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月,连尚文学的免费阅读App上线,一本书翻开,没有付费墙,章节之间嵌着广告。这件事在当时被付费阵营当作笑话——读者不付钱,谁来养作者?七年之后,番茄小说的月活被媒体记到两亿四千万级,超过坚守付费订阅的阅文一倍有余;而同一时期,阅文付费侧的月活从两亿零六百万滑到一亿六千七百万,每个付费读者每月贡献的钱从37.8元降到32.5元。免费没有杀死付费,它做的是另一件事:把谁付钱、谁获客、谁受损的整条链路重新接了一遍线。读者这一头被免费接住了,作者那一头却分成了两半——“阅文留不住读者,番茄留不住作者”这句在2024年末被反复引用的话,说的与两家公司的运气无关,它指向的是两套经济学各自的承重墙在哪里塌。


免费阅读不是从巨头那里开始的。

2018年8月,连尚网络(WiFi万能钥匙的母公司)推出连尚免费阅读,几乎同时,主打免费的米读小说、七猫免费小说也在短时间内拉起大量用户1。它们的共同点是把当时网文行业最神圣的那道墙拆了——VIP章节的付费墙。读者不再为内容掏钱,App靠在章节之间、阅读页底部投放广告变现,行业把这套模式叫IAA(In-App Advertising,应用内广告)。

在付费阵营看来,这是降维,也是冒犯。起点中文网用了十几年时间,把“千字几分钱、按章订阅”训练成读者的习惯,把月票、打赏、全勤奖搭成一套精密的稿酬体系2。免费授权一度敏感到能引发集体抗议——2020年“55断更节”,阅文新合同中“作品可随时免费开放给公众”一条正是四大争议条款之一,作者集体断更,最终平台让步、承诺免费付费由作者自选21。免费阅读等于宣告:这套体系所依赖的“内容值得读者付费”这个前提,对相当一部分用户并不成立。

真正把免费从边缘冲成主流的,是字节跳动。2019年11月,字节推出免费阅读App番茄小说3。一年后的2020年11月,字节又以11亿元购入掌阅科技4504.5万股、占总股本11.23%,成为其第三大股东,此前2019年12月还入股了吾里文化3。字节做免费阅读,带的是它在短视频和信息流里练熟的那套东西:算法分发、买量获客、广告变现。这与连尚、米读靠产品自然增长是两个量级的打法。

七猫则走出另一条线。它服务的用户后来被记到超过6亿,截至2020年12月以5235万月活居在线阅读App前列,到2024年12月安卓累计下载破7704万次4。七猫的模式被概括为“免费看书+广告变现+部分会员”,比纯IAA多留了一道付费口子。

到2024年,免费阅读已经从付费的补充变成了它的对手。这一年中国网络文学市场营收495.50亿元,同比增长29.37%;用户规模6.38亿,同比增16%,创历史新高5。增长的相当一块,是免费模式把过去不愿付费、或根本没进过付费App的人拉了进来。一道存在了十几年的收费闸门被拆掉,水位随之抬高——只是水流向了广告主结账的那一侧。

要看清“留不住读者”和“留不住作者”为什么会同时发生,得先把两套经济学拆开摆在一起。它们在三个问题上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谁付钱、谁获客、作者怎么分。

谁付钱。 订阅模式里付钱的是读者。读者为VIP章节按千字付费,平台与作者分成,读者付得越多、付费意愿越强,作者和平台收得越多。这套模式的健康指标是ARPPU——每付费用户平均收入。2023年阅文的月付费用户约870万、月ARPPU 32.5元6,意思是这八百多万人是平台收入的真正来源,他们贡献的钱,决定了金字塔尖能养多厚。

IAA模式里付钱的是广告主。读者免费看书,平台把读者的注意力打包成广告曝光卖给广告主,作者分到的是自己作品所产生的广告收入7。读者在这里不是付费者,而是被变现的流量。一本书赚多少,不取决于多少人愿意为它掏钱,而取决于它带来了多少次广告曝光(CPM)。

谁获客。 订阅模式靠编辑与榜单。一本书能不能被读者看到,要过编辑选品、上推荐位、冲榜单这套人工筛选;榜单是付费体系的中枢神经,作者写书也是在写给编辑和榜单看。IAA模式靠算法与买量。番茄背后是字节那套信息流算法,一本书的命运由算法的曝光决定,平台则用买量把海量新用户灌进来8。前者是人决定谁被看见,后者是模型决定谁被看见。

作者怎么分。 这是两套经济学差异最具体、也最关乎作者生计的地方。

起点这一侧,核心是“全勤奖+订阅分成”。订阅分成常见五五分成;全勤奖有门槛——入V后头一到三个月每月1500元加稿酬20%扶持,第四个月起要求均订达到500、当月渠道加免费收入达到2000元,才能拿每月1000元扶持至完结2。打赏也是五五分成。门槛意味着筛选,但门槛背后是一份相对确定的保底。

