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用墨水笔蘸了熔锡的人

1916年的柏林,一个波兰人深夜还在AEG公司的实验室里写东西。他叫扬·柴可拉斯基(Jan Czochralski),三十出头,是当时德国最被看重的青年冶金学家之一,专门研究金属的结晶。这天晚上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只墨水瓶,和一只盛着熔融金属锡的坩埚——锡是熔的,因为他正在做金属凝固速度的实验1

他写着写着要蘸墨水,手伸偏了,钢笔尖没有戳进墨水瓶,而是戳进了那坩埚滚烫的液态锡里。

这是个会让大多数人懊恼一下、骂一声然后擦干净继续干活的小事故。柴可拉斯基却做了一件冶金学家才会做的事:他把笔尖拔了出来,发现尖上挂着一根细细的、已经凝固的金属丝。他盯着这根丝看。它不是一团乱糟糟的金属疙瘩,而是一根连续的、看上去结构异常规整的细线1

他换掉笔尖,用一根毛细管去蘸锡,再慢慢往上拉。拉出来的,是一根直径约一毫米、长达一米半的金属单晶——也就是说,整根丝里的原子排列成一个连续、规整、没有晶界打断的格子。在他之前,没人能这么简单地把一块金属拉成一整根单晶。1918年他把这套方法发表出来1。后世以他的名字命名,叫“柴可拉斯基法”,中文世界更常叫它“直拉法”2

这个人当时绝不会想到,自己因为一次手滑而发明的方法,一百年后会撑起一个万亿美元级的产业。今天你手机、电脑、汽车、卫星里的硅芯片,大约九成的硅原片,是用他这套办法从熔融硅里拉出来的2。也更不会想到,他本人会因为这套方法之外的政治原因,在祖国被当作叛徒,被剥夺教授头衔,几乎被逐出科学界,含冤而死,直到去世五十八年后才被平反32

前面几章讲的都是明星器件:放大用的真空管(第1、2章)、做开关的晶体管(第3、4章)、决定硅命运的那层氧化膜(第5章)、把电路压进硅片的平面工艺和集成电路(第6章)、存储的DRAM和闪存(第10、11章)。这一章要往下挖一层,挖到这些器件脚下那片“看不见的地基”。没有人会为“硅片是怎么拉出来的”颁诺贝尔奖,杂志封面也不会印一台离子注入机。可如果没有柴可拉斯基的拉晶法、没有普凡的区熔提纯、没有从扩散到离子注入的掺杂技术、没有把芯片连出去的封装,前面那些明星器件全都无从谈起。这本书有一条反复出现的暗线:使能层比明星器件更决定历史。 这一章,就是这条暗线最赤裸的一次现身。

把硅“种”出来

要理解直拉法为什么重要,得先理解半导体对材料挑剔到什么程度。

晶体管能工作,靠的是对载流子(电子和空穴)的精确控制。可如果硅或锗里原子排列乱七八糟,到处是晶界、错位、缺陷,载流子跑到这些地方就被散射、被俘获,器件的行为就变得没法预测。早期贝尔实验室做晶体管,用的多半是多晶锗——一块材料里有无数取向各异的小晶粒拼在一起,晶粒之间的边界就是一道道陷阱。用这种材料做出来的器件,性能东一个西一个,良率低得让人头疼3

贝尔实验室有个化学家叫戈登·蒂尔(Gordon Kidd Teal),他认定问题就出在这里:必须用单晶。整块材料从头到尾是一个连续的晶格,没有晶界,载流子才能跑得顺。这在当时是个不太受待见的想法,因为做单晶又慢又麻烦,多数同事觉得多晶“够用了”3。1947年底圣诞前夕,巴丁和布拉顿刚刚在那块多晶锗上做出第一只点接触晶体管(第3章),整个实验室都还沉浸在那种“原理已经通了”的兴奋里,没几个人愿意分心去琢磨材料纯不纯、晶格齐不齐这种“工程小事”。

蒂尔翻出了柴可拉斯基那套被冷落了三十年的方法。大约从1948年起,他找到一位同事约翰·利特尔(John Little)合作,改装了一台直拉设备:把一小粒锗的“籽晶”浸进熔融的锗里,然后极其缓慢地、一边旋转一边往上提。熔锗会沿着籽晶的晶格继续长,凝固时复制籽晶的原子排列。拉出来的,是一整根单晶锗锭3

这一下,材料的质量上了一个台阶。蒂尔后来又和摩根·斯帕克斯(Morgan Sparks)一起,把这套拉晶玩出了花样:在拉晶的过程中,按时机先后往熔体里投入p型和n型的杂质丸,让单晶在生长的同时,自己长出一个n-p-n的结构来。1951年(对外公布是那年7月4日美国独立日,由肖克利出面开新闻发布会),他们用这种“生长结”工艺做出了生长结型晶体管(grown-junction transistor)——结不是后来焊上去、扩散进去的,而是在晶体生长时就直接“种”在里面的4。肖克利后来评价蒂尔的单晶成就,说那是晶体管问世后早期半导体领域“最重要的科学进展”。从那个一贯吝于夸人的肖克利嘴里,这是极高的评价5

