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把热再变回电,是它最不该做的事
要理解这一章的全部,先要把两件常被混为一谈的事拆开:储电,和储热。
把电存起来、需要时再变回电,工程上叫“往返效率”(round-trip efficiency)——一度电进去,最后能取回多少度。锂电池能到九成以上,抽水蓄能六五到八五成。而以热为媒介的“储电”路线,效率要低得多。这类系统统称卡诺电池(Carnot battery),充电时用电把工质加热(电阻或热泵),把热存进熔盐或别的介质里,放电时再用热机把热烧回电。问题出在最后一步:热变电要走热力循环,受卡诺定理这条物理铁律压着,温差有多大、效率就有个上限,怎么优化也翻不过去。
一份2025年发表在《Applied Energy》上的研究给出了具体数字。它比较了几种泵热电储能(PTES)设计:基于热泵的方案往返效率约66%,基于熔盐的方案约57%,其余设计大多落在50%到70%之间,经过优化可达到58%左右1。换句话说,你存进去一百度电,能拿回来五六十度就算不错,近一半在“电→热→电”的两次转换里散掉了。光热发电(CSP)夜间放电也是同一道坎:白天储下的高温熔盐,夜里烧水发电,整体到电网的效率同样平庸。
可如果终点压根不是电,是热呢?局面立刻翻转。
电变热,几乎不损耗。一根电热丝把电变成热,效率近100%2。固体储热介质(砖、碳块、沙)绝热做好了,每天热损失能压到1%以下2。于是“电→热→放热”这条链,整体往返效率可以做到九成以上,做耐火砖热电池的Rondo公司宣称大型机组储能效率超过98%3。同样的物理介质、同样的储热罐,只因为终点从“电”换成了“热”,效率从五六成跳到九八成。
这就是本章的核心:热储能最廉的用法不是储电,而是供热。一旦你逼它把存下的热再变回电,就等于自愿交出一半的能量去喂卡诺定理。判断一个热储能项目能不能活,先看它卖的是什么——卖电,还是卖热。
二 Crescent Dunes:一座把热当电卖的塔,破产了两次
内华达那座复眼,大名叫Crescent Dunes,是美国第一个全集成熔盐储热的公用事业级光热塔,装机110兆瓦4。它的设计很有野心:白天用一万面定日镜把阳光聚到塔顶,把太阳盐加热到五百多度存进热罐,夜里放热发电,号称能在太阳落山后继续稳定供电十小时。在锂电池还很贵的2011年前后,这看起来是“可调度的太阳能”的最优解。
技术先垮了。项目2015年9月投运,此后热盐罐反复出问题,公开记录显示它前后发生过四次热盐罐泄漏;2016年10月因熔盐罐泄漏停机,2017年7月才复运,且被迫降低运行温度,发电收入严重缩水5。一座靠夜间发电卖钱的电站,连续几个月发不出该发的电,商业模式就塌了一半。
然后是另一半。出力长期不达标,购电的内华达能源公司(NV Energy)终止了购电协议;运营方Tonopah Solar Energy随之对美国能源部7.37亿美元的贷款担保违约6。它申请了第一次破产。本以为是终点,2026年1月21日,这家公司再次申请破产保护,六年内第二次Chapter 11,设备故障已让它的产量减半7。
但把它的死因全记在盐罐漏液上,会看漏更狠的一刀。在Crescent Dunes挣扎的同几年里,光伏组件和锂电池的成本一路跳水。SolarPACES等行业机构的复盘指出,当“白天光伏发电、傍晚锂电池放电”这套组合越来越便宜,CSP那套“储热再发电”的复杂工艺就显得既贵又脆8。有行业分析直接用“被做旧”(becoming obsolete)来形容它的处境:不是它退步了,是它身边的替代品进步得太快9。
技术故障与成本被赶超,两头夹击。一座把热当电来卖的塔,在卡诺定理和摩尔式降价的合力下,输了两次。
三 芬兰的沙子电池:只供热,所以活了
把镜头切到芬兰。同样是把电存成高温固体,结局却完全相反——区别只在它从不打算发电。
做这件事的是芬兰公司Polar Night Energy。原理朴素到近乎简陋:用电阻加热,把沙或碎石加热到500到600度,封进绝热钢罐,能保温数周乃至跨季节,需要时把热放进区域供热的热水管网10。没有汽轮机,没有热机,存进去的是热,放出来的还是热,中间不经过“变回电”那道亏损的关。低技术、廉价、耐用。
2025年6月,该公司在芬兰小镇Pornainen为区域供热公司Loviisan Lämpö投运了一台沙子电池,热功率1兆瓦、储热容量100兆瓦时,是当时世界最大的沙子电池11。它成了Pornainen区域供热网的主力热源。这台装置高约13米、宽约15米,里面装的并非普通沙子,而是约2000吨碎皂石(crushed soapstone)12。运营方估算,它每年减少约160吨二氧化碳当量排放,让当地区域供热的碳排放下降近七成13。媒体报道称,这台世界最大的沙子电池“挺过了最糟的冬天”,在最该供暖的季节稳定出热14。该公司此前已在Kankaanpää部署过一台更小的商业沙子电池15,Pornainen这台是规模上的一次跨越。
