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胡耀邦接手的是一具残骸

要理解1977年以后组织部门做了什么,先得看清楚它当时是什么模样。

经过本系列第05期所写的那场占领,到文革后期,中央组织部已经名存实亡。它的职能被“中央组织宣传组”吞并,它的档案被专案系统挪用,它本身的干部有相当一部分被立案、被关押、被发配。一份官方统计把这场灾难压进一个数字里:文革期间全国被立案审查的干部约230万,占文革前1200万干部总数的19.2%,其中6万多人被迫害致死1。组织部门是执行这些审查的机关之一,也是这些审查的受害者之一。它既握过刀,又挨过刀。

胡耀邦在1977年12月出任中央组织部部长。摆在他面前的任务有一种特殊的循环结构:要把被打倒的干部放出来、平反、复职,得有一个能办事的组织部;可组织部自己的队伍也散了、伤了、不敢动了。重建队伍和平反冤案,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把人放出来,才有人重建队伍;队伍立起来,才办得动更多的平反。后来通行的党史评价,正是从这个角度给这场运动定位的——平反冤假错案“对于突破‘两个凡是’,实现拨乱反正、实现工作重点转移,准备了力量,提供了干部”1。被释放、被恢复职务的那批老干部,本身就是后来支撑改革的领导班底。重建组织部和重建国家,用的是同一批人。

所以这一章不从政策文件讲起,而从一间堆满申诉信的办公室讲起。


二 平反:把判决一桩桩翻过来

平反冤假错案的规模,是共产党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人事翻案。

最稳妥的官方口径是这样表述的:到1982年底,全国“平反纠正了约300万名干部的冤假错案,有47万多名被错误处理的共产党员恢复了党籍”1。约300万干部、47万多党员复籍——这是党史的标准说法,也是本章锚定的数字。英文写作中常见的“290万”是“约300万”的一种取整,并非另一个独立的统计。这场运动是按工业规模铺开的:据同一来源,“直接从事落实干部政策的人有60万,其规模之大,进展之快是空前的”1

让这台机器重新转起来的,是一句方法论。1978年9月20日,在全国信访工作会议上,胡耀邦立了一条原则,把卡死的局面撬开了:“凡是不实之词,凡是不正确的结论和处理,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搞的,不管是哪一级组织、什么人定的和批准的,都要改正过来”1。这条后来被称作“两个不管”的原则,矛头直指当时主政者的“两个凡是”。它要解决的恰是一个程序死结:如果错案是毛或更高层批的,谁敢碰?胡耀邦的配套说法是“毛主席批的案子错的也要纠正”2,更广为流传的一句是他在内部表态时的自况:“我们不下油锅,谁下油锅?”3(“两个不管”的句尾在不同来源里略有出入,有作“改正过来”,有作“实事求是地纠正过来”,意思一致,此处引人民网·党史的版本1。)

平反是一项需要场地、人手和台账的工程,它在物理上重建了组织部。据当事人回忆,胡耀邦上任头一个月就收到申诉信“一万多件”,两个月里堆成“两个麻袋”4;当时民间流传一句话——“要平反,找中组部”4。为了处理这股洪流,部里先后立起了老干部接谈组、负责安置六千多名待分配中央机关干部的干部分配办公室、右派改正组,以及一个专门“落实干部政策”的干审局1。这里要看清一层机制:每一桩平反,机械地说,都意味着把一个人的档案调出来,重新审一遍,再把文革时期写进去的那份“结论”撤掉、换上一份按事实写的结论。整场运动在操作层面,是对人事档案系统的一次大规模重写。控制谁能当官的,从来是档案里那份结论;翻案,就是把结论重新写一遍。

几桩标志性的翻案,单独拿出来都是安全可引的史实:

“六十一人叛徒集团案”——薄一波、安子文、刘澜涛、杨献珍等人,1936年在华北局缺干部、日本侵华在即的情势下,经中央批准办理过一次形式上的“自首出狱”手续;文革中被康生重新定性为“叛徒集团”,当作打击刘少奇一线的撞门锤。这桩案子的复查在汪东兴等人“毛主席定的”反对声中推进,最终由中央在1978年12月16日、即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幕前一天发文平反5。按当事人的说法,这一案翻过来,刘少奇、彭德怀、陶铸等一连串大案就“迎刃而解”4