到1951年前后,贝尔实验室已经能拉出单晶硅。硅比锗难拉得多——熔点高,化学性活泼,对坩埚和气氛都更挑剔。但一旦能拉,硅那些优于锗的特性(尤其是耐高温,这一点下面还会回来讲)就有了发挥的基础9

蒂尔的口袋戏法

故事在这里拐了个产业史上很有名的弯。

1953年,蒂尔离开贝尔实验室,回到他的家乡得克萨斯,加入了一家当时还不算大的公司——德州仪器(TI)。他把贝尔那套单晶和直拉法的诀窍一并带走了。这是技术史里反复上演的一幕:发明诞生在一家机构(贝尔),量产的先机却被另一家(TI)拿走,靠的是人的流动6

1954年5月10日,俄亥俄州代顿,无线电工程师学会(IRE)开机载电子学全国会议。那天的议题之一是硅晶体管的前景,而会场的气氛是悲观的。一个接一个的演讲者上台,告诉听众:硅晶体管太难做了,几年之内别指望,业界还是先老老实实用锗吧。锗虽然不耐热,但好做7

蒂尔是当天最后一个发言的人。他上台,听完了前面所有人的唱衰,然后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

“与各位同事刚才告诉你们的、关于硅晶体管前景黯淡的说法相反——我口袋里正好就有几只。”7

然后他做了那个著名的演示。他放上一张唱片,是Artie Shaw乐队的《Summit Ridge Drive》,音乐从一台接着锗晶体管的电路里放出来。他把那只锗晶体管浸进一杯热油里——锗一受热,载流子失控,晶体管罢工,音乐戛然而止。接着他换上口袋里的硅晶体管,同样浸进热油。这次,音乐照放不误7

整个会场的论调,被这一杯热油当场掀翻。硅耐高温这个抽象的物理优势,被翻译成了所有人耳朵都能听见的东西:音乐断没断。TI由此抢得硅晶体管量产的先机。(顺带厘清一个常被搅混的因果:同在1954年问世、被称作世界第一台商用晶体管收音机的Regency TR-1,用的是TI的NPN晶体管,并不是硅器件——它和蒂尔这场硅demo是两件事,不要把蒂尔的硅成就当成TR-1的供货来源8。)

这个“口袋戏法+热油demo”,是技术史上最著名的“打脸式”演示之一。但它底下站着的,是蒂尔十几年来对单晶、对直拉法、对硅材料近乎固执的坚持。漂亮的舞台效果,是地基技术多年积累之后才浮上水面的那一点点泡沫。

提纯到“接近完美”

单晶解决了“排列要齐”的问题,可还有另一个同样致命的问题:纯。

半导体的脾气在于,杂质的影响被放大到了荒诞的程度。掺一点点磷或硼进去(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掺杂),就能彻底改变它导电的方式;可如果是不想要的杂质,哪怕极微量,也会把器件搅乱。早期“优秀”的半导体材料,杂质能控制在百万分之几(ppm)的水平——在大多数工业领域,百万分之几已经算很干净了。但对晶体管来说,这远远不够11

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又是贝尔实验室的一位化学工程师,叫威廉·普凡(William Gardner Pfann)。1950到1951年间,他想出一个绝妙的办法,叫区熔提纯(zone refining,又叫区熔精炼)10

原理利用的是一个简单的物理事实:当一块含杂质的材料熔化再重新凝固时,杂质更愿意待在液态里,而不愿被固态晶格“收编”。普凡把一根填满锗的长管水平放着,让它缓缓穿过一串加热线圈。线圈所在的位置,锗被局部熔化成一小段“熔区”;当材料相对线圈移动时,这一小段熔区也跟着沿管子从一头扫到另一头。熔区每往前扫一遍,就把杂质往前“扫”一段——因为重新凝固的部分会把杂质排斥进还没凝固的熔体里。来回扫上几遍,杂质就被一点点赶到管子的两端,中段则越来越纯。最后把两端切掉,留下中间那段近乎完美的材料10

1952年,普凡在《Journal of Metals》上发表了奠基性的论文《区熔原理》(Principles of Zone-Melting)。这套方法的威力大得惊人:它把材料的纯度提升了一千倍以上11,据二手史料估计,能把锗提纯到杂质大约低于百亿分之一(约10的负10次方)的量级12。这是什么概念?大致相当于在一整车皮的材料里,找出几粒不该有的原子。在此之前,人类的材料加工史上从未达到过这种纯度。

值得停下来想一想这件事的意味。晶体管能不能工作,前提是材料足够纯;而材料能不能足够纯,靠的不是某个物理新发现,而是一个化学工程师琢磨出来的、近乎“用熔区当扫帚扫地”的巧办法。区熔提纯没有上过任何杂志封面,普凡的名字也远不如肖克利响亮。可如果没有这把“扫帚”,前面三章里所有的晶体管都只是纸上谈兵。这又是那条暗线:地基决定一切,地基却没有名字。

