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谈这套制度的起源,绕不开一个被反复简化的说法:1924年5月,毛泽东出任中央组织部首任部长。这句话在通俗读物里几乎是定论,在一些官方平台的回顾文章里也照此叙述。它对,但只对一半,而那一半的边界,恰好是理解这个部门早年模样的入口。
先把能站住的事实摆出来。1921年中共一大,选出一个三人中央局:陈独秀为书记,张国焘为组织主任,李达为宣传主任。换句话说,党内最早专管组织工作的人是张国焘,不是毛泽东。但要注意他的职衔——“组织主任”,是中央局之内的分工,而不是一个独立“组织部”的“部长”。那时党员不过几十人,谈不上什么部,更谈不上一台机器。此后二大、三大,张国焘以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的身份继续管组织事务,有些后出的资料把这段经历追记为“中央组织部长”,但这种叫法在官方党史里并不统一,它反映的是一个尚未“部门化”的草创结构,而非一个稳定建制 1。
真正的分水岭在1924年5月。中共三届一次中央执行委员会扩大会议在上海召开,会上正式决定分设宣传、组织、工农等部,毛泽东被任命主持中央组织部,任期大约从1924年5月到次年1月 2。官方的回顾把这件事的意义概括为:党中央第一次有了专职主持本党组织工作的人 3。一个值得留心的细节是,毛泽东担此职时正处在第一次国共合作期间,他同时还在国民党上海执行部任职,手里管着两摊带“组织”二字的事 4。
所以这句话该怎么说,分寸全在“组织部”三个字的定义上。若“组织部”指的是1924年5月之后那个被正式分立出来的“部”,那么毛泽东是它的首任部长,这个说法成立;若指的是“党内最早负责组织工作的人”,那答案是张国焘。把“首任部长”一口咬定而不加限定,就抹掉了中间那道缝。更要紧的是名称本身的反复:整个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这个机构的名字在“组织局”与“组织部”之间来回摆动,并不稳定——比如周恩来在1928年前后先后有过中央组织局主任、组织部长一类的头衔。这种含混是真实的历史状态,不该为了叙述顺滑而把它磨平。
这里有一层不必点破却值得记下的对照:日后把组织部当作权力脊梁来用的那个人,早在1924年就短暂地主持过它一次——那时这个部门连自己的名字都还没固定下来。它当时是个什么?一个从苏俄学来的形式。党管干部这套东西,论形制是列宁式的:1919年苏俄设立组织局(Orgburo),1921年通过第一份约一百多个职位的职务名单,这是它的母本。新华社自己的解释也承认,党管干部“渊源于俄语 nomenclatura(干部职务名称表),源于苏联及部分东欧社会主义国家”。1925年中共四大的《对于组织问题之议决案》把这个部门该干什么写得很清楚:要“设立一有力的中央组织部,实际上真能指导地方之党的组织”。话说得响,但在1924年到1937年那十几年里,这句话基本只是一句话。形式有了,里面是空的。
为什么空?因为那十几年里,这个党几乎没有安稳的条件去经营一套人事制度。大革命失败、白色恐怖、转入地下、一次次反“围剿”、长征——党的组织系统长期处在被追杀、被打散、再重建的循环里,机构名称都顾不上统一,遑论沉下心去搭一套查人、记人、评人的工序。组织部该有的“指导地方党组织”的能力,在大部分时间里停留在文件上。要有一个相对安全、相对稳定、又确实需要大规模管理干部的环境,这套制度才可能从纸面长成实体。这个环境,直到党在陕北站住脚、并因抗战而急剧扩张时,才出现。也就是说,1924年搬来的那个空壳,要等到延安,才等来了往里面装东西的人和时机。
二
把这个空壳填满的人,是陈云。