1976年的天安门事件(四五事件),由北京市委于1978年11月14日宣布“完全是革命行动”6。刘少奇在1980年2月的十一届五中全会获得平反,同年5月17日举行追悼会,邓小平致悼词7。1957年的反右,则由中央在1978年9月发出的中发〔1978〕55号文件启动改正,552973名右派中改正了552877名,约98%,中央层面只留下五人未予改正8。再加上1979年初对地主、富农成分的摘帽——为约440万人摘掉帽子、约2000万人恢复政治身份1。这些数字叠在一起,是一次政治身份的总清算。

但平反解决不了一个它制造不出来的问题:被放回岗位的,是一支老掉了的队伍。


三 四化:给新队伍立一把新尺子

把老干部放回去,等于把1949年以前入伍的那代人重新摆上领导岗位。他们的资历无可挑剔,年龄却已经无法支撑长期执政,文化程度也跟不上现代化。诊断写出来很刺眼。

省级党委领导班子的平均年龄,从1977年的56.8岁,逐年爬到1978年的58.3岁、1979年的59.8岁、1980年的61.4岁;到1980年,55岁以上者占85.86%,60岁以上者占65.62%9。1980年国家机关领导平均63岁,55岁以下的只有9%;1978年具大专以上学历的仅18%,将近一半只有初中及以下文化10。一句话能概括这支队伍的两难:它同时太老,老到撑不住长期执政;又读书太少,少到办不了现代化。

针对老化的药方,是“四化”。它的思想根子可以追到邓小平1977年5月24日那句话——“一定要在党内造成一种空气:尊重知识,尊重人才”11。1979年7月29日,邓在《思想路线政治路线的实现要靠组织路线来保证》里把问题摆到组织层面:“三中全会解决了思想路线问题,这次就是解决组织路线问题”12。诊断在1980年8月18日的《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即“8·18讲话”)里被点准了名:“现行的组织制度和为数不少的干部的思想方法,不利于选拔和使用四个现代化所急需的人才”,并要求各级党委和组织部门“打破老框框……大力培养、发现和破格使用优秀人才”13

正式的“四化”提法,出现在1980年12月25日的中央工作会议讲话《贯彻调整方针,保证安定团结》里。这里有一个值得守住的精度。邓的原话是:“要在坚持社会主义道路的前提下,使我们的干部队伍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提出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这三个条件,当然首先是要革命化,所以说要以坚持社会主义道路为前提”14。也就是说,在邓1980年的表述里,并列的是“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三条,“革命化”是它们的前提,不是并列的第四项。把四者并列、写成“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标准句式,是1982年党的十二大党章的定型:党章写下“党按照德才兼备的原则选拔干部,坚持任人唯贤,反对任人唯亲,并且要求努力实现干部队伍的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15,而十二大也第一次给党章专设了“党的干部”一章15。说“邓在1980年提出四化”的写法,把这个两步的动作压成了一步16

这把尺子带来的换血是可观的:进入八十年代头六年,约137万名1949年前参加革命的老干部离退休,46.9万多名较年轻的干部进了县处级以上领导岗位9。标准立起来了,可标准本身腾不出位子。要让年轻人上来,得先有一套让老人体面下去的办法。


四 软着陆:退休、离休与一个过渡机构

如果说四化定了标准,废除领导职务终身制就是腾出位子的机制。

邓小平在8·18讲话里,把“干部领导职务终身制现象”列为现行制度的几个弊端之一,归因于封建残余和“党一直没有妥善的退休解职办法”,并把原则讲得很直白:“任何领导干部的任职都不能是无限期的”13。落到文件上,是中央在1982年2月20日发布的《关于建立老干部退休制度的决定》17,通常被视作干部事实上终身制的正式终结。

这套设计的精明,藏在“离休”和“退休”的分别里。普通干部退休;1949年以前参加革命的老资格则享受“离休”(离职休养)。离休的待遇细节,出自国务院随后于1982年4月颁的国发〔1982〕62号文件——离休后“原工资照发”,对1937年以前参加革命的老人每年还另发两个月工资,统辖的原则是“基本政治待遇不变,生活待遇略为从优”18。(需注意:全额工资这一项写在4月的国务院规定里,而非2月的中央决定里,两者不宜混为一谈。)这是整笔交易里关于钱和面子的那一半:交出权力被设计成一次保住身份的动作,而非降格。日后累计的规模可观——到九十年代初,全国累计离休约193万人、退休约464万人,那是全体干部的口径,不是少数高层19