把杂质精确地“种”进去:从扩散到离子注入

材料齐了、纯了,下一步是反过来——把我们想要的杂质,精确地、按图案地放回去。这就是掺杂(doping)。

掺杂的两味主料,这一章必须钉死:磷,做N型(多出自由电子);硼,做P型(多出空穴)。一块本征硅本身不太导电,往里掺磷或硼,就能让它一边偏向电子导电、一边偏向空穴导电,p-n结由此而来,整个半导体器件的逻辑都从这里长出来13

最早的掺杂办法是高温扩散:把硅片放进通了杂质气体的高温炉里,让杂质原子靠热运动自己“钻”进硅的晶格。这里要接上第5章讲过的那场火。1955年,贝尔实验室的化学家卡尔·弗罗施和技术员林肯·德里克,因为一次氢气意外起火、把水汽卷进炉腔,无意中在硅表面长出一层二氧化硅。他们随后查明:硼和磷穿不透这层氧化膜,而镓可以。这意味着可以用这层“玻璃皮”做掩膜——在膜上开窗口,杂质只从窗口钻进去,别处一律挡住。这就是选择性掺杂的由来,也是第6章那套平面工艺的直接前身。两人1957年9月把成果发表在《电化学学会会刊》上14

扩散法支撑了集成电路的头十几年。但它有个改不掉的毛病:控制不精。 扩散靠的是温度和时间,杂质钻进去多深、浓度多高,受炉温、气氛、时间一堆变量影响,批次之间飘来飘去。做出来的MOS晶体管,开启电压(阈值电压)离散得厉害——有的低有的高,得一颗颗测、一颗颗分拣,挑出能用的,良率自然上不去。在一个靠摩尔定律(第7章)逼着自己年年提升良率的行业里,这是个越来越疼的痛点15

真正解决它的,是离子注入(ion implantation)。这条线,是这一章里脉络最曲折、也最值得细讲的一段,因为它把“远见者不获回报”这个母题演得格外彻底。

一份太早的专利

最早看清这件事的人,是肖克利。

就是那个第4章里把“八叛逆”逼走、亲手又亲手毁掉自己公司的肖克利。1954年10月28日,他申请了一项专利,1957年4月2日获授,编号US 2,787,564,标题叫《用离子轰击形成半导体器件》(Forming Semiconductive Devices by Ionic Bombardment)。他的洞见是:与其让杂质靠热慢慢扩散,不如把杂质原子电离成离子,用电场把它们加速成一束高速离子,像打靶一样精确地“轰”进硅里。轰多少由离子束电流的积分算得清清楚楚,轰多深由加速能量决定——剂量和深度,第一次变成可以拨旋钮调的参数16

肖克利在原理上又一次走在了所有人前面。但这项专利大约1974年到期,而离子注入的商用市场,恰恰在七十年代初到中期才真正起飞。等市场起来,专利保护期已经走到了尽头。这位远见者,几乎没从这项专利上拿到什么专利费。史料里有一句概括得很冷:他的专利“几乎没挣到版税”17

这又对上了全书那条主旋律——诺奖偏爱漂亮的物理原理,市场偏爱可量产的产品,而发明者和受益者长期错位(序曲、第3章、第11章都讲过)。肖克利的离子注入专利,是这条错位线上一个近乎完美的标本:原理对了,时机错了。

从核物理到芯片厂

把离子注入从专利变成产业的,是另一群名字不太响的人,而技术的源头,竟在核物理。

加速一束离子去轰击靶材,这本是核物理实验室里粒子加速器干的活。把它挪到半导体上,最早的用途之一是给军用卫星的太阳能电池做掺杂(Ion Physics Corporation 这类公司)18。真正把它往晶体管和集成电路上推的,是马萨诸塞州的一家公司,Sprague Electric。

那里有两个人:肯·曼彻斯特(Ken Manchester),1962年加入Sprague;约翰·麦克杜格尔(John Macdougall),1940年生于加拿大,1966年在麦克马斯特大学拿了博士。两人合作开发离子注入工艺。1965年,曼彻斯特用离子注入做出了最早的几只晶体管之一,他们还自己造了一台实验室离子注入机,做出了能工作的集成电路。两人后来共同持有专利US 3,895,966(其确切标题是《制造可控阈值电压绝缘栅场效应晶体管的方法》,1969年9月30日申请、1975年7月22日授予),2009年一起入选美国发明家名人堂19

Sprague的人很快发现了离子注入对MOS器件的一个杀手锏好处:它能精确控制阈值电压。前面说过,扩散做的MOS晶体管阈值电压乱跳、要分拣、良率低;离子注入直接把剂量控制得死死的,阈值电压就稳了,良率随之大涨。差不多同时(约1969年),休斯研究实验室的K.G.奥布雄(K.G. Aubuchon)也独立发现了离子注入能用来调MOS阈值电压,1969年在欧洲的一个会议(法国格勒诺布尔的MIS结构会议)上报告了出来。一个真正有用的工艺,往往会被几拨人几乎同时撞见——这本身就说明时候到了20