它为什么能活,而Crescent Dunes不能?因为它没去碰那道最亏的转换。北欧的城镇本就需要大量供暖热水,沙子电池把弃风弃光时段的廉价电变成热存起来,到冬天直接送进管网,整条链的效率高、设备简单、没有汽轮机要维护。它卖的从头到尾都是热。
2025年11月,该公司又宣布将为一家区域供热公司建造一台250兆瓦时的沙子电池16。需要说明的是,这台250兆瓦时机组目前还是公告中的规划,尚未建成,规模数字属于公司口径,宜当作意向而非既成事实来读。
四 耐火砖与碳块:把工业蒸汽从化石燃料手里抢过来
沙子电池供的是城镇暖气,温度不高。但工业要的热往往烫得多——上千度的过程热、高压蒸汽。这块市场上,两家美国公司用更耐高温的固体把同一条逻辑推到了极限。
Rondo Energy用的是耐火砖。它把砖码成“三维棋盘”结构,用电热丝(原理跟烤箱发热体一样,电变热接近100%)把砖堆加热到最高1500度;放热时鼓风机吹过滚烫的砖堆,吹出超过1000度的热风,或直接注水产蒸汽3。公司称其大型热电池储能效率超过98%、每天热损失低于1%17。2025年10月,Rondo宣布全球最大的工业热电池投入日常自动运行:一台100兆瓦时的热电池,由现场20兆瓦光伏专门供电,向加州一家燃料生产厂连续供应高压工业蒸汽18。截至此时,该公司累计有11个商业开发项目(含8台热电池部署)、融资超过1.6亿美元19;美国能源部还在与帝亚吉欧(Diageo)谈判,拟拨款最高7500万美元,在其两家工厂安装Rondo热电池20。
关于成本,要小心一个常被引用的数字。Rondo给出的储能服务长期成本目标是每兆瓦时30美元21。这是一个目标,不是已经实现的价格:现有项目并未达到此价,多按客户自有的经济性来定价。把“目标30美元”当成“现价30美元”来理解,会高估这条路线眼下的成本优势。
Antora Energy走得更极端。它用固体碳块作介质,公司称可加热到约2400度的极高温22;除了供热,它还用热光伏(TPV,把高温辐射直接转成电的器件)实现热电联产。有媒体报道引述其在1800度下供热、转电效率约40%的数据23。它的首台商业机组是2023年在加州Fresno附近装的5兆瓦时系统,由本地光伏供电24。更大的部署是在乙醇生产商POET位于南达科他的工厂,媒体口径称将达到吉瓦时级、由两百多台电池组成25,不过这个规模数字目前各家报道并不一致,且多为公司或媒体口径,宜谨慎。资金方面,Antora在2024年2月完成1.5亿美元B轮融资26。
两家公司,介质不同、温度不同,但卖的东西一样:工厂要的过程热和蒸汽,而非回送电网的电。Antora即便配了热光伏能发点电,主业仍是供热。它们的商业落地之所以比CSP顺,正因为绕开了那道最亏的“热变电”。
五 为什么是热:工业用能的大头从来不是电
把热储能往“供热”这个方向掰,不是工程师的偏好,是市场结构决定的。
人们谈能源转型,眼睛大多盯着电:电动车、光伏、电网。但工业用能里,“热”才是大头。据IndexBox整理的数据,工业过程热约占全球终端能耗的20%到25%,约占制造业排放的74%27。也就是说,制造业烧掉的能量里,绝大部分用来加热,而不是驱动电机:炼钢、烧水泥、产蒸汽、烘干、蒸馏。要给制造业减碳,绕不开把这些热脱碳。
更关键的一点,是这些热的温度并不都那么高。同一来源指出,美国约有一半的工业热需求在400度以下;只有钢铁、化工、水泥这类才需要500度以上的高温28。400度以下,恰恰是沙子电池、耐火砖热电池最擅长的区间。可被电热储能直接吃下的市场,因此是工业热里最大的那一块,而非最难的那一块。
把这两件事叠在一起:工业的大头是热,热的大头是中低温,而电热储能在中低温供热上往返效率近九成、设备简单。市场和技术的甜区,刚好对上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Pornainen、Rondo、Antora能一台接一台地落地,而把热当电卖的CSP塔却在破产——它们站在了能源需求里更大、也更容易吃的那一侧。
至于这块市场究竟有多大,有市场研究机构给出过具体数字(如2025年规模约128亿美元、到2034年约326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11.3%)29。这类预测来自市场研究机构口径,长期增长率带有较强假设成分,仅供参照其量级,不宜当作确数。
六 熔盐与光热并非一无是处:技术成立,经济看市场
读到这里,容易得出“CSP和熔盐储热是死路”的结论。但那会看漏两件事:技术上它早就成功过;商业上它在特定市场仍活着。把账算清楚,比一棍子打死更诚实。