邓小平把整件事定性为“一场革命”。在1982年1月13日的政治局会议上,他讲《精简机构是一场革命》:“精简机构是一场革命。当然,这不是对人的革命,而是对体制的革命”20

腾位子的政治难题在于:让一批掌权几十年的元老退下来,得给他们一个既有身份又有声音的去处。这个去处是中央顾问委员会。

中顾委设于1982年9月的十二大,1982年党章第二十二条把它定位为“中央委员会政治上的助手和参谋”21。邓小平在它第一次全体会议上(1982年9月13日)给出了定调的说法:“设顾问委员会,是一种过渡性质的……顾问委员会,应该说是我们干部领导职务从终身制走向退休制的一种过渡”,并且给了一个明确的时间表——“如果花两个五年的时间,通过这种过渡的形式……把退休制度逐步建立起来,那就是很大的胜利”21

它怎样运作,制度上写得很清楚。中顾委委员要求党龄四十年以上,地位与中央委员相当,可以列席中央委员会全会,副主任还可以列席政治局全会21。它给退下来的元老的,是身份、发言权,以及对最高决策的旁听席——有影响力,但不占实际的指挥岗位。第一届(1982至1987)172人,邓小平任主任;第二届(1987至1992)200人,陈云任主任22

它后来为什么撤了?因为它本就是过渡设计,邓的“两个五年”之钟走到了点。陈云在1991年定下基调:“我十四大以后不再干了,我考虑了,决定了”23。1992年10月18日的十四大通过决议,“同意不再设立中央顾问委员会的建议”23。一个由有实权的元老组成的常设机构,所携带的分量会远超它“参谋”的名分;待退休制度铺实,这个过渡装置就随之收起。

那么终身制到底废掉了没有?答案是分两截的。1982年12月4日通过的宪法,给国家主席、副主席、总理等顶层国家职务写进了“连续任职不得超过两届”的两届限制24。但党内的职务——总书记、政治局常委——始终没有获得一条成文的任期上限,那里的约束靠的是年龄和惯例,不是宪法条文24。终身制在形式上,是通过退休/离休制度和国家职务的两届限制被废掉的;而元老的非正式影响,则借中顾委一直延续到1992年。(一个不带评论的事实补注:2018年的宪法修正删去了国家主席的两届限制条款,那正是1982年留下来的、最具体的一条成文限制。)


五 制造接班人:第三梯队

老一代有了软着陆,新标准也立了起来,组织部门还缺一样东西:一条把后备干部源源不断送上来的管道。第三梯队就是这条管道。

“第三梯队”这个词出自胡耀邦,时间是1983年5月。他的说法是:老同志是运筹大局的“第一梯队”,如今在书记处和国务院主事的是“第二梯队”、但“也不年轻了”,所以党要“下决心搞第三梯队,选拔德才兼备、年富力强的干部”25。但把它变成一项可执行的战略决策的,是陈云。他在1983年6月30日的中央工作会议上讲话,当场得到邓小平赞同,把事情落到了操作层面:“要抓紧选拔50岁上下、特别是40岁上下的优秀干部,把第三梯队建立起来”26。更深的根子,在陈云1981年5月8日的《提拔培养中青年干部是当务之急》:“要成千上万地提拔中青年干部,至少一万个……只有成千上万地提拔……才能使我们的干部交接班稳定地进行”27。把这几条归属摆清楚:胡耀邦命名,陈云擘画,邓小平背书,宋任穷主持的中央组织部执行。

它在机制上是怎么落地的。中央在1983年10月发出《关于建立省部级后备干部制度的意见》,定了一个约1000名省部级后备干部的目标,分配为地方约600名、中央部委约400名32。最生动的一段是逐字有据的考察行动:“1984年1月至8月,中央组织部会同中央和地方有关部门,组成35个组、600多人的考察队,先后分三批赴各省……考察、遴选后备干部。在这次考察中,全国共有855人被列为省级第三梯队”28。名单由中组部内部的青年干部局掌握,该局1982年3月按陈云提议设立25。名单是动态的,1985、1986、1987年都有更新版;到1985年底,更宽口径的后备库已达约2.3万名地级、约14万名县级28。这些头寸数字要按时点和口径分别读,不必硬调成一个:目标1000、1984年中确认632、1984年考察列出855名省级、1984年秋首批名单约1100——它们不矛盾,是不同时点、不同指标的快照28

