱收上来,每一步都漏。在移动货币的轨道上,这三步可以压缩成一行代码:在交易发生的那一刻,由系统自动扣除一个百分比,直接划入指定账户。不需要稽查员上门,不需要纳税人主动申报,钱在流动的瞬间就被切走一块。对一个财政吃紧、征管能力有限的政府来说,这几乎是理想的税种——税基可见、征收自动、覆盖到最末端的乡镇。

牛津商业集团在一份关于非洲数字交易征税的分析里,把这股潮流放进了更大的背景:面对各自的税收缺口,非洲多国已经开始对数字交易开征新的税费,试图用这条新铺的轨道来补上财政的窟窿3。一份梳理这一现象的研究统计到,自肯尼亚较早一步对移动货币相关交易征税之后,到 2024 年,至少有十五个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引入了类似的税;移动货币之所以反复成为被瞄准的税基,正是因为它的可观测性4

可观测性是这一切的起点。也是后面所有麻烦的起点。


把这股潮流拆开看,乌干达是最早、也最具教科书意味的一例。

2018 年 7 月 1 日,乌干达的《消费税(修订)法》生效,对所有移动货币的存入、取出、转账与支付,统一征收 1% 的税。这个设计极其彻底——它没有只挑某一类交易下手,而是把这条轨道上几乎所有的动作都纳入了征税范围。联合国资本发展基金(UNCDF)的研究记录了随后的反应:新税引发了街头抗议,政府很快后撤,把征税范围收窄到仅对取款一项,税率也减半至 0.5%5

从 1% 到 0.5%、从“所有交易”到“只对取款”,这一退一缩之间,藏着征税方很快撞上的那堵墙——量。

UNCDF 在同一份研究里给出的数据,把这堵墙画得很清楚。在一项覆盖约 3000 人的调查中,44% 的受访者表示因为这个税而减少了交易,47% 干脆完全停用了移动货币。这不是温和的回避,而是接近一半的用户直接离场。落到具体的业务上,冲击更刺眼:一家做农户批量支付的平台 Yo!Uganda,税后的支付额下降了 33%、笔数下降了 39%,其中商户那一侧的支付额跌了 60%、笔数跌了 64%;一个用于缴纳学费的系统 School Pay,月交易笔数从约 30 万笔塌到约 5 万笔,跌幅 80%6

这些数字背后是同一个动作:人们看见了那笔扣款,于是把交易挪走。农户的批量发薪改回现金发放,缴学费的家长改去柜台排队,日常转账要么并成一笔大额、要么干脆当面交割。可见性在征税那一刻成立,可被照亮的人不必待在光里——他们退回到现金的暗处,而暗处一直都在。

国际增长中心(IGC)在 2025 年的一份政策简报里,把乌干达这段经历放进了更长的时间线来评估,关注这项税对金融普惠的长期作用7。这项税并没有像最初设想的那样退场。到了 2026 年,乌干达财政部门否决了进一步下调取款税的提议,0.5% 的税率被保留下来——电信运营商一方要求削减,未获采纳8。一个税从 1% 退到 0.5%、范围从全交易收窄到只剩取款,却也就停在了那里。退坡是真的,废除却没有发生。


如果说乌干达示范了“量崩”,那么加纳示范的,是这条轨道从开征到废除的完整一程。

加纳的电子交易税被简称为 E-levy。UNCDF 梳理过它的来龙去脉:政府最初提出的税率是 1.75%,在 2021 年 12 月的议会审议中——那场审议一度演变成议场内的肢体冲突——最终通过的版本降到 1.5%,于 2022 年 5 月 1 日正式生效;为了不伤及最小额的日常往来,方案设了一道门槛,每日 GHS100 以内的交易免征。到 2023 年初,迫于持续的反对,税率又被下调到 1%9

一个税在通过前要靠议场里的扭打来定稿,在生效后不到一年又要被迫降率,已经说明它落地之难。更说明问题的是它收上来的钱。

安永(EY)在梳理加纳 2025 年预算与税法修订时引用的数据显示,E-levy 严重不达标:2025 年实收约 GHS1.05bn,比预算的 GHS1.46bn 低了 28%。报告把原因点得很明白——纳税人通过拆单来规避(把一笔大额拆成多笔小额,钻每日免征门槛的空子),以及交易整体回流到现金10。一个税收缺口的数字背后,是无数个具体的规避动作:该用手机付的款,改成了递现金;该一次转的账,拆成了好几次。轨道还在,但人们学会了不在被照亮的地方动钱。

