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1月,德国南部小城奥伯科亨(Oberkochen)。这地方藏在斯瓦本山地的褶皱里,常住人口不到一万,没有机场,没有大学,外人几乎说不出它在哪。可全世界最好的光学镜头里,有相当一部分出自这座小城——蔡司(Carl Zeiss)的总部就在这里,从十九世纪起一直没挪过窝。

那天下着雨。蔡司半导体光学部门把一批人请进了会议室:几家芯片厂的代表,几个研究机构的人,还有蔡司自己的工程师。议题听上去不像是会写进历史的东西——能不能用一种波长只有13.5纳米的光来印芯片,以及,如果要这么干,得造出什么样的镜子1

会开完,没有新闻发布,没有合同签署的照片。多年以后,蔡司在一篇回顾自家EUV光学三十年的官方文章里,才给这一天定了性,措辞很克制:“在1995年一个潮湿的十一月天,蔡司的一场研讨会,为光学极紫外光刻奠下了一块重要的基石。”(on a wet November day in 1995, a workshop at ZEISS laid an important foundation stone for optical EUV lithography.)1

奠基石。这个词用得不轻。因为从这场雨中的研讨会,到第一片靠这种光量产出来的芯片真正交到客户手里,中间隔了整整二十四年——2019年。这二十多年里,全行业在这条路上砸进去的钱,行业里的估算是数百亿美元级别2。中途它被判过好几次死刑,被一个权威工作组排在所有候选方案的最末位,被美国国会断过经费,被两家本来稳坐光刻王座的日本巨头先后放弃。

而它最后不但活了下来,还成了今天整个电子工业最尖、最细、也最致命的那个卡点——一台机器,全世界只有一家公司能造。

前一章(第13章)讲到,林本坚2002年用一层水把193纳米的光刻机硬生生续了好几代命,把摩尔定律往前踢到了“EUV在2019年勉强能量产为止”。这一章,就是接着那层水往下讲:那个“勉强能量产”的东西,究竟是怎么从一个连业内人都不信的物理幻想,磨成了今天大国之间互相掐脖子时第一个被点名的标的。


故事其实比那个雨天还要早。1980年代初,日本NTT的研究员木下博雄(Hiroo Kinoshita)已经在琢磨用软X射线来做光刻。波长越短,能印的线越细,这是前一章里瑞利公式定下的死规矩——想印细线,要么缩波长,要么加大数值孔径,要么压低工艺系数。可见光、紫外、深紫外,工程师一路把波长从436纳米压到193纳米,再往下,自然就盯上了波长只有十几纳米的软X射线这片无人区。

1985年,木下的团队干成了一件标志性的事:他们用多层膜反射镜,成功投影出了第一个软X射线图像;次年又在日本应用物理学会的会议上演示了首批EUV图像。这是关键的一步——它第一次证明,这么短的波长,原理上是可以拿来成像的。当时日本同行对他的报告大多持怀疑态度,但木下因此被公认为EUV物理可行性的奠基人之一3

请记住这个名字,也请记住他的国籍。日本人最早趟出了这条路,可几十年后真正靠EUV发财、并把它攥成战略筹码的,没有一家是日本公司。这是本书反复出现的那条暗线又一次应验:诺奖偏爱物理原理,市场偏爱可量产性,发明者和受益者长期错位。第11章里舛冈富士雄发明闪存却拿不到该得的,第15章里RCA发明液晶又亲手丢掉,这一章的木下博雄,是同一出戏的又一幕。

差不多同时,大洋彼岸的贝尔实验室也在做这件事。1989年,加州蒙特雷开了一场会,贝尔实验室的塔尼娅·朱厄尔(Tania Jewell)在会上被木下他们的软X射线工作深深吸引,追着NTT的人连珠发问。这一夜美日两边的相遇,后来被称作“EUV黎明”(Dawn of EUV)。第二年,也就是1990年,贝尔实验室用软X射线打印出了50纳米的图形4。日本和美国两边的工作一碰头,势头就起来了。

不过那时候这门技术还叫“软X射线光刻”(soft X-ray lithography)。这个名字有麻烦。当时还有另一条用硬X射线、靠掩模贴近硅片直接曝光的路线,叫“X射线接近式光刻”(X-ray proximity lithography),原理跟软X射线完全是两码事,可它在业内名声不太好,被不少人看作走不通的死路。“软X射线”这个叫法,听上去和那个晦气的近邻太像了,容易被连坐。

于是在1993年,这帮人干脆给技术改了名,叫“极紫外光刻”(Extreme Ultraviolet Lithography),缩写EUV。理由说白了就是品牌切割——按后来的考据,改名是因为“软X射线被认为和X射线接近式光刻挨得太近,而后者已经背上了不好的名声”5。一个为了和倒霉亲戚撇清关系而起的新名字,谁能想到三十年后会成为半导体行业最贵的三个字母。


要明白EUV为什么难到要磨二十年,得先明白13.5纳米这个波长意味着什么。

前面十几代光刻,从汞灯黄光到193纳米深紫外,光路的核心都是透镜——让光穿过一组精密研磨的玻璃,把掩模上的图案缩小投影到硅片上。整条产业链,蔡司、尼康、佳能,本质上比的都是谁的透镜磨得好。可到了13.5纳米,透镜这条路被物理直接堵死了。

