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午的电没人要,傍晚的电不够用
先把那道坡看清楚。加州电网调度机构 CAISO 的数据显示,2020 年到 2024 年间,午间太阳能装机增加了约 8 吉瓦;与此同时,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这段时间的净负荷(总需求减去风光出力)下降了将近 45%1。午间的电多到没处去,傍晚太阳一落,需求却猛地反弹。把一天的净负荷画成曲线,中间塌下去、两头翘起来,电力工程师管它叫鸭子曲线。
电多到没处去会怎样?会被白白扔掉。在中国,2025 年上半年的弃光率约为 6.6%,弃风率约为 5.7%,都比一年前明显抬高,风光建得太快,电网一时消化不了2。被弃掉的这部分电,本来是清洁的、几乎零成本的,只因为发出来的那一刻没人用,就成了废电。
问题不在于电不够多,而在于电来的时间不对。风光的脾气是看天吃饭:晴天正午一拥而上,阴天和夜里集体罢工。电力系统又有一条铁律:发出来的电必须在同一瞬间被用掉,多一点会冲高电压,少一点会拉低频率,整张电网的频率得死死稳在 50 赫兹(中国)或 60 赫兹(美国)附近。
过去这条铁律不算太难守。煤电、气电、核电都是可调度的:需求涨了多烧点煤,需求落了关一台机组,发电这头能跟着用电那头走。风光不一样,它不听调度,只听天气。当风光在电源里的占比越来越高,“跟着需求走”的本事就越来越弱,电网被推到一个新处境:发电的节奏和用电的节奏对不上,中间那段时间差,得有东西替它补上。于是清洁电力的大规模铺开,逼出了一个过去几十年不太紧迫的需求:把某个时刻过剩的电存起来,留到另一个时刻放出来。
这件事有多大?长时储能理事会(LDES Council)估算,要支撑深度脱碳的电网,长时储能的规模需要从目前约 0.22 太瓦的项目储备,扩到 2040 年的 8 太瓦,相当于在十几年里放大约 50 倍3。这是个尚未兑现的目标,但它说明了一件事:搬运时间,正在从配角变成主角。
所有储能技术,无论原理多么不同,都站在这道题面前。它们的区别,不在于回不回答这道题,而在于搬多久、搬多少、每搬一次漏掉多少。这三个问题,就是接下来三节要立的三根坐标轴。
二 时长光谱:从几秒到一个冬天
第一根轴,是时长(duration)。它问的是:这套设备充满电之后,能按额定功率连续放电多久?
把所有储能技术按这根轴一字排开,会得到一条从几秒延伸到几个月的光谱4。从左到右大致是这样:
秒级——超级电容。 光谱最左端是超级电容,充放电以秒计。它的能量密度只有大约每公斤 3 到 8 瓦时,而锂离子电池是每公斤 100 到 180 瓦时,整整差了两个数量级5。这意味着同样的重量,超级电容存的电少得多。它存不了多少能量,却能在一瞬间吞吐巨大的功率,适合用来抹平毫秒级的电压波动,或者和电池搭配、替电池扛下最尖锐的那几下冲击。它很少单独上阵,多半是给电池当一个反应更快的缓冲层。
秒到分钟——飞轮。 再往右是飞轮,把电变成一个高速旋转钢轮的动能。美国 Beacon Power 的机组是个典型坐标点:单台飞轮出力 100 千瓦,储电 25 千瓦时,两个数字一除,满功率只能放约一刻钟6。200 台并起来组成 20 兆瓦的电站,对电网调度信号的全功率响应能在 4 秒内完成,并且可以在 100% 放电深度下循环超过 15 万次而几乎不衰减6。中国山西长治在 2024 年 9 月并网的定论飞轮储能,30 兆瓦,由 120 台磁悬浮飞轮组成,是当时全球最大的独立飞轮电站7。飞轮存的能量不多,胜在反应快、循环寿命近乎无限,专做电网调频。
