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不为赚钱而下的赌注
在合肥国资的投资版图里,长鑫存储是一个异类。
京东方最终把财务故事讲圆了——千亿集群、百余家配套企业、可观的账面浮盈;蔚来是一场漂亮的危机抄底,绑定落地、三次回购、利落退出;晶合集成走完了“建链—证券化—退出”的完整闭环,2023年5月登陆科创板1。这些案例无论成败,骨架里都跑着合肥模式那条熟悉的逻辑链:投链主、拉全链、以投带引、退出再循环。每一环都对着一个隐含的问题——这笔钱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能回来。
长鑫存储不一样。它从立项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一笔以“钱什么时候回来”为首要问题的投资。
长鑫存储项目于2016至2017年间立项建设2,对标的是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的国产替代——而在此之前,国内的DRAM产业几乎是一片空白。这句话需要被放慢来读:DRAM是每一台电脑、每一部手机、每一个数据中心都绕不开的内存芯片,是全球半导体市场里规模最大的几个品类之一,长期被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家几乎瓜分。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存储芯片消费市场,却在这个万亿级的品类上近乎零自主供给。
合肥要补的,不是一条产业链上的某个缺口,而是整个国家在一个基础芯片品类上的空白。
“缺屏”之后是“缺芯”
把时间轴拉开看,长鑫的出现并不突兀,它是合肥那条产业演进路线的下一级台阶。
2007至2008年,合肥为破解“缺屏”困局逆势锁定京东方,为6代线(项目资本金90亿、政府承诺出资60亿)背书、共投约175亿元建中国首条6代线(2009年定增募120亿成功落地、合肥仅出资约30亿撬动,详见第2章)。这是合肥模式的创世之战,主题是“屏”。
2015年5月,合肥建投与台湾力晶合资设立晶合集成,主攻显示驱动芯片代工——把“屏”和“芯”第一次咬合在一起。这是“芯屏联动”,主题开始从显示滑向半导体。
而到了2016至2017年,长鑫立项,主题彻底切换到了存储芯片本身2。从“屏”到“芯屏”再到“芯”,合肥用了不到十年,把自己的产业野心从一块面板,推进到了半导体产业链里技术最深、壁垒最高的存储制造。
合肥模式的研究者常用“芯屏汽合”概括这座城市的四张产业名片。长鑫,是其中那个“芯”字最硬的那一笔——它不是设计、不是封测、不是代工配套,而是DRAM的设计与制造一体,是整条链上最重、最难、最贵的环节。
经典结构的一次变形
长鑫的股权结构,依然带着合肥模式的指纹,但已经发生了关键变形。
项目实体是合肥长鑫集成电路,归在合肥国资委系统之下,母公司为睿力集成电路有限公司3。据报道,早期它复用了合肥那套经典的PPP打法——由上市公司兆易创新与合肥产投合作,由产业资本出技术与运营、地方国资出资金与厂房。这正是京东方、晶合一脉相承的“国资托底+产业方操盘”组合。
但随着项目体量膨胀,进来的钱越来越多、来路也越来越显赫。2023年12月,睿力完成了约156亿元的融资,投资方阵容里出现了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二期(即“大基金二期”)、安徽国资、兆易创新、小米长江产业基金等4。