番茄这一侧,作者收益由App内阅读、听书的广告分成(作者与平台五五分成)、渠道分成、版权分成,加上读者打赏(作者拿七成)构成7。保底极少;少数采取买断或保底的,千字15元到3000元不等。新书前10万字几乎没有收入,要熬过“首秀”推荐,靠广告分成回血7。同样是“五五”,订阅的五五分的是读者付费,广告的五五分的是广告曝光——后者的单价天花板,与前者不在一个量级。

把三个答案连起来看:订阅模式让愿意付费的读者养厚金字塔尖,代价是盘子小、门槛高;IAA模式让广告主补贴出零门槛的海量读者,代价是单个作者很难靠曝光分成致富。一套优待头部,一套优待规模。这个分野,决定了后面四节里读者往哪流、作者往哪走。

番茄能把规模做到付费阵营难以企及的量级,根子在它的字节基因。

字节做的与其说是一个阅读产品,不如说是把阅读接进了它整套流量机器。算法分发意味着一本新书不必先讨好编辑、爬榜单,而是被直接推给算法判断可能感兴趣的用户,再根据完读、停留这些行为反馈滚动放大或收缩曝光。买量意味着平台可以用真金白银从外部把用户灌进来,再用免费这个零门槛把人留住。这套打法在短视频里验证过,搬到阅读上同样奏效。

它接住的,是过去付费体系基本没碰到的下沉市场。番茄的电子出版物日活在2024年已突破1000万、同比增长70%,而三线及以下城市用户占其阅读用户的半数以上9。这部分人群——对单价敏感、习惯免费、时间碎片化——正是付费墙最难翻越、也最少被起点榜单照顾到的那批读者。免费把门槛降到零,算法把内容精准塞到他们眼前,规模就这样堆了起来。

规模优先,是这套逻辑的内核。订阅模式追求的是每个付费用户的价值最大化(ARPPU),IAA模式追求的是用户总量和总时长最大化——广告变现是按曝光算的,用户越多、停留越久、广告位越多,收入越高。所以番茄会不计成本拉新、用免费补贴换DAU,因为对它而言,一个免费读者也是一份可被变现的注意力。

这套规模逻辑后来还往下游延伸。番茄把站内的网文IP改编成红果免费短剧,形成“网文IP→免费短剧”的内循环:截至2024年已将500多部作品改编为原创短剧,番茄“看剧”频道以站内IP改编为主10。而红果免费短剧到2026年2月月活达3.04亿,两年半增长30倍——同样是免费+算法+广告的复制11。免费阅读积累的下沉用户和IP库,成了短剧业务的弹药。规模在一个业务里建起来,又被导到下一个业务里去。

需要标注的是体量数字本身。番茄小说的月活,媒体在2025年9月口径记为2.45亿12,2024年三季度36氪记为约2.2亿13;这些并非财报披露的官方单列口径,引用时只能作为媒体口径看待。至于番茄系的营收,争议更大,留到后面再处理。

“阅文留不住读者”,先看付费侧的承压。

最直接的指标是月活和ARPPU这两条线一起往下走。阅文付费侧的月活,从2.06亿降到1.67亿,同比下降约19%14。同期月付费用户的人均贡献——ARPPU——从2022年的37.8元降到2023年的32.5元6。读者在变少,留下来的读者人均也付得更少。两条线同向下行,指向同一个判断:付费这个基本盘,正在被免费分流。

这种分流不是阅文一家的事。免费微短剧的份额,2024年1月还只有11%,到2024年10月升至50%,反超付费10——这与网文免费革命同构,说明“免费吃掉付费用户”是这几年内容行业的一条共同曲线,不限于文字。

承压之下,阅文的应对是把重心从“卖订阅”移向“卖IP”。2025年阅文营收73.66亿元,同比下降9.3%;其中在线阅读40.5亿元,版权运营及其他33.19亿元,占比约45%15。在线阅读这块持续缩水,而IP新业态在接棒增长:AI漫剧收入在2025年下半年“突破亿元大关”,IP衍生品GMV同比增超一倍突破11亿元15。这一转向并非2025年才起步:早在2024年,阅文营收81.2亿元中,版权运营及其他已达40.9亿元、与在线业务40.31亿元几乎持平,衍生品GMV突破5亿元(卡牌破2亿)22

这里有一处要谨慎表述。媒体把2025年报概括为“版权运营首超在线”,但按年报口径,在线阅读40.5亿仍高于版权运营33.19亿,版权单项并未超过在线15。准确的说法是:在线侧持续缩水,IP/版权侧逼近在线、IP新业态接棒成为增长极,而非“版权运营单项已超过在线阅读”。