英国发展研究院(IDS)的一篇复盘文章,从这段经历里提炼出几条教训,核心的一点是:E-levy 的实收与最初的财政预期之间存在巨大落差,这种落差既来自预测本身的乐观,也来自用户行为的真实改变11。这条轨道看上去能装下多少税,和它实际能征上来多少税,是两回事。

终点来得也干脆。2025 年 4 月 2 日,加纳总统马哈马签署法案,废除了《电子转账税法》(Act 1075)。加纳税务局(GRA)在官方通告里确认了这一废除12。从 2022 年 5 月生效到 2025 年 4 月废除,这个税在加纳的全部寿命不到三年。它走完了开征、降率、再降率、最后整体取消的全程——一条把征税设计的脆弱暴露得最完整的曲线。


坦桑尼亚提供了另一个样本。它的特别之处,在于把“价格涨多少、量跌多少、又花多久才回来”这三件事都量化了出来。

GSMA 的一份影响评估记录了这项税的设计:2021 年 7 月 1 日生效,按交易金额分档,每笔征收 TZS10 到 TZS10,000 不等。这种按笔征收的结构,对小额交易尤其不友好——同样一笔税额摊到一笔小额转账上,占比要高得多。评估给出的测算是,对于同一网络内的 P2P 转账,价格最高上涨了 369%。价格几乎翻了数倍,量随之塌陷:P2P 的笔数下降了 38%,单月 P2P 的交易额下降了 60%13

369% 这个数字值得停一下。它意味着一项原本几乎免费或极低成本的日常转账,因为这道税,价格涨到了原来的近五倍。对城里的中产用户,这或许只是少用几次手机付款;对农村的、低收入的人——移动货币往往是他们唯一够得着的金融入口——这就是被从这条轨道上挤了出去。

坦桑尼亚政府随后的调整,留下了一条难得清晰的“反转”轨迹。GSMA 在另一篇分析里记录:2021 年 9 月,政府先把税降了 30%;2022 年 7 月,再降约 43%。即便如此,P2P 的交易量也花了整整 13 个月,才重新爬回开征前的水平14

13 个月这个数字,是这一章里最该被记住的之一。它说明可见性带来的脆弱,不是对称的:税一加,量当天就掉;税降回去了,量却要一年多才慢慢回来。用户被一次扣款赶走,要靠一年多的时间和反复的体验,才肯重新把钱放回这条轨道。征税方按一个开关就能让交易塌下去,却没有一个同样灵的开关能让它马上长回来。

GSMA 把坦桑尼亚的这段经历,明确总结为一则关于“财政政策与移动货币可持续性”的教训——税基的可见,不等于税基的稳固15


津巴布韦的例子,把“征税方为什么盯上这条轨道”这件事,说得几乎不留余地。

津巴布韦的这个税叫 IMTT(居间货币转账税),2018 年引入,市场上常以“2% 税”相称。一家本地咨询机构的解读里,记录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财政部门在引入这个税时,明言其动因正是“自 2016 年起移动货币的爆发式增长”。也就是说,征税方并不讳言,是因为这条轨道上的钱流变多、变得可见,才决定在上面下手;税在交易点自动扣除,钱流过的瞬间就被切走一块16

这是把本章的命题挑明了讲的一例:钱流可见,国家就来征税。可见性不是征税的副产品,它就是征税的前提和理由。

从财政的短期账面看,这个税起初是奏效的。津巴布韦税务局(ZIMRA)的征收数据显示,IMTT 在引入后的当年就成为一笔可观的进项,2% 的税对当年的税收总额有明显的拉动17。一条自动征收、覆盖全国数字交易的税,确实能在短时间里把钱收上来——这正是它对财政的吸引力所在。

但它同样没能停在原处。到 2026 年预算,津巴布韦把以本币 ZiG 计价的交易的 IMTT 从 2% 下调到 1.5%,同时保留了美元交易 2% 的税率18。一个曾经全面铺开的交易税,开始分币种、分对象地往回收。退坡的方向,和乌干达、坦桑尼亚、加纳是一致的:先全面开征,再在量与反弹的压力下,一点点往回让。