1937年12月,陈云出任中央组织部部长,到1944年3月卸任,前后约七年(其间1943年起彭真曾代理部务)5。这七年正好压在中共历史上一段罕见的扩张期上。抗战全面爆发,党决定大量发展党员;据党史记载,全党党员从1938年初的约4万,到1938年底膨胀到50万以上 5。这个数字的跳法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成长,是洪水。1938年3月中央作出《关于大量发展党员的决议》,陈云参与起草,主动打开了闸门。
闸门一开,问题立刻来了。短时间涌进来的几十万人,绝大多数党组织根本不认识,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不知道他们入党前干过什么,更不知道在敌后那种环境里谁可靠、谁动摇、谁干脆是混进来的。一个战时政党,既要在几个月里把队伍扩大十倍以上去打仗,又不能让队伍变成一盘谁都不了解谁的散沙。怎样在扩张的同时保住质量,怎样把一群陌生人“认识”到足以放心使用和托付的程度——陈云这七年要解的,就是这一道题。
把这道题的难处再说细一点。延安所在的陕北,和它影响所及的各敌后根据地,当时是一种特殊的人口环境:知识青年从国统区奔涌而来,旧军队、旧政权里的人带着各自的来历投奔过来,地方上又有大量农民和小手工业者刚刚被吸纳进党。这些人入党前的经历,往往只有他本人一张嘴说得清,组织手里没有任何可对照的凭据。在一个被日军和国民党同时盯着的根据地里,敌方派遣特务、安插内线是真实存在的威胁,而辨认这种威胁的唯一办法,是把每个人的来历查实。可查实需要程序、需要标准、需要人手,这三样当时都缺。陈云接手的,就是这样一个既要快速壮大、又随时可能被渗透的队伍。在他看来,扩张和审查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发展要放量,放量就更要有一套能跟得上的认人办法,否则放进来的人越多,党对自己越陌生。
他给出的答案,后来变成了这个党评价干部的固定语法,一直用到今天。这套答案分三层:一套看人的方针,一套衡量党员的标准,以及一台把人查清楚、记下来的机器。前两层在这一节和下一节讲,机器留到第五节。
值得先说一句的是,这套答案的气质和它的来路有关。陈云不是知识分子出身,早年在商务印书馆当学徒、做店员,做过工会工作,他对“人”的判断带着一种账房先生式的具体——不爱听大词,爱看实据。这种气质渗进了他后来主持组织工作的每一个动作里。
三
陈云留下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套看人的方针。
1938年9月,他在延安的抗日军政大学讲《论干部政策》,提出后来被称作“十二字干部政策”的纲领,原话十二个字:
了解人、气量大、用得好、爱护人。
这十二个字,是中共干部工作最早的一套成文心法 6。陈云自己对每一条都有解释,这些解释比口号更见功夫。
讲“了解人”,他强调认识一个人必须是整体的、贯通的,不能凭一时一事下结论:“一个人的长处里同时也包括某些缺点,短处里同时也含着某些优点。”看人要连他的过去一起看,要看全 7。讲“气量大”,他说先锋队要带的是一支庞大的后备军,干部得能“与广大群众打成一片”,各种来历的人才都要用,“只要这个人有一技之长,就要用”。讲“用得好”,他要求上下级之间互相信任,当领导的“少戴大帽子”,批评要诚恳;对待错误,他有一句很具体的话:“一定要分出是不是错误,错误的大小轻重,不要随便乱给别人戴大帽子。”讲“爱护人”,他主张对政治上的疑点要慎重、要公道,一个人若真改了错,就该让他继续干下去,“革命队伍里就应该允许人家继续革命”。
与这套政策配套的,是陈云那句后来被奉为他认识论招牌的话:“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交换、比较、反复。”——不迷信上级,不迷信本本,只认事实;判断一件事,要多方交换意见、反复比较、不怕推翻重来 8。(需要说明,这十五个字的完整表述,有研究认为是陈云晚年才凝练定型的,但其中“实事求是”的精神在延安时期已经是他用人办事的底色,这里的引用取其精神归属。)他还有一句用人名言流传很广:“在革命队伍里,无一人不可用” 9。十二字政策的整个倾向,都在这句话里——把人往“能用”的方向想,先认识,再安置。