分钟到四小时——锂离子电池。 光谱中段是今天的主角。电网新增储能里约 98% 是锂离子电池8。它在经济上最舒服的区间是 1 到 4 小时,4 小时是公用事业级最主流的配置9。锂电池能漂亮地搬运一天之内的那道傍晚高峰,但再往长了拉就吃力了。
六到十二小时——液流电池。 过了四小时这道坎,液流电池开始显出长处。它的电能存在两罐电解液里,放电时长想加,把储液罐做大就行,原理上能轻松撑到 6 到 12 小时甚至更长4。这条原理为什么重要,下一节会专门讲。
八到上百小时——铁空气、压缩空气、抽水蓄能。 再往右是数小时到多日的长时段。抽水蓄能的旗舰电站典型时长在 10 到 11 小时,它占了全球长时储能容量的九成以上10。铁空气电池则把目标钉在约 100 小时的多日储能上。一句业内的话说得直白:锂电池“做 4 小时完美,做 100 小时在经济上就崩了”5。
周到季节——氢。 光谱的最右端是氢。把电用来电解水制氢,存进地下盐穴,需要时再烧氢发电,能存的时长从几小时一跃到几周、乃至一整个冬天。美国犹他州的 ACES Delta 项目,两个盐穴在投产初期就能提供超过 300 吉瓦时的可调度清洁电力;项目方打过一个比方:要用锂电池存下相当于一个储氢盐穴的能量,得堆四万多个集装箱11。
光谱上的分界并不是一道道硬墙,更像颜色之间的渐变。同一类技术里也会冒出越界的特例。飞轮本是秒到分钟的角色,可美国 Amber Kinetics 用一只两吨重的钢转子,做出了 32 千瓦时、8 千瓦、能放足 4 小时的长时飞轮,自称首款商业化的 4 小时飞轮29。它把功率压得很低、能量做得很大,硬生生把飞轮往光谱右边挪了一截。这类特例恰恰说明:时长是一条连续的轴,而不是几个互不相干的格子;每种技术真正占住的,是这条轴上的一段区间,区间还能靠工程手段拉长或缩短。
一条光谱看下来,规律已经浮现:越靠左,越是“快而少”,功率猛、能量小、放电短;越靠右,越是“慢而多”,能量巨大、放电极长。没有哪种技术能同时占住光谱两端。这就引出了第二根坐标轴。
三 两把尺子:功率与能量
外行常把储能笼统说成“能存多少电”,其实一套储能系统有两个互相独立的尺寸,得用两把尺子分开量。
一把量功率,单位是千瓦(kW),管的是“一瞬间能吞吐多猛”。另一把量能量,单位是千瓦时(kWh),管的是“一共能装下多少”。功率决定水龙头开多大,能量决定水箱有多大。两者之比(kWh 除以 kW),正好就是上一节那根时长轴:水箱容量除以出水速度,等于能放多久。
Beacon 飞轮是看清这一点的好例子:100 千瓦的功率配 25 千瓦时的能量,水龙头开得很猛,水箱却很小,所以只能放一刻钟6。它天生就是干调频的料,不是用来存大宗能量的。
为什么要把这两把尺子分开?因为不同技术里,功率和能量是“绑定”还是“解绑”的,结果天差地别。
锂电池是绑定的典型。它的功率和能量都长在电芯里,想多存几小时的电,就得多堆电芯,成本几乎随时长线性往上走9。这就是锂电池过了 4 小时就开始不划算的根子:每多搬运一小时,都要按比例多掏一份电芯钱。
液流电池和氢则是解绑的。液流电池的功率由电堆决定,能量由储液罐决定,想存更久,加大罐子就行,不必动电堆4。氢更彻底:功率由电解槽和燃料电池的大小决定,能量则取决于盐穴有多大,而挖大一个盐穴相对便宜。有测算认为,季节性储能所需的能量容量成本可以低到每千瓦时约 1 美元的量级,比装好的锂电池(每千瓦时三四百美元)低一两个数量级12。再加上氢存在盐穴里每月自放电不到 0.12%,而锂电池每月要漏掉 2% 到 3%13。锂电池存不住一个冬天的电,会自己慢慢漏光,氢却存得住。
