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经济这一端切入,因为新加坡对美国的“有用”,是从生意开始的。

2003 年 5 月 6 日,美国和新加坡签署了美新自由贸易协定(USSFTA),2004 年 1 月 1 日两国正式实施1。这是美国与一个亚洲国家签订的第一个双边自由贸易协定,也是美国历史上第五个、对发达经济体的第二个(前一个是加拿大)2

“第一个”这三个字很重要。在 2004 年之前,美国还没有和任何亚洲国家签双边自贸协定,新加坡是头一个。这意味着新加坡主动把自己放到了美国亚洲经济战略的最前沿——它用一纸协定告诉华盛顿:我愿意做你进入亚洲的第一个、最开放的经济门户。协定的覆盖面相当全:货物零关税之外,还涵盖服务贸易、投资、政府采购、知识产权与争端解决,是一份“高标准”模板,后来美国跟其他国家谈 FTA 时都拿它当参照3

这份协定签下来之后,两边的生意翻了好几倍。到 2024 年,美新双向货物贸易约 820 亿美元,是 2003 年签约时的三倍多;服务贸易另有约 450 亿美元,是 2004 年的四倍多4。这种增长不是小幅修补,而是把一座城邦变成了美国资本在亚洲的一个大枢纽。

绑定还不止于贸易额。截至近年,约有 6600 家美国企业在新加坡运营,很多把这里当成进入亚洲的地区总部5。新加坡和它在美各州的投资,加上双向贸易,被官方口径估算为支撑了约 35 万个美国就业岗位5。反过来看资本流向更说明问题:美国是新加坡最大的外资来源,截至 2024 年底美国对新直接投资存量约 4676 亿美元,新加坡是美国海外直接投资的前五大目的地之一,单这一国的美资就超过美国投向中国、日本、韩国三国的总和6

这份协定还有一层不写在条文里的用意。1990 年代末,亚洲金融危机刚过,区域里弥漫着对美国会不会“抽身”的担忧。一份双边自贸协定,对新加坡来说不只是关税表,更是一种把美国的经济利益“锚定”在本地的方式——让华盛顿在新加坡有越来越多舍不得放下的东西。协定签成后,美方官员也把它描述成“既增进美国企业的市场准入,又向新加坡人保证美国对这个国家的关切”3。换句话说,FTA 同时干了两件事:给美国实利,给新加坡安心。对一个把“被大国抛弃”视为生存级风险的小国来说,能用一纸经济协定换来一份“美国不会轻易走”的隐性承诺,是笔很划算的买卖。

对一个只有几百万人口的城邦来说,能撑起这样一个体量,是一个不成比例的数字——它说明新加坡虽小,却是美国资本和企业进入亚洲的一个高价值节点。经济上的深度绑定,是新加坡对美“有用”的第一层。它让美国的企业界、就业、资本都和新加坡的繁荣挂上钩,从而让华盛顿有实打实的理由去维护这段关系。但真正让新加坡变得不可替代的,是第二层:安全。


安全这一层的核心概念,叫 “places not bases”——要地点,不要基地。

2005 年的美新战略框架协定(SFA),加上 2015 年的强化防务合作协定(EDCA),建立在美国“要地点不要基地”的战略之上——这个概念旨在让美军以大体上轮换的方式接入外国设施,从而规避敏感的主权问题7

这个概念是整章的关键,值得拆开讲。

传统的美国海外军事存在,是“基地”模式:美国在别国领土上建立永久性军事基地,长期驻军,比如日本、韩国、德国。基地模式提供强大的军事存在,但代价是它会引发尖锐的主权争议——别国领土上常驻外国军队,民族主义情绪、反美抗议、主权让渡的质疑都会随之而来。冷战末期菲律宾把美军赶出苏比克湾和克拉克基地,就是这种模式翻车的典型;1992 年美军被迫撤离,西太平洋骤然出现一个后勤空洞。

