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那九辆车的故事讲完,因为它是整套战略的一个浓缩切片。

2016 年 11 月 23 日,香港海关在葵涌货柜码头扣押了九辆属于新加坡陆军的 Terrex 装甲运兵车。这些车刚在台湾完成军事训练,正取道香港运回新加坡。八轮、25 吨重的装甲运兵车,被以“货物舱单申报不实”为由扣下,在限制状态里搁置1。本地与国际媒体的报道暗示,这次扣押背后有北京的手——据事后梳理,是厦门方面向香港海关通报,香港随后以申报问题查扣,而中国则就新加坡与台湾的军事合作向新方提出外交交涉2

车一扣就是两个月。2017 年 1 月 24 日,扣押将近两个月后,香港宣布放行;1 月 30 日,九辆车运回新加坡2。到这里,事件以“程序问题”收场——可它的后半程更说明问题。两年多之后,2019 年 4 月 29 日,香港区域法院判承运的船公司 APL 与中国籍船长违反《进出口条例》,分别罚款 9 万与 9 千港元,合计 9.9 万港元;船长另获 3 个月监禁、缓刑 18 个月3。一桩被广泛解读为大国施压的事件,最终在法律层面只留下“申报不实”这个朴素的尾巴。两套叙事——外交信号与货运违规——同时成立,谁也没能完全压过谁。这种“可以这样解读、也可以那样解读”的双重性,恰恰是后面要讲的对冲逻辑的镜像。

分析者当时的判断更直接。有评论指出,中国把扣车当成向新加坡传递信号的手段,认为“新加坡已经变成了一个准美国盟友”,需要被“教训一课”1。背景里那个最敏感的点,是这套被称作“星光计划”的对台训练安排。它的起点很早:1975 年,时任台湾“行政院长”蒋经国与新加坡总理李光耀达成协议,鉴于新加坡国土狭小、空域受限,新方军队获准赴台训练,在新竹湖口一带设立基地,单次演训规模一度多达上万人,为新加坡军官提供模拟实战、演练指挥控制的场地22。1990 年新中建交之后,星光计划并未中断,只是转入极其低调的状态,前后维持了四十多年22。一个名义上奉行“一个中国”的国家,长期把军队送到台湾练兵——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冲式的:原则上承认北京,操作上保留与台北的实务联系,两条线并行而不挑明。Terrex 那九辆车,正是这条隐线被对方拽到台面上的一次。与此同时,新加坡又强化了与美国的军事联系,并在南海争端上敦促各方遵守国际仲裁庭的裁决1

这九辆车,把新加坡对冲战略的全部张力浓缩在了一起:它用台湾的场地练兵(务实),它和美国军事捆绑(安全),它在南海讲国际法(原则),结果触到了北京的红线(代价)。对冲不是没有代价的左右逢源,而是一种在代价中维持平衡的持续操作。


那么,什么是对冲?

学界给新加坡外交贴的标签,正是“对冲”。传统上,研究者用现实主义的小国框架来理解新加坡的大战略,把它定义为一套“相互抵消的政策组合,向相互竞争的大国发出模糊的信号”4。这个定义里有两个关键词:相互抵消,模糊。

“相互抵消”意味着新加坡会同时做两件方向相反的事——既加强和美国的安全合作,又加强和中国的经济联系。这两件事在表面上是矛盾的,但正是这种矛盾构成了对冲:任何一边都无法确定新加坡到底站在哪一边,因为它的政策组合本身就是设计成相互抵消的。有学者把这套打法概括为:新加坡作为一个小城邦,刻意采取对冲战略,与美国和中国都维持紧密关系,同时避免与任何一方结盟,从而在中美竞争加剧的背景下最大化经济与战略收益、同时降低风险5。更细致的研究把它拆成两个互补维度:通过制度化的安全合作与美国进行硬对冲,通过与中国的经济整合以及借助东盟平台的多边外交进行软对冲6。这正是本章核心命题的学术骨架——对冲是硬对冲加软对冲的合成。