13.5纳米的极紫外光,几乎被所有物质吸收。玻璃吸收它,空气吸收它,水当然更吸收。你没法让它穿过任何透镜,因为它根本穿不过去——光走进玻璃,还没出来就被吃光了。它甚至不能在空气里传播,整条光路必须放在真空里6

既然透不过去,那就反射。EUV光刻机里没有一片透镜,全靠镜子。光从光源出来,被一面面镜子接力反射、逐级缩小,最后打到硅片上。一套标准的EUV成像系统,至少要两面聚光镜、六面投影镜,再加上掩模本身也是反射式的(连掩模都不能透光,图案是刻在反射镜上的),前前后后十几个反射面7

可问题在于,13.5纳米这个波长下,根本不存在“好的镜子”。普通的镀银镜、镀铝镜,对它的反射率低到可以忽略。光打上去,又被吃掉。

人类已知能反射这个波长的唯一办法,是一种叫“多层膜”的结构——把钼(Mo)和硅(Si)交替镀成几十上百层极薄的膜,利用层与层之间的干涉,把一点点反射叠加起来。这种钼硅多层膜在13.5纳米的反射率,理论上限大约只有75%,实际做出来一面镜子大概70%8

70%听起来还行?算一笔账就知道有多吓人。光路里十几面镜子,每面只反射70%,0.7的十次方约等于2.8%。也就是说,从锡等离子体里辐射出来的EUV光,经过整套镜组的层层损耗,最后能打到硅片上的连3%都不到。其余九成多,全被镜子和路上的各种界面吃掉了8

这就解释了EUV为什么是个无底洞般的工程难题。光本来就稀缺,损耗又大得离谱,所以一边要把光源做得极亮极亮,另一边要把每一面镜子的反射率、平整度都做到物理极限——任何一环差一点,光就不够,硅片就曝不熟,机器就不能量产。二十年,数百亿美元,相当一部分就烧在这两件事上:怎么造出足够亮的光,和怎么造出足够完美的镜子。


先说镜子,因为这是蔡司的活儿,也是那个雨天研讨会真正的主题。

一面EUV反射镜的结构,是在一块基底上交替镀超过50对、也就是一百多层的钼硅膜。每一层薄到什么程度?钼层约2.7纳米,硅层约4.1纳米,一对加起来不到7纳米——这已经是几十个原子叠起来的厚度。这些膜用直流磁控溅射一层层打上去,每一层的厚度都得控制在原子尺度的精度,因为只要某几层的厚度偏了一点,干涉条件被破坏,整面镜子的反射率就垮了9

比膜更变态的是基底的平整度。蔡司给EUV镜面定的可接受表面偏差,是50皮米级别——也就是几十万亿分之一米。这是个几乎没法直观想象的数字,所以蔡司自己造了一个流传很广的类比:

“如果把一面EUV镜子放大到整个德国那么大,它表面最大的起伏,也只有0.1毫米。”10

德国南北一千公里。在这么大的一块面积上,最高的“山”和最低的“谷”之间,落差不到一根头发丝的几分之一。蔡司说得很直白:这是世界上最精密的镜子,磨成一面EUV镜,要花上好几个月10

这种精密不是凭空来的。蔡司从1846年在耶拿成立起,靠的就是光学。十九世纪它的合伙人恩斯特·阿贝(Ernst Abbe)建立了显微镜成像的衍射理论,把磨镜片从手艺变成了科学11。一百多年攒下来的光学积累,到EUV这里成了它能站在塔尖的底气——前一章里那台1978年的GCA步进机,配的就是蔡司的镜头;从g-line到193纳米浸没,蔡司的玻璃一路是光刻机的眼睛。当透镜走到头、改用反射镜时,全世界能把镜子磨到原子级平整的,也基本只剩它了。

负责EUV光学的蔡司技术领军叫彼得·库尔茨(Peter Kürz)。2020年,他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拿了德国未来奖(Deutscher Zukunftspreis)——这是德国总统颁的国家级技术奖。另外两人,一个是TRUMPF的米夏埃尔·克斯特斯(Michael Kösters),管驱动激光;一个来自弗劳恩霍夫应用光学研究所(Fraunhofer IOF)的谢尔盖·尤林(Sergiy Yulin),正是搞那个钼硅多层膜镀膜的。三个人,三个环节:镜子、激光、镀膜12。德国把EUV最硬的几块骨头各派了一拨人去啃,这个奖等于官方盖章承认,EUV的工程奇迹里有德国制造业极重的一份。


镜子的事讲完,回头看光源——EUV这二十年里最难的那一半。

13.5纳米的光,自然界不会大批量奉送,得人造。最后被验证能量产的方案,听起来像科幻,叫“激光产生等离子体”(LPP)。原理是这样的:

在一个真空腔里,一台液滴发生器以每秒约五万颗的频率,喷出一连串微小的锡液滴,每颗直径大约30微米,排成一道细细的锡雨。然后,一束高功率的二氧化碳激光,精确地去打这些飞行中的液滴。注意是两发——先来一发低功率的“预脉冲”,把那颗30微米的液滴“吹胀”成一个直径一百多微米的薄饼;紧接着主脉冲全功率灌进去,把锡原子电离成几十万度的高温等离子体。锡等离子体在退激发的瞬间,向四面八方辐射出13.5纳米的极紫外光。一面巨大的收集镜守在旁边,把这些光尽量收拢,送进后面的镜组13

每秒五万颗,意思是这套“喷液滴—预脉冲—主脉冲—收光”的循环,每秒钟要精准重复五万次,颗颗液滴都得在正确的时刻飞到正确的位置,被两束激光接力命中。任何一颗错位、任何一发脉冲打偏,那一发的光就没了。

驱动这一切的二氧化碳激光,是德国TRUMPF的看家本事。它不是一台激光器,而是一套放大链:先有一个几瓦的种子脉冲,经过多级放大,功率被放大几个数量级,最后输出十千瓦级以上的平均功率14。这套激光的功率,差不多相当于把一个小区的用电全压进一束光里,再每秒五万次地砸向比头发丝细得多的锡滴。

而且光源还得够亮。要让EUV机器达到能赚钱的产能,光源功率的目标至少是250瓦(指最终打到工件面的有效EUV功率)15。这个数字在当年看简直绝望——2009年,做光源的Cymer公司好不容易把里程碑做到75瓦,已经够曝光整片晶圆、支撑约每小时60片的产能了,全行业松了口气16。从75瓦到250瓦,又磨了好些年。功率上不去,一片晶圆就要曝很久,机器一小时印不了几片,再先进也是赔本买卖。

这条产能曲线本身就是一部史诗:2006年的第一台原型机,曝光一片晶圆要23个小时——一天一片。到2022年,最先进的机型一小时能印约200片17。十六年,从一天一片到一小时两百片,慢了将近四千倍的起点,硬是被磨成了能跑量产线的速度。


技术难只是一半。EUV真正几次三番濒死,是因为没人敢确定它值得砸这么多钱——而把它从死亡线上一次次拽回来的,是一个公司:英特尔。

1994年,美国搞了个国家级的EUV光刻计划,由DARPA和能源部牵头,把活儿派给三大国家实验室——桑迪亚、伯克利、利弗莫尔。这些实验室手里攥着多层膜、反射光学这些核心专长,是当时全世界EUV研究的高地。可政府的钱靠不住。1996年,国会直接把能源部这块EUV拨款给砍了。刚起步的计划眼看要散18

英特尔接了盘。它牵头出资约2.5亿美元,拉上摩托罗拉、AMD、IBM、美光,组了一个叫“EUV LLC”的联盟,跟能源部签约,继续用桑迪亚、伯克利、利弗莫尔三大实验室做研发19。英特尔在这个联盟里的分量,被后来的产业史作者形容为“占95%的那只大猩猩”(the 95% gorilla)——出钱最多,话语权最大。这个联盟一直干到2002、2003年前后,达成了全部技术目标,申请了一百五十多项专利,把EUV从一堆论文推进到了工程可行的边缘20

为什么是英特尔这么拼?因为英特尔是摩尔定律的化身。第7章讲过,摩尔定律本质上是一条自我实现的预言——整个行业都信它、都按它的节奏排路线图,于是它就真的实现了。可要让晶体管接着缩,光刻必须接着往前走。林本坚那层水(第13章)能续到的节点终归有限,再往下,没有EUV,摩尔定律就要断在英特尔手里。所以从1990年代初承诺巨资,到1996年国会断供后又掏2.5亿,再到后面更大的一笔,英特尔一次次把钱押上去,本质上是在用钱买摩尔定律的续命权21。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摩尔定律的守护者,用钱把EUV从“不可能”硬买成了“唯一”。

值得一提的是,那时候业内根本不看好EUV。1997年,半导体行业有个SEMATECH工作组,给下一代光刻列了四个候选:X射线、电子束、离子投影,还有EUV。EUV被排在最末位22。一个被业内自己判了死缓的技术,二十多年后,成了四个里唯一活下来、并且独霸天下的那个。


现在轮到本章最戏剧性的一幕:尼康和佳能,1990年代还瓜分着全球光刻设备七成以上的市场,怎么会在EUV上全军覆没?

先看牌面。1990年代中期,光刻设备市场的份额大致是:尼康四成、佳能三成、ASML两成。日本两强合起来七成,ASML是个跟在后面的荷兰小弟23。换任何一个分析师来预测下一代光刻谁会赢,押注尼康都是稳妥答案。

可EUV的核心技术,握在美国三大国家实验室手里,靠的是美国政府的钱。EUV LLC这个联盟,从一开始就带着浓重的国家安全色彩——这是美国纳税人出钱攒出来的下一代光刻技术,凭什么让日本竞争对手白白拿走?