“地点”模式不一样。美军不在新加坡建永久基地、不长期驻军,而是以轮换的方式接入新加坡现有的设施——军舰来补给、维修、停靠,飞机来起降,但都是来了又走,不是赖着不走。设施的产权、管理权、最终决定权仍在新加坡手里,美军是“客人”,不是“房东”。这样一来,新加坡既给了美国实际的军事便利,又避免了“领土上有外国基地”这个会刺激主权敏感、也会激怒中国的标签。

这里有个耐人寻味的时间点:菲律宾 1992 年撤军,而早在 1990 年 11 月,时任副总统奎尔与总理李光耀就在东京签了一份谅解备忘录,允许美军使用新加坡的设施8。换句话说,在美国还没失去苏比克之前,新加坡已经把“接力棒”伸了过去。它不是被动等美国来求,而是看准了区域权力结构里即将出现的缺口,提前把自己嵌进去。

这正是新加坡的精明所在。它给了美国几乎等同于基地的便利,却不给美国一个基地。形式上的这点区别,让它能对北京说:我没有让美国在我这里驻军,我不是美国的军事盟友——而这句话,在对冲的逻辑里,价值千金。

“地点”和“基地”的差别,听上去像文字游戏,实际牵动的是主权这件大事。一座永久基地,意味着外国军队对一块本国领土拥有近乎排他的使用权,连带管辖权、司法豁免、出入境等一长串让渡;这些恰恰是民族主义最容易点燃的引线。而“轮换接入”把这些都拆解掉了:美军用的是新加坡的设施,遵守新加坡的规则,来去由新加坡批准,没有一寸“美国领土”留在岛上。对内,新加坡可以告诉国民——这里没有外国基地;对外,它可以告诉北京——我没有把领土借给美国驻军。同一套安排,对两个不同的听众讲出两层都站得住的话,这正是“模糊”作为外交资产的用法。新加坡领导人多年来反复强调,欢迎美国的存在是为了维持区域力量平衡,而不是为了围堵任何一方21——这套措辞本身,就是“地点不是基地”在话语层面的延伸。


那么这些“地点”具体提供了什么?

这些协定允许美国从新加坡运营补给舰,并使用这个岛国的一座海军基地、一座船舶维修设施和一座机场7。补给舰、海军基地、船舶维修、机场——这是一整套支撑远洋军事行动的后勤体系。美国海军在西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间活动,新加坡正好卡在马六甲海峡这个全球最繁忙的海上咽喉边上,它提供的补给和维修,让美国的舰队能够在这片广阔水域里持续运转。

而其中最有分量的一项,是航母。新加坡的樟宜海军基地,是全世界少数几个能够容纳美国航空母舰的设施之一,允许美军航母定期访问9

能停航母,是一个稀缺资源。美国的航母战斗群是它全球力量投射的核心,但能接纳航母停靠、补给、维修的港口在亚洲屈指可数。樟宜是其中之一——而且它能停航母,不是偶然。1998 年 1 月,时任副总理兼国防部长陈庆炎在与美国国防部长科恩的联合记者会上宣布,新加坡将扩建樟宜海军基地、按美军规格建造可容纳美国航母的码头,工程把原计划的基地规模翻了一倍,全部由新加坡自费10。这座深水码头 2001 年 3 月建成,第一艘靠泊的美国航母是“小鹰号”10。一个小国,主动花自己的钱,按别国军队的标准修一座码头,专门为了能让那支军队的航母停进来——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有用”是怎么经营出来的。

这种“有用”是持续兑现的,不是一句空话:2022 年 7 月,前沿部署的“里根号”航母(携巡洋舰“安提坦号”)就访问了新加坡,停靠樟宜,是该舰自 2019 年以来首次访新11。这一座军港,让新加坡在美国的亚洲军事网络里拥有了一个极少有人能替代的位置——它不是众多接入点中可有可无的一个,而是少数关键节点中的一个。

接入的深度,还不止于一座码头。美国第七舰队的后勤指挥机构——西太平洋后勤群(COMLOG WESTPAC,即第 73 特遣队)——1992 年 7 月从菲律宾迁到新加坡,至今设在新加坡港务局的三巴旺码头,约有六十名军职人员加少数文职12。这个机构是第七舰队在东南亚的后勤总管和双边演训协调中心,负责为部署在超过 5100 万平方英里太平洋与印度洋海域的美舰规划食品、弹药、燃油与维修件的补给12。换句话说,新加坡接入美军的,不只是物理设施,还有一个常驻的指挥与协调节点——这已经是相当深的嵌入,却仍然被小心地保持在“地点”而非“基地”的话语之内:这支队伍住在新加坡自己的商用码头里,名义上只是“使用设施”。