能量和功率能不能解绑,几乎决定了一种技术在光谱上能往右走多远。绑定的技术(锂电池、铅酸),时长越长,整套系统越贵,越走不远;解绑的技术(液流、压缩空气、氢),把储能那部分单独做大就能延长时长,成本涨得慢,于是能一路铺到几天乃至几个月。后面会反复看到,凡是被归进“长时储能”的候选,几乎都有这条解绑的本事;凡是卡在四小时上下的,多半是因为它的能量和功率分不开。
所以判断一种储能技术贵不贵、合不合算,得先问清楚它卖的是功率还是能量。做调频这类活,看重的是每千瓦的功率成本;做长时段搬运,看重的是每千瓦时的能量成本。同一台设备,用这两把尺子量,会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这把“功率—能量”之分,是后面每一章都要反复用到的工具。
四 三条搬运路线:电化学、机械、热
立完“搬多久”和“搬多少”两根轴,再看第三个维度:用什么把电存下来。形态五花八门,但归拢起来只有三条物理路线。
第一条,电化学。 把电存成化学键里的能量,靠离子在电极之间来回搬家。锂离子电池、液流电池、铁空气电池、还有最古老的铅酸电池,都走这条路。它的好处是没有大体积的运动部件,响应快、模块化、哪儿都能装;短板是电极材料会随循环衰减,且多半要用到锂、钒、镍这类对供应有要求的元素。今天电网上新增的储能,绝大多数是这条路线8。
第二条,机械。 把电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物理状态:抬高的水、压紧的空气、转起来的轮子。抽水蓄能把水抽到高处存成势能,需要时放水冲水轮机发电;压缩空气把空气压进地下盐穴存成压力,需要时放出来推透平;飞轮把电存成钢轮的转动。机械路线的共同特点是耐用、寿命长,抽水蓄能电站能运行 50 年以上14,远超电池的十几二十年。
代价是大多受地理条件约束。抽水蓄能要有落差、有水源、还得能放下两个上下水库;传统大规模压缩空气要有合适的地下盐穴或岩穴来存高压空气,没有盐层的地方就建不了。这层地理约束,是机械路线和电化学路线最大的不同:锂电池几乎哪儿都能摆,抽水蓄能和压缩空气却得挑地方。中国近年靠盐矿带和人工硐室技术,才把压缩空气大规模铺开。后面讲到这两类技术时,第一个要问的往往是“这块地的地质条件答不答应”,其次才轮到效率。
第三条,热。 把电先变成热存起来,需要时再放出来。熔盐能被加热到 550 多度存在罐里,沙子和耐火砖能被电热丝烧到五六百乃至上千度。芬兰那座号称全球最大的沙子电池,1 兆瓦功率、100 兆瓦时储热,用约两千吨碎皂石当储热介质,给一座小镇供暖15。热这条路线有一个非常特别的性质,特别到值得单开一节来讲:因为它会逼我们重新理解“往返效率”到底在量什么。
这三条路线不是非此即彼。同一个储能系统里常常并存:压缩空气是机械路线,但要回收压缩产生的热,又借了热储能的手段;氢介于电化学与化学燃料之间。但作为一把尺子,“电化学/机械/热”足以让你一眼看出某种技术的家底——它存的到底是离子、是物理状态,还是热量。
五 过路费:往返效率
第三根、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根轴,是往返效率(round-trip efficiency,简称 RTE)。它问的是:存进去 100 度电,过一阵子放出来还剩几度?中间损耗的那部分,就是搬运这一趟交的过路费。
各种技术的过路费,差距大得惊人。