把这件事推过临界点的,是一家把身家性命押上去的新创公司——Mostek。Sprague投资了它。Mostek决定在自家的MOS产品上全面采用离子注入,这在当时是个赌博,因为这工艺还没被大规模验证过。史料里的说法是,Mostek“把公司的存亡押在了这道工艺上——如果做出来的产品失败了,公司也就完了”。他们请得克萨斯的Accelerators Inc.造出了据信可能是世界第一台商用级的自动化离子注入机,先装在马萨诸塞州的厂里,后来搬到得州。结果是Mostek赌赢了。它在市场上的成功,反过来逼着整个行业在七十年代初到中期纷纷把扩散换成离子注入21

谁造出了第一台真正成功的商用离子注入机,史料里有点“抢第一”的味道,正文不妨并列着讲。一边是英国的Lintott Engineering,它从英国原子能机构的Harwell实验室分拆出来,大约1970年交付了一台机器,据信去了加州桑尼维尔的Signetics(值得一提的是,Lintott自己的资料把这台称作“第二台”,可见“谁第一”本就含糊)。另一边是彼得·罗斯(Peter H. Rose),1971年和同事创办了Extrion公司,开发出Extrion 200系列;创业仅仅十八个月,就向国家半导体(National Semiconductor)交付了首台机器,并在1971年德国第二届半导体离子注入会议上公开亮相。1975年,Extrion被Varian收购。罗斯后来拿了美国国家科技奖章22。综合各方记载,首批商用注入机大致在1973年前后铺开23

离子注入这条线,把这一章的几个主题拧在了一起:原理来自核物理的加速器;最早看清的人(肖克利)没拿到回报;真正做成产业的是Sprague那两个工程师和押上身家的Mostek;而它带来的好处——精确控制剂量、低温工艺、不需要高温硬掩膜、把MOS良率拉上去——恰恰是摩尔定律能一路跑下去的前提之一。明星器件叫MOSFET、叫CMOS(第5、8章),可让它们能被一片片可靠地造出来的,是这台没人记得名字的注入机。

外延:在晶体上再长一层晶体

掺杂之外,还有一项地基技术叫外延(epitaxy)——在一块单晶衬底上,再长出一层延续下层晶格结构的薄膜。“epi”是“在……之上”,“taxy”是“排列”,合起来就是“按下层的排列往上长”。

这条线的起点又在贝尔,又有蒂尔。1951年,蒂尔和霍华德·克里斯滕森(Howard Christensen)开发出外延沉积工艺。1957年,苏联的Sheftal’、Kokorish、Krasilov几位也描述了锗、硅上的类似工作——这是冷战另一侧独立推进的一个提醒,半导体史并不全在西方实验室里发生24

外延真正显出威力,是1960年。贝尔实验室的亨利·托伊雷尔(Henry Theuerer)团队,在伊恩·罗斯(Ian Ross)的推动下,用化学气相沉积(CVD)的办法,在晶体管的基极和集电极之间加了一层硅外延层。这一层薄薄的、纯度和掺杂浓度都精确可控的硅,既提高了器件的击穿电压,又大幅提升了开关速度。这项工艺很快转到Western Electric,用在电子电话交换机上25

这里要顺带点一句CVD(化学气相沉积):让含硅的气体在高温下分解、把硅一层层“镀”到衬底上。CVD和前面讲的热氧化(长二氧化硅)、扩散,是同一类“靠高温和气相反应在硅片上做文章”的工艺家族26。它们都不起眼,但今天一片先进芯片上铺的几十层薄膜,背后全是这一类工艺的子孙。后面讲TFT把晶体管搬上玻璃(第14章)、讲3D NAND盖楼(第23章)时,都会再撞见沉积工艺的影子。

把芯片连出去:封装的演化

到这里,硅片拉出来了、提纯了、掺杂了、长了外延层、做出了电路。可一块裸芯片(die)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的电路细到肉眼看不见,它没法直接插到电路板上用。还得有最后一步——封装(packaging):把芯片保护起来,再把它内部的电路引到外面看得见、连得上的引脚上。

封装这条线,是从晶体管那里继承下来的。早期的集成电路,就沿用晶体管的金属罐封装,用焊接的细金线,把芯片上的焊盘一根根连到外部的引脚上——这叫引线键合(wire bond),金线又细又软,靠超声或热压焊在焊盘上。这套办法一直活到今天,许多便宜芯片还在用金线(或更便宜的铜线、铝线)键合27

后来出现了双列直插封装(DIP,dual in-line package),就是老一辈工程师印象里那种黑色长方块、两侧各伸出一排金属腿、能直接插进电路板插座的样子。DIP内部仍然用金线把芯片连到引脚上,只是外壳换成了便宜的塑料,引脚排成规整的两列。这种封装好做、好插、好换,统治了消费电子很多年。(DIP的通行记载是1964年由仙童半导体的工程师Don Forbes、Rex Rice和Bryant Rogers设计,最早是14只引脚;不过这一归属仍以二手综述为据,坊间偶有出入,这里不强作铁案。)28

引线键合有个根本的瓶颈:金线一根根从芯片边缘拉出去,芯片就那么大,边缘的周长有限,能拉出去的线数也就有限。当芯片越来越复杂、需要连出去的信号(I/O)越来越多,沿边缘排金线很快就排不下了。

