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出海的几条具体路径,因为它们共同勾勒出一个清晰的战略。

第一条是身份的出海。早在 2018 年,印度就设立了模块化开源身份平台(MOSIP)——把 Aadhaar 背后的那套技术能力,开源出来,供其他国家用来建自己的国民身份系统1。它的定位很明确:为那些 IT 能力有限、又想建数字身份的中低收入国家,提供一个低成本的起点。到目前,已经有 11 个发展中国家采用了 MOSIP,惠及超过 9500 万公民1

第二条是支付的出海。UPI 正在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接通——目前在阿联酋、新加坡、不丹、尼泊尔、马尔代夫、毛里求斯、法国、斯里兰卡等七八个国家可用2。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 2023 年 2 月上线、2025 年扩展的 UPI 与新加坡 PayNow 的对接,实现了两国支付系统的实时跨境互通3。跨境交易的增长很陡峭:从 2022 财年的区区 180 笔,到 2024 财年的约 37000 笔,再到 2025 财年的超过 75 万笔,一年翻了 20 倍4

第三条是整套方法论的出海。2023 年印度担任 G20 主席国期间,把“数字公共基础设施”正式推上了全球议程。当年 11 月的 G20 领导人虚拟峰会上,莫迪宣布建立“全球数字公共基础设施库”(GDPIR)和一个“社会影响基金”,专门用于推动全球南方发展 DPI5。作为主席国,印度还和八个发展中国家签了谅解备忘录,免费向它们提供 India Stack 架构的使用权6

把这三条路径放在一起,会看到印度出海的姿态有一个很不一样的地方:它卖的不是产品,是“方法”。

印度反复强调,DPI 不是某种专有技术,而是“普惠增长的数字轨道”,尤其是为全球南方准备的7。官方的措辞很讲究——它说这不是在卖产品、不是在输出影响力,而是在帮助各国“在自己的土地上、按自己的方式”建自己的系统7。开源、免费、不锁定,是这套出海叙事的核心卖点。

这个姿态和两个对照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这个对比正是理解印度战略的关键。一个对照组是中国的“数字丝绸之路”——批评者认为它倾向于输出一套以国家监控为底色的、可能让接受国对中国技术产生依赖的体系。另一个对照组是美国大科技公司主导的模式——一套商业驱动的、把接受国市场变成硅谷巨头利润来源的体系。印度把自己放在这两者之间,定位成一个“民主的、伦理的替代方案”,一个“第三条路”8

“第三条路”这个说法,不只是外交辞令,它有清晰的意识形态内核,而且这个内核贯穿了整本书。

回顾前面所有章节:身份层强调开放 API、避免单一主体垄断;支付层是协议而非平台、非营利运营;数据层把控制权交还个人。这些设计选择背后,是同一个意图——在“国家独占”和“企业独占”这两种数据权力的集中模式之间,走一条让数据分散、流动、并接受制度约束的路。尼勒卡尼把这描述为一种“数字社会契约的潜在重构”——重新平衡公民、国家、私营部门之间的代理权9

这套话语,在印度国内还有一个更民族主义的版本。政策圈把它和“自立印度”(Atmanirbhar Bharat)、“数字自主”(Digital Swadeshi)、“技术主权”这些口号绑在一起,再加上对殖民历史的引用,为数据本地化法规、本土数字公共品提供正当性10。换句话说,这套基建对内是技术民族主义的载体——它让印度不必在数字时代依赖中国或西方;对外则是“数字非结盟”的工具——它给全球南方提供了一个不必在中美两套体系间二选一的第三选项。

但要给这个“第三条路”的叙事,保留一份清醒的审视,否则就成了替它做宣传。

第一个需要审视的,是理想和现实的距离。这套基建在设计哲学上确实强调开放、分权、还权于民,但前面十一章反复揭示,它在现实中的运转,常常和这套理想有出入:身份层集中在一个数据库上,支付层的开放最后长成了外企主导的集中市场,数据层的“个人同意”在海量采集面前的实际控制力存疑,而最末端的排斥代价被系统性地低估和隐藏。一个对外推销“伦理替代方案”的国家,首先要面对的是它自己的系统在国内是否真的兑现了那份伦理。出海叙事讲得越漂亮,国内那些没被解决的张力就越需要被诚实地摆出来。

第二个需要审视的,是出海本身的地缘含义。印度说它不输出影响力,但一套被广泛采用的技术标准,本身就是一种影响力——它塑造接受国的数据治理方式、创造技术依赖、并在全球数字规则的制定中为印度争取话语权。这不一定是坏事,但把它说成纯粹的、不带任何自利的“帮助”,是天真的。任何基础设施的输出,都同时是能力的输出和规则的输出;印度在做一件所有大国都会做的事——通过让别人用自己的标准,来扩展自己的影响半径。诚实地承认这一点,并不削弱这套基建的价值,反而让对它的判断更准确。

