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要理解 Aadhaar 为什么会在 2009 年立项,得先理解它要解决的那个问题有多大。
在 21 世纪头十年的印度,没有一个全国统一的身份系统。一个印度人手里可能有选民卡、有 PAN 税号卡、有口粮卡、有驾照,但这些证件分属不同部门、互不通用,而且很大一部分人口什么都没有。世界银行后来的一份报告估算,在引入数字身份之前,在印度完成一次“身份信任”——也就是确认某人确实是他声称的那个人——的成本,高达每次十到二十美元;而 Aadhaar 把这个成本压到了约零点二七美元1。这个数字差,就是这道墙的高度。
身份的缺失直接转化为权利的缺失。印度有庞大的福利体系——补贴粮食的公共分配系统(PDS)、就业保障、养老金、燃气补贴——但这些福利的发放,长期被“幽灵受益人”和中间环节的层层抽水侵蚀。没有办法可靠地确认“领福利的人是不是本人、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只领了一份”,财政的钱就在路上漏掉了一大半。对于一个想要兑现“普惠增长”承诺的政府来说,这是一个既是道德问题、又是财政问题的双重困境。
二
立项的直接思想来源,可以追溯到国家知识委员会(National Knowledge Commission)。这个在 2005 到 2009 年间运作的高层智囊机构,建议印度建立一套全国性的身份系统,作为提升治理效率的基础设施2。这个建议落地的方式,是 2009 年 1 月 28 日,印度政府正式成立印度唯一身份识别局(UIDAI),把“给每个居民一个唯一身份号码”作为它的使命3。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UIDAI 一开始并不是作为一个发证机构来设计的,而是作为一个号码发放机构。它给每个人的,不是一张卡,而是一个十二位的数字——Aadhaar 号。这个区别至关重要。一张卡是一个实体,会丢、会被伪造、会过期;而一个号码加上一套可以在线验证的生物特征,是一种可以被远程、实时调用的服务。从立项的第一天起,设计者想的就不是“发一张证”,而是“建一个能被查询的身份数据库”。这个数据库被称为中央身份数据库(CIDR),存储着每个登记者的生物特征(指纹、虹膜)和人口学信息,登记包在客户端加密后传入,再用多重安全措施保护4。
首批 Aadhaar 号在 2010 年 9 月 29 日发放3。从那以后,登记的速度令人咋舌:在高峰期,系统每天新增超过一百万个登记5。
三
时代背景里,有几个条件缺一不可。
第一个条件是技术成本的临界点。Aadhaar 依赖大规模采集和比对生物特征——这在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工程量。但到了 2009 年前后,廉价的指纹和虹膜采集设备、足够便宜的存储和计算、以及可以下沉到村庄的登记网络,让“给十亿人采集生物特征”第一次从科幻变成了可执行的项目。后来支撑这一切的,是印度迅速普及的廉价智能手机和移动数据——没有手机在每个人口袋里,无在场、无纸、无现金的服务交付就无从谈起。
第二个条件是印度独特的人才结构。印度有一个全球罕见的、规模庞大的软件工程人才池,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有在硅谷和跨国 IT 公司工作的经验。这个国家有能力组织起一支既懂大规模系统工程、又懂产品设计的队伍,去做一件政府部门通常做不好的事。把 Infosys 的联合创始人请来主持,本身就是对这个条件的利用——后面会专门讲这一点。
第三个条件是财政的紧迫感。印度的补贴体系每年要花掉财政支出中很大的一块,而其中相当一部分被漏损掉了。把这笔钱堵住,对任何一届政府都有巨大的吸引力。Aadhaar 的商业逻辑,从一开始就和“省钱”绑在一起——它要证明自己不是一笔开销,而是一项投资。事实上,它的开发成本低得惊人:据尼勒卡尼本人的说法,整套系统的开发花费略低于五亿美元,核心团队只有约五十名开发者5。用五亿美元撬动每年以百亿美元计的财政节省,这个杠杆率本身就是这套基建最有力的政治叙事。
四
但这里要小心。“省钱”的叙事,是这套系统最有力的政治资本,也是它最需要被审视的地方。
政府反复引用的数字是:通过把补贴直接打入账户、剔除冒领者和中间环节,累计节省了约三点四八万亿卢比,折合约三百九十亿到四百九十亿美元不等的口径6。咨询公司麦肯锡更进一步,估算 Aadhaar 及其上层的数字基础设施有可能解锁相当于印度 GDP 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十三的经济价值7。
这些数字需要被放在引号里看。它们大多来自官方口径或咨询机构的估算,而非独立的实测。学界对这类“节省”数字有持续的质疑:所谓的“剔除幽灵受益人”,有多少是真的幽灵,有多少是因为认证失败而被错误地排除在外的真实的人?把“被系统拒绝”统统算成“省下的钱”,在道德和统计上都是有问题的。后面专门讨论排斥的章节会回到这个问题。这里只需要先记住:每一个“省下的钱”的数字背后,都站着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这笔钱是省下来的,还是从某个本该领到它的人手里拿走的?