接入的方向,不只是“美军来新加坡”,还有一个反过来的、更少被注意的方向:新加坡的军队长期住在美国。

新加坡国土只有七百多平方公里,没有空域、没有靶场让空军练飞行。它的解法,是把战斗机部队整建制放到美国本土去训练,租用美军的基地和空域。空军最长的一个海外分遣队,叫“和平卡文二号”(Peace Carvin II),1992 年就进驻亚利桑那州的卢克空军基地,至今没撤过13。F-15SG 战机的分遣队(Peace Carvin V)设在爱达荷州的山地之家空军基地,编入美新合编的第 428 战斗机中队,约有 370 名新加坡空军人员在那里14。直升机部队(Peace Vanguard 的 AH-64 阿帕奇)则在亚利桑那州的马拉纳13。2021 年,两国又宣布把 F-16 和将到货的 F-35B 训练统一放到阿肯色州史密斯堡的埃宾国民警卫队基地,首批四架 F-35B 预计 2026 年抵美13

把这些加起来,新加坡在美国本土维持着多个永久训练分遣队,按新加坡官方口径,这是“美国境内第二大的外国常驻军事力量”5

这些分遣队的历史可以追到 1980 年代末——新加坡当年就把第一批 F-16 飞行员和地勤送到亚利桑那的卢克基地受训,从那以后再没间断13。三十多年下来,它在美国本土形成了多处稳定的常驻军事存在,这恰好是“地点不是基地”的镜像版本:美国不在新加坡建基地,新加坡却在美国“借”了好几块训练场。这种安排对一个国土逼仄、连让喷气机做一次完整起降都嫌空域不够的国家来说,几乎是唯一可行的解法。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安排。一个国家把自己最精锐的空中力量长期托管在另一个国家的土地上训练,等于把一部分国防能力的“基础设施”建在了对方的体系里——它依赖美国的空域、靶场、维修链和联合训练。这种深度,比军舰来停靠还要进一步:军舰来了会走,但战斗机部队一住三十年。它让新加坡空军的战力与美军高度互通,也让两支军队在装备、战术、流程上彼此熟悉。从“有用”的角度看,这是新加坡递给美国的又一张牌——我的军队和你的军队几乎是一个体系。但从“自主”的角度看,它也是一处微妙的张力:你越是把训练放在别人家里,你的某些选择就越难脱离别人的允许。新加坡用一套精心设计的话语把这件事框定为“训练合作”而非“军事依附”,但它确实已经走到了离“盟友”很近的地方。

这种“近”在装备体系上也看得见。新加坡空军的主力机队——F-16、F-15SG、即将到货的 F-35B、以及刚获批的 P-8 巡逻机——几乎清一色是美制平台1315。装备同源意味着备件、升级、训练、数据链都得依托美国的工业与军事体系。这是一笔典型的“有用”与“依赖”同时增加的账:买美国的飞机、用美国的标准,让两军更能并肩作战,也让新加坡在最敏感的领域上对一个供应方形成了长期的技术依赖。如何在“互通到极致”和“不被锁死”之间找平衡,是这套安排里始终没有完全解决的内在矛盾。


这种“有用”还在向新的领域延伸:装备采购与前沿技术的深度合作。

装备这一端,新加坡的军购越来越向美国集中。2026 年 1 月,美国国务院批准了一笔对新加坡的潜在军售:最多四架波音 P-8A“海神”海上巡逻机,外加八枚 MK-54 轻型鱼雷及配套传感器、任务系统与后勤,总值约 23.16 亿美元,由国防安全合作局于 1 月 20 日通报国会15。这批 P-8 将替换新加坡现役的五架福克 50 巡逻机,使新加坡成为东南亚第一个 P-8 用户16。P-8 是美国反潜与海上监视体系的核心平台之一,新加坡买它、用它,意味着两国在海上态势感知上进一步并轨。