于是政治先于技术动手了。佳能想加入EUV LLC,被美国政府直接挡在门外,理由就是它是外国(日本)公司。尼康呢,部分因为这场围绕外资准入的争议,干脆“拒绝参加”,转头加入了日本本土的ASET联盟,自己另起炉灶搞24

转折点在ASML身上。ASML是荷兰公司,在美日两强的对峙里,被看成“中立方”(neutral ground)——它既不是美国的,威胁不大;又不是日本的,不算敌人。1999年,在英特尔的力挺下,ASML获准加入EUV LLC,拿到了美国国家实验室的技术许可。

这里藏着全章最辛辣的一个细节。ASML加入时,许可是附带条件的:必须使用足量的美国零部件,必须在美国设厂。听上去美国把技术守得很严。可后来的产业史考据给了一句冷冰冰的结论——这些条件,ASML“从来没有满足过”(conditions that it never met)25。一纸为了保护美国本土供应链而写的条款,最终成了空文。技术许可给出去了,工厂没在美国建起来,零部件也没用够。二十多年后美国想方设法要“卡”住EUV、限制它流向某些国家时,回头看,根子早在1999年那张没人认真执行的许可条款里就埋下了。

还有一段更早的伏笔。美国手里的EUV技术许可方之一,是硅谷集团(Silicon Valley Group,SVG)——前一章提到,它1990年收购了Perkin-Elmer的光刻业务,是当时美国仅存的本土光刻设备力量。2001年,ASML把SVG也收购了。这桩交易在美国国内炸了锅:把这么敏感的光刻技术卖给一家外国公司,合适吗?当时吵得很凶,经过美国外资投资委员会(CFIUS)的国家安全审查,最后还是放行了26。今天回看,2001年那场关于“敏感光刻技术能不能交到外国人手里”的争论,几乎就是二十年后“卡脖子”剧本的预演——只不过那一回,美国是卖方,纠结要不要卖;如今,美国成了想拦着别人买的那一方。

技术许可方里的另一家Ultratech Stepper,则干脆判断EUV不值得追,主动退出了26。美国本土的光刻力量,就这样一家被外国公司吃掉,一家自己走开。等到尘埃落定,能把EUV LLC那堆专利和国家实验室成果接着往工程化推的,全世界就剩了ASML一家。

尼康的退场拖了更久,也更窝囊。它在两个关键路口连着误判:先是在157纳米这条干式路线上压了重注,结果被林本坚的浸没式(第13章)一脚踢翻;再是从DUV往EUV跃迁时犹豫不决,加上被美国联盟排除在外,技术和市场两头落空。大约到2011年前后,尼康基本退出了EUV系统的开发。佳能更干脆,它压根没真正进入EUV,转头去赌一条叫“纳米压印”(NIL)的旁路——用模具往光刻胶上直接压出图案,原理上能绕开昂贵的光学,可缺陷率和良率的问题至今没真正解决,始终上不了先进逻辑芯片的主战场27

所以这两家日本巨头并不是输在技术不行。尼康的镜头、佳能的光学,都是世界顶级。它们输在站错了队、押错了路、生错了国籍。让它们出局的,相当程度上不是物理,是地缘。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几乎是这一整章的题眼:

“开发出一项行得通的技术,和拿着这项技术在市场上竞争成功,是两码事。”(developing a technology that works, and successfully competing with that technology in the marketplace, are two different things.)28

尼康佳能造得出能用的东西,可竞争成功是另一回事。EUV的胜负,从来不只在实验室。


赢家也不是天生的。ASML起步寒酸到不像后来那个样子。

1984年4月1日,荷兰飞利浦和ASM国际合资,成立了一家叫“ASM Lithography”的小公司。最初的办公地点,是埃因霍温一间会漏雨的棚屋。第一款产品PAS 2000,商业和技术双双失败。要到1990年代初,靠PAS 5500这一代机器,ASML才算在市场上站稳脚跟;1985年,公司迁往附近的费尔德霍芬,建起自己的厂房29。一家从漏雨木棚里爬出来的小公司,最后反超了尼康佳能,登上光刻塔尖——这个反转本身,就是前一章那张“美国地图变日本地图、再变荷兰地图”的产业地理母题的收尾。

可ASML有个致命短板:它会做光刻系统,但不会做光源。EUV那束需要每秒打五万颗锡滴、功率要冲到250瓦的光,不是它的本行。

光源的本事,在一家美国圣迭戈的公司手里——Cymer。Cymer原本是给深紫外光刻机供准分子激光光源的主力厂商,ArF、KrF那些激光器,很多出自它家。后来它转去攻激光产生等离子体的EUV光源,恰好补上了ASML最缺的那块。前面说的2009年75瓦里程碑,就是Cymer做出来的30

两家本来是供应商和客户的关系。可EUV的光源太难、风险太大,光靠隔着合同协作,进度推不动。2012年10月17日,ASML宣布以现金加股票约19.5亿欧元,整个把Cymer买下来,2013年完成交割。理由说得很清楚:把Cymer的光源专长和ASML的系统集成专长捏成一家,降低风险、加快EUV落地。Cymer的圣迭戈基地,从此成了ASML的光源大本营31

这一步很关键。EUV这台机器,难就难在光源和光学这两块得严丝合缝地配合——光源亮度、脉冲时序、收集镜角度,跟后面的镜组、工件台是一个系统级的问题。隔着两家公司的墙,谁也调不到极致。ASML把光源买进门,等于把这台机器最难的两半收进了同一个屋檐下。


