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规模摆出来,因为只有规模能说明这件事的量级。

截至 2026 年,印度的 Aadhaar 系统累计生成了约十四亿四千万个唯一身份号码,覆盖了几乎全部成年人口;按照印度唯一身份识别局(UIDAI)的官方表述,成年人口的登记率已经达到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1。这意味着,在一个曾经有数以亿计的人连一张能证明“我是我”的证件都没有的国家里,几乎每一个成年人现在都有了一个可以在线、实时验证的身份。

支付一侧的数字同样惊人。印度国家支付公司(NPCI)运营的统一支付接口(UPI),在 2026 年 1 月单月处理了约二百一十七亿笔交易,金额约二十八点三万亿卢比2。把时间拉长,从 2016 年 4 月上线到现在,UPI 的年交易笔数从最初一个财年的两千万笔,增长到 2025—26 财年的约两千四百亿笔;同期金额从约七百亿卢比增长到约三百一十四万亿卢比2。2025 年 6 月初,UPI 单日交易量一度超过六亿五千万笔,超过了 Visa 全球日均约六亿四千万笔的水平3

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实时支付系统,跑在世界上最大的生物识别身份系统之上。但如果故事到此为止,那它只是一篇关于“印度数字化很厉害”的报道。

真正值得讲的,是这两样东西底下的结构。

身份和支付,在大多数国家里,要么由国家垄断(比如发身份证、印钞票),要么由少数巨头垄断(比如 Visa、Mastercard 的支付网络,或者大科技公司的账号体系)。印度做的事情,是把这两种本属于“垄断”的职能,重写成了开放的、可编程的接口——任何一家银行、一个创业公司、一个政府部门,都可以通过标准化的 API 去调用身份验证、去发起一笔转账,而不需要向某个私有平台交“过路费”,也不需要被锁死在某个封闭生态里。

印度的技术圈给这套东西起了个名字,叫 India Stack——印度堆栈。这个词本身就泄露了它的野心:stack(堆栈)是软件工程师描述一套分层技术架构的词。把一个国家的基础设施叫做“堆栈”,意味着设计者从一开始就不是在造一个产品,而是在造一个操作系统——一个让其他人在上面盖楼的地基。

负责定义这套堆栈的非营利智库 iSPIRT 把它分成四层:无在场层(presence-less,即 Aadhaar 身份与认证)、无纸层(paperless,即电子 KYC、电子签名、数字文件柜 DigiLocker)、无现金层(cashless,即 UPI 等支付)、以及同意层(consent,即把个人数据的控制权交还本人的数据共享框架)4。前三层做的事是把“做一笔交易”的成本压到极低,第四层做的事,是重新分配“谁能使用你的数据”这个权力。

这套系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有一个清晰的起点:2009 年 1 月,印度政府成立了 UIDAI;同年 6 月,Infosys 的联合创始人南丹·尼勒卡尼(Nandan Nilekani)被时任总理曼莫汉·辛格请来出任首任主席,职级相当于内阁部长5。一个从私营软件巨头空降的工程师,带着一群志愿者,去给十亿人发身份——这个组合本身就不寻常,它也定义了这套基建后来的气质:技术官僚式的、产品思维的、把“扩展性”看得比“完备性”更重的。

而它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于它同时是一个巨大的成功故事和一个尚未结案的争议。

成功的一面:全球财务包容数据(Global Findex)显示,印度成年人的银行账户拥有率从 2011 年的约百分之三十五,涨到了 2025 年的约百分之八十九;其中百分之八十四的人是用 Aadhaar 作为身份证明开的户6。政府声称,通过把补贴直接打进账户、剔除冒领和中间环节,累计节省了约三点四八万亿卢比的财政资金7

争议的一面:在贾坎德邦这样的地方,曾有十一岁的女孩因为家里的口粮卡没能和 Aadhaar 绑定、被系统注销,最终饿死8。批评者把同一套“打通数据”的能力,称为“三百六十度画像”的监控基础——同样的架构,在不同人眼里是普惠的地基,还是监控的地基9

这本书想做的,是把这台国家机器拆开,一层一层看清楚。

它会回答几个问题:这套东西是怎么立项的,时代和政治背景是什么(第一、二章);身份层和支付层各自是怎么运作的,为什么能做到这个规模(第三、四章);它最终想达到什么目的——是普惠,是去现金,还是一本可审计的国家账本(第五章);它的边界在哪里,又是谁划下的(第六章);它让谁付出了代价(第七、八章);它对那些原本主宰着身份与支付的国际公司——谷歌、沃尔玛、Meta、Visa、万事达——意味着什么(第九章);以及,它最大的赌注其实压在哪儿——压在第四层,压在数据,压在人工智能时代印度能不能用这套公共基建喂养出自己的大模型(第十、十一章)。最后,它会回到一个更大的问题上:当印度把这套堆栈打包送给全球南方时,它在世界上到底想扮演什么角色(第十二章)。

贯穿全书的,是同一组追问:谁建了它,谁为它付钱,谁从中获益,谁承担风险。一套被反复称颂为“公共品”的基础设施,它的公共性到底落在了谁身上,又把代价转嫁给了谁。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把结构排清楚之后,判断会自己浮现。

把两个 App 还原成一台国家机器——这是理解印度过去十五年最重要的一件事的起点。


参考文献

  1. UIDAI, Aadhaar Dashboard(截至 2026 年累计生成约 14.44 亿)及 UIDAI CEO 关于约 99.9% 成人登记率的表述。uidai.gov.in/aadhaar_dashboardUIDAI 媒体资源(访问于 2026-06)。

  2. NPCI, UPI Product Statistics;及印度新闻信息局(PIB)“UPI 十周年”通稿(FY2016-17 至 FY2025-26 笔数与金额增长曲线)。npci.org.in/product/upi/product-statisticsPIB PRID 2257087(访问于 2026-06)。

  3. TechCrunch, “India’s RuPay-UPI payment push is cutting out Visa and Mastercard”(2025 年 1 月);UPI 单日交易超 Visa 全球日均的报道。techcrunch.com(访问于 2026-06)。

  4. iSPIRT / ProductNation, India Stack 四层模型(presence-less / paperless / cashless / consent)。pn.ispirt.in(访问于 2026-06)。

  5. UIDAI 成立时间与 Nilekani 任命,见 Cambridge Global Handbook of Financial Infrastructure 第 27 章 “India Stack”;Infosys 管理层简介。cambridge.orginfosys.com(访问于 2026-06)。

  6. World Bank Global Findex(账户拥有率 2011 约 35%→2025 约 89%);CGAP、Brookings 相关分析(84% 用 Aadhaar 开户)。findevgateway.orgcgap.org(访问于 2026-06)。

  7. 印度新闻信息局(PIB),“India’s DBT: Boosting Welfare Efficiency”(累计节省约 3.48 万亿卢比,官方口径)。pib.gov.in PRID 2123192(访问于 2026-06)。

  8. Scroll.in,贾坎德邦 Simdega 县 11 岁女孩因口粮卡未与 Aadhaar 绑定被注销后饿死的报道。scroll.in(访问于 2026-06)。

  9. ACM Interactions, “MarginalizedAadhaar: India’s Aadhaar biometric ID and mass surveillance”;学者关于“360 度画像”的批评。interactions.acm.org(访问于 202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