“模糊”则是对冲的灵魂。新加坡刻意不让任何一个大国确定它的最终归属。它不当美国的正式盟友,所以中国不能把它简单划进敌方阵营;它又和美国深度安全捆绑,所以它对中国也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这种刻意保持的不确定性,让两个大国都得花成本去争取它、都不敢轻易把它推向对方。一句话:对冲是把“不确定”本身当成一种资产来经营。

这套思路并非外人贴的标签,而是新加坡外交官自己反复申明的信条。长期主持外交部的常任秘书 Bilahari Kausikan 把它讲得很硬:外交不是为了“友善、礼貌或令人愉快”,而是“为了保护和促进国家利益,最好是以友善的方式,但必要时也用其他恰当的手段”7。他强调小国“永远是脆弱的”,正是这种脆弱感让新加坡保持警觉;小国不能做“普通”国家,必须做“非凡”国家,否则没有生存余地7。把脆弱当成清醒的来源、把不确定当成可经营的资产——这是理解后面所有操作的起点。

体量小到什么程度,决定了这套精算有多紧。现任外长 Vivian Balakrishnan 打过一个比方:要理解新加坡的处境,“想象曼哈顿不得不独立建国”——一座没有腹地、没有纵深的城市,要在大国环伺中自己养活自己、自己保卫自己23。这种处境逼出两条求生本能:一是抱团,李显龙说小鱼(minnows)天然会成群结队,小东西也能长大、做出不成比例的贡献15;二是不当任何人的工具,他把这条说成“根本性”的底线——“我们不是别人的爪牙(cat’s paw)”,这一点“始终是根本的,而且仍是关键要求”15。抱团是为了放大力量,不当爪牙是为了守住自主——对冲就是这两条本能在大国之间的展开:既要靠近,又不能被收编。


对冲落到操作层面,是两条腿走路:硬对冲和软对冲。

硬对冲的那条腿,朝向美国。它的内容是制度化的安全合作——军事接入、联合演训、防务协定。1990 年的《谅解备忘录》开启了美军使用新加坡设施的安排;2005 年的《战略框架协定》把新加坡定位为美国“主要安全合作伙伴”;2015 年又签订《加强防务合作协定》。樟宜海军基地特意修建了能停靠美军航母的码头,新加坡也长期接待美国第七舰队的后勤指挥单位89。这条腿提供的是安全:在一个有大国军事威胁的区域里,新加坡需要美国的军事存在作为终极保险。但它刻意止步于“合作”,不升级为“同盟”——新加坡反复强调自己提供的是“设施而非基地”(places, not bases),既得到了安全保障,又没把自己锁死在美国一边8

这条硬腿背后还垫着一层自助的底色。早在 1966 年,刚独立的新加坡就由李光耀提出“毒虾”论——在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的世界里,新加坡要做一只“有毒的虾”:个头小,但谁吞下去都得付出代价,于是大鱼不敢轻易下口,小虾才能和大鱼共存10。这套威慑哲学落到预算上,就是新加坡常年维持区域内数一数二的国防开支——2024 财年防务支出约 154 亿新元,同比增长约 12.7%,是 1998 年以来首次出现两位数增长;国防部稳居政府第一大开支部门,国防费占 GDP 约 3% 上下,在亚洲属高位11。能向美国靠拢而不被美国吞下,前提是自己先有让任何人都难以下咽的硬度。对美安全合作,是在这层自助之上的第二重保险,而不是替代品。

这条硬腿的精巧,全在“接入”而非“驻军”这个分寸上。新加坡让美军用樟宜的码头、用它的设施,长期接待第七舰队的后勤指挥单位(COMLOG WESTPAC),还专门修建了能停靠美军航母的泊位89。这些安排在功能上几乎等同于一个前沿支点,让美国在西太平洋的兵力投送多了一个稳定节点;但在法律与政治形式上,它们始终是“新加坡的设施供美方使用”,而非“美国的海外基地”。这个“设施而非基地”的措辞不是文字游戏——它意味着主权、产权、最终处置权都留在新加坡手里,美军是被邀请的客人,不是房东。客人可以请走,盟友请不走。新加坡要的正是这种“提供了几乎全部便利、却不交出最后那点支配权”的状态:对美国足够有用,让它愿意来、愿意护着这条供给线;又不把自己钉死成同盟成员,让北京无法把它一笔划进对方阵营。硬对冲的全部技术含量,就藏在“有用到舍不得失去,却模糊到无法被认领”这条窄缝里。