技术这一端走得更深。近年的研究显示,美国和新加坡的合作已经扩展到防务创新、网络和生物技术等前沿领域17。这条线在 2024 年密集落地:当年 2 月两国举行第六轮战略伙伴对话;5 月底,两国国防部门签署“国防创新合作”谅解备忘录;同年又签署强化数据、分析与人工智能合作的意向声明18。这意味着新加坡对美国的价值,正在从传统的“地理位置 + 后勤”,升级为“技术与情报合作伙伴”。在一个大国竞争越来越围绕半导体、网络、人工智能、生物技术展开的时代,新加坡试图把自己变成美国在这些新战场上也离不开的节点。

这个升级很有战略远见,但也有它的代价。技术和网络合作比军舰停靠要“深”得多——它涉及标准、数据、供应链的对齐,更难保持中立和模糊。一艘军舰来停靠、走了就没痕迹;但一旦两国在数据、人工智能、半导体的标准和管控上对齐,这种绑定是结构性的、很难“来了又走”的。有一个细节能说明新加坡的算盘:它在与美国深化 AI 合作的同时,此前也与中国签过人工智能方面的合作安排——它想在新战场上同样维持“两边都不得罪”的姿态18。可问题在于,美国近年推动的对华技术管制(出口管制、实体清单、供应链“去风险”)本身就带有要求伙伴“选边”的逻辑:当华盛顿要求接入其技术与情报体系的伙伴在关键技术上对中国设限,新加坡那种“既给美国又不疏远中国”的平衡就会被持续挤压。

当新加坡在半导体、网络这些领域和美国越走越近,它在对冲天平上就越难维持那个刻意的平衡点。硬对冲这条腿伸得越长,软对冲那条腿(对华经济)就越容易被中国当成可以施压的软肋。这是新加坡在技术时代必须重新计算的一道难题。


接入到了这种深度,“我不是盟友”这句话还站得住吗?这里必须把一个关键的克制点讲清楚:有用,但不结盟。

新加坡给了美国这么多——自贸、航母港、补给、维修、战机托管、技术合作——但它始终守住一条线:它不是美国的正式盟友。它没有和美国签共同防御条约,没有把自己锁进一个“美国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的同盟框架。

有意思的是,美国对这段关系给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呼。在 2005 年的战略框架协定里,美国把新加坡定位为“主要安全合作伙伴”(Major Security Cooperation Partner)——而新加坡是美国唯一被冠以这个称号的国家19。这个词的设计本身就耐人寻味:它不是“盟友”(ally),也不是普通的“伙伴”(partner),而是一个专门为新加坡造出来的中间档。它承认了这段关系的特殊分量,又刻意避开了“同盟”的法律含义。一个为新加坡量身定制的称号,恰好印证了新加坡为自己量身定制的位置:比一般伙伴近,比正式盟友远。

这条线是对冲的命根子。一旦新加坡变成美国的正式盟友,它就在中美博弈里彻底失去了模糊性——中国会把它当成对方阵营的一员来对待,软对冲那条经济腿会迅速失效,它几十年经营的左右逢源会一夜崩塌。所以无论和美国合作得多深,新加坡都坚持用“伙伴”而非“盟友”来定义这段关系,坚持用“地点”而非“基地”来安排军事接入。

在李光耀的领导下,新加坡很早就成为、并持续是美国在亚洲接触的支持者,以维护这个区域的和平、稳定与繁荣20。注意这个表述的分寸:新加坡支持的是“美国在亚洲的存在”,而不是“美国对抗中国”。它要的是一个有美国在场、从而保持力量平衡的亚洲,而不是一个被迫在美中之间选一边的亚洲。它欢迎美国,是因为美国的存在维持了平衡;它一旦倒向美国,就破坏了它最想要的那个平衡。新加坡的官员把这种姿态讲得很直白:它不愿在中美之间做选择,也不接受任何一方逼它选边——它要的是和两边都做朋友的空间21