如果说十二字政策回答的是“怎样看一个干部”,那么陈云留下的第二件东西,回答的是“一个党员该是什么样”。
1939年5月30日,陈云在中央机关刊物《解放》第七十二期上发表《怎样做一个共产党员》,把党员资格提炼成“六条标准” 10。官方采用的表述是:
一、终身为共产主义奋斗; 二、革命的利益高于一切; 三、遵守党的纪律,严守党的秘密; 四、百折不挠地执行决议; 五、群众模范; 六、学习。
这六条,是中共第一次用一张可对照的清单,规定“合格党员”的样子 11。有一个时间上的细节很能说明问题:这篇正面立标准的文章,写在陈云另一篇文章《为什么要开除刘力功的党籍》之后仅一周——后者是1939年5月23日为一桩开除党籍的处分案而写的。先有一个把人开除出去的案例,紧接着才有一份“怎样算合格”的清单。这个党对“党员”的定义,往往是先从它驱逐谁、不要谁那条边界上反推出来的。
把1938年的大发展和1939年的这套标准放在一起看,陈云这两年走的是一条从“放量”到“收质”的路。地方党建和党建研究的材料里,常把他这一时期的立场概括为一句“党员的质量重于数量” 12。需要老实交代:这句话是后人对陈云态度的转述与概括,并非1939年那篇文章里的原话——重新核对原文,并没有出现这八个字的逐字表述。把它当作对他立场的归纳来读是稳妥的,当作直接引语来引就不严谨了。无论措辞如何,那个转向是实在的:闸门是他开的,控质的方法也是他立的。
四
方针和标准之上,还需要一句更根本的话,把“为什么管干部”这件事从工作层面顶到原则层面。这句话由毛泽东在1938年说出。
1938年9月29日到11月6日,中共六届六中全会在延安召开,毛泽东作《论新阶段》报告,其中讲干部的一节后来单独成篇,题为《中国共产党在民族战争中的地位》。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出自这里:
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
同一段里,他还划出了选干部的路线:以“任人唯贤”反对“任人唯亲”,提出“才德兼备”的标准,并把“德”界定为坚决执行党的路线、守纪律、与群众密切联系、能独立工作、不谋私利。他把利害也讲明了:“中国共产党是在一个几万万人的大民族中领导伟大革命斗争的党,没有多数才德兼备的领导干部,是不能完成其历史任务的” 13。
这句“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是整套制度的思想基石。它把“管住干部”从一项行政事务,抬升为决定革命成败的总杠杆——既然政治路线定了之后,成败就系于由谁去执行,那么谁来挑选、考察、掌握这批执行者,就成了党最要紧的权力。
不过这里有一处需要严格区分的地方,否则容易把年代说错。1938年是这套思想的源头,但“党管干部”作为一个明确的术语,出现得要晚。据新华社的梳理,“党管干部”这四个字,最早见于内部文件是在中央组织部1953年4月20日的《关于政府干部任免手续的通知》;而把它作为一条正式原则明确提出来,则要到1983年4月中组部的一次座谈会 14。所以诚实的说法是:决定干部命运的那套道理——“干部是决定因素”、人事归党掌握——诞生在1938年的六届六中全会;而“党管干部”这块招牌,是1953年到1983年间对它的追认和命名。思想在前,术语在后,两者隔着十几年到四十几年,不能混为一谈。
把这条线索接起来看,就能看清这个部门的逻辑骨架是怎样一节一节长出来的:1938年定下“干部是决定因素”,回答了“为什么要管”;由此引出“党管干部”,回答了“由谁来定”;到1953年至1955年间建立干部职务名称表那套苏式名单制度,才回答了“具体怎么管”。社科院的研究在追溯这条干部路线时,也把“任人唯贤”一脉上溯到这个源头 15。本期讲的是前两环——道理和原则;那张名单怎样运作,是另一期的事。