软对冲的那条腿,朝向中国和多边。它的内容是经济整合和东盟多边外交。中国已连续多年是新加坡最大的贸易伙伴、最大出口市场和最大进口来源——据中方口径,2023 年中新双边贸易额约 1083.9 亿美元12。经济上的深度绑定让北京有理由善待它。而东盟这个多边平台,则给了新加坡一个小国单独面对大国时没有的杠杆——它可以躲在“东盟共识”后面发声,把一个小国的立场放大成一个区域集团的立场。

两条腿的分工很清晰:硬腿管安全,向美国;软腿管繁荣和回旋,向中国和多边。一个国家用安全绑定一个大国、用经济绑定另一个大国,这本身就是“相互抵消”的最佳注解——它让两个大国都成了它的利益相关者,谁都不愿看到它倒向对方。后面两章会分别细看这两条腿:新加坡具体怎么对美国“有用”,又具体怎么对中国“有用”。


软对冲那条腿里,最被低估的不是经济本身,而是多边框架这个放大器。

一个城邦单独面对中美,体量上不成比例;但把自己嵌进多套互相重叠的多边规则里,它就能用规则来稀释力量差。新加坡几乎参加了所有能参加的区域经济安排:它从一开始就力推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是后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的成员;同时它又作为东盟成员加入了以中国为重心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13。一边站在偏向高标准、带美式规则基因的 CPTPP 里,一边站在体量巨大、中国是最大成员的 RCEP 里——这正是软对冲在经济制度层面的对称下注。有研究专门以新加坡为案例,论证它如何“通过多边经济框架进行对冲”,把加入相互竞争的贸易安排本身当成一种平衡手段5

多边的价值,在于它把“选边”这个二元问题,改写成“参加哪些俱乐部”的多元问题。美国 2017 年退出 TPP,被新加坡前常驻联合国代表 Kishore Mahbubani 形容为“给中国帮了一个大忙”,正如印度退出 RCEP 也是给中国帮忙——在他看来,亚洲的未来将由 RCEP 这四个字母写就13。这番话点破了软对冲的算盘:大国可以来、也可以走,但新加坡守着的是规则平台本身。只要平台还在、只要“东盟中心性”还被各方口头承认,小国就有一个不必单独表态的发声渠道。它发的不是新加坡一国的声音,而是借来的、被放大的区域声音。

这条多边的软腿,和对华经济绑定是一体两面。深度依赖单一大国的经济,会变成软肋(这一点后面会回到);而把自己同时织进多张经济网,则是给依赖上保险——任何一张网被对方收紧时,另几张网还能分担风险。多边主义对新加坡不是理想主义,而是小国版的风险分散。

多边的逻辑还延伸到安全场域,只不过形式更隐蔽——新加坡把自己经营成了大国对话的“中立会场”。每年在新加坡举行的香格里拉对话,是国际战略研究所主办的亚洲首要防务峰会,各国防长、军方高层与战略分析者在这里碰面,目的就是“减少误解、扩大合作机会”24。一个小国当不了仲裁者,但它可以当那张谁都愿意坐下来的桌子。当美国国防部长来、中国防长来或不来都成为新闻时,新加坡作为东道主的价值就显出来了:它不靠选边获得影响力,而是靠“让两边都能在我这里说话”获得不可替代性。这是软对冲的会场版——把中立本身做成一种服务,让大国都需要这个不偏不倚的平台。


对冲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层面:它不只是外交,也是内政。

通常的解读是,新加坡的对冲是一个脆弱小国对外部生存压力的务实回应。但研究指出,国内考量也起着关键作用——执政的人民行动党利用这套外交政策,来强化它的政治合法性、维持它在新加坡政治格局中的主导地位14。这一点把外交和前几章的权力机器连了起来。一个能在中美之间游刃有余、既不得罪美国也不激怒中国、还能从两边都拿到好处的政府,会向国内选民传递一个强有力的信息:只有我们这套精英治理,才能在这么凶险的大国夹缝里保住新加坡。对冲的成功,本身就是人民行动党合法性的一部分。