模糊也是有代价的。这条“有用而不结盟”的路并不平坦,它在现实里被撞过几次。

最典型的一次,是 2016 年的“泰雷克斯”装甲车事件。当年 11 月,新加坡有九辆“泰雷克斯”步兵战车,在结束于台湾的例行军事训练、经海运回国途中,在香港被海关扣押,理由是缺少许可证22。新加坡长期租借台湾的场地训练(因为本国没有足够空间),这是几十年的安排;但 2016 年正值新加坡因南海等问题与北京关系紧张,外界普遍把这次扣押读作北京经香港给新加坡递的一个信号——提醒它不要在台湾、南海这些中国的核心关切上走得太前23。这批装甲车直到 2017 年 1 月底才放行、2017 年 1 月 30 日运回新加坡23。后续在香港,涉事的航运代理与船长还因此被判罚款24

这件事把对冲的脆弱面摆到了台面上。新加坡跟台湾的军事训练、跟美国的安全接入,平时都被小心地维持在“低调、技术性、不针对谁”的框架里;可一旦中美、两岸的气氛收紧,这些原本“模糊”的安排就可能被对方重新定义、当成施压的抓手。新加坡能停美国的航母、托管美国的战机,靠的是它能让北京相信这些都不构成“选边”;但北京什么时候相信、什么时候不再相信,并不完全由新加坡决定。模糊性是新加坡的资产,但它的有效期,握在别人手里一半。

泰雷克斯事件之后,新加坡的应对方式也很说明问题:它没有把事情升级成公开对抗,而是通过外交渠道反复申明立场、强调装甲车是合法资产、训练安排是数十年的既有做法,最终把这批车要了回来23。它既没有因为压力就停掉与台湾的训练,也没有因为愤怒就倒向美国一边把事情闹大——它选择把摩擦控制在“技术性争议”的层面,避免它溢出成“阵营之争”。这种克制本身,就是对冲的一部分:摩擦可以有,但绝不能让任何一次摩擦把新加坡推到非选边不可的位置。

也正因如此,新加坡在每一次摩擦后都格外强调它的“原则一致”:训练安排照旧、对一个中国政策的立场不变、与各方关系分开处理。它要让北京和华盛顿都相信,它对美国的“有用”和对中国的“友好”是可以同时成立的两件事,而不是一个零和的选择。这种平衡需要持续地、近乎偏执地维护——它不是签一次协定就一劳永逸的状态,而是每天都要重新证明的姿态。一座能停航母的码头、上千名住在美国的军人、清一色的美制机队,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硬”接入;而支撑它们不至于变成“选边”的,只是一层薄薄的话语——“伙伴不是盟友”“地点不是基地”。这层话语能撑多久,取决于两个大国还愿不愿意接受这种模糊。


把这套“有用而不结盟”的技艺,放回新加坡方法的大框架里。

这和前面几章的逻辑是一脉相承的。财富那一端,新加坡要的是“财政上的不依赖”——靠储备让自己不求人。权力那一端,它要的是“不依赖任何个人”——靠制度让权力平稳传递。安全这一端,它要的同样是一种不依赖:它要美国的安全保障,但不要对美国的依附;它要美国在场,但不要被美国绑定。

贯穿始终的,是同一种深刻的对“依赖”的警惕。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小国,最怕的就是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任何一个外部力量手里——交给邻国会被吞并,交给大国会被牺牲,交给市场会被收割。所以它在每一个维度上都极力保留自主:财政自主、政治自主、安全自主。“places not bases” 不只是一个军事安排,它是这种自主哲学在安全领域的精确表达——我用你,但我不属于你。

只是,这套技艺正在被一个新的环境重新测试。冷战末期的亚洲,给了新加坡足够的回旋空间:美国需要后勤落脚点,中国还在埋头发展,两边都乐意接受一个“有用而中立”的小枢纽。今天的环境不同了——大国竞争越来越要求各方表态,技术与供应链的“脱钩”逻辑让“两边都做朋友”变得越来越贵。新加坡递给美国的牌越来越重(航母码头、战机托管、AI 与数据合作),它能对北京说的“我没选边”就越来越需要解释。它几十年押注的,是一个不必选边的亚洲;而它现在要面对的问题是,如果那个亚洲不再存在,这台为“不选边”而设计的机器,还能怎么运转?