锂离子电池——过路费最低。 交流端到交流端的往返效率约为 85% 到 95%,扣掉变流器和辅助系统的损耗后,系统级通常落在 80 多到 90 出头16。存 100 度,放回来约 90 度,只漏掉一成上下。这是锂电池能每天充放、一年循环几百次的底气:过路费够低,天天交也不肉疼。
抽水蓄能——七到八成五。 一个完整循环的往返效率通常在 70% 到 85%,业界常用的中值是 80%,也就是抽水再放水大约损失两成14。
压缩空气——六到七成。 老式的透热压缩空气,压缩产生的热直接排掉、膨胀前还要烧天然气再加热,效率只有四到五成:德国 1978 年投运的 Huntorf 约 42%,美国 1991 年的 McIntosh 加了回热器约 54%17。中国近年主推的先进绝热压缩空气,把压缩热回收存起来、放电时再用,不烧天然气,设计效率抬到了 60% 到 72% 一档——江苏金坛超过 60%,湖北应城最高约 70%,山东肥城额定 72.1%1819。需要留一句:这些多是设计值或额定值,长期实测的全年往返效率公开得很少。
氢——只剩三分多。 电解水制氢、压缩储存、再烧氢发电,三道工序各漏一截,损耗层层叠加。电到氢再到电的整体往返效率大约 30% 到 50%,较常被引用的数字是 37%20。存进 100 度,放回来只剩三十几度。这是氢相对电池最硬的短板。
把这几个数字摆一块儿,过路费从锂电池的一成,一路涨到氢的六成多。一个自然的疑问冒出来:既然氢这么浪费,谁还会用它?答案藏在前两根轴里。
关键在于一年搬几趟。做日内调峰的锂电池,一年要充放几百次,每一次都要交过路费,过路费高一个百分点,一年累计就是一大笔损耗,所以它必须把效率做到极高。氢正相反:季节性储能本就循环次数极少,一年也许只搬运一两趟,把夏天的余电存到冬天放出来,高昂的过路费一年只付那么几回,分摊下来反而不算致命。换个说法,效率的轻重,取决于你打算多频繁地用它。频繁搬运,效率压倒一切;偶尔搬运,能搬多远、能搬多少才是关键,而这两样恰恰是锂电池物理上够不着的——你要它存一个冬天,它自己就先漏光了。
效率这根轴,从来不能单独看,得和时长、能量一起看。这正是坐标系的意义:三根轴合在一起,才说得清一种技术到底适合干什么。脱离时长和频次去比效率,等于拿短跑的标准去评判一个搬运工能不能扛着货走完一整天的山路。
六 储热的岔路口:储电平庸,储热极高
热储能的往返效率,藏着一个容易被算错的岔路口,值得单独拎出来。
如果你按上一节的标准,问“热储能存进 100 度电、放回来几度电”,答案并不好看:受热机和卡诺循环的限制,热存进去再转回电,整体往返效率多半只有五六成。2025 年一项关于抽汽蓄热(PTES,俗称卡诺电池)的研究给出的数字,不同设计在 57% 到 66% 之间21,和压缩空气是一个档次,比锂电池差一截。
可这是用错了尺子。热储能真正的拿手好戏,根本不是“存电再发电”,而是“存电去供热”。
电变成热,几乎不要钱:电阻加热把电转成热的效率接近 100%22。固体储热介质——耐火砖、碳块、沙子——每天的热损失低于 1%。美国 Rondo 公司的工业热电池,把耐火砖用电热丝烧到上千度,对外供高温热风或蒸汽,储热效率宣称超过 98%、日损不到 1%23。也就是说,只要终端要的是热而不是电,热储能的往返效率能高到 90% 以上,反过来把锂电池都比下去。
岔就岔在这里:同一套设备,存电去供热,效率九成以上;存电再发电,效率掉到五六成。卡在中间那道“热再转回电”的工序,把效率吃掉了一大半。