更耐人寻味的是2012年的另一笔交易,时间就在收购Cymer前几个月。

2012年7月9日,ASML宣布了一个叫“客户共同投资计划”(Customer Co-Investment Program)的安排。英特尔、台积电、三星——三家全世界最大的芯片制造商——合计拿出38.5亿欧元现金,买下ASML约23%的少数股权(基本是无投票权的),同时再合计承诺约13.8亿欧元的研发资金,专门投给450毫米晶圆和EUV的开发32

拆开看:英特尔出最大一笔,股权至多15%,研发承诺8.29亿欧元;台积电约5%股权,投资8.38亿欧元,研发2.76亿欧元;三星约3%股权,投资5.03亿欧元,研发2.76亿欧元32

这事的吊诡之处,得品一品。英特尔、台积电、三星,是ASML的客户——它们买ASML的机器。可现在,是客户掏钱去入股自己的供应商,还额外掏研发费替供应商分担风险。正常的商业逻辑里,是供应商求着客户买货;这里反过来了,客户求着供应商赶紧把货做出来,还得自己出钱给它垫资。

为什么?因为它们已经看清楚一件事:能造EUV的,全世界只剩ASML这一家了。尼康佳能出局之后,没有第二个选项。如果ASML做不出EUV,或者做晚了,这三家的先进制程就全得卡在原地。所以它们宁可集体出钱,把这唯一的供应商抬过最难的那道坎。这38.5亿欧元的股权加13.8亿欧元的研发,本质上是三大客户给一个尚未成型的垄断供应商做的财务兜底33

回过头看,这恰恰是“卡脖子”格局在账面上的起点。当客户必须亲自出钱保供应商活下去的时候,说明供应链已经收敛到了一个单点——这个单点一旦出问题,整条链就断。今天大国管制EUV时盯着的那个“全球唯一”,它的财务雏形,就是2012年这三笔投资。


光源买进门了,客户的钱到位了,镜子也磨出来了。机器开始一代代往外发。

第一台NXE:3100,数值孔径0.25,2010年作为预产型发往亚洲一个大客户,能做到接近20纳米的成像。接着是NXE:3300、NXE:3400B,数值孔径提到0.33,从2013年起出货,先用于原型开发。这些机器一台重近200吨——差不多两节火车车厢的分量,要拆成几十个集装箱海运空运。一台标准机的价格约1.8亿美元。耗电量是浸没式DUV机器的至少十倍34

然后是那个等了二十四年的时刻。

2019年第二季度,台积电的N7+工艺进入量产——这是业界第一个商用化的EUV工艺。同年10月7日,台积电正式官宣:N7+是“第一个把客户产品大批量交付到市场的EUV工艺”。它的良率,做到了和已经量产一年多的纯DUV版N7相当;密度提升了15%到20%;EUV被用在了几个最关键的工艺层上35

从那一天起,EUV不再是实验室里的演示、不再是路线图上的承诺,它成了一条真在赚钱、真在出货的量产线的一部分。1995年那个潮湿的十一月天埋下的基石,到这里终于撑起了一座真实的工厂。

从那以后,每往下走一代——7纳米、5纳米、3纳米——都离不开EUV。第20章讲过,胡正明的FinFET和后来的GAA把晶体管立了起来、叠了上去,让结构上还能继续缩;可不管结构怎么变,那些越来越细的图案最终都得靠光印到硅片上,而能印出这种细度的光,只有13.5纳米的EUV。结构创新和光刻,是摩尔定律的两条腿,缺一条都走不动。

ASML没有停在0.33。新一代的高数值孔径机型EXE系列,把数值孔径推到了0.55,为3纳米以下的节点准备弹药。镜子要重新设计,机器更大更贵,又是一轮新的二十年式的硬仗36


十一

把这二十多年压缩成一句话:一个最初被业内排在末位、被国会断过经费、被两家行业霸主先后放弃的技术,最后成了整个电子工业最锋利的那个单点。

到今天,全世界能量产EUV光刻机的厂商,只有ASML一家。尼康佳能退守深紫外,再没回来。这种垄断的彻底程度,在现代工业里极其罕见——它不是某家公司份额大,而是除它之外干脆没有第二家。而支撑这家公司的,是德国蔡司那十几面要磨好几个月、放大到德国国土大小起伏不超过头发丝的镜子,是德国TRUMPF那套每秒打五万次的二氧化碳激光,是美国国家实验室攒了几十年又通过一纸没被认真执行的许可流出去的多层膜专利。EUV不是任何一国的独门绝活,它是西方几十年精密制造的集大成,最后汇到了荷兰费尔德霍芬一家公司的产线上37

这就是为什么本书在终章会把EUV列为今天的三个卡点之一。另两个——先进制程代工(台积电,第24章细讲)和HBM与先进封装(第23章)——也都是单点高度集中。但EUV是这三个里最尖的那个:台积电再强,没有ASML的机器也造不出先进芯片;HBM再关键,上游的逻辑芯片还得靠EUV来印。光刻在整条产业链的最上游,而EUV又是光刻的塔尖,塔尖之上还是单点垄断。于是它顺理成章地成了大国博弈里第一个被点名、被管制、被反复拿来当筹码的标的37