喀麦隆的样本年份较近,争议也更聚焦在“成本”二字上。

喀麦隆在 2022 年的财政法里,对移动货币的转账与取款各征 0.2% 的税。数字看上去不高,0.2% 似乎远比加纳的 1.5%、坦桑尼亚翻数倍的涨幅要温和。但争议恰恰在于,这条轨道上的交易本就以小额、高频为主,任何一道附加成本,摊到海量的日常小额交易上,都会显著抬高整体的使用成本。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在喀麦隆这件事上发出过警告。一家当地财经媒体报道,IMF 提醒这项税会明显抬高移动货币交易的成本19。另一家科技媒体的分析则直指更长远的后果:这道税可能抑制喀麦隆移动货币的增长20。把这两点放在一起,喀麦隆的争论其实是前述各国争论的浓缩版——支持者看中的是这条可见轨道带来的稳定税源,反对者担心的是抬高成本之后,用户重新退回现金、整个市场的增长被掐住。

IMF 在更一般的层面上研究过这个问题。在一份关于移动货币征税的工作论文里,它把支持与反对两方的论据并置:支持者强调这种税收入潜力大、征收便利;批评者强调效率损失、对金融普惠的风险,以及税负的累退性——同样一笔按交易征收的税,落在小额、低收入用户身上的相对负担,要重于大额、高收入用户21。累退性这一点尤其要紧:移动货币本是为把没有银行账户的人拉进金融体系而生,而一道按交易征收的税,恰恰最重地压在它最想服务的那群人身上。

税务与发展国际中心(ICTD)在一份题为《在非洲对移动货币征税:风险与回报》的研究里,把这种两面性做了系统的权衡:移动货币税对财政确有诱惑——可见、易征、覆盖广;但它同时威胁着这个行业赖以扩张的金融普惠,处理不当,征上来的那点钱,可能还不抵被赶回现金所损失的发展22


把肯尼亚放在最后,是因为它既是这条轨道的发源地,又两次站在了“要不要再加税”的关口上。

2024 年,肯尼亚的《财政法案》(Finance Bill 2024)提出,把移动货币转账手续费的消费税从 15% 上调到 20%。作为这条轨道上最大的玩家,Safaricom 公开警告,这一加税会对投资和政府的相关项目产生不利影响23。这份法案触发的,远不止行业层面的反对——它点燃了一场以青年为主体的全国性抗议。抗议在 2024 年 6 月持续升级,最终促使总统鲁托在 6 月 28 日否决了整部法案24

这是本章里量崩之外的另一种“反转”:税还没来得及生效,就在更广泛的政治反应中被整体撤回。它和乌干达 2018 年的街头抗议、加纳 2021 年的议场冲突属于同一类现象——对这条轨道征税,触动的不只是某个行业的利润,而是千万普通人每天都要用到的那笔钱。可见性让征税在技术上变得容易,却也让加税在政治上变得醒目:每一个用户都会在转账时看见那笔多出来的扣款。

肯尼亚的这道关口,到 2026 年又出现了一次。有报道指,肯尼亚新一轮的税收提案拟对 M-Pesa 征收 16% 的增值税(VAT),分析认为这会危及 M-Pesa 乃至整个移动货币市场的增长25。同一条轨道,发明它的国家也一再面对同一个抉择:它是一笔现成的、可见的税源,还是一片碰不得的、一碰就会塌量的市场。

把六七个国家的经历叠在一起,一条结构会浮现出来。ICTD 与一家发展研究平台合作的文章,把这条结构概括为一种共同模式:移动货币是一条可见的轨道,对它征税在财政上极具诱惑,但量崩之后往往伴随政策的反转——它既是诱人的税源,又是一个脆弱的税基26


回到本章开头那片被照亮的海。

现金的沉默,曾经是一种逃税的庇护,也是一种征管的盲区。移动货币把这片海照亮,让国家第一次看清了水下的鱼群——这对一个税收吃紧的财政部门,是难以拒绝的机会。乌干达、加纳、坦桑尼亚、津巴布韦、喀麦隆、肯尼亚,先后在这条被照亮的轨道上下了网。

网下去了,鱼却游走了。乌干达约一半的受访用户减少或停用,加纳的实收比预算低 28%、轨道上的钱回流成现金,坦桑尼亚的 P2P 量先跌 60%、再花 13 个月才回来。每一个案例的形状不尽相同,但动作惊人地一致:人们看见扣款,于是把交易挪到看不见的地方去。被照亮意味着可税,可被照亮的人随时可以退回暗处,而暗处——也就是现金——从未真正消失。