到2025年启动上市时,股权图谱呈现出这样一种格局:长鑫科技第一大股东为合肥清辉集电企业管理合伙企业,直接持股约21.67%;受合肥国资委控制的合肥长鑫集成电路为第二大股东;早期主导方兆易创新的持股已被稀释至约1.88%;此外,大基金二期、安徽省投资集团、国调基金,以及阿里、小米、美的等产业与市场化投资人都名列其中3。
这份名单本身就是一段潜台词。当一笔地方产业投资里同时站着国家级大基金、省级国资、头部互联网与制造业巨头时,它早已不是合肥一城的事。合肥仍是发起者和主要承载者,但它扮演的角色,从“操盘手”悄然变成了“国家战略的地方承载平台”。早期那个出技术、引项目的产业方兆易创新被稀释到不足2%,恰恰说明:这个项目的逻辑重心,已经从“谁来运营赚钱”,移向了“谁来扛下去”。
连亏多年,扛到不退场
合肥模式里有一条几乎从不明说、却始终生效的纪律:组合对冲。一组投资里允许有失败,靠少数大赢家覆盖多数小亏损,靠及时退出收回弹药再投下一轮。蔚来的三次回购退出、晶合的科创板证券化,都是这条纪律的标准动作——见好就收,落袋为安。
长鑫挑战的,正是这条纪律。
媒体描述这个项目时用过一个很重的说法——“连亏九年扛到第十年”2。这个表述的具体年限口径需谨慎对待,但它指向一个被多方报道反复确认的事实:长鑫长期处于亏损状态,而合肥始终没有退场2。
要理解这件事的分量,得先理解DRAM制造的残酷。这是一个典型的“重资产、长周期、强周期”行业:一座先进制程的晶圆厂动辄数百亿乃至更高的投入;从立项、建厂、试产到良率爬坡、再到具备价格竞争力,往往要熬过整整一个技术世代;而市场本身又是剧烈波动的周期性行业,价格可以在一两年内腰斩。对一个习惯了“快进快出”的财务投资者而言,这几乎是噩梦——它要求你在看不到回报的年份里持续输血,还要顶住价格周期的反复折磨。
合肥扛住了。2019年10月是公司商业化量产的关键里程碑,由此填补了中国大陆DRAM产品在全球市场上的长期空白;其产品也从早期的DDR4、LPDDR4X,向更先进的DDR5、LPDDR5/5X代际覆盖迭代3。这是一次实打实的工程里程碑——把“国内DRAM几乎空白”的局面,推进到了有自主量产能力的阶段。
但量产突破,并不等于财务转正。突破之后是漫长的良率爬坡、产能扩张和市场缠斗,亏损仍在继续。如今招股书把这段“扛亏”的岁月摊在了阳光下:长鑫科技2022至2024年营业收入分别约为82.87亿、90.87亿、154.38亿元,却连年巨额亏损——2024年归母净亏损约71.45亿元,此前两年亏损更深,几年间累计净亏损达数百亿量级;直到2025年,随着存储行情进入超级周期,全年营收才跃升至约617.99亿元、归母净利润约18.75亿元,首次实现年度扭亏为盈3。合肥要做的,正是在一个已经证明“技术能成”、但远未证明“账能算平”的项目上,年复一年地把资源压上去。这一压,就把组合对冲的纪律压出了它的边界——长鑫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时止损出清的标的,它是那个无论亏多久都不能放手的标的。
转折点:财务回报让位于战略安全
这正是长鑫这一章在全书里真正的分量所在:它是合肥模式的一个转折点。
在长鑫之前,哪怕是最豪的赌注,合肥的底层逻辑里始终保留着一个财务锚——京东方要做成赚钱的集群,蔚来要在回购中获利退出,晶合要靠上市证券化兑现。投资可以容错,但容错本身是建立在“整体上要赚钱、要循环得动”的前提之上的。
长鑫把这个前提改写了。在这个项目上,财务回报不再是第一性的目标,它让位给了一个更高的东西——国家战略安全。长鑫代表着合肥从“赚钱的产业投资”升级到“承担国家战略卡位”的阶段:财务回报让位于战略安全,这正是合肥模式的转折所在。