宋平的角色要按事实分层。他在1987年5月出任中央组织部部长,主持的是这套机器的第二阶段。官方生平记载,他负责十三大(1987年)的人事安排小组,并“坚决贯彻落实……干部队伍‘四化’方针”29。这里有一个开创者与守成者的分别:第三梯队是1983至1984年在宋任穷主政的组织部里创立的,宋平是接手并运行它的人。把宋平说成这套制度的设计者,是把两个阶段混在了一起。

五之余 宋平与胡锦涛:事实、媒体上限、传说

这是本章被引用最多、却最缺乏文献支撑的一段故事。事实与传说之间的界线很清楚,应当明确地画出来。

属于一手文献的事实有三组。其一,宋平1977年6月至1981年1月任中共甘肃省委第一书记;同一时期,胡锦涛在甘肃,履历是甘肃省建委秘书、设计管理处副处长、甘肃省建委副主任(1980至1982年),后任共青团甘肃省委书记30。其二,宋平任中央组织部部长的时段,官方生平给得很确切:1987年5月至1989年12月29。其三,胡锦涛的公开轨迹:1984年任团中央第一书记,1985年任贵州省委书记,1988年任西藏党委书记,1992年十四大进入政治局常委会30

接着是三处意味深长的沉默。宋平的官方生平从头到尾没有点过胡锦涛的名字;没有用过“第三梯队”或“后备干部名单”这样的词;只把宋平和十三大(1987年)的人事工作联系起来,而没有提到任何十四大(1992年)的人事小组——这一点是自洽的,因为宋平本人正是在十四大退下来的29

官方渠道里最强的关联也很克制。人民日报社旗下的《环球人物》写过,胡锦涛在甘肃“受到了当时中共甘肃省委及第一书记宋平的肯定和鼓励”31。“肯定和鼓励”——这就是有据可查的上限。

再往外,就是传说了,只能作为弱线索标注。那个鲜活的1979年座谈会“发现”场景(胡锦涛凭一口流利的数字让宋平惊艳),是没有出处的轶闻;宋平“力荐”胡锦涛出甘肃进北京,见于星岛头条一类的转述,且这些转述往往把职务都说岔了33。最招牌的一条说法——宋平借十四大的“七人人事小组”,把胡锦涛推荐给邓小平、陈云进入政治局常委会——是没有出处的传说,在侧重点上与官方生平相抵触,且本身就站不稳(宋平在十四大正是自己退场的人)33。至于“中国政坛最大伯乐”“政坛第一伯乐”,那是一个媒体称谓——连党媒在用它时,也明说是“媒体”给的:《环球人物》的原话是“因此被媒体称为‘中国政坛最大伯乐’”34

把这段话该怎么落笔,可以说得很干脆:第三梯队是制度,胡锦涛是它最常被援引的范例,宋平的提携是真实的、但有据可查的只是甘肃任上的“肯定和鼓励”加上一条后备干部管道这一制度事实。胡锦涛1992年那次升迁被描述得绘声绘色的“运作”,是2002年之后倒着写回去的事后追述——可信、流传甚广,却不在文献记录里。甚至连“第三梯队培养出了胡锦涛”这个框架本身,都是新闻和学术的说法,而非官方定论:没有任何一手来源把胡锦涛放在某一份具名的后备名单上35


六 下管一级:把名单往下交

第三梯队解决的是“往上送谁”,与之配套的另一项改革,解决的是“谁来管这份名单”。这一段在本系列第02期已有详述,此处只作一条线索补上。

1983年7月的全国组织工作会议上,组织部门提出对中央管理的干部要“管少、管好、管活”。1984年起实施的改革,把党委的管理权限从“下管两级”收为“下管一级”:中央管理的干部由约13000名降到4200多名,约9000名、即三分之二的管理权下放给了地方组织部门,中央集中力量盯住省部级岗位(详见本系列第02期)。这是改革年代最核心的一次向下放权。但正如第02期所论,它把权限往下重新分配,并没有缩小职务名称表的总盘子——让出的是触及的层级,换回的是控制的精度。放权与集权,在这一步是同一个动作的两面。