IBM在六十年代初想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思路,叫倒装焊(flip chip),它的工程名字是C4——Controlled Collapse Chip Connection,受控塌陷芯片连接,工程师口语里念成“see-four”。做法是:不再用金线,而是在芯片的有源面(就是有电路的那面)上直接长出一颗颗焊球;然后把芯片翻过来(这就是“倒装”的意思),有源面朝下,让那些焊球直接对准基板上的焊点,一次性焊上。这样一来,连接点不再局限在芯片边缘,而是可以铺满整个芯片的正面——能连出去的信号数一下子大了好几个量级,而且信号路径更短、电学性能更好29

倒装焊是IBM固体逻辑技术(SLT,Solid Logic Technology)的一部分。1964年那台改写了计算机产业的IBM System/360,用的就是SLT模块:把倒装焊的晶体管、二极管做成分立的玻璃封装小件,贴在陶瓷基板上,基板上的电阻是用丝网印刷印上去的。到1968年,SLT模块的可靠性据称已经达到它取代的真空管前代的一千倍30。从一万八千只随时可能烧的真空管(第2章里的ENIAC),到可靠性翻了一千倍的固态模块,封装在这中间出的力,常常被器件本身的光芒盖过去。

再往后,连DIP那种“两侧伸腿”的封装也撞到了引脚数的天花板——再多的腿往两侧或四侧排,也排不下成百上千个I/O。于是有了球栅阵列(BGA,ball grid array):把焊球铺满封装的整个底面,像棋盘一样排成网格。底面比边缘大得多,能排的球也多得多,BGA可以支持多达约一千个I/O焊球,而封装整体反而更小、更扁。今天你掀开一块显卡或一片高端处理器,底下那密密麻麻的焊球阵列,就是BGA31

引线键合、DIP、倒装焊、BGA——这条从“几根金线”到“满底焊球”的演化线,表面上看只是越做越密的工程改良。可它指向的,是这本书最后要收束的一个卡点。当芯片本身的微缩越来越难、越来越贵,产业开始把希望寄托在“怎么把芯片更聪明地连起来、堆起来”上:把多块芯片叠在一起(HBM),把不同工艺的芯片像积木一样拼进一个封装(先进封装)。这条线,是第23章的主题,也是终章里那三个卡点之一。换句话说,这一章末尾讲的封装,正好接到了全书结尾要讲的“后摩尔时代往哪走”。

含冤而死的发明人,与五十八年后的平反

讲完了地基的技术,得回到开头那个用墨水笔蘸了熔锡的波兰人。因为柴可拉斯基的人生,本身就是这本书另一条暗线——发明者与命运错位——一个格外沉重的注脚。

他的一生像被劈成三段。第一段是在德国的成名:一个波兰小镇出来的青年,在柏林AEG做到了欧洲冶金学界第一流的位置,发明了那套以他名字命名的拉晶法。第二段是回波兰的受辱。一战后波兰复国,他回到华沙理工大学任教,是当时波兰最重要的化学家、冶金学家之一。可二战来了,德国占领波兰,他在占领期间继续经营自己的工厂和实验室。1944年华沙起义失败后,他被指控通敌——说他想用自己工厂的设备牟利、收钱替人搬运私产。1945年8月,因为证据不足,对他的调查撤销了;可同年12月,华沙理工还是剥夺了他的教授头衔,几乎把他逐出了科学界。第三段是结局。1953年4月22日,波兰的安全部门突击搜查了他在Kcynia的别墅,搜查之后,他心脏病发作,死在波兹南的医院里32

他至死背着“叛徒”的名声。可历史在很久以后翻了案。2011年,新发现的文件证明,他在占领期间其实是在和波兰家乡军(Home Army)的情报部门合作——他利用自己工厂主和知名学者的身份做掩护,保护波兰的科学家和设备,为抵抗组织生产军备零件。换句话说,他不是通敌者,恰恰相反,他在德国人眼皮底下替抵抗组织做事。2011年6月29日,华沙理工大学正式决议为他彻底平反——距他被剥夺头衔,过了六十六年;距他含冤去世,过了五十八年33

一个用一次手滑改变了世界的人,发明了让现代电子工业得以存在的方法,本人却在祖国被当作叛徒、含冤而死,半个多世纪后才洗清污名。IEEE后来为直拉法立了一块里程碑铭牌,大意是说这套方法使电子半导体器件和现代电子学的发展成为可能34。这句话是对的,也是迟到的。

偶然性,与那些没有名字的地基

把这一章里的几样东西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共同点:决定硅工业命运的好几项地基工艺,都来自实验室里的意外,而不是计划。

直拉法,来自一次墨水笔戳进熔锡的手滑。氧化物掩蔽(第5章那层决定一切的二氧化硅),来自一次氢气起火把水汽卷进炉子。区熔提纯不算意外,但它出自一个化学工程师“拿熔区当扫帚”的朴素巧思,而不是什么宏大的理论突破。离子注入的原理被肖克利早早看清,可真正做成产业,靠的是Sprague那两个工程师和押上身家的Mostek,而不是看清原理的那个人。这些故事凑在一起,反复在说同一句话:历史常常由地基决定,而地基既偶然,又没有名字。