这里还有一道更微妙的国内约束:族群结构。新加坡是一个华人占多数的国家,但它的领导层极其警惕被外界——尤其被北京——当成“海外华人国家”来对待。李显龙在多个场合反复强调,作为华人占多数的国家,新加坡有时会处于尴尬位置,因为它的言行“很容易被误解”15。他更进一步划清界限:“新加坡华人不同于中国的中国人,正如我们也不同于印度的印度人、马来西亚之外的马来人。”16这种刻意的身份切割,是软对冲在内政层面的延伸:对内,它维护多元族群国家的认同;对外,它防止北京以血缘为由把新加坡纳入某种“自家人”的预期。模糊不只针对大国,也针对一个可能被大国利用的身份标签。

这道约束不是抽象的担忧,而是有过现实磨擦的。新加坡领导层公开担心过外部势力通过媒体、社团、网络对本地华人社群施加“影响行动”,担心族群认同被外部叙事撬动,进而冲淡国家认同。对一个把多元种族和谐写进立国根基的城邦来说,让国民先认同“新加坡人”、再谈族裔出身,是内部稳定的前提;而这份内部稳定,又正是它能在外部从容对冲的底气。一个国内族群被外部撬动的小国,在大国面前是没有讨价还价资本的。于是对冲在这里完成了一个闭环:外交上的不选边,要靠内政上的身份独立来支撑;而内政上守住身份独立,又反过来保住了外交上不被任何一方“认领”的空间。这也是为什么执政党把“我们能驾驭这套平衡”既当成外交成就、也当成治理合法性来经营——两者本就是同一台机器的两端14

所以对冲对新加坡有双重价值:对外,它换来生存空间和经济利益;对内,它证明了执政精英的不可替代,也守住了一个多元国家不愿被血缘绑架的自我定义。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新加坡如此珍视对冲、如此不愿被迫选边——选边不仅意味着对外失去回旋,也意味着对内失去那个“只有我们能驾驭大国博弈”的合法性叙事。


把对冲讲清楚之后,要补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前提:模糊不等于没有立场。

新加坡的“不站队”,时常被误读成什么都不表态的圆滑。实际上它在一些问题上的立场相当硬。它在南海争端中并非声索国,却一再公开主张各方遵守国际法、尊重 2016 年仲裁庭的裁决——这在北京看来并不中立1。Kausikan 反复提醒,外交有“言语的外交”和“行动的外交”之分,小国不能把两者混为一谈,尤其当大国对国际法只有有限尊重时7。换句话说,新加坡的模糊是策略性的、有边界的:它在归属问题上保持模糊,但在原则问题上要清晰,否则模糊会被对方当成软弱、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信号。

这就解释了一个表面的矛盾:一个号称不选边的国家,为什么会在防务、在南海、在贸易规则上频频发声,甚至不惜让大国不快。答案是,沉默会被解读成弱,弱会招来更大的压力。新加坡选择在它认定关乎生存规则的问题上把话说清楚——开放的区域、力量的平衡、多个玩家的存在、对国际法的遵守——而在“你到底站谁那边”这个问题上守住不答。李光耀那一代人留下的判断是,即便是小国也并非没有能动性,当利害足够大时,值得冒一定的风险7。模糊与强硬,在这套逻辑里不是对立,而是同一套精算的两面:该模糊的地方模糊到底,该清晰的地方寸步不让。

