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核心、也最常被引用的目的,是补贴直达——DBT(Direct Benefit Transfer)。

印度有一个庞大的福利体系,但它长期被两个问题困扰:一是“幽灵受益人”,即冒领、重复领、已故者仍在册;二是中间环节层层抽水,钱从中央财政出发,到真正的受益人手里时已经被吃掉一大块。DBT 的思路,是把福利的钱绕过所有中间环节,直接打进受益人的银行账户,而账户的真实性由 Aadhaar 来保证。

这套机制的技术底座,被称为“JAM 三位一体”——Jan Dhan(普惠银行账户)、Aadhaar(身份)、Mobile(手机)1。三者缺一不可:要有账户来收钱,要有身份来确认收钱的人是本人,要有手机来通知和验证。这三样东西,恰好对应了前面讲的支付层、身份层和它们所依赖的移动基础设施。DBT 是这套基建第一个真正大规模兑现的“应用”。

政府公布的成绩单很亮眼。

按官方口径,DBT 累计帮政府节省了约三点四八万亿卢比,主要来自剔除重复和虚假受益人、消除中间环节、提高实物补贴的发放效率2。补贴占财政总支出的比例据称从约百分之十六降到了约百分之九,而受益人覆盖据称从约一点一亿扩大到了以十亿计的规模2。在公共分配系统(PDS,即补贴粮食)这一块,官方称节省了约一点八五万亿卢比,占 DBT 总节省的一半以上,主要归功于 Aadhaar 关联的口粮卡认证2。世界银行等国际机构也对 DBT 触达民众的规模给予过肯定3

但这些数字需要被谨慎对待,这一点必须讲清楚。

这些“节省”绝大多数是官方或与官方关系密切的机构的口径,而非独立的、可复核的实测。其中最大的统计陷阱在于:所谓“剔除幽灵受益人”省下来的钱,里面有多少是真的幽灵,有多少是因为认证失败、信息不匹配而被错误地从名单上划掉的真实的人?把“系统拒绝的人”统统记成“省下的钱”,在统计上是站不住的,在道德上更是危险的——它把一部分排斥的代价,伪装成了效率的成果。学界对这类节省数字一直有持续的质疑。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DBT 确实堵住了一部分真实的漏损,但“节省 X 万亿”这个数字里,混入了一部分本不该被算作节省的、被错误排除的真实需求。这本国家账本的“盈余”,有一部分是用别人的损失记出来的。

第二个目的,是金融普惠——把被遗忘的人拉进金融体系。

这里的成绩相对扎实,因为它有独立的国际数据支撑。世界银行的全球财务包容数据(Global Findex)显示,印度成年人的银行账户拥有率从 2011 年的约百分之三十五,涨到了 2025 年的约百分之八十九4。2011 到 2017 年间,这个比例就从百分之三十五翻倍到了百分之八十,主要驱动力是政府的 Jan Dhan 普惠账户计划5。更值得注意的是分布:传统上被排斥的群体也分享了增长——女性的账户拥有率提高了约百分之三十,最穷的家庭提高了约百分之四十5。而其中百分之八十四的人,是用 Aadhaar 作为身份证明开的户4

这是这套基建最经得起检验的成就。它不是把蛋糕做大给已经富的人,而是把几亿原本在金融体系之外的人——尤其是女性和穷人——第一次接进了正规金融。一个有账户的人,才能收到直达补贴、才能存钱、才能逐步获得信贷。普惠不是终点,而是其他一切的起点。

不过也要诚实地指出一个细节:账户的“拥有”和账户的“活跃使用”是两回事。在普惠的高歌猛进中,一部分新开的账户长期处于零余额或不活跃状态——开户是一回事,让账户真正成为一个人经济生活的一部分是另一回事。2017 到 2021 年间,账户拥有率甚至一度微降4。普惠的深度,比普惠的广度更难达成。

值得再补一笔的,是 DBT 触达的“广”和它机制的“巧”。按官方口径,DBT 的受益人覆盖从约一点一亿扩大到了以十亿计的规模,覆盖的方案数以千计——从燃气补贴、化肥补贴,到奖学金、养老金、就业保障工资6。其中燃气补贴(PAHAL 计划)是最早、也最常被引为成功范例的一个:把补贴直接打进账户、再按市价买气,既切断了倒卖黑市气的套利空间,也让“自愿放弃补贴”成为可能——一批中产用户在号召下主动退出了补贴,这在补贴靠实物或票证发放的时代是无法想象的。这类机制创新说明,DBT 不只是把发钱的方式数字化,它还改变了补贴这件事本身的政治经济学——补贴第一次变得可计量、可追溯、可调整。