这就是硬对冲那条腿。它朝向美国,提供安全,却刻意止步于结盟。下一章转向另一条腿,看新加坡怎么对中国“有用”——而那是一个非常不同的故事,因为新加坡给中国的,不是军港,而是一套治理的软件。


参考文献

  1. Wikipedia, “Singapore–United States Free Trade Agreement” — USSFTA 2003-05-06 签署,2004-01-01 两国实施。https://en.wikipedia.org/wiki/Singapore%E2%80%93United_States_Free_Trade_Agreement

  2. Congress.gov CRS IF10228, “U.S.-Singapore Relations”(Updated May 9, 2025)— 美新 FTA 为美国对亚洲国家的首个双边贸易协定。https://www.congress.gov/crs-product/IF10228

  3. USTR, “Singapore Free Trade Agreement” — 协定覆盖货物、服务、投资、政府采购、知识产权与争端解决;联合委员会监督实施。https://ustr.gov/trade-agreements/free-trade-agreements/singapore-fta

  4. U.S. Chamber of Commerce, “U.S.-Singapore FTA at 20: Taking It a Step Further” — 2024 年双向货物贸易约 820 亿美元(为签约时三倍多),服务贸易另约 450 亿美元(为 2004 年四倍多)。https://www.uschamber.com/international/us-singapore-fta-at-20-taking-it-a-step-further

  5. Embassy of the Republic of Singapore, Washington DC, “About Singapore-US Relations” — 约 6600 家美国企业在新;支撑约 35 万美国就业;新加坡为“主要安全合作伙伴”;SAF 在美维持训练分遣队,为美国境内第二大外国常驻军事力量。https://washington.mfa.gov.sg/about-singapore-us-relations/

  6. U.S. 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 “Direct Investment by Country and Industry, 2024” — 截至 2024 年底美国对新加坡直接投资存量约 4676 亿美元,新加坡为美国海外直接投资前五大目的地之一。https://www.bea.gov/news/2025/direct-investment-country-and-industry-2024

  7. Congress.gov CRS IF10228, “U.S.-Singapore Relations” — 2005 SFA + 2015 EDCA,建立在“places not bases”之上,美军轮换接入、规避主权问题;允许美国运营补给舰、使用海军基地/船舶维修设施/机场。https://www.congress.gov/crs-product/IF10228

  8. Wikipedia, “Changi Naval Base” — 1990-11-13 副总统奎尔与总理李光耀于东京签署谅解备忘录,允许美军使用新加坡设施。https://en.wikipedia.org/wiki/Changi_Naval_Base

  9. Wikipedia, “Singapore–United States relations” — 樟宜海军基地为全球少数能容纳美国航母的设施之一,允许定期访问。https://en.wikipedia.org/wiki/Singapore%E2%80%93United_States_relations

  10. GlobalSecurity, “Singapore Changi naval base” — 1998-01 陈庆炎宣布按美军规格扩建樟宜、新建可容纳美国航母的深水码头(规模翻倍、新加坡自费);2001-03 建成,“小鹰号”为首艘靠泊航母。https://www.globalsecurity.org/military/facility/singapore.htm

  11. USNI News (2022-07-25), “USS Ronald Reagan Makes First Port Visit to Singapore Since 2019” — 前沿部署航母里根号 2022-07 停靠樟宜(携巡洋舰 Antietam),为 2019 年以来首次访新。https://news.usni.org/2022/07/25/uss-ronald-reagan-makes-first-port-visit-to-singapore-since-2019

  12. Wikipedia, “Task Force 73” — COMLOG WESTPAC(CTF 73)1992-07 自菲律宾迁至新加坡,设于 PSA 三巴旺码头,约 60 军职 + 5 文职;为第七舰队东南亚后勤总管与双边演训协调中心,负责约 5100 万平方英里海域内美舰补给。https://en.wikipedia.org/wiki/Task_Force_73