我们记得肖克利、记得诺伊斯、记得基尔比,记得那些挂在芯片名字上、印在教科书里的人。我们很少记得蒂尔在代顿掏出口袋里那几只硅晶体管之前、为单晶坚持了多少年,很少记得普凡那把“扫帚”把纯度提了一千倍,很少记得曼彻斯特和麦克杜格尔自己攒出第一台离子注入机,更几乎没人记得那个用墨水笔蘸了熔锡的波兰人叫什么名字。

可正是这片看不见的地基,托住了前面十一章所有的明星器件,也托着后面要讲的一切:印刷光的光刻(第13章)、玻璃上的晶体管(第14章)、照亮世界的蓝光(第16章)、把光变成电的太阳能(第17章)、把芯片立起来又堆起来的FinFET和先进封装(第20、23章)。明星器件决定我们记住谁的名字;地基技术,决定这个产业到底能走多远。下一章要讲的光刻,是这片地基上最精密、也最烧钱的一块——把电路图案“印”到硅片上的本事,将从一盏灯,一路逼到能让ASML一家公司卡住全世界咽喉的极紫外光(第21章)。


参考文献

  1. IEEE Spectrum, “Modern Civilization Relies on This Crystal-Growing Method,” 2022(亦见 janczochralski.com 方法页、ETHW Milestone)。1916 年柴可拉斯基在柏林 AEG 因钢笔尖误戳熔锡、拔出挂凝固金属丝而发现拉晶;换毛细管系统实验,拉出直径约 1mm、长约 150cm 的金属单晶;手稿 1916-08-19 收稿、1918 年发表。链接 →(B 级 · 深度报道)

  2. “Czochralski method,” Wikipedia(与 IEEE Spectrum 一致)。后世称柴可拉斯基法/直拉法;现代电子工业约九成单晶硅由此法从熔融硅拉出。“约九成”为业界通行近似口径。链接 →(B 级 · 高引百科,多源一致)

  3. Computer History Museum, “1951: First Grown-Junction Transistors Fabricated,” The Silicon Engine;IEEE Spectrum, “The Lost History of the Transistor.” 蒂尔在多数同事认为多晶“够用”时坚持单晶,约 1948 年起与 John Little(技师 Ernest Buehler 协助)自建直拉设备,基于 Czochralski 法拉单晶锗锭。链接 →(B 级 · 机构史料)

  4. Computer History Museum, “1951: First Grown-Junction Transistors Fabricated,” The Silicon Engine. 1950-04 起 Morgan Sparks 向熔锗投 p/n 杂质丸成 p-n 结,一年后生长结型晶体管性能超点接触管;“Bell Labs announced this advance on July 4, 1951 in a press conference featuring Shockley.”链接 →(B 级 · 机构史料)

  5. W. Shockley, “Transistors,” in The Age of Electronics (1962),经 IEEE Spectrum 等转引。原话:“There was probably no more important scientific development in the semiconductor field in the early days following the announcement of the transistor, than the development of high-quality, single crystals of germanium at Bell Telephone Laboratories.” 原指 germanium 单晶;正文写“单晶成就”不指材料,忠实。链接 →(B 级 · 当事人著述/转引)

  6. “Gordon Kidd Teal,” Wikipedia(与 IEEE Spectrum 一致)。蒂尔 1953-01-01 入 TI 任助理副总裁,离贝尔时带走单晶/直拉技术,“技术随人流动”。链接 →(B 级 · 生平,多源一致)

  7. Computer History Museum, “1954: Silicon Transistors Offer Superior Operating Characteristics,” The Silicon Engine;IEEE Spectrum, “The Lost History of the Transistor.” 1954-05-10 代顿 IRE 机载电子学全国会议,蒂尔最后发言:“Contrary to what my colleagues have told you about the bleak prospects for silicon transistors, I happen to have a few of them here in my pocket.” 热油 demo(锗管罢工/硅管照常);TI 4 月已测得首只商用硅晶体管。唱片 Artie Shaw《Summit Ridge Drive》见多处器件史叙述(CHM 此页未逐字载唱片名)。链接 →(B 级 · 机构史料)

  8. “Regency TR-1,” Wikipedia;IEEE Spectrum, “Engineering the Regency TR-1.” 事实更正:Regency TR-1(1954-10-18 发布、11-01 开售,世界第一台商用晶体管收音机)用的是 TI 的NPN 晶体管(手挑成套四只),不是硅器件;原稿“用 TI 硅器件的 TR-1”“为 TR-1 备好供应基础”系双重失实(TR-1 是锗机,且与蒂尔硅 demo 无供货因果),正文已删去该因果链并改作锗机注脚。链接 →(B 级 · 高引百科/深度报道 · 含事实更正)

  9. “Czochralski method” / 硅单晶生长,Wikipedia 与器件史通论。约 1951 年前后贝尔已能拉单晶硅;硅熔点(约 1414°C)远高于锗、化学更活泼,更难拉,但拉成后耐高温优势才有基础。链接 →(C 级 · 通论)