南海就是这种“原则清晰、归属模糊”的典型样本。新加坡自己不是声索国,在岛礁主权上没有直接利害;恰恰因为没有切身利益,它才更敢于把自己定位成“规则的代言人”而非“立场的当事人”。它一再公开主张航行自由、和平解决争端、各方依据包括《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在内的国际法行事,并呼吁尊重 2016 年仲裁庭就菲律宾诉中国案作出的裁决——而这恰是北京明确拒绝承认的裁决1。讲国际法,在新加坡看来是为小国守住一道护栏:在一个力量决定一切的世界里,小国唯一的盾牌就是规则;规则一旦被大国随意废弃,最先没有立锥之地的就是没有腹地的城邦。所以它在这件事上的“清晰”,不是站到美国一边去围堵中国,而是站到规则一边去给所有大国划线——只不过在博弈升级的眼光里,给中国划线和站到美国那边,越来越被混为一谈。这正是它的两难:它越是为小国的生存底线发声,越容易被某一方读成已经选了边。

新加坡处理与中国的关系时,还守着一条更基础的底线:“一个中国”。它 1990 年 10 月 3 日才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建交,是东南亚最后一个承认北京的国家——之所以拖到最后,是因为它有意等印尼等邻国先与北京正常化,以免显得“亲华”17。这种把承认时机都要算进区域观感的谨慎,本身就是对冲式的:连一个外交动作的先后次序,都被纳入“别让任何一边觉得我倒过去了”的精算。


但对冲是有边界的,那九辆装甲车就是边界的提醒。

对冲的前提,是大国之间还留有让小国模糊、让小国左右逢源的空间。当中美关系还算缓和时,这个空间很大,新加坡可以舒服地两边下注。但当大国开始划线、开始要求各国明确表态时,模糊本身就会变成一种冒犯——你不站队,在某些大国眼里就等于站在对方那边。

Terrex 事件就是这种逻辑的预演。新加坡并没有“选择美国”,它只是按一贯做法借台湾练兵、在南海讲国际法——这些在对冲框架里都是正常操作。但在北京收紧的眼光里,这些操作加起来就成了“准美国盟友”的证据,于是有了那张用装甲车写成的条子1。新加坡的模糊,被对方单方面解读成了不模糊。这正是对冲在大国博弈升级时最致命的风险:模糊的解释权,并不完全握在自己手里。

软对冲那条经济腿,同样可以被对方当作惩罚的抓手。新加坡和中国曾有过一段紧张期——在它与台湾联合军演、与美国深化安全合作之后,中国对相关合作与新加坡企业施加了限制与压力6。你越是经济上依赖我,我越能用经济来教训你。中国连续多年是新加坡最大贸易伙伴这件事,平时是软对冲的资产,到了博弈升级时就可能变成软肋12。硬对冲那条腿也一样:当一边把“是否使用我的设施、是否和我演训”当成忠诚度的考题时,原本提供安全的安排,也会变成被追问立场的把柄。对冲的两条腿,在大国博弈升级时,都可能从资产变成软肋。

外部环境的变化,让这种风险从偶发变成常态。2025 年,面对美国发起的关税冲击,新加坡总理黄循财直接判断:“基于规则的全球化与自由贸易的时代已经结束”,世界正进入“一个更加任意、更具保护主义、也更危险的阶段”18。他警告:如果各国都学美国那样抛开世贸组织、只按自己的条件一国一国地谈,“对所有国家都是坏消息,对新加坡这样的小国尤其如此——我们有被挤出去、被边缘化、被甩在后面的风险”18。当连规则平台本身都开始松动时,那条靠多边规则放大自己声音的软腿,地基也跟着晃动。


资产变软肋的逻辑,最近还从外交场延伸到了资产负债表上。

新加坡对冲的“软腿”不只是贸易,也包括它的两支国家投资力量在中国的布局——淡马锡与 GIC。多年来,中国是淡马锡组合里举足轻重的一块;但据其年报口径,淡马锡的中国敞口已从 2024 年的 19% 降到 2025 年的 18%,为约十年来新低,美洲在组合中的占比首次超过中国19。一支以“国家长期回报”为使命的基金,在地缘风险上升时悄悄调低对单一大国的押注,这本身就是软对冲在资本层面的再平衡——把钱也分散开,别让任何一边在经济上拿住你。