账面上还有一层落差。阅文2025年Non-IFRS归母净利8.6亿元,主营仍在赚钱;但IFRS口径归母净亏损7.76亿元,亏损扩大270.9%,主因是新丽传媒相关商誉减值约18亿元16。这笔减值是把2018年收购新丽的旧雷一次性出清——一边是经营性盈利,一边是会计性巨亏。资本市场的反应直接:阅文股价从52周高位的46.88港元跌到2026年6月约22.86港元,约腰斩51%,2025年5月还被剔出恒生科技指数17

读者在流失,利润结构被迫转向IP。阅文留住的并非读者的规模。它留住的,是每个付费读者和每个头部IP身上更高的变现价值。它赢的是利润和头部,输的是用户的盘子。

“番茄留不住作者”,则是另一侧的结构性短板。

把数字摆出来最清楚。截至2024年10月,番茄签约作者超过60万、累计超过50万人获得过收入;但在过去12个月里,年收入超过3万元的只有9374位,超过10万元的只有3228位18。六十万签约,对应不到一万人能靠它年入三万——这是头部承载力薄的直接体现。

承载力薄,根子在前面那套IAA经济学。作者收入等于流量乘以广告分成,而流量由算法分配。算法可以把一本书推爆,也可以让它沉底;分配的规则对作者是黑箱,曝光一旦撤掉,收入随之蒸发。对中腰部作者而言,这意味着收入极不稳定——没有订阅那种“读者一旦追订就持续付费”的累积性,也少有保底兜底。广告分成的天花板低,又不产生高溢价的IP授权,于是养不起一个厚实的金字塔尖。

这就解释了作者的流向。新人把番茄当跳板:番茄的零门槛和算法曝光,让没名气的新人也有机会被海量读者看到,迅速攒起读者基数。但一旦成名,作者往往转向起点——那里有订阅的高ARPPU,更有影视化、动漫、衍生品这条IP变现通道18。付费体系利于中高层作者收入集中,2022年5月起点反盗版之后,“中高层作者收入大幅提升”18。番茄擅长把无名者变成有名者,却难以把有名者留下来变现到顶。

于是两侧形成镜像:番茄吸纳新人、流失头部,阅文吸纳成名作者、流失读者。免费模式赢了读者的规模、输了头部的承载,付费模式赢了头部与利润、输了读者的盘子。同一股力量,在两端各削掉一块。

关于番茄的营收,这里必须并列两方、不能裸引。36氪曾测算番茄系2024年收入超300亿元(广告收入约300至400亿元区间),并称2025年有望翻倍至600亿级;但字节官方明确否认这一口径,回应称“数据不实”19。任何对番茄系营收的引用,都应同时呈现“媒体测算”与“字节否认”两端,而不应把测算数当作既成事实。可以确证的是平台对作者的投入方向:番茄2025年拿出2亿元现金扶持优质内容13——这笔钱本身,恰是对“留不住作者”这一短板的回应。

到2025年,两套经济学没有谁吃掉谁,反而开始互相靠拢——各自补对方的强项,也各自踩进对方的坑。

起点这一侧,开始试探算法。它上线了“流量包”个性化推荐,把番茄那套算法分发的逻辑往订阅体系里嵌。作者的反应是反对,斥之为“向番茄靠拢”“黑箱养蛊”——他们担心的正是IAA模式里那个黑箱:曝光由算法说了算,编辑和榜单这套作者熟悉的、可博弈的规则被架空。最后起点回到了“四轮PK”的方案20。一个靠编辑选品起家的平台想要算法的效率,却撞上了算法对作者意味着失控这件事。

番茄这一侧,则在两个方向上补订阅与IP的短板。一是收紧作者端:2024年12月,番茄把全勤奖门槛从月分成收益200元上调到500元才可领取,被解读为“提门槛、降收入”7。一个靠零门槛拉规模的平台,开始给作者端设门槛——这是订阅体系才有的动作。二是自建IP出口:番茄把站内IP改编成红果免费短剧,补上自己最弱的IP变现一环。番茄IP改编微短剧的收入,截至2025年10月较2024年全年增长8倍10;红果到2026年2月月活3.04亿,几乎垄断免费短剧的独立App市场11。免费阅读赚不到的高溢价IP,番茄试图用短剧的方式自己造一个出口。

把这些动作放在一起,会发现两边在向同一个中点移动:起点想要规模,于是试算法;番茄想要头部与IP,于是设门槛、建短剧。它们都意识到,纯粹的订阅养不起足够大的盘子,纯粹的IAA养不起足够厚的塔尖。但靠拢不等于融合——起点的作者反对算法,番茄的全勤门槛压低了中腰部的收入,每一步靠近都伴着各自体系里旧矛盾的重新发作。