这个转变不是合肥单方面选择的,更像是被时代推上去的。半导体早已不只是产业问题。由于涉及美国出口管制与实体清单,DRAM自主供给在2018年之后被赋予了远超商业范畴的意义(涉敏感事项,本书只陈述公开事实,不做超出报道的推断)。当一个品类被“卡脖子”,把它做出来本身就成了目的,而能不能在三星、海力士、美光的成本曲线下赚到钱,反而成了第二位的问题。
于是合肥手里这枚棋子的性质变了。它从一笔“应该会赚钱的产业投资”,变成了一件“必须扛住的国之重器”。退出不再是选项,因为退出意味着前功尽弃;止损不再是美德,因为这里要止的不是亏损,而是一个国家在基础芯片上的空白。
这是合肥所有赌注里风险最高、周期最长、政治分量最重的一笔。它最难的地方不在于钱多——坊间长期流传的累计投资“千亿”量级,如今已能从招股书侧面印证甚至更高:长鑫科技资产总额从2022年末的约1477亿元增长到2025年6月末的约2899亿元,其中固定资产一项在2025年中即达约1716亿元3——而在于它要求一个地方政府,在长达近十年的时间里,违背自己最擅长的那条退出纪律,持续地、不计回报地把资源压在一个看不到尽头的项目上。
1400亿、1500亿与“存储芯片第一股”
故事的当下,正朝着一个戏剧性的方向收口。
2024年3月,长鑫科技的估值已达到约1400亿元5。到2025年,长鑫被多家财经媒体称为“今年最重磅的IPO”,一级市场估值约1500亿元,冲刺“存储芯片第一股”6789。2025年12月,长鑫科技正式向上海证券交易所科创板报送招股说明书,拟募集资金约295亿元,选择的是“预计市值不低于30亿元、且最近一年营业收入不低于3亿元”这套上市标准——而它2024年的营业收入约为154.38亿元3。更值得注意的是,“连亏多年”的财务故事正在翻篇:公司主营毛利率从2023年的-2.19%一路回升至2025年上半年的41.02%,2025年全年营收跃升至约617.99亿元、归母净利润约18.75亿元,首次实现年度扭亏为盈,并随超级周期在2026年延续高速盈利(更新版招股书预计2026年上半年归母净利约500–570亿元);按2025年第四季度销售额计,长鑫的全球DRAM市场份额已升至约7.67%,成为继三星、SK海力士、美光之后的全球第四大DRAM厂商310。
如果这场IPO最终落地,那将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闭环:一个为“不计回报”而生的战略项目,最终很可能给合肥乃至一众国资股东带来巨额的账面回报。这恰恰是合肥模式最微妙、也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它在主观上甘愿为战略安全放弃财务回报,客观上却往往因为扛到了别人扛不住的时点,而收获了最丰厚的回报。这不是矛盾,而是这套模式的内在张力:耐心本身,有时就是最高的alpha。
但克制仍是必要的。招股书披露后,“做得出来、也开始赚钱”已不再是悬念;但这场IPO本身尚在审核进行中,最终的发行结果与二级市场表现还没有写进历史,全球存储周期也仍可能反转。盈利能力的拐点固然耀眼,可它出现在一轮存储涨价周期之上——能否穿越下一个下行周期、把“周期性盈利”坐实为“结构性盈利”,才是真正的考验。所谓“存储芯片第一股”,眼下离最后一步只差临门一脚,却还不是已经落定的结局。
更重要的是,与长江存储(武汉,主攻NAND闪存)形成的“中国存储双雄”格局,其真正的考验也才刚刚开始11。把DRAM从无到有地做出来,是第一关;在三星、海力士、美光持续迭代制程、并屡屡用价格周期绞杀后来者的全球战场上活下去、并真正实现规模化的国产替代,是更难、也更漫长的第二关。长鑫已经证明了“做得出来”,还远未证明“守得下去”。
一座城市的资格
回到本章开头的那个问题:一个地级市,凭什么能扛起这样一件国之重器?