  10. Computer History Museum, “1951: Development of Zone Refining,” The Silicon Engine. 化学工程师 William Gardner Pfann 1950-51 反复让填锗长管水平穿过加热线圈造移动熔区,重结晶段更纯、杂质富集于熔段被扫向两端。链接 →(B 级 · 机构史料)

  11. Pfann, W.G., “Principles of Zone Melting,” Journal of Metals (JOM/TMS), 4 (1952), 747-753;纯度倍数见 CHM/Wikipedia。奠基论文 1952 年发表于《Journal of Metals》(今 JOM);该法把纯度较此前“优秀”的 ppm 级再提升一千倍以上。链接 →(A 级 · 原始论文)

  12. “Zone melting,” Wikipedia;CHM “Development of Zone Refining.” 据二手史料估计可把锗提纯到杂质约低于百亿分之一(约 10^-10)量级;此为通行说法,正文以比喻承载、未写成精确测量定论。链接 →(C 级 · 高引百科 · 软化处理)

  13.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Semiconductor”(半导体掺杂常识)。磷=施主=N 型(多自由电子)、硼=受主=P 型(多空穴);本征硅掺磷/硼形成 p-n 结。链接 →(B 级 · 半导体物理基础)

  14. Computer History Museum, “1955: Development of Oxide Masking,” The Silicon Engine;Frosch & Derick, “Surface Protection and Selective Masking During Diffusion in Silicon,” J. Electrochem. Soc. (Sep 1957)。1955 春卡尔·弗罗施与林肯·德里克因氢火意外把水汽卷入炉腔、在硅表面生 SiO2;查明硼/磷穿不透该膜(镓可),开窗做选择性扩散掩膜;1957-09 发表。与第 5 章一致。链接 →(B 级 · 机构史料)

  15. M. Riordan, “From nuclear physics to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the making of ion implantation,” History and Technology, 25(3) (2009)。扩散法控制不精、MOS 阈值电压离散需逐颗分拣、良率低,是离子注入登场的痛点。链接 →(B 级 · 学术综述)

  16. US Patent 2,787,564, “Forming Semiconductive Devices by Ionic Bombardment” (W. Shockley). 发明人 William Shockley,受让 Bell Telephone Laboratories;申请 1954-10-28,授予 1957-04-02。把杂质电离加速成离子束精确轰入硅,剂量由束流积分、深度由能量决定。链接 →(A 级 · 专利原件)

  17. M. Riordan, “From nuclear physics to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History and Technology (2009) 及二手转述。1957 授予 + 当年专利期 → 约 1974 到期,而商用市场 70 年代中期才起飞,肖克利“几乎没挣到版税”;正文以软性表述承载,未写成精确财务定论。链接 →(B 级 · 学术综述 · 软化)

  18. M. Riordan, “From nuclear physics to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History and Technology (2009)。离子注入源出核物理加速器;早期用途之一是给军用卫星太阳能电池掺杂(如 Ion Physics Corporation)。链接 →(B 级 · 学术综述)

  19. US Patent 3,895,966, “Method of Making Insulated Gate Field Effect Transistor with Controlled Threshold Voltage” (J.D. MacDougall & K.E. Manchester);National Inventors Hall of Fame (invent.org) Manchester / Macdougall 词条。专利原件 inventors John D. MacDougall 与 Kenneth E. Manchester,受让 Sprague Electric,申请 1969-09-30,授予 1975-07-22(标题为可控阈值电压绝缘栅 FET 制法,非泛称离子注入专利)。Manchester 1962 入 Sprague;Macdougall 1940 生于加拿大;1965 年用离子注入做出最早几只晶体管之一、自造实验室注入机做出能工作 IC;NIHF 2009-02-11 公布(纪念 IC 五十周年)。链接 →(A 级 · 专利原件 + 名人堂记录)

  20. K.G. Aubuchon, “The Adjustment of MOS Transistor Threshold Voltage by Ion Implantation,” Appl. Phys. Lett. 18, 502 (1971);1969 年法国格勒诺布尔 MIS 结构会议报告(unpublished)。约 1969 年休斯研究实验室 Aubuchon 独立发现可用离子注入调 p 沟道 MOS 阈值电压并报告;Sprague 的阈值精确控制/良率提升见 Riordan 综述。链接 →(A 级 · 原始论文/会议记录)

  21. M. Riordan, “From nuclear physics to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History and Technology (2009)。Mostek(Sprague 投资)全线 MOS 采用离子注入、“把公司存亡押上去”;请得州 Accelerators Inc. 造据信“可能世界第一台”商用自动化注入机(先装马萨诸塞后搬得州);Mostek 市场成功推动行业 70 年代初中期把扩散换成离子注入,十年末几乎所有先进 IC 用之。链接 →(B 级 · 学术综述)