序曲里说过,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功能——整流、放大、开关——从真空里的电子,迁移到半导体的载流子,再被无限微缩、无限复制的过程。微缩到今天,每一次再往前一纳米,都得先过这台机器这一关。一束被几乎所有材料吃掉的光,靠十几面人类造过的最完美的镜子接力反射,把图案印进硅里——电子工业一百年走到这里,最尖端的那一步,竟悬在这样一台全世界只有一家能造的机器上。

奥伯科亨那个下雨的会议室里,1995年坐着的那几个人大概没料到这一点。他们当时只是在讨论,能不能用一种波长13.5纳米的光来印芯片,以及,要造出什么样的镜子。


参考文献

  1. Carl Zeiss SMT, “ZEISS celebrates 30 years of EUV lithography optics” / “Extremely precise, extremely successful: 30 years of EUV lithography optics,” 2025. 官方原文:“On a wet November day in 1995, a workshop at ZEISS laid an important foundation stone for optical EUV lithography.” 与会者为芯片厂与研究机构代表,地点奥伯科亨,目标13.5纳米。链接 →(A 级 · 公司官方史)

  2. Brian Potter, “How ASML Got EUV,” Construction Physics, 2022. 1995→2019约二十四年由两端A级事件相减得出;“数百亿美元”总投入为行业聚合估算,无单一权威审计出处,正文以软性表述承载未坐实精确数字。链接 →(B 级 · 深度产业史综述 · 总投入数字为行业估算)

  3. Brian Potter, “How ASML Got EUV,” Construction Physics, 2022;及 SPIE Photonics Focus, “Hiroo Kinoshita: Lighting the way for extreme ultraviolet lithography,” 2023. 木下博雄在NTT,1985年用多层膜镜首次投影软X射线图像、1986年JSAP会议演示首批EUV图像,被视为EUV物理可行性奠基人之一;当时日本同行多持怀疑。链接 →(B 级 · 产业史综述+SPIE 专题)

  4. Brian Potter, “How ASML Got EUV,” Construction Physics, 2022. 更正:原稿把“1989会上贝尔展示已能打印50纳米”并到了一年;据此文,1989年蒙特雷会议是Tania Jewell结识木下博雄、被称“dawn of EUV”的相遇,50纳米图形是贝尔实验室在次年(1990年)才打印出来的,已据此分开表述。链接 →(B 级 · 含事实更正)

  5. Brian Potter, “How ASML Got EUV,” Construction Physics, 2022. 1993年由“软X射线光刻”改名“极紫外光刻(EUV)”,原因是避免与名声不佳的X射线接近式光刻混淆(后者“had developed a negative reputation thanks to its difficult development history”)。链接 →(B 级 · 产业史综述)

  6. “Extreme ultraviolet lithography,” Wikipedia. 13.5纳米EUV被绝大多数材料强吸收、无法穿过透镜、需全反射光路并置于真空中,为EUV物理常识,多源(ASML/Zeiss)一致。链接 →(C 级 · 高引百科 · 可交叉核验常识)

  7. “Extreme ultraviolet lithography,” Wikipedia. “at least two condenser multilayer mirrors, six projection multilayer mirrors and a multilayer object (mask)”,共约十一次反射。“十几面镜”为NXE(0.33NA)近似,未区分高NA EXE(0.55NA)镜数。链接 →(C 级 · 高引百科)

  8. “Extreme ultraviolet lithography,” Wikipedia. 钼硅多层膜13.5纳米理论反射率上限约75%、每面镜约吸收30%(即≈70%反射);约11次反射后“only 2% of the EUV source light is available at the wafer”。正文0.7^10≈2.8%为示意算法,与2%量级一致。链接 →(C 级 · 高引百科)

  9. EUVL 镀膜文献(Mo/Si multilayer coatings for EUVL)与 Carl Zeiss SMT 公开技术资料。Mo层≈2.7–2.8纳米、Si层≈4.0–4.1纳米,周期≈7纳米,约40–50对(Zeiss称“up to 100 layers”,Wikipedia记“50 Mo/Si bilayers”);磁控溅射逐层、原子尺度厚度控制。“超过50对/一百多层”与多源一致。链接 →(B 级 · 镀膜文献+公司资料)

  10. Carl Zeiss SMT, “EUV lithography and technology” / “Light of the future: EUV lithography by ZEISS SMT.” 官方原文:“The most precise mirror in the world: If we were to enlarge an EUV mirror to the size of Germany, the largest deviation from the nominal shape would be just 0.1 millimeters.” 表面偏差50皮米级、磨一面镜需数月。链接 →(A 级 · 公司官方)

  11. Carl Zeiss, “Carl Zeiss – a biography”;Britannica, “Ernst Abbe.” 1846年Carl Zeiss在耶拿创立精密机械工坊;恩斯特·阿贝1866年起合作,提出衍射成像理论(阿贝极限),1872年起显微镜按科学计算设计。EUV具体技术贡献链未逐项一手核实,正文仅作光学积累概述。链接 →(B 级 · 公司史+权威百科)