五
立项还有一个绕不开的政治维度:它诞生在一个特定的政府手里,又活过了政权更替。
2009 年成立 UIDAI 的,是以印度国大党为核心的团结进步联盟(UPA)政府,总理是曼莫汉·辛格8。这是一个中左翼的政府,它把 Aadhaar 包装成一项普惠工程——让穷人也能有身份、能进入金融体系、能拿到本该属于他们的福利。
2014 年,政治版图翻转。以纳伦德拉·莫迪为首的、偏右翼的印度人民党(BJP)赢得全国大选。在很多政策上,新政府和前任针锋相对,但在 Aadhaar 上,它选择了延续,甚至加速8。莫迪政府把 Aadhaar 接入了“JAM 三位一体”——银行账户(Jan Dhan)、Aadhaar、手机号——作为补贴直达的核心管道,并在 2016 年为它立了法。
这种跨党派的连续性,在印度高度极化的政治环境里相当罕见,而它恰恰是 Aadhaar 能够从一个“项目”长成一套“基建”的关键政治条件。一个只能活一届的项目,永远成不了基础设施;只有当对立的两个阵营都决定用它、都不舍得拆它的时候,它才真正变成了地基。一套基建的寿命,取决于它能不能跨过政权更替这道坎——Aadhaar 跨过去了,这是它和无数半途而废的政府信息化项目最大的区别。
六
不过,连续性不等于没有争议。事实上,正是莫迪政府在 2016 年为 Aadhaar 立法的方式,埋下了它后来最大的宪法争议。
2016 年 3 月,时任财长阿伦·贾特利把《Aadhaar 法案》作为一项“金钱法案”(Money Bill)提交议会9。这是一个技术性但极其重要的操作:根据印度宪法,金钱法案只需下院(人民院,执政党占多数)通过即可,可以绕过上院(联邦院,当时反对党占多数)的实质性否决。反对党指责执政党借此规避上院的审查;这个“是不是金钱法案”的程序问题,后来一路打到最高法院,并在 2018 年的判决里以多数对少数的方式被认定为合法——但有法官提出了强烈异议9。这条程序上的裂缝,会在讲司法边界的那一章里重新出现。
把这些条件叠在一起看,Aadhaar 的立项就不再是一个“印度搞了个身份证”的简单故事。它是技术成本临界点、人才结构、财政紧迫感、特定政治意志和跨党派延续这几个条件罕见地凑齐之后的产物。这些条件里少一个,这套基建可能都建不起来,或者建起来也活不长。理解了这一点,才能理解为什么这套东西会被反复称为“奇迹”——以及,为什么奇迹这个词,本身就值得警惕。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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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ld Bank, Digital Dividends Report 相关估算(身份信任成本由每次约 10–20 美元降至约 0.27 美元);转引自 McKinsey 关于印度数字化的分析。mckinsey.com(访问于 202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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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知识委员会(2005–2009)关于建立国民身份系统的建议,见 India Stack 起源叙述,Cambridge Global Handbook of Financial Infrastructure, Ch.27。cambridge.org(访问于 202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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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IDAI 成立于 2009 年 1 月 28 日,首批 Aadhaar 号于 2010 年 9 月 29 日发放,见 UIDAI 官方资料与维基百科 Aadhaar 条目所引一手来源。uidai.gov.in(访问于 202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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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IDAI, “Security in UIDAI system”,中央身份数据库(CIDR)架构与加密措施说明。uidai.gov.in(访问于 202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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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T Technology Review, “The man who made India digital isn’t done yet”(2026 年 1 月,含开发成本约 5 亿美元、约 50 名开发者、高峰期日增逾百万登记等 Nilekani 口径数据)。technologyreview.com(访问于 202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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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新闻信息局(PIB),DBT 累计节省约 3.48 万亿卢比(官方口径);MIT Technology Review 转述政府称节省约 392 亿美元。pib.gov.in PRID 2123192;technologyreview.com(访问于 202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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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cKinsey 估算 Aadhaar 及数字基础设施可解锁相当于印度 GDP 3%–13% 的价值(估算,非实测);另见 NCAER “Impact of Aadhaar on GDP” 研究。mckinsey.com;ncaer.org(访问于 202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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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dhaar 立项于 UPA(曼莫汉·辛格)政府,2014 年后由 BJP(莫迪)政府延续,见 India Stack 政治背景叙述,Cambridge Handbook Ch.27 及维基百科 India Stack 条目所引来源。cambridge.org(访问于 202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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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dhaar 法案》于 2016 年 3 月作为金钱法案(Money Bill)提交,相关程序争议,见 Bar & Bench 与 SFLC.in 分析。barandbench.com;sflc.in(访问于 202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