于是反转一再上演。乌干达把税从 1% 退到 0.5%、收窄到只剩取款;坦桑尼亚两度降率;津巴布韦按币种分档下调;加纳干脆整个废除;肯尼亚两度在加税关口前止步。退坡、减半、甚至废除,构成了这条轨道征税史的另一半。

这便是可见性的两面。它把非正式经济变成可计量、可征收的税源,也把这条轨道变成了一根随时可能弹回的回旋镖——征税方按下开关,量当天就塌;想把量请回来,却要等上一年多,有时还要把税本身收回去。轨道既是税源,也是脆弱。一个政府能在上面看见多少钱,和它最终能从上面拿走多少钱,中间隔着的,正是每一个用户那只随时可以掉头、把数字重新换回现金的手。


参考文献

  1. Springer, International Tax and Public Finance:移动货币如何改变发展中国家的税收征管. 链接 →

  2. Semafor:移动货币与数字身份让非正式经济变得“可读”、可税,批评者警告可能逼回现金. 链接 →

  3. Oxford Business Group:非洲多国对数字交易开征新税以补税收缺口. 链接 →

  4. IMF Working Paper, Taxing Mobile Money: Theory and Evidence:至 2024 年至少十五个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引入移动货币税,可观测性使其成为税基. 链接 →

  5. UNCDF:乌干达 2018 年 7 月 1 日对移动货币征 1% 税,街头抗议后收窄为仅取款并减半至 0.5%. 链接 →

  6. UNCDF:约 3000 人调查中 44% 减少交易、47% 完全停用;Yo!Uganda 与 School Pay 的量崩数据. 链接 →

  7. IGC(国际增长中心):乌干达移动货币税政策简报(Spadavecchia 等,2025 年 5 月). 链接 →

  8. The Observer(乌干达):政府否决下调移动货币取款税的提议. 链接 →

  9. UNCDF:加纳 E-levy 由 1.75% 提案、议会通过 1.5%(2021 年 12 月议场冲突)、2022 年 5 月 1 日生效、2023 年初降至 1%,每日 GHS100 免征门槛. 链接 →

  10. EY:加纳 E-levy 2025 年实收 GHS1.05bn,较预算 GHS1.46bn 低 28%(拆单避税与现金回流). 链接 →

  11. IDS(英国发展研究院):加纳 E-levy 的三条教训——实收与财政预期的落差. 链接 →

  12. GRA(加纳税务局):2025 年 4 月废除《电子转账税法》(Act 1075). 链接 →

  13. GSMA:坦桑尼亚 2021 年 7 月 1 日按笔分档(TZS10–10,000)征税,on-net P2P 价格最高涨 369%,P2P 笔数 -38%、单月 P2P 额 -60%. 链接 →

  14. GSMA:坦桑尼亚 2021 年 9 月降 30%、2022 年 7 月再降约 43%,P2P 量花 13 个月才回到开征前水平. 链接 →

  15. GSMA:财政政策与移动货币可持续性——来自坦桑尼亚的教训. 链接 →

  16. M&J Consultants:津巴布韦 IMTT(2% 税)2018 年引入,财政部门明言因“2016 年起移动货币爆发”,交易点自动扣税. 链接 →

  17. Equity Axis:2% 税对津巴布韦税务局(ZIMRA)当年税收征收的拉动. 链接 →

  18. allAfrica:2026 年预算将津巴布韦 ZiG 交易 IMTT 由 2% 降至 1.5%、保留美元交易 2%. 链接 →

  19. Business in Cameroon:喀麦隆 2022 年财政法对移动货币转账与取款各征 0.2%,IMF 警告抬高交易成本. 链接 →

  20. TechCabal:喀麦隆移动货币税或抑制行业增长. 链接 →

  21. IMF Working Paper, Taxing Mobile Money:支持与反对论据并置——收入潜力与征收便利对效率损失、普惠风险与累退性. 链接 →

  22. ICTD:在非洲对移动货币征税——风险与回报. 链接 →

  23. Citizen Digital:Safaricom 警告肯尼亚《财政法案 2024》(拟将移动货币转账消费税由 15% 提至 20%)的不利影响. 链接 →

  24. ICTD / The Conversation:肯尼亚青年抗议升级,总统鲁托于 2024 年 6 月 28 日否决整部《财政法案 2024》. 链接 →

  25. Semafor:肯尼亚 2026 年税收提案拟对 M-Pesa 征 16% VAT,危及增长. 链接 →

  26. ICTD / GlobalDev:重审移动货币的征税——可见轨道、量崩后常反转,既是财政诱惑又是脆弱税基. 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