道理立住了,标准也有了,剩下的问题是:拿什么去落实?一句“了解人”说起来容易,几十万素不相识的人,靠什么真正“了解”?这就要说到陈云在延安搭起来的那台机器。
五
审干,全称干部审查,是陈云这七年里造出来的最实在的一件东西。十二字政策是心法,六条标准是尺子,审干则是把心法和尺子落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的工序。
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的梳理,这套制度不是一次成型,而是分阶段攒起来的:1937年12月,战时的干部审查机构随着战争开始陆续搭建;1938年9月,早期的审查规程把程序初步标准化;到1940年8月,陈云把积累的做法整理成较为正式的办法,同月中央发出《关于审查干部问题的指示》(1940年8月1日),审干工作正式铺开 1617。
真正成为后世干部档案源头的,是陈云在这套工序里固化下来的几道方法。它们今天看起来平淡,在当年却是从“听人说”到“查清楚”的一步跨越:
其一,书面调查。一个人的来历不靠口耳相传、不凭印象,要落在纸面上,形成有据可查的材料。其二,旁证。一个说法不能只听本人或单一来源,要找多个互不相干的旁人来印证。其三,交叉核实。把不同来源的说法摆在一起互相对照,看是否对得上、有没有出入。其四,区分政治错误与犯罪——这一条尤其要紧:一个人过去犯过政治上、思想上的错误,不等于他犯了罪,过去的错误不应自动成为永久的判决。其五,逐步评估,不搞速决,疑点要慢慢查,不急着一锤定音 16。
要体会这套工序的分量,得回到它替换掉的那个旧办法。在它之前,党了解一个干部主要靠熟人作保、靠口头印象、靠领导的“我看这人行”。这种办法在队伍只有几百几千人、彼此都认识的年代还能凑合,一旦面对几十万陌生人,立刻失灵:口头印象会随人情亲疏而走样,作保的人自己也可能看走眼,更要命的是这些判断不留痕迹,今天甲说他可靠、明天乙说他可疑,组织无从对照。陈云这套工序的核心,是把“认识一个人”这件事从口头搬到纸面,从一时一地的印象变成可累积、可复核、可跨组织传递的材料。书面调查解决了“留痕”,旁证和交叉核实解决了“防止单方面失真”,区分政治错误与犯罪划出了一条保护线——让人不至于因为一段历史问题就被一棍子打死,逐步评估则给了纠错的余地。这五道工序背后是一种很实在的态度:判断一个人要凭据,凭据要经得起对照。这恰好是陈云“只唯实”那套认识论在组织工作里的落地。
这几道工序合起来,结果是每个干部身上都开始累积一份书面的、存档的案卷——记录他的经历、问题和结论,使得不同的党组织在不同的时间,能依据同一份材料对同一个人作出一致的评价。这份案卷,就是干部档案的胚胎:一个跟随中共干部一生的书面影子。后面第七节会专门讲它怎样长大。
这一节还要点出延安审干里一个分工,它对后来影响深远。查人这件事,当时是两条线并行的:一条是中央组织部,它的活儿可以概括为“找好人”——评价、甄别、安置,看一个人能不能用、该放到哪里;另一条是中央社会部,由康生主持,它的活儿是“找坏人”——反间谍、保卫,盯的是谁可能是特务、内奸 16。(“好人/坏人”是一种便于理解的说法,用来概括两条线侧重的不同,不是当年的正式提法。)一份干部档案,恰好坐落在这两条线的交叉点上:组织部要据它用人,社会部要据它防奸。平时,这两条线各管各的,互为补充。可一旦“防奸”这条线压过“用人”这条线,把每个疑点都往“特务”上想,整台机器就会脱轨。1943年,它真的脱了一次轨。
六
延安整风(1942年至1945年)把干部审查的方法卷进了一场全党规模的思想与组织运动。在整风之中,审干本意是拿档案核对每个干部的忠诚与履历。到1943年,它变形为“抢救运动”,全称“抢救失足者”。