  13. MINDEF Singapore (2021-06-04), “Singapore and US Announce Basing of RSAF’s F-16 and F-35B Fighter Training in the US” — Peace Carvin II(卢克基地,1992 至今,最长海外分遣队)、Peace Carvin V(F-15SG)、Peace Vanguard(AH-64,马拉纳);F-16/F-35B 统一基于阿肯色州埃宾基地,首批四架 F-35B 预计 2026 抵美。https://www.mindef.gov.sg/news-and-events/latest-releases/04jun21_nr/

  14. Defense News (2019-10-14), “Singapore’s F-15 fighter jet training program in Idaho turns 10 years old” — F-15SG 分遣队驻爱达荷州山地之家空军基地,编入美新合编第 428 战斗机中队,约 370 名 RSAF 人员。https://www.defensenews.com/global/asia-pacific/2019/10/14/singapores-f-15-fighter-jet-training-program-in-idaho-turns-10-years-old/

  15. Breaking Defense (2026-01), “Singapore cleared to buy four P-8A Poseidons for $2.3 billion” — 2026-01-20 DSCA 通报国会,国务院批准最多四架 P-8A 及八枚 MK-54 鱼雷,总值约 23.16 亿美元。https://breakingdefense.com/2026/01/singapore-cleared-to-buy-four-p-8a-poseidons-for-2-3-billion/

  16. FlightGlobal (2026-01), “US clears Singapore’s planned purchase of four P-8A Poseidons” — 四架 P-8 将替换五架福克 50,新加坡将成东南亚首个 P-8 用户。https://www.flightglobal.com/fixed-wing/2026/01/us-clears-singapores-planned-purchase-of-four-p-8a-poseidons/166010.article

  17. arXiv 2408.07946, “US-Singapore cooperation on tech and security: defense, cyber, and biotech” — 合作扩展至防务、网络、生物技术。https://arxiv.org/pdf/2408.07946

  18. U.S. Defense Innovation Unit, “U.S., Singapore Sign Defense Innovation Cooperation MOU”(2024-05-31)— 第六轮战略伙伴对话(2024-02)后,两国签署国防创新合作 MOU 及数据/分析/人工智能合作意向声明。https://www.diu.mil/latest/u-s-and-singapore-sign-defense-innovation-cooperation-memorandum-of

  19. Embassy of the Republic of Singapore, Washington DC — 在 2005 SFA 下,美国将新加坡定为“主要安全合作伙伴”(Major Security Cooperation Partner),新加坡为美国唯一获此称号的国家。https://www.mfa.gov.sg/Overseas-Mission/Washington/About-Singapore-US-Relations

  20. Wikipedia, “Singapore–United States relations” — 李光耀领导下新加坡早期且持续支持美国在亚洲的接触以维护和平稳定繁荣。https://en.wikipedia.org/wiki/Singapore%E2%80%93United_States_relations

  21. ISEAS (2024-03), “Singapore Relations Amid US-China Rivalry”(TRS19/23)— 新加坡不愿在中美间选边、也不接受被逼选边,力求与各方保持关系空间。https://www.iseas.edu.sg/wp-content/uploads/2024/03/TRS19_23.pdf

  22. SCMP, “Singapore troop carriers seized in Hong Kong were labelled as civilian vehicles, court told” — 2016-11 九辆泰雷克斯步兵战车结束台湾训练经海运回国途中在香港被扣。https://www.scmp.com/news/hong-kong/law-and-crime/article/2168156/singapore-troop-carriers-seized-hong-kong-were-labelled

  23. SCMP, “Hong Kong to return Singapore’s seized armoured vehicles” — 外界读作北京对新加坡的施压信号;2017-01-24 香港宣布放行,2017-01-30 运回新加坡。https://www.scmp.com/week-asia/geopolitics/article/2065027/hong-kong-return-singapores-seized-armoured-vehicles

  24. SCMP, “Shipping agent APL and Chinese captain fined HK$99,000 over Singaporean Terrex armoured troop carriers” — 涉事航运代理与船长被判罚款。https://www.scmp.com/news/hong-kong/law-and-crime/article/3008068/shipping-firm-apl-and-mainland-chinese-captain-guil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