但调整有它的代价与争议。有评论指出,2025 年淡马锡与 GIC 的表现落后于部分同行,并由此引发对其对华策略与未来方向的质疑——既有人质疑它们在中国“减得太晚”,也有人担心它们“减得太狠”会错过反弹20。这正是对冲在投资端的两难:押重中国,地缘风险上升;撤离中国,又可能踏空收益、还会被北京读出政治信号。一支主权基金的资产配置,在大国博弈的语境里,很难只是纯粹的财务决策——它的每一次加仓减仓,都可能被两边当成态度来解读。这是软对冲被升级的博弈反噬的又一个侧面:连“把钱放哪儿”这种最技术性的选择,也被卷进了“你到底偏向谁”的追问里。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解读的因果方向并不确凿。基金减持中国,可能出于纯粹的风险与回报考量,也可能含有地缘政治判断,两者很难干净切分;外界把它一律读成“政治信号”,本身可能是一种过度解读。但对冲的困境恰恰在于:在一个要求选边的环境里,连“它到底是不是信号”这个问题,主动权都不完全在新加坡手上。

这种“被解读”的脆弱性,是对冲在博弈升级期的结构性病灶。冷战后那几十年,中美之间留着大片灰色地带,新加坡可以在里面同时持有多种身份——美国的安全伙伴、中国的生意伙伴、东盟的发声者、全球的金融节点——而不必把它们排序。但当两个大国都开始把世界往“非友即敌”的二元里压时,灰色地带在收窄,每一个原本中性的动作都被追问“这意味着你偏向谁”。买卖军备、选择训练场地、调整投资组合、在峰会上说哪句话——这些过去可以分别评估的技术决策,如今被串成一条“忠诚度曲线”,由两边各自打分。新加坡越是想保持所有选项同时打开,越容易在某个具体动作上被某一方判定为“已经选了边”。模糊作为一种资产,正在通货膨胀:同样程度的模糊,能买到的回旋空间一年比一年少。


把这一章收束到一个更冷的判断上。

对冲不是新加坡的偏好,而是新加坡的处境。一个有腹地、有纵深、有盟友体系的大国,可以选择立场鲜明;一个没有腹地、随时可能被大国博弈碾过的城邦,只能选择模糊。对冲是弱者的智慧,不是强者的从容——它的全部精巧,都建立在“我太小,所以我不能选边”这个前提上。李显龙把这个前提说得很坦白:对小国而言,“宁可被两边都推搡,但仍保有回旋的空间、行动的自由和自主性,处在一个开放、有选择、有力量平衡、多个玩家都在场的区域”15。换句话说,新加坡要的不是站到强者一边,而是保住那个让它可以不必站队的环境本身。

这套智慧在过去几十年极其成功。它让新加坡同时成为美国在亚洲最可靠的安全伙伴之一、和中国关系最密切的东南亚国家之一,两头通吃而不翻车。美国对新加坡的累计直接投资规模庞大,2023 年约达 4242 亿美元,新加坡是美国在亚洲重要的投资与贸易枢纽21;而中国又连续多年稳居它的最大贸易伙伴12。安全靠一边、生意靠另一边,谁都得罪不起、谁也舍不得失去——这是对冲最理想的状态。

但它成功的条件正在消失。一个越来越要求选边的世界,正在压缩“模糊”的生存空间;而新加坡的两条腿——对美安全、对华经济——都越来越容易在博弈升级时被对方攥住。李显龙引用基辛格的话来描述中美这场对抗:“这一仗赢不了,也不该打。”15可这场赢不了的仗,新加坡既阻止不了,也无法置身事外。它能做的,是继续把自己经营成一只让谁都不愿下咽、又让谁都想留住的“毒虾”——对两边都有用,对两边都模糊。

接下来的两章,会分别走近这两条腿,看新加坡到底用什么具体形式让自己对美国、对中国都“有用”。先从硬对冲那条腿、从一座能停靠美国航母的军港开始。当模糊越来越难、当解释权越来越多地落在别人手里,这只虾还能保住多少回旋的水域?


