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一个反直觉的事实:UPI 这条印度国家铺的公共轨道,最大的两个受益者是美国公司。

按交易量计,到 2025 年底,PhonePe 占据了印度 UPI 市场约百分之四十五的份额,谷歌支付约占百分之三十五,两家加起来拿走了约百分之八十1。而 PhonePe 的控股股东是美国零售巨头沃尔玛,谷歌支付背后是谷歌。也就是说,印度政府花了巨大的政治和财政资源铺成的这条普惠支付轨道,跑得最快、装得最满的两辆车,都挂着美国牌照。

这个事实本身就很说明问题。开放的轨道,并不天然导向本土化的市场结构。恰恰相反,因为轨道是开放的、互操作的、不收过路费的,资本最雄厚、产品最好、补贴最狠的玩家反而更容易赢家通吃——而在全球范围里,这样的玩家往往是美国巨头。开放,在这里意外地成了集中的温床。

但赢得份额,不等于掌握权力。这正是“租户”这个比喻的要害。

谷歌和沃尔玛在 UPI 上拿到了百分之八十的份额,却必须接受一个它们无法掌控的事实:轨道的规则,由印度的 NPCI 和监管者定,而不是由它们定。最直接的体现,是那个百分之三十的市场份额上限——监管者提出,任何单一应用在 UPI 上的交易量份额不得超过百分之三十,以防止过度集中2。这个上限一旦执行,意味着谷歌支付和 PhonePe 都必须主动把自己的份额降下来。虽然因为执行难度,这个上限的生效时间被一再推迟到 2026 年底2,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在这条轨道上,再大的玩家也只是租户,房东随时可以改租约。

Meta 旗下的 WhatsApp Pay 是另一个例子。WhatsApp 在印度有数亿用户,本可以凭借这个体量迅速主导支付,但监管者曾给它的支付服务设了一个用户数上限——最初被限制在一亿用户以内,直到这个上限被解除,它才重新回到 UPI 交易量的前列3。一个在母国市场所向披靡的巨头,在印度的支付轨道上,连能服务多少用户都要看监管者的脸色。这就是租户和房东的关系——你可以很大,但你不拥有这个地方。

如果说谷歌、沃尔玛、Meta 是“赢了份额但没有权力”的租户,那么 Visa 和万事达,则是被这条轨道实实在在挤到边上的输家。

数字很说明问题。信用卡在印度数字支付中的占比,从 2018 年的约百分之四十三,跌到了 2024 年的约百分之二十一4。在 UPI 出现之前,印度新兴的数字支付增量本该是 Visa 和万事达的天下——每一笔卡交易,它们都能从商户手续费里分一杯羹。但 UPI 用零手续费的开放协议,把这块增量几乎整个截走了。一个买东西的印度人,现在的默认选项不是刷卡,而是扫 UPI 码;而 UPI 走的是银行账户直连,根本不经过卡组织的网络。

更釜底抽薪的,是印度自己的卡组织 RuPay。RuPay 是 NPCI 旗下的本土卡品牌,而印度监管者做了几件事来扶持它、削弱国际卡组织:央行下令银行必须让消费者自己选择卡组织,禁止与国际网络签订独家协议;NPCI 要求 RuPay 持卡人享受与其他网络同等的权益5。结果是,RuPay 信用卡被接入了 UPI——你可以用绑定了 RuPay 信用卡的手机直接扫 UPI 码消费。这一招打通之后,RuPay-on-UPI 的信用卡交易在 2025 财年前七个月就达到约六千三百八十亿卢比,占到了印度信用卡交易的约百分之二十八,比上一年的约百分之十翻了近三倍6。本土卡组织借着公共轨道,正在从国际巨头手里夺回信用卡这块阵地。