先把各方都认账的事实摆清楚,这部分官方党史与学界并无分歧:
1943年4月9日,延安中央大礼堂召开两万余名中央机关干部的大会,由中央社会部部长、中央总学委副主任康生主持 19。1943年7月15日,康生作《抢救失足者》报告,掀起一波逼供信的浪潮。据光明网、凤凰网等媒体援引的材料,在此后大约十几天里,延安“挖”出所谓“特务”一千四百余名,事后证明绝大多数是冤假错案 1920。(这一千四百余的数字来自媒体转引,可作有据的估计,不宜当作精确的档案统计。)运动很快失控。中央党校副校长彭真、中央社会部副部长李克农先后把过火的实情报告给毛泽东,中央随即着手收束。
收束的几个节点,官方党史记载得相当确切:约1943年7月30日,毛泽东定下政策口径“一个不杀,大部不抓” 18;1943年8月15日,中央通过《关于审查干部的决定》,强调审查必须“有理有据,不刑讯逼供” 18;从1943年10月起,系统的纠偏展开,1944年到1945年逐案甄别平反。
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人情场面。据多份党史科普和回忆性材料记述,1944年,在延安大学开学和向奔赴前线的中央党校学员讲话的场合,毛泽东公开行了“脱帽礼”——为被错戴帽子的人摘帽,并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在审干中,整个延安犯了许多错误。谁负责?我负责,因为是我下的命令。”按广为流传的说法,他还站起来向蒙冤的干部行举手礼,说:“同志们,我向你们行举手礼。你们不还礼,我手怎么放得下来?”全场起立鼓掌 18。需要说明,这类逐字的现场话语,多出自回忆与口传,可信但属于回忆录一级的材料,不是档案原件,这里按“广为流传的说法”来转述。
事实大致如上。分歧不在事实,在于怎样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层,本期采取并置的写法,把两种归属清楚的解释摆在一起,作者本人不替任何一方下断语。
官方的解释。 按官方党史的框定,审干本身是正确的、必要的;抢救运动是审干过程中出现的一种“过火”偏向、一个错误,而这个错误是党自己纠正过来的。在追究责任时,康生被认定负主要责任。需要把一件事单独说清:中共在1980年由全国政协等渠道作出结论,开除康生党籍,并把他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行为定性为犯罪——但这是一个晚得多的、针对文革的判决,与他在1943年抢救运动中的角色是两回事,不应混为一谈 22。官方文本的落点是“政策调整”:审干的方向没错,错的是被纠正掉的那段过火;这套叙述里,对毛泽东本人责任的着墨很轻。
学界的一种解释。 历史学者高华在《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延安整风的来龙去脉》(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0年)中提出过另一种读法:整风—审干—抢救这一连串动作,并非只是康生个人过火造成的意外,而可以理解为毛泽东借以确立其组织与思想最高权威的一套机制——审查在这里不只是保卫手段,也是权力手段 21。这是一种有争议的、非官方的解释,本书明确把它归在高华名下,不写进作者自己的口吻里。
两种解释指向同一批事实,却给了它不同的动机。本期的处理是:日期、文件、一千四百这个数字、毛泽东的道歉,都按事实平实叙述;至于运动背后的动机,则把官方的“偏差—纠正”说与高华的权力解释并排放着,标明各自的出处,作者不在动机问题上充当裁判。这样既不替官方背书,也不把一种学术解读冒充成定论。