参考文献

  1. “Troop carriers seized: Is China sending Singapore a message?”, CNN (2016-11-29) — 2016-11-23 香港扣押九辆 Terrex 装甲车;中国反对建交国与台湾官方/军事往来;分析称中国视新加坡为“准美国盟友”、借此“教训一课”;新加坡长期借台湾练兵、强化对美军事联系、南海讲国际仲裁。https://www.cnn.com/2016/11/29/asia/china-singapore-taiwan-troop-carriers/index.html

  2. “Seized army vehicles released by Hong Kong, now en route to Singapore”, Hong Kong Free Press (2017-01-27) — 九辆 Terrex 于 2017-01-24 放行、1 月底运回;厦门方面通报、香港以申报问题查扣、中国就对台军事合作交涉的来龙去脉。https://hongkongfp.com/2017/01/27/seized-army-vehicles-released-hong-kong-now-en-route-singapore/

  3. “Shipping firm APL and mainland Chinese captain guilty over Singaporean Terrex armoured troop carriers”,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2019-04-29) — APL 罚 9 万、船长罚 9 千港元(合计 9.9 万),违反《进出口条例》;船长另判缓刑。https://www.scmp.com/news/hong-kong/law-and-crime/article/3008068/shipping-firm-apl-and-mainland-chinese-captain-guilty

  4. “Singapore’s Balancing Act Amidst US-China Indo-Pacific Competition: From Realism to Relationality”, LSE Grimshaw Review — 对冲定义为相互抵消、向竞争大国发模糊信号的政策组合。https://grimshawreview.lse.ac.uk/articles/25

  5. Sheewon Min (2025), “Hedging Through Multilateral Economic Frameworks in the US–China Strategic Competition: A Case Study of Singapore”, SAGE — 刻意对冲、与中美都维持紧密关系而不结盟;通过加入相互竞争的多边经济框架进行平衡。https://journals.sagepub.com/doi/10.1177/23477970251380465

  6. ISEAS (2024-03), TRS19/23 “Singapore Relations Amid US-China Rivalry” — 硬对冲(对美制度化安全合作)+ 软对冲(对华经济整合 + 东盟多边);中新曾因对台军演、对美安全合作而紧张,中国对相关合作及新加坡企业施限施压。https://www.iseas.edu.sg/wp-content/uploads/2024/03/TRS19_23.pdf

  7. Bilahari Kausikan, Singapore Is Not an Island: Views on Singapore Foreign Policy;及 e-IR 书评(2021-06-17) — 外交为护国家利益、必要时用恰当手段;小国永远脆弱故须警觉、须“非凡”;“言语外交”与“行动外交”之分;小国并非没有能动性。https://www.e-ir.info/2021/06/17/review-singapore-is-not-an-island/

  8.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 IF10228, “U.S.-Singapore Relations” (Updated 2025-05-09) — 1990 MOU、2005 战略框架协定、2015 EDCA;“places, not bases”;新加坡为美主要安全合作伙伴。https://www.congress.gov/crs-product/IF10228

  9. “Changi Naval Base”, Wikipedia — 码头可容纳美航母;新加坡接待美第七舰队后勤指挥单位(COMLOG WESTPAC)。https://en.wikipedia.org/wiki/Changi_Naval_Base

  10. “Taking a closer look at Singapore’s ‘poison shrimp’ defence doctrine”, Defence Connect — 李光耀 1966 年提“毒虾”论: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新加坡须做有毒之虾,使侵略者付出不可承受代价。https://www.defenceconnect.com.au/key-enablers/5555-taking-a-closer-look-at-singapore-s-poison-shrimp-defence-doctrine

  11. “Singapore downplays defense spending hike, though with warning of instability”, Breaking Defense (2024-03) — 2024 财年防务支出约 154 亿新元(同比 +12.7%),国防部为政府第一大开支部门;国防费占 GDP 约 3% 上下,属亚洲高位。https://breakingdefense.com/2024/03/singapore-downplays-defense-spending-hike-though-with-warning-of-instability/

  12. “China-Singapore Economic Ties: Trade, Investment, and Opportunities”, China Briefing — 中国连续多年为新加坡最大贸易伙伴/最大出口市场/最大进口来源;2023 年中新双边贸易额约 1083.9 亿美元(中方口径)。https://www.china-briefing.com/news/china-singapore-economic-ties-trade-investment-and-opportunities/