光热发电(CSP)是“存热再发电”这条路的老牌代表。它用镜场把阳光聚到塔顶,把熔盐加热到 550 多度存进热罐,晚上再放热驱动蒸汽轮机发电。西班牙的 Gemasolar 塔式电站配了 15 小时熔盐储热,2013 年一度做到连续 36 天昼夜不间断发电,当时全球仅此一家30。这是了不起的工程,但它走的正是效率最吃亏的那条岔路:把热再转回电,整体效率被蒸汽轮机和卡诺循环压住。近些年光伏加锂电池的成本一路下探,许多市场里 CSP 这种“储热发电”的路线在经济上被比了下去;而沙子电池、耐火砖这些“只卖热、不发电”的方案,反倒一个接一个落地放大。两边的分野,恰好踩在这道岔路口上。
这一岔路有现实分量,因为工业用能里“热”才是大头——工业过程热约占全球终端能耗的 20% 到 25%24。化工、食品、钢铁这些行业要的本就是高温热和蒸汽,不是电。对它们,热储能直接供热,既不必交“热转电”那道过路费,又能消化掉风光过剩时段的廉价电。所以读热储能这一类技术时,要先看清它卖的是电还是热:用错尺子,会把一种很高效的供热方案,误判成一种很平庸的储电方案。
七 多长才算“长”:LDES 的门槛之争
前面反复出现“长时储能”(LDES,long-duration energy storage)这个词,可到底多长才算长?这事居然没有公认答案,几家权威机构各划各的线。
长时储能理事会把长时储能定义为从 8 小时一直到季节性,并细分成两档:8 到 24 小时的,和 24 小时以上的25。美国能源部(DOE)则把门槛定在能连续供电 10 小时以上26。还有一些口径会提到 8 小时、10 小时乃至 100 小时等不同的分界27。一个简单的术语,门槛从 8 到 100 小时不等。
门槛之争看着像文字游戏,其实卡的是一条真实的经济分界线。这条线大致就在锂电池“失灵”的地方:4 小时以内,锂电池便宜又好用;过了 8 到 10 小时,它每多搬一小时就多掏一份电芯钱,渐渐让位给液流、压缩空气、抽水蓄能、氢这些把能量和功率解绑的技术。所谓“长时储能”,与其说是一个时间数字,不如说是在标记“锂电池开始算不过账”的那一段光谱。把门槛划在 8 小时还是 10 小时,差别不大;重要的是,它指向同一片需要别的技术来填的空白。
值得提一句,这片空白今天主要还是抽水蓄能在填,它占全球长时储能容量的九成以上10,2025 年全球抽水蓄能装机首次突破 200 吉瓦28。其余那些更长时段的技术,大多还在示范或早期商用阶段。这也是为什么长时储能理事会说要扩 50 倍3:题目摆在那儿,能交卷的还不多。
光谱越往右,越要分清“哪部分是成熟的、哪部分还在试”。以氢为例:把氢存进地下盐穴这件事一点都不新,英国蒂赛德(Teesside)的盐穴从 1972 年起就在存氢,已有半个世纪的运行记录31;可“电→氢→电”整条回路在电网尺度上跑通,基本还是这两年才开始的示范。氢的热度本身也在退潮。国际能源署 2025 年的报告显示,到 2030 年的全球低排放制氢规划产量首次出现下调,从一年前的约 4900 万吨降到约 3700 万吨,砍掉的部分八成以上是电解制氢项目32。这并不否定氢在季节性储能里的独特位置,只是提醒:坐标系上的位置是物理决定的,但走到那个位置的路,有快有慢,有的还远没修通。
八 把每种技术钉进坐标系
三根轴立齐了——时长、功率/能量、往返效率,再加上一个“走哪条物理路线”的标签。现在把前面散落的坐标点收拢,钉进同一张表里,这把尺子就成形了。
- 超级电容:路线电化学;时长秒级;功率极高、能量极低(每公斤 3 到 8 瓦时)5;干的是毫秒级稳压。
- 飞轮:路线机械;时长秒到分钟(Beacon 单台约一刻钟)6;功率高、能量小;往返效率较高,循环近乎无限;主战场是调频7。
- 锂离子电池:路线电化学;时长 1 到 4 小时9;功率与能量绑定,成本随时长线性上升;往返效率 85% 到 95%,全光谱最低过路费16;占电网新增储能约 98%8。