第三个需要审视的,是“模板可复制性”的边界。前面讲过,ONDC 在电商领域的推进远不如 UPI 在支付领域顺利11;同样,India Stack 在印度的成功,依赖一系列特定的条件——庞大的工程师人才、跨党派的政治延续、特定的人口和市场规模、一个虽不完美但实质存在的司法约束。这些条件未必能在每一个接受国复制。把 India Stack 当成一个可以无差别移植的“灵药”,可能会忽略它成功背后那些不可移植的本地条件。一套基建能在印度长成,不代表它能在任何土壤里长成。

写到这里,可以把整本书的线索收拢了。

这本书一开始说,要把“两个 App”还原成“一台国家机器”。走完十二章,那台机器的轮廓应该已经清晰:它是一套把身份、支付、数据三种公共职能 API 化的国家操作系统;它由一个罕见的组合建成——技术官僚的教父、志愿者的智库、跨党派的政治默契;它的成就是真实的——把几亿人接进了金融体系,把现金赶下了日常交易的舞台,把补贴的漏损堵住了一部分;它的代价也是真实的——最末端的人以排斥和隐私让渡的形式,为这套效率买了单;它的边界由一个外部的司法系统划下,脆弱但存在;它正在把同样的逻辑从身份和支付,推向数据和人工智能,推向能源和资产,推向全球南方。

而贯穿始终的那个问题——这套能力最终服务于普惠还是控制——在书的结尾,依然是开放的。这不是因为没找到答案,而是因为答案还没有被写定。它会被司法的线守不守得住、被数据保护法有没有牙齿、被运营机构愿不愿意透明、被那一手好牌怎么打,一点一点地写出来。印度建了一台前所未有的国家机器,给了世界一个前所未有的样本:一个民主国家,能不能既享受到这套基建的巨大效率,又守住不让它滑向监控、不让它碾过最弱者的那条线。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印度的代码里,在印度的政治里。而它最终给出什么答案,关系的不只是十四亿印度人,还有所有正在看着这个样本、思考自己要不要、以及如何走上这条路的国家。第三条路通向哪里,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印度已经把这条路修到了一个别人不得不认真打量的地方。


参考文献

  1. MOSIP(模块化开源身份平台)2018 年设立、11 国采用、惠及逾 9500 万公民,见 CSIS 与 ORF 分析。csis.org(访问于 2026-06)。

  2. UPI 在阿联酋、新加坡、不丹、尼泊尔、马尔代夫、毛里求斯、法国、斯里兰卡等国可用,见 IBEF 与 NIPL。ibef.org(访问于 2026-06)。

  3. UPI 与新加坡 PayNow 对接(2023 年 2 月上线、2025 年扩展)实现实时跨境互通,见 IBEF。ibef.org(访问于 2026-06)。

  4. 跨境交易笔数 FY22 约 180 笔→FY24 约 37000 笔→FY25 逾 75 万笔(一年约 20 倍),见 IBEF。ibef.org(访问于 2026-06)。

  5. 2023 年 11 月 G20 领导人虚拟峰会,莫迪宣布建立全球数字公共基础设施库(GDPIR)与社会影响基金,见 PIB。pib.gov.in PRID 1979113(访问于 2026-06)。

  6. 印度作为 G20 主席国与 8 个发展中国家签 MoU、免费提供 India Stack 架构使用权,见 ORF。orfonline.org(访问于 2026-06)。

  7. 印度官方将 DPI 定位为“普惠增长的数字轨道”“帮助各国按自己的方式建系统”,见 ORF 与 PIB。orfonline.orgpib.gov.in PRID 2235812(访问于 2026-06)。

  8. India DPI 定位为对中国监控式数字丝路与西方大科技商业主导的“民主、伦理替代方案”“第三条路”,见 TechPolicy.Press 与 CFR。techpolicy.presscfr.org(访问于 2026-06)。

  9. Nilekani 关于 DPI 带来“数字社会契约的潜在重构”、公民/国家/私企间代理权再平衡的论述,见 TechPolicy.Press。techpolicy.press(访问于 2026-06)。

  10. “自立印度”(Atmanirbhar Bharat)、“数字自主”(Digital Swadeshi)、“技术主权”与数据本地化的技术民族主义话语,见 Policy Circle 与 StratInk 分析。policycircle.org(访问于 2026-06)。

  11. ONDC 在电商领域推进远不及 UPI 顺利(采用集中、零售额下滑),见 MIT Technology Review。technologyreview.com(访问于 202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