  13. “Hedging Through Multilateral Economic Frameworks… Singapore”, SAGE / 相关评论 — 新加坡同为 CPTPP 与 RCEP 成员;Mahbubani 称美退 TPP、印退 RCEP 皆“帮了中国大忙”,“亚洲未来由 RCEP 四字写就”。https://journals.sagepub.com/doi/10.1177/23477970251380465

  14. Terence Lee, “The Domestic Determinants of Hedging in Singapore’s Foreign Policy”, Contemporary Southeast Asia 46(1) — PAP 利用对冲外交强化合法性、维持主导地位。https://www.jstor.org/stable/27301255

  15. “SM Lee Hsien Loong at the Chatham House Dialogue” (2025-10-27), Prime Minister’s Office Singapore — 小国宁被两边推搡而保有回旋空间、行动自由、自主性,处于开放、有力量平衡、多玩家在场的区域;华人占多数国家言行“易被误解”;引基辛格“这一仗赢不了也不该打”。https://www.pmo.gov.sg/newsroom/sm-lee-hsien-loong-at-the-chatham-house-dialogue/

  16. “Neither US nor China can put each other down, says Singapore’s PM Lee”,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 李显龙“新加坡华人不同于中国的中国人”等身份切割表述;“双方谁也压不倒谁”。https://www.scmp.com/news/asia/southeast-asia/article/3143708/neither-us-nor-china-can-put-each-other-down-says

  17. “China–Singapore relations”, Wikipedia — 1990-10-03 正式建交,新加坡为东南亚最后承认 PRC 的国家;有意等印尼等邻国先正常化;1976 年李光耀访华。https://en.wikipedia.org/wiki/China%E2%80%93Singapore_relations

  18. “Ministerial Statement by PM Lawrence Wong on the US Tariffs and Implications” (2025-04-08), Prime Minister’s Office Singapore — “基于规则的全球化与自由贸易的时代已经结束”;新阶段“更任意、更具保护主义、更危险”;小国有被挤出、边缘化、甩在后面的风险。https://www.pmo.gov.sg/newsroom/ministerial-statement-by-pm-lawrence-wong-on-the-us-tariffs-and-implication/

  19. “Singapore’s Temasek China bets trail Americas for first time in a decade”, Yahoo Finance / Bloomberg — 淡马锡中国敞口 19%(2024)→18%(2025),约十年新低;美洲占比首超中国(年报口径)。https://sg.finance.yahoo.com/news/singapores-temasek-china-bets-trail-americas-for-first-time-in-a-decade-031027015.html

  20. “Temasek and GIC underperform peers, raising questions on China strategy and future direction”, The Online Citizen (2025-12-06) — 2025 两支基金表现落后部分同行,引发对其对华策略与未来方向质疑(评论来源,弱措辞)。https://www.theonlinecitizen.com/2025/12/06/temasek-and-gic-underperform-peers-raising-questions-on-china-strategy-and-future-direction/

  21. “U.S.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s in Singapore 2023”, Statista — 2023 年美国对新加坡累计直接投资约 4242 亿美元。https://www.statista.com/statistics/1398739/united-states-direct-investments-singapore/

  22. “Presidential Office mum on ‘Starlight’”, Taipei Times (2017-09-23) — 星光计划 1975 年由蒋经国与李光耀达成;新军赴台、设基地于新竹湖口,单次演训规模一度上万人;1990 新中建交后低调延续逾四十年。https://www.taipeitimes.com/News/front/archives/2017/09/23/2003678963

  23. “A Conversation With Foreign Minister Vivian Balakrishnan of Singapore”,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 巴拉克里希南论小国在规则秩序中的角色;“想象曼哈顿不得不独立建国”以喻新加坡之处境。https://www.cfr.org/event/conversation-foreign-minister-vivian-balakrishnan-singapore

  24. “Shangri-La Dialogue”, Wikipedia — IISS 主办、每年在新加坡举行的亚洲首要防务峰会(Track One);旨在减少误解、扩大合作机会。https://en.wikipedia.org/wiki/Shangri-La_Dialog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