部分答案藏在合肥前二十年的积累里。从京东方学会了如何与产业巨头共担一条重资产产线的风险;从晶合学会了如何把“屏”和“芯”咬合;从一整套容错机制和基金丛林里,攒下了“敢投、敢扛、扛得起”的制度底气和资本弹药。没有这些前序的成功与试错,合肥不会、也不敢接下长鑫这样的项目。
但长鑫也暴露了这套模式被推到极限时的样子。它把“组合对冲”逼到了边界——当一个标的大到不能倒、重到不能退时,对冲就失效了,剩下的只有硬扛。它把“退出再循环”暂时悬置——在长达近十年的时间里,这枚棋子只进不出,靠的是地方财政正反馈和源源不断的外部增资续命。它也把合肥与更高层级国家意志的绑定推到了台前——当大基金、省级国资、国调基金一同入场,合肥既获得了扛下去的底气,也意味着它已经把自己的命运,和一件远超一城得失的国家任务捆在了一起。
长鑫之后,合肥模式不再只是一个“地方政府如何用国资做好产业投资”的财务故事。它变成了一个更复杂的命题:当一个地方政府被推上国家战略的最前沿,它该如何在算不清账的地方,依然把赌注押到底。
这一笔赌注的最终成败,要等到IPO落定、产能放量、并在全球周期的几轮绞杀里活下来之后,才能真正盖棺定论。在本书写作的此刻,它仍是一个进行中的、趋向重大成功、却也悬念未消的故事。
参考来源
仅收录本章正文实际引用到的公开来源。评级:A=官方文件/上市公司公告/招股书/年报/法院文件;B=权威财经媒体深度报道/券商研报/学术论文;C=二手转述/百科类线索;D=自媒体/传闻。本章中属“合肥模式”逻辑层归纳或证据待补的论断,正文已以 hedge 措辞标注,不另列单一来源。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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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工程专辑(晶合科创板上市报道) — 电子工程专辑 — 2023-05-06 — https://www.eet-china.com/news/202305066112.html — [B](晶合2023.5科创板上市,作对照引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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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周报《十年重仓换来“国产存储巨头”,合肥拿什么砸出下一家?》 — 时代周报 — 2026 — https://time-weekly.com/post/329948 — [B](长鑫2016年由合肥国资与兆易创新启动、2017年3月开工立项;“连亏九年扛到第十年”、近十年连续亏损至2025年末累计净亏约366.5亿元、合肥始终未退场的媒体口径) ↩ ↩2 ↩3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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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鑫科技招股说明书(上交所科创板) — 上海证券交易所 — 2025-12 — https://finance.sina.com.cn/wm/2026-05-18/doc-inhyhuhq0819706.shtml — [A-招股书](股权结构、营收2022/2023/2024=82.87/90.87/154.38亿、2025全年约617.99亿、2024归母净亏约71.45亿、2025净利约+18.75亿、毛利率-2.19%→41.02%、2019.10量产里程碑、资产总额/固定资产、拟募资约295亿) ↩ ↩2 ↩3 ↩4 ↩5 ↩6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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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联社(长鑫存储报道) — 财联社 — https://m.cls.cn/detail/694040 — [B](2023.12睿力约156亿融资、大基金二期等入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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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电子商情《长鑫存储启动IPO上市辅导!预估值超1400亿元》 — 国际电子商情(ESM China) — 2025 — https://www.esmchina.com/news/13250.html — [B](2024年3月长鑫科技投前估值约1399.82亿元、一级市场约1400亿口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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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今年最重磅IPO来了,长鑫科技估值1500亿》 — 澎湃新闻 — 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309585 — [B](一级市场估值约1500亿、“存储芯片第一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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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财经《合肥跑出超级IPO,估值1500亿》 — 新浪财经 — 2025-07-11 — https://finance.sina.com.cn/roll/2025-07-11/doc-inffcarm9197844.shtml — [B](超级IPO、估值1500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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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经济报道(长鑫存储报道) — 21世纪经济报道 — 2025-10-13 — https://www.21jingji.com/article/20251013/herald/45edf47bfd38ada20175d4f74993969c.html — [B](长鑫上市进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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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基金报(长鑫存储报道) — 中国基金报 — https://www.chnfund.com/article/AR9c8bb804-6109-c031-2994-3a1af77dc556 — [B](长鑫融资/估值口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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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财富网《长鑫科技IPO提速 抢抓存储超级周期》 — 东方财富网 — 2026 — https://finance.eastmoney.com/a/202605183739793681.html — [B](2025/2026业绩、毛利率、2025Q4全球DRAM份额约7.67%、全球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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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经济报道《存储双雄冲刺IPO!长鑫长江多维度对比》 — 21世纪经济报道 — 2026-05-20 — https://www.21jingji.com/article/20260520/herald/817bb4a798c6f1f7db4a1a4373a6706a.html — [B](长鑫存储主攻DRAM、长江存储主攻NAND,并称“中国存储双雄”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