  12. Fraunhofer IOF / TRUMPF / 德国联邦总统府,“ZEISS, TRUMPF and Fraunhofer research team awarded the Deutscher Zukunftspreis 2020,” 2020-11-25. 获奖者:Dr. Peter Kürz(ZEISS SMT)、Dr. Michael Kösters(TRUMPF,驱动激光)、Dr. Sergiy Yulin(Fraunhofer IOF,钼硅多层膜镀膜),项目“EUV Lithography – New Light for the Digital Age”。链接 →(A 级 · 国家奖项官方公告)

  13. ASML, “Making EUV: from lab to fab,” 2022. 官方:“hitting droplets of tin 50,000 times per second – twice – to vaporize them”,等离子体“40 times hotter than the surface of the sun”。预脉冲/主脉冲双发、30微米锡液滴、收集镜为LPP标准描述。链接 →(A 级 · 公司官方)

  14. TRUMPF(Deutscher Zukunftspreis 2020 驱动激光角色)与 ASML “Making EUV: from lab to fab.” TRUMPF提供EUV驱动二氧化碳激光,多级放大、十千瓦级以上平均功率为公开技术披露量级;“放大几个数量级”为示意性表述,未坐实精确级数。链接 →(B 级 · 公司披露)

  15. ASML, “Making EUV: from lab to fab,” 2022;及 “Extreme ultraviolet lithography,” Wikipedia. 250瓦目标达成并支撑约125 wafers/hour;Wikipedia:“optical power target for EUV lithography is at least 250 W”。链接 →(A 级 · 公司官方)

  16. ASML / Cymer 联合新闻稿,“ASML and Cymer Announce Advancement in EUV,” 2009-07-13. 更正:原稿作“2010年Cymer做到75瓦”,有误。官方原文:“a record milestone of 75 watts of EUV lithography exposure power (full die exposure)”,支撑约60 wafers/hour,日期为2009年7月链接 →(A 级 · 公司新闻稿 · 含年份更正)

  17. “Extreme ultraviolet lithography,” Wikipedia. “Their first prototype in 2006 produced one wafer in 23 hours. As of 2022, a scanner produces up to 200 wafers per hour.” 与ASML时间线(2006原型发往imec/SUNY)一致。链接 →(C 级 · 高引百科)

  18. Brian Potter, “How ASML Got EUV,” Construction Physics, 2022. 1994年美国国家EUV光刻计划由DARPA与能源部牵头,交桑迪亚、伯克利、利弗莫尔三大实验室;1996年国会砍掉能源部EUV拨款。三实验室亦经Sandia/LBL官方稿佐证。链接 →(B 级 · 产业史综述)

  19. Brian Potter, “How ASML Got EUV,” Construction Physics, 2022;EUV LLC 成员与三实验室合作亦见 Sandia/SPIE “EUV LLC: An Historical Perspective.” EUV LLC(英特尔牵头,含摩托罗拉/AMD/IBM/美光)成立、用三实验室研发为A/B级事实;但“1992承诺2亿”“1996约2.5亿”两个精确出资数字主要来自Construction Physics单源,正文采用其口径未做多源审计校验。链接 →(B 级 · 出资精确数字为单源)

  20. Brian Potter, “How ASML Got EUV,” Construction Physics, 2022. 英特尔被形容为EUV LLC里“占95%的那只大猩猩”(the 95% gorilla);联盟存续到约2002–2003、达成技术目标、申请约一百五十多项专利为产业史通行记述。链接 →(B 级 · 产业史综述 · 专利数为概述)

  21. Brian Potter, “How ASML Got EUV,” Construction Physics, 2022. 英特尔主导出资、视EUV为延续摩尔定律所必需,为产业史共识;“用钱买摩尔定律续命权”为作者解读性表述,建立在已证事实之上。链接 →(B 级 · 含作者解读)

  22. Brian Potter, “How ASML Got EUV,” Construction Physics, 2022. 1997年SEMATECH光刻工作组给四个下一代候选(X射线接近式、电子束、离子投影、EUV)排序,EUV被排在最末位。链接 →(B 级 · 产业史综述)

  23. Brian Potter, “How ASML Got EUV,” Construction Physics, 2022. 1990年代日本(尼康+佳能)占全球光刻设备约七成、ASML为追赶者,为产业史通行概述;尼康四成/佳能三成/ASML两成为近似口径(不同年份与统计源略有出入),正文以“大致”承载。链接 →(C 级 · 份额为近似口径)

  24. Brian Potter, “How ASML Got EUV,” Construction Physics, 2022. 佳能因外国公司身份被美国政府挡在EUV LLC门外(“prevented from joining by the US government”);尼康部分因外资准入争议拒绝参加、转投日本ASET联盟。链接 →(B 级 · 产业史综述)

  25. Brian Potter, “How ASML Got EUV,” Construction Physics, 2022. ASML作为荷兰公司被视为“neutral ground”,1999年在英特尔力挺下获准加入EUV LLC、拿到国家实验室许可,许可附“用足量美国零部件、在美国设厂”条件,而ASML“conditions that it never met”。引文逐字保留。链接 →(B 级 · 产业史综述)