技术成功的标本,是西班牙的Gemasolar。这座位于塞维利亚省的熔盐塔装机仅19.9兆瓦,配15小时储热30。它把钠钾硝酸盐混合的太阳盐加热到五百多度存进热罐,靠储热在夜间继续发电。2013年,它创下连续36天24小时不间断发电的纪录,当时全球唯一31。这证明“储热再发电”在工程上完全跑得通,Crescent Dunes的失败是工艺与成本问题,不是物理上的不可能。
商业上仍活着的地方,是中国。据美国机械工程师学会2025年一份期刊文章,到2025年中,中国已装CSP约1.14吉瓦,在建和规划管线超过8吉瓦,分布在青海、甘肃、内蒙古、新疆32。行业机构SolarPACES报道,中国2025年新并网9个CSP项目,累计达27个33。其中首航高科在甘肃敦煌的项目,2016年先并网一座10兆瓦熔盐塔、配15小时储热,2018年扩为100兆瓦塔式3435;中广核在青海德令哈建有50兆瓦槽式示范,据NREL汇编造价约2.92亿美元、平准化度电成本约0.13美元/千瓦时36。SolarPACES还报道,2025年德令哈槽式与敦煌塔式双双刷新年发电纪录37。
但要看清中国CSP复兴的性质:它是政策与电网驱动的。在缺乏廉价长时电储能、又有强烈调峰需求、且日照资源极好的市场,“储热发电”作为一种可调度的可再生电源仍有位置。这与“它在全球都划算”是两回事——在光伏加锂电更便宜的多数市场,CSP那套发电路线依然被挤在边上。同一项技术,命运取决于它被放进哪种市场。
七 连Malta都改口:从“卖电”到“卖热”
如果说前面是用别人的成败来印证那条核心区别,那么最有说服力的一票,来自一家原本铁了心要“储电”的公司——它自己改了口。
Malta公司脱胎于谷歌X实验室(Alphabet旗下),做的是典型的卡诺电池:充电时用多级热泵把熔盐加热到约565度储热、冷端存水,储能时长从8小时到8天38。它最初的卖点很清楚:长时储电,把电存进去、再放回电网。这正是上一节里那条最亏的路线。Malta在欧洲推进了若干工程,包括与德国宇航中心等合作的换热器认证项目Store2REPower39,以及在西班牙Puertollano签约建设的14兆瓦时商业级熔盐示范厂40。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它官网首页的口径变化。如今Malta主打的,是“交付300到550度的过程热”(Delivering 300–550°C Process Heat)41。一家以储电为初心的卡诺电池公司,把对外的主卖点从“把电存起来再发电”改成了“卖工业热”。这不是文字游戏。它等于承认:把熔盐里的热再变回电、拿去电网套利,这门生意目前跑不通;而把同样的热直接卖给工厂,才有现钱。
一家公司可以嘴硬,但它改在哪里下注、改卖什么给客户,是不会骗人的。Crescent Dunes、Pornainen、Rondo各自从外部印证了那条区别,Malta则从内部、用自己的转向再印证了一次。
八 谁付钱、谁担风险:这条路线的边界
把这一章收一收。热储能值不值得,不能笼统地答,要看三个具体问题:卖的是热还是电,热用户在不在身边,数字是实测还是目标。
第一条已经讲透:卖热的往返效率近九成,卖电的被卡诺定理压在五到七成,于是卖热的项目在落地、卖电的项目在破产。Crescent Dunes二次破产7、Malta改口卖热41,是同一条物理规律的两个注脚。
第二条常被忽略:这条路线强在经济性,弱在地理。沙子电池卖的是区域供热,Rondo和Antora卖的是工厂蒸汽——它们必须贴着热用户建。没有就近的热负荷,再高的效率也变不成钱。它不是通用的电网储能,不能像锂电池那样摆在任何一个变电站旁边套利。它的市场边界,是“附近有没有人要热”。
第三条关乎读数:这个领域里大量亮眼数字是公司目标或媒体口径。Rondo每兆瓦时30美元是长期目标而非现价21;Antora的吉瓦时级部署、2400度、以及市场研究机构给的市场规模29,都该打个折扣来读。卡诺电池纯储电这条线本身仍处在示范阶段,Malta等尚无大规模商运的纯储电项目,而它自己的转向,恰恰从侧面说明纯储电的经济性还没跑通。
所以这条“最廉路线”的廉,是有条件的廉。它在中低温工业供热、在身边就有热负荷、在用实测而非目标来记账时,确实便宜得惊人。它一旦被误读成“一种新的储电技术”,被拿去跟锂电池抢电网套利的生意,就会重蹈那座沙漠复眼的覆辙。热储能的本分是储热。把存下的热再变回电,始终是它最不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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