但“广”的另一面是“匀”的缺失。直达账户的前提,是受益人有一个能正常使用的账户、账户和 Aadhaar 正确链接、且链接信息没有错漏。在这条链路的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掉队——账户休眠、链接错误、姓名拼写不一致,都会让“钱打过去了”变成“钱没到手”。一笔被系统记为“已发放”的补贴,未必等于一笔被受益人“已收到”的补贴。这个“发放”与“收到”之间的缝隙有多大,同样是公开数据难以精确回答的。

第三个目的,是去现金化,以及它背后更深的东西——经济的可见性。

UPI 的爆发让印度的日常交易大规模脱离现金。现金的问题,从国家治理的角度看,是它不可追踪:现金交易不留痕迹,难以征税,也是地下经济、逃税、黑钱的温床。当交易转移到 UPI 这条数字轨道上,每一笔都留下了可追溯的记录。这对国家有巨大的吸引力:它意味着税基的扩大、地下经济的收缩、以及对经济活动前所未有的可见度。

这套可见性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制度搭档:商品与服务税(GST)的全国统一电子化征管系统。GST 在 2017 年取代了印度此前支离破碎的邦级间接税,把全国的商业交易纳入了一个统一的、电子化的申报与抵扣链条。当 UPI 把消费端的现金交易数字化,GST 把商业端的交易数字化,两者合起来,国家对经济活动的可见度就从“个人”延伸到了“企业”。一个曾经以现金、以非正式部门为主、以逃税为常态的经济体,正在被一层层地拉进可追踪、可征税的数字账本里。

把这三个目的——补贴直达、金融普惠、去现金化——叠在一起,会浮现出那个更大的东西:一本国家账本。Aadhaar 让国家知道“每个人是谁”,UPI 和 DBT 让国家知道“钱怎么在他们之间流动”,账户让国家知道“钱停在哪里”,GST 让国家知道“商业如何运转”。这几样合起来,是一套覆盖十四亿人、可以实时查询的国家级经济可见度系统。这本账本的完整程度,在人类历史上是没有先例的——没有哪个十亿人级别的国家,曾经如此清晰地“看见”过自己每一个公民的经济生活。

而这正是“最终目的”这个问题真正的难处所在:同一套能力,从两个方向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从普惠的方向看:一个穷人有了身份、有了账户、能直接收到本该属于他的补贴、能用手机付钱买东西——这是赋权,是把被排斥者接入现代经济的善政。从可见性的方向看:国家第一次能够实时地知道每个公民是谁、有多少钱、钱花在哪、领了什么补贴——这是一种集中的、前所未有的对个体经济生活的掌握能力。

这两个故事不是互相矛盾的,它们是同一套基础设施在不同光线下的两张面孔。一个想做善事的国家,会用它来普惠;一个想加强控制的国家,会用它来监视;而大多数时候,一个真实的国家会同时做这两件事,因为这两件事用的是同一套工具、走的是同一条管道。区分它们的,不是技术,而是制度的约束——有没有独立的司法去画边界,有没有数据保护法去限制用途,有没有问责机制去阻止滥用。

所以“最终目的”的答案,与其说是某个固定的终点,不如说是一个开放的赌注:这本国家账本最终会被用来做什么,取决于谁在使用它、以及有什么东西在约束他们。下一章要讲的,正是印度社会试图给这本账本画边界的那场斗争——它打到了最高法院。


参考文献

  1. JAM 三位一体(Jan Dhan + Aadhaar + Mobile)作为 DBT 技术底座,见印度政府 DBT 资料与 IMPRI 分析。digitalindia.gov.in(访问于 2026-06)。

  2. 印度新闻信息局(PIB),“India’s DBT: Boosting Welfare Efficiency”:累计节省约 3.48 万亿卢比、补贴占比由约 16% 降至约 9%、PDS 节省约 1.85 万亿卢比(均为官方口径)。pib.gov.in PRID 2123192(访问于 2026-06)。

  3. 世界银行对 DBT 触达规模的肯定,见 Global Alliance against Hunger and Poverty 的 India DBT 案例与 PIB 引述。globalallianceagainsthungerandpoverty.org(访问于 2026-06)。

  4. World Bank Global Findex(账户拥有率 2011 约 35%→2025 约 89%,84% 用 Aadhaar 开户,2017–21 一度微降)。findevgateway.org(访问于 2026-06)。

  5. 2011–17 账户拥有率由 35% 翻倍至 80%(PMJDY 驱动);女性 +30%、最穷家庭 +40%,见 CGAP 与 Brookings 分析。cgap.orgbrookings.edu(访问于 2026-06)。

  6. DBT 受益人覆盖由约 1.1 亿扩大到以十亿计、覆盖数以千计方案(含燃气补贴 PAHAL 等),见印度政府 DBT 资料与 IMPRI、Wikipedia Direct Benefit Transfer 条目所引来源。digitalindia.gov.in(访问于 202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