谁付钱、谁获客、谁受损,这三个问题在2025年并没有得到新的答案,只是被两家公司同时拿起来重问了一遍。读者被免费接住之后会不会回到付费,头部作者奔向起点的路会不会因为短剧又改道,算法和编辑谁更能决定一本书的命运——这些问题,账本上还没有结清。


参考文献

  1. 七猫免费小说与连尚、米读免费模式兴起(连尚2018-08上线开启免费阅读冲击;米读、七猫短时间获大量用户)。 链接 →

  2. 网文稿酬制度:全勤奖、订阅五五分成、月票、打赏、作家分级(起点官方作家专区机制说明)。 链接 →

  3. 字节跳动11亿元入股掌阅科技;2019-11推出免费阅读App番茄小说、2019-12入股吾里文化(澎湃新闻,2020-11)。 链接 →

  4. 七猫免费小说规模:服务用户超6亿、2020-12 MAU 5235万、2024-12安卓累计下载破7704万次(百度百科,lead)。 链接 →

  5. 《2024年度中国网络文学发展报告》:2024年市场营收495.50亿元(+29.37%)、用户6.38亿(+16%,历史新高)(国家新闻出版署/CADPA,2025-07-18)。 链接 →

  6. 阅文2023年报:月付费用户870万、月ARPPU由37.8元降至32.5元(新浪财经引阅文年报,2024-03-18)。 链接 →

  7. 番茄作者收入结构:广告分成作者:平台=5:5、打赏作者七成、保底罕见、前10万字几乎无收入;2024-12全勤奖门槛由200元上调至500元(腾讯新闻,2025-01)。 链接 →

  8. 阅文VS番茄:付费/IP订阅榜单 vs 免费/广告/算法分发双极格局(腾讯新闻,2024-12)。 链接 →

  9. 番茄电子出版物日活2024年破1000万(+70%)、三线及以下城市用户占阅读用户半数以上(澎湃新闻,2025)。 链接 →

  10. 番茄“网文IP→红果免费短剧”内循环、已改编500+部;免费短剧份额2024-01的11%→2024-10的50%反超付费;番茄IP改编微短剧收入截至2025-10较2024全年增长8倍(21世纪经济报道,2025-06)。 链接 →

  11. QuestMobile:2026年2月红果免费短剧月活达3.04亿、两年半增30倍;行业总月活7.18亿、独立App 3.35亿(红果约占九成)(199IT,2026)。 链接 →

  12. 番茄小说MAU 2.45亿(2025-09媒体口径,非财报披露);“番茄留不住作者、阅文留不住读者”(腾讯新闻,2025-03)。 链接 →

  13. 番茄2024Q3 MAU约2.2亿、签约作者超60万、2025年拿出2亿元现金扶持优质内容(36氪,2024-12;其营收口径见参考文献19之争议)。 链接 →

  14. 阅文付费侧MAU由2.06亿降至1.67亿(同比-19%);“番茄留不住作者、阅文留不住读者”(36氪,2025)。 链接 →

  15. 阅文2025年报:营收73.66亿元(-9.3%)、在线阅读40.5亿、版权运营及其他33.19亿(占≈45%)、AI漫剧收入破亿、IP衍生品GMV破11亿(新浪财经引阅文年报,2026-03-17)。 链接 →

  16. 阅文2025年IFRS归母净亏损7.76亿元(亏损扩大270.9%)、新丽传媒商誉减值约18亿元;Non-IFRS归母净利8.6亿元(新浪财经,2026-03-26)。 链接 →

  17. 阅文股价由52周高46.88港元跌至2026-06约22.86港元(约腰斩51%)、2025-05被剔出恒生科技指数(财华社/新浪财经)。 链接 →

  18. 番茄签约作者超60万、累计超50万人获收入,过去12月仅9374位年入>3万、3228位>10万;新人视番茄为跳板、成名后转起点谋订阅与IP;起点2022-05反盗版后中高层作者收入大幅提升(京报网,2024-12)。 链接 →

  19. 36氪测算番茄系2024年收入超300亿(广告约300-400亿区间)、2025年有望翻倍;字节官方否认300亿营收口径,称“数据不实”(财联社,2024-12)。 链接 →

  20. 起点上线“流量包”个性化推荐被作者斥“向番茄靠拢”“黑箱养蛊”,后回归“四轮PK”;起点2025-03全面禁AI生成内容(新浪财经,2025-04)。 链接 →

  21. 2020年“55断更节”:阅文新合同四大争议条款含“作品可随时免费开放给公众”;作者集体断更抗议,平台让步承诺免费付费由作者选择(TechNode动点科技,2020-05-07)。 链接 →

  22. 阅文2024年报:营收81.2亿元(+15.8%)、在线业务40.31亿元、版权运营及其他40.9亿元、衍生品GMV破5亿元(卡牌破2亿)(新浪科技/IT之家引阅文年报,2025-03-18)。 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