- 液流电池:路线电化学;时长 6 到 12 小时以上4;功率与能量解绑(加大储液罐即可延长)。
- 压缩空气:路线机械(兼用热回收);时长数小时到多日;往返效率老式 42%–54%、先进绝热 60%–72%1718;受盐穴、岩穴等地质条件约束。
- 抽水蓄能:路线机械;时长 10 到 11 小时;往返效率 70%–85%(中值 80%);寿命 50 年以上;占全球长时储能容量九成以上1410。
- 热储能:路线热;存电供热往返效率 90% 以上(Rondo 称超 98%),存电再发电只剩五六成2321;真正的市场在工业供热24。
- 氢:路线电化学/化学燃料;时长周到季节;功率与能量彻底解绑,能量容量极便宜、月自放电不到 0.12%13;往返效率约 37%,全光谱最高过路费20。
把这张表竖着读,会读出一条贯穿全书的线索:从超级电容到氢,时长拉长了七八个数量级,能量越堆越大,而往返效率大体上越走越低。功率型技术(超容、飞轮、锂电)站在光谱左端,买的是速度和稳定;能量型技术(抽蓄、压缩空气、氢)站在右端,买的是时长和规模。没有一种技术能通吃,每一种都在光谱上占着自己那一段,并为这一段付出相应的代价。
横着读,则是三条物理路线各自的脾气。电化学这条路,从超级电容、锂电、液流一路排到铁空气,靠离子搬家,胜在响应快、能模块化、不挑地方,短板是材料会衰减、要用到特定金属。机械这条路,飞轮、压缩空气、抽水蓄能,靠物理状态存能,胜在耐用、寿命长,却几乎都被地理条件拴着。热这条路独树一帜,它的往返效率要看你最后取的是电还是热,取热极高、取电平庸。读后面任何一章前,先在心里给它贴上这两个标签:它在光谱的哪一段,又走的是哪条路线。位置和路线一定,它的长处和短处就大致框定了。
需要给这把尺子留个边角注脚:表里不少效率数字是综合区间或设计、额定值,尤其先进压缩空气、氢、热储能这几类,长期实测的全年数据公开得有限,引用时该带着“设计效率”“尚待独立来源核证”的分寸。坐标系给的是位置,不是终判。
九 怎么用这把尺子读后面的章节
这一章不打算替你给任何技术下“最好”的结论,因为“最好”这个问法本身就缺了坐标。脱离了时长、脱离了卖功率还是卖能量、脱离了交多少过路费,单问哪种储能好,约等于不报路程就问哪辆车省油。
接下来的每一章,都会落在这张坐标系的某个位置上。读到飞轮,你会知道该往光谱最左端看,盯着它的功率和循环寿命,而不是纠结它存不了多少电,它本来就不负责存大宗能量。读到锂电池,你会盯住那道 4 小时的坎,看它为什么在坎内称王、出了坎就吃力。读到压缩空气和抽水蓄能,你会先问地质条件,再看它们用低效率换长时长、长寿命的这笔账划不划算。读到氢,你会把“37% 的往返效率”和“能存一个冬天”放在一起掂量,而不是只盯着那个难看的效率数字摇头。读到热储能,你会先分清它这一回卖的是电还是热。
每一种技术,都是对同一道时间搬运题的一份不同答卷。有的答得快而短,有的答得慢而长;有的过路费低、适合天天搬,有的过路费高、却能搬到别人够不着的远处。把它们摆进同一张坐标系,原先一堆互不相干的新名词,就连成了一条连续的光谱:每种技术都在自己那一格里,回答着正午的电和傍晚的电之间,那七个钟头、或者那一整个冬天的距离。
记住这三根轴:搬多久、搬多少、漏掉多少。后面的路,用这把尺子量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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