把支付之外的部分也放进来,会看到同样的“开放轨道挤压外企”的逻辑在别处重演。

在电商领域,印度推出了 ONDC——开放数字商务网络,思路和 UPI 如出一辙:与其让亚马逊、Flipkart 这样的平台把买家和卖家锁死在自己的封闭生态里,不如建一个开放的协议层,让任何买家应用都能连接任何卖家。到 2025 年初,ONDC 已经接入了约三十五万个卖家,月交易量超过一千二百万笔7。它的矛头明确指向亚马逊和 Flipkart 的平台垄断——用一条开放协议,去拆掉平台的护城河。

不过 ONDC 也揭示了这套打法的边界。和 UPI 的摧枯拉朽不同,ONDC 的推进要艰难得多:它的采用高度集中在德里、班加罗尔、孟买这些大城市,在二三线城市,很多消费者甚至不知道自己常用的 Paytm、PhonePe 应用里已经接入了 ONDC;而它的零售交易额自 2024 年以来还出现了下滑8。这说明“开放协议挤压平台巨头”这套打法,在身份和支付这种标准化程度高、网络效应强的领域威力巨大,但在电商这种需要复杂供应链、物流、信任和商品发现的领域,开放协议未必能轻易复制同样的成功。开放轨道是一件强大的武器,但它不是万能的。

把这一章的线索收拢,会得到一个关于全球科技权力的清晰图景。

印度对国际互联网公司做的事,不是简单的“把它们赶出去”——那是保护主义的老办法。它做的是一件更巧妙的事:把支付、身份、电商这些原本由私营平台主导、并能从中攫取垄断利润的领域,改造成开放的公共协议层,从而把价值从“拥有平台的巨头”那里,重新分配回整个生态。在这套新规则下,国际巨头依然可以进来、可以做很大,但它们只能作为轨道上的租户存在,既无法拥有轨道,也无法把它变成自己的封闭花园来收租。同时,公共轨道还为本土玩家——RuPay、ONDC 上的小卖家——提供了一个不必从零对抗巨头资本的竞争场域。

对谷歌、沃尔玛、Meta 来说,这意味着一个它们在其他市场很少遇到的处境:巨大的市场,微小的控制权。对 Visa、万事达来说,这意味着它们赖以为生的“私有支付网络收手续费”的商业模式,在世界第一人口大国被一条免费的公共轨道系统性地架空。而对印度来说,这是一套把“数字主权”落到实处的方法论——不靠关门,而靠改写规则,让外企在自己的地盘上,永远只能当租户。这种“开放却主权”的姿态,正是下一章要讲的数据层和人工智能层的序曲:当印度准备把同样的逻辑从支付推向数据时,它要争夺的,就不再只是支付的过路费,而是 AI 时代最值钱的那样东西——数据本身。


参考文献

  1. PhonePe(沃尔玛控股)约 45%、Google Pay 约 35% UPI 市场份额,见 Business Standard 报道。business-standard.com(访问于 2026-06)。

  2. 单一应用 30% 交易量上限及其从 2024 年底推迟至 2026 年底,见 Business Standard 报道。business-standard.com(访问于 2026-06)。

  3. WhatsApp Pay 曾被限于 1 亿用户上限、解除后重回 UPI 交易量前列,见 NPCI 相关公告报道。business-standard.com(访问于 2026-06)。

  4. 信用卡在印度数字支付占比由 2018 年约 43% 降至 2024 年约 21%,见 TechCrunch。techcrunch.com(访问于 2026-06)。

  5. RBI 令银行允许消费者自选卡组织、禁止与国际网络独家协议;NPCI 令 RuPay 持卡人享同等权益,见 TechCrunch。techcrunch.com(访问于 2026-06)。

  6. RuPay-on-UPI 信用卡交易 FY25 前七月约 6380 亿卢比、占信用卡交易约 28%(上年约 10%),见 TechCrunch。techcrunch.com(访问于 2026-06)。

  7. ONDC 截至 2025 年初接入约 35 万卖家、月交易逾 1200 万笔,见 ONDC 官方与 IBEF。ondc.orgibef.org(访问于 2026-06)。

  8. ONDC 采用集中于大城市、二三线认知不足、零售交易额自 2024 年下滑,见 MIT Technology Review 与相关报道。technologyreview.com(访问于 202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