  22. Chip History Center, “First High Current Ion Implanters By Lintott Engineering” / “Lintott Models 4-4, 4-12 and 8-12.” Lintott Engineering(从 Harwell 分拆)约 1970 交付一台机器(其自述为“第二台”,故“谁第一”有竞争),据信去加州 Sunnyvale 的 Signetics;Peter H. Rose 1971 创办 Extrion 开发 Extrion 200 系列、创业约十八个月向 National Semiconductor 交付首台、1971 年德国第二届半导体离子注入会议亮相;1975 Extrion 被 Varian 收购,Rose 后获美国国家科技奖章。“首台成功商用注入机”存叙述竞争,正文并列陈述不单点断言。链接 →(C 级 · 行业史料综述)

  23. “Ion implantation,” Wikipedia 与 Riordan 综述综合。综合多来源,首批商用离子注入机大致 1973 年前后铺开;不同史料在 1972-1974 间略有出入,正文以“大致在 1973 年前后”软性表述。链接 →(C 级 · 综合近似年份 · 软化)

  24. Computer History Museum, “1960: Epitaxial Deposition Process Enhances Transistor Performance,” The Silicon Engine. 1951 年 Teal 与 Howard Christensen 开发外延沉积;1957 年苏联 Sheftal’/Kokorish/Krasilov 描述锗、硅气相单晶生长(Izv. AN SSSR)——冷战另一侧独立推进。链接 →(B 级 · 机构史料)

  25. Computer History Museum, “1960: Epitaxial Deposition Process Enhances Transistor Performance,” The Silicon Engine. “At the urging of Ian Ross, a Bell Labs team led by Henry Theuerer used CVD to add a thin epitaxial layer of silicon between the base and collector…raised the transistor’s breakdown voltage while dramatically increasing its switching speed.” 工艺很快转 Western Electric 用于电子电话交换机。(原稿姓氏作“Theurer”,CHM 作“Theuerer”,已校正括注拼写。)链接 →(B 级 · 机构史料)

  26. “Chemical vapor deposition,” Wikipedia(工艺常识)。含硅气体高温分解把硅一层层镀到衬底;CVD 与热氧化、扩散同属“靠高温/气相反应在硅片上做文章”的工艺家族。链接 →(C 级 · 通论)

  27. “Wire bonding,” Wikipedia(封装常识)。早期 IC 沿用晶体管金属罐封装、用细金线把焊盘连到引脚(引线键合),靠超声/热压焊;至今许多便宜芯片仍用金/铜/铝线键合。链接 →(C 级 · 通论)

  28. “Dual in-line package,” Wikipedia;Hackaday, “The Dual In-Line Package and How It Got That Way,” 2018. 通行记载为 1964 年仙童半导体工程师 Don Forbes、Rex Rice、Bryant Rogers 设计,最早 14 脚;内部仍金线连芯片到引脚、外壳多为便宜塑料。归属仍属二手综述、坊间偶有出入,正文以限定语承载、不作铁案。链接 →(C 级 · 高引百科 · 限定)

  29. “Solid Logic Technology” / Flip chip C4,Wikipedia 与 IBM 史。IBM 六十年代初在 SLT 计划中发明倒装焊(flip chip),工程名 C4(Controlled Collapse Chip Connection):在芯片有源面长焊球、翻面朝下对准基板焊点一次焊上,连接点铺满整个正面、I/O 数大增、路径更短。链接 →(B 级 · 机构/百科)

  30. “Solid Logic Technology,” Wikipedia 与 IBM 史。倒装焊为 IBM 固体逻辑技术(SLT)一部分;1964 年 IBM System/360 用 SLT 模块(硅平面晶体管/二极管封玻璃贴陶瓷基板、电阻丝网印刷);到 1968 年 SLT 模块可靠性据称达所取代真空管前代的一千倍。链接 →(B 级 · 机构/百科 · “据称”谨慎语气)

  31. “Ball grid array,” Wikipedia 与封装工艺综述。BGA 1980s 末引入、1990s 初成熟;焊球铺满封装底面成网格,高 I/O 封装可达 200-1000+ 球(有 1089 球量级实例),封装反更小更扁。正文“约一千个 I/O”与此相符。链接 →(C 级 · 高引百科 · 软化)

  32. “Jan Czochralski,” Wikipedia;Science in Poland;greatpoles.pl。1944 华沙起义失败后被指控通敌;1945-08 因证据不足撤销调查、同年 12 月华沙理工剥夺其教授头衔;1953-04-22 安全部门(UB)突击搜查其 Kcynia 别墅后他心脏病发、死于波兹南医院。链接 →(B 级 · 传记,多源一致)

  33. “Jan Czochralski — rehabilitation 2011”;Science in Poland, “Jan Czochralski — scholar, whose technology changed the world.” 2011 年新档案文件证明其占领期间与波兰家乡军(Home Army)总部情报合作(非通敌);华沙理工大学 Senate 2011-06-29 决议彻底平反——距 1945 年被剥夺头衔 66 年、距 1953 年含冤去世 58 年。链接 →(B 级 · 官方/通讯社)

  34. ETHW (IEEE), “Milestones: Czochralski Process, 1916.” IEEE 为直拉法设立里程碑铭牌;铭文大意为此法使电子半导体器件与现代电子学的发展成为可能。正文未逐字引铭文(原文需 ETHW/现场核对),以“大意”承载。链接 →(B 级 · IEEE 史料 · 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