七 现代外壳:公务员制度叠在党管干部之上

公务员制度是整个改革模式里最清楚的一例:形式上现代,实质上仍是党管干部。

先看1993年的《国家公务员暂行条例》。它由国务院于1993年4月24日通过(国务院令第125号,8月14日公布),1993年10月1日起施行36。这部条例的适用范围被刻意收窄了。第三条规定,它适用于“各级国家行政机关中除工勤人员以外的工作人员”——只管政府行政机关,不含党的机关、人大、法院36;第十条把职务分为15级36。进入普通职位走的是公开考试(“公开、平等、竞争、择优”),但领导职务被排除在考试轨之外,仍由党委和组织部门任命——考试是择优的外壳,名单是党管的内核。

这部条例还放弃了一样东西:“两官分途”。1993年的条例只用一套“领导职务/非领导职务”的划分,没有采纳政务类与业务类的分轨。那条政治官员与职业文官分开的设计,本是赵紫阳1987年方案的核心(详见下一节),1989年之后被搁置了37。1989年以后的公务员制度,把官员保留为一个不分轨、统一由党管理的整体,而没有切出一条政治中立的职业通道38

到2006年的《公务员法》,外壳与内核的关系被写得更彻底。该法由全国人大常委会于2005年4月27日通过,2006年1月1日起施行,同时废止1993年的暂行条例39。两处结构性变动值得盯住。其一,范围炸开了。通过2006年4月中共中央、国务院的《公务员范围规定》,公务员身份从行政机关扩展到几乎整个党政群系统——党的机关工作人员、人大政协机关工作人员、民主党派和群团组织工作人员都成了公务员40。公务员制度因此是被吸收进统一的党管干部体系,而不是从中分离出来。其二,这部法把党管干部写进了国家法律。第四条规定:“公务员制度坚持以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为指导……贯彻中国共产党的干部路线和方针,坚持党管干部原则”39。这一条是形式上的收口:一部以“公务员”为名的法律,在它的开篇就把自己交给了党的干部控制。用学界的说法,中国的公务员制度是一套“干部制”而非韦伯式的“官僚制”——它从设计上就不是一支政治中立的文官队伍41


八 没走的路:党政分开与它的反转

公务员制度里嵌进去的那道党的控制,放在它本可以替代的方案旁边,才看得最清楚。那个方案被试过,又被放弃了。

1987年10月25日,十三大上,赵紫阳的报告《沿着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前进》把“党政分开”列为政治体制改革的头一项:“政治体制改革的关键首先是党政分开。党政分开即党政职能分开……党应当在宪法和法律的范围内活动”37。具体而言,赵设想拆掉嵌在政府里的那套党的机构——“政府各部门现有的党组……要逐步撤销”37。与之配套的公务员设计,正是那套两轨制:政务类官员有任期、向人大推荐产生,业务类则是常任、凭考试进入37

反转发生在1989年6月之后。赵紫阳去职,党政分开被悄悄放下了。党组保留了下来;公务员制度被重新设计成嵌入党的控制(这就是1993年条例放弃“两官分途”的由来)。理论上撤退的官方标记,出现在话语层面:从2002年的十六大起,党代会报告在谈党政关系时不再用“党政分开”,改用“党政分工”。中央党校的张荣臣点明了这一改动——“党的十六大以来代表大会的报告在谈及党政关系的时候,都没有沿用‘党政分开’的概念”42。2006年《公务员法》第四条,是这场退却在法律上的封顶。

后来的走向把1987年的方案彻底翻了过去。王岐山在2017年讲:“在党的领导下,只有党政分工、没有党政分开……必须旗帜鲜明、理直气壮”43。2018年的党和国家机构改革,在“坚持党的全面领导”之下把一批党政机构合并设立、合署办公44,制度化的恰是1987年设想的反面。其中一个收尾的安排很说明问题:国家公务员局并入中央组织部(对外保留牌子)——运行“公务员制度”的那个机构,本身就是党的干部部门44。这台机器为自己装上现代外壳之后,最终把外壳的钥匙也收回了自己手里。


九 改革者:曾庆红的“三化”与李源潮的公开选拔

三十五年里,组织部门换了十一任部长。这份名单本身就是改革的一条注脚:胡耀邦(1977至1978)此后任总书记,宋任穷(1978至1983)转中顾委副主任,再往后是陈野苹、乔石45、尉健行、宋平、吕枫46、张全景,世纪之交是曾庆红(1999至2002)、贺国强(2002至2007)47、李源潮(2007至2012)48。(其中陈野苹的起任,以及1994年、1999年间的几次交接,官方讣告只给职业的年份区间、不给确切月份,属百科级信息,此处从略或作约略处理49。)这一节单看末尾两位,他们的改革最能说明这台机器晚近的走向。