  26. ASML 新闻稿 “ASM Lithography and Silicon Valley Group Receive CFIUS Approval to Proceed With Merger,” 2001;及 Brian Potter, “How ASML Got EUV,” Construction Physics, 2022. SVG 1990年收购Perkin-Elmer光刻业务(后推出Micrascan step-and-scan);2001年ASML约16亿美元股票收购SVG,因国家安全(Tinsley Labs国防光学)受Exon-Florio/CFIUS审查,2001-05-03获批放行;Ultratech Stepper则判断EUV不值得追主动退出(“opted not to pursue it”)。链接 →(A/B 级 · 公司新闻稿+产业史)

  27. Brian Potter, “How ASML Got EUV,” Construction Physics, 2022;及 “Extreme ultraviolet lithography,” Wikipedia. 尼康157纳米干式失误、被浸没式取代(第13章),后退出EUV系统开发;佳能转赌纳米压印(NIL)旁路、缺陷率/良率问题未解。“约2011年前后尼康退出EUV”为近似年份,正文以“大约”承载。链接 →(C 级 · 退出年份为近似)

  28. Brian Potter, “How ASML Got EUV,” Construction Physics, 2022. 原文逐字:“developing a technology that works, and successfully competing with that technology in the marketplace, are two different things.” 中文译文忠实。链接 →(B 级 · 产业史综述)

  29. ASML, “Our history” / “ASML’s founding story.” 更正:原稿写“在费尔德霍芬成立……办公地点是埃因霍温漏雨棚屋”,地点混淆。据ASML官方:1984-04-01成立为ASM Lithography(飞利浦与ASM国际合资),初始即在埃因霍温(Eindhoven)一间漏雨棚屋;1985年才迁入费尔德霍芬(Veldhoven)新厂。PAS 2000失败、PAS 5500成功属实。链接 →(B 级 · 公司官方史 · 含事实更正)

  30. ASML / Cymer 新闻稿,2009 与 2012. Cymer为美国圣迭戈准分子激光(ArF/KrF)光源主力厂商,后转攻EUV LPP光源;75瓦里程碑为其所做(实际为2009年,见参考文献16)。Cymer成立年份与起家史正文未展开。链接 →(B 级 · 公司新闻稿)

  31. ASML 新闻稿 “ASML to Acquire Cymer to Accelerate Development of EUV Technology,” 2012-10-17(亦见 SEC 8-K). 现金加股票约19.5亿欧元(每股20美元现金+1.1502股ASML),2013年完成;目的为“reduce risk and accelerate the introduction”。日期与金额与正文一致。链接 →(A 级 · 公司新闻稿+SEC)

  32. ASML “Customer Co-Investment Program”(ASML 新闻稿 / SEC Form 6-K),2012-07-09. 三客户合计约23%股权 EUR 3.85bn,另 EUR 1.38bn 研发(五年,投EUV与450mm);Intel 15%/EUR2,513M、TSMC 5%/EUR838M、Samsung 3%/EUR503M;研发 Intel 829M、TSMC 276M、Samsung 276M。与正文逐项一致。链接 →(A 级 · 公司新闻稿+SEC)

  33. 同参考文献32(ASML Customer Co-Investment Program)及 Brian Potter, “How ASML Got EUV,” Construction Physics, 2022. 客户入股+研发承诺投向EUV为A级事实;“尼康佳能出局后只剩ASML一家”“客户给垄断供应商做财务兜底”为作者结构性解读,建立在已证事实与产业垄断格局之上。链接 →(A/B 级 · 含作者解读)

  34. ASML NXE platform 资料;及 “Extreme ultraviolet lithography,” Wikipedia. NXE:3100(0.25NA)2010年预产型首发给一大客户(ASML记为三星),接近20纳米成像;NXE:3300(0.33NA)2013年首台量产型。Wikipedia:“A typical EUV tool weighs nearly 200 tons and costs around US$180 million”、“consume at least 10× more energy than immersion tools”。链接 →(B/C 级 · 公司资料+百科)

  35. TSMC 官方新闻稿,“TSMC’s N7+ Technology is First EUV Process Delivering Customer Products to Market in High Volume,” 2019-10-07. N7+为“industry’s first commercially available EUV lithography technology”,2019年Q2量产,密度较N7提升15%–20%,良率与已量产一年多的N7相当。三星7LPP孰先争议正文回避。链接 →(A 级 · 公司官方新闻稿)

  36. ASML, “Making EUV: from lab to fab,” 及 ASML High-NA EUV 资料. 高数值孔径(0.55NA)EXE平台,2023年末交付/2025年HVM,需全新镜组(“completely new way of manufacturing” the 0.55 lens)。EXE具体型号代际为2025年中信息,正文作“为3纳米以下准备”的前瞻表述。链接 →(B 级 · 公司官方 · 型号代际有时效风险)

  37. Brian Potter, “How ASML Got EUV,” Construction Physics, 2022;及 “Extreme ultraviolet lithography,” Wikipedia. ASML为全球唯一能量产EUV者、尼康佳能退守DUV为业界公认事实;“EUV为三大卡点里最尖的单点”为本书结构性论断,建立在垄断事实之上(与终章呼应)。链接 →(B 级 · 含结构性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