曾庆红任部长期间(同时是中央书记处书记、政治局候补委员),把干部人事制度改革重新框定为“科学化、民主化、制度化”——一套讲过程与制度的“三化”,与邓时代讲素质的“四化”是两回事。这里要守住一处精度:“三化”这个利落的口号,是在2002年十六大、即曾庆红任期尾声才定型的,并非2000年那份纲要里的原话50。他依托的是几份文件:2000年的《深化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纲要》(中办发〔2000〕15号),瞄准一种“能上能下、能进能出……竞争择优、充满活力”的机制50;以及他2002年12月16日在全国组织工作会议上的总结讲话,提出扩大民主、疏通干部“出口”(能上能下)、加强党内监督等几条突破51。第一部正式的《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中发〔2002〕7号,2002年7月9日,替代1995年的暂行条例),也是在他任内颁布的51

李源潮任部长期间(2007至2012),主打的是公开选拔和竞争上岗。2007年十七大给出八字方针“民主、公开、竞争、择优”。但要看清它的位置:在胡锦涛的报告里,这八个字与“坚持党管干部原则”写在同一句话里,党的控制是被明确保留的、不是被取代的52。李源潮把公开选拔、竞争上岗铺开,据中新社,十七大以来通过竞争性方式选拔的厅局级以下干部约23.4万名53;并在江苏等地试验公推公选、公推直选,不过这些试验被限定在乡镇和基层一级。改革的深化走的是规划而非新条例——靠的是2010年9月发布的《2010—2020年深化干部人事制度改革规划纲要》(中办发〔2009〕43号),2002年的选任条例在他整个任期内未作修订54

这里要替本章纠正两处常见的张冠李戴。其一,“不简单以GDP论英雄”是习近平2013年6月28日至29日在全国组织工作会议上的话,那时李源潮已经离任,这句话不该记到李的名下,李可归功的是更宽的科学发展综合考核方向55。其二,李源潮的竞争性选拔在量上是真实而可观的,但被条例本身限定在副职和非关键岗位(“一般用于副职”),始终从属于党管干部,并在2012年之后明显回撤——2014年修订的条例把公开选拔从一种选拔“方式”降格为一种产生候选人的方式56

把改革者这一节合起来看,方向与全章一致。曾庆红让制度更讲程序,李源潮让入口更显公开,两人都在“如何”管干部上做加法;而“谁来”管干部这一条,没有人去碰。公开选拔铺得最大的时候,它管的也只是副职;它一回撤,连这一点也收了回去。


跨越三十五年和十一任部长,中央组织部把它管理干部的几乎每一个环节都现代化了:标准(四化)、任期(退休制与中顾委)、管道(第三梯队)、中央直管的范围(下管一级)、法律形式(公务员法)。唯独没有现代化的,是谁掌握着对干部的控制权。本来会改变这一条的那项改革——赵紫阳的党政分开——死在了1989年。所以改革年代里这个部门的故事,可以这样收束:它讲的是制度化,不是民主化;是把毛时代那种凭个人意志、动辄清洗的人事控制,换成一套有规则、有文件、按年龄分层的系统——这套系统因为现代,反而更耐久。

可是把人选上来,只是控制的一半。一个被精密地选拔、被层层考察、被写进后备名单的干部,上任之后会不会变质?谁来盯着他?当组织部门把“选人”这台机器修到这般精密,它身边那台“管人”的机器——纪检监察——又是如何与它咬合的?第07期接着往下走。


参考文献

  1. 《从历史阴霾中走出——拨乱反正与平反冤假错案》/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党史),http://dangshi.people.com.cn/n/2014/0915/c85037-25664668-4.html ,2014年9月15日。

  2. 胡耀邦与平反冤假错案(“毛主席批的案子错的也要纠正”)/改革大数据服务平台转载,http://www.reformdata.org/2010/0415/2253.shtml ,2010年4月15日。

  3. 《党史博采》:“我们不下油锅,谁下油锅?”/腾讯新闻转载,https://news.qq.com/rain/a/20231120A04QLT00 ,2023年11月20日。

  4. 何载(中组部原秘书长)专访(申诉信“两个麻袋”、六十一人案)/新京报,https://m.bjnews.com.cn/detail/156973086414270.html ,访问于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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