抢救运动这一段,常被当作延安故事里一块需要遮掩的暗斑。但若只盯着它的过火,反而会错过更要紧的一点:这台审干机器并没有因为这次脱轨而被废掉。中央收束的,是逼供信、是乱戴帽子、是把疑点当定罪;保留并且加固下来的,恰恰是书面调查、有理有据、交叉核实、区分错误与犯罪这套工序本身。1943年8月那份要求“有理有据,不刑讯逼供”的决定,与其说是对审干的否定,不如说是给审干重新画了红线。机器经此一震,反而被打磨得更结实。脱轨教会了它怎样不再脱轨。
七
现在回到那份在窑洞里悄悄长出来的案卷——它是这个起源故事里真正的主角,虽然从不喧哗。
延安审干留下的,是一摞摞书面的、存档的干部案卷:记着每个人的来历、问题、旁证、结论。这摞纸在战时是保卫材料,进城以后,它被制度化成了一套全国统一、内容规范的干部档案系统。从延安的查人方法到共和国的档案制度,中间需要一座桥,这座桥很大程度上是由一个人和他那一代延安组织干部搭起来的。
这个人是安子文。他在延安时期从组织部门里成长起来,1949年起任中央组织部副部长、常务副部长,1956年至1966年任部长,主持了全国干部管理体系的搭建,干部档案的全国铺开是其中一环 23。把他放进来,还有一层苦涩的对照值得记下:1968年,安子文因被罗织的“六十一人叛徒集团案”而入狱,而构陷他的“罪证”,正是他自己1936年那段经组织安排的出狱经历——也就是说,当年那套把人记录在案、以备查核的方法,最终被人翻出他自己的档案,反过来用来打他。他参与建起的系统,照见了它自己最阴暗的一面。这一段属于第05期文革那一章的内容,这里只点到为止。
档案的全国制度化,时间上落在五十年代。据档案学界的研究,1956年的一份《干部档案管理工作的暂行规定》,被视为新中国系统化、内容标准化的干部档案工作的起点 24。需要说明,这份规定的原始文本尚待一手核证,此处依据的是二手研究,作弱处理。与之平行的还有一条线:1956年4月16日国务院《关于加强国家档案工作的决定》,推动了全国统一的档案管理 25——它针对的是档案工作的全局,不专为干部而设,但同一时期、同一方向。再往上一层,是干部职务名称表那套名单制度(1951年第一次、1953年第二次全国组织工作会议,1955年的《中共中央管理的干部职务名称表》),它压在档案之上,构成控制层。名单和档案各管一头:名单管“哪些位子归党挑人”,档案管“每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名单那一层,留给讲名册的那一期。
把这条线拉直看:一份在1940年的陕北窑洞里、为战时保卫而起的书面案卷,先在延安被立成工序,再由安子文这一代人在1949年之后搬上全国的轨道,最终长成每一个中国干部从参加工作到退休、乃至身后都甩不掉的书面影子。它安静,却比任何口号都更具体地决定着一个人的命运——因为决定他升降去留的那些人,看的从来不是他当面说了什么,看的是他档案里写着什么。
八
把四样东西并排放下,就能看清这一章为什么是“制度诞生”的那一章。它们都能精确地系在1937年到1944年的延安,系在陈云和毛泽东名下,而且至今仍在中共的人事机器里承重:
第一样,一套道理。干部是决定的因素,人事归党掌握——毛泽东1938年在六届六中全会上立下,后来被命名为党管干部。它回答“为什么要管人”。
第二样,一套评价语法。陈云1938年的十二字政策、1939年的六条标准,给出了一种可重复使用的判人办法——怎样看一个人的长短,怎样衡量一个党员是否合格。它回答“拿什么标准管”。
第三样,一台审查机器。陈云1937年到1943年搭起的审干:书面调查、旁证、交叉核实、区分错误与犯罪,以及组织部“找好人”、社会部“找坏人”的两线分工。它还附带一则警示——1943年抢救运动的过火,以及随后的纠偏与毛泽东的认错。它回答“怎样把标准落到每个人身上”。
第四样,一份记忆。干部档案:那份存档的案卷,让每一个干部都对党永久可读。它回答“管过之后怎样记住”。
1924年从苏俄移来的列宁式空壳,给了这套制度形式;延安给了它操作系统。道理、语法、机器、记忆四件齐备,这个部门才从一个管不动几个省的草创机构,变成一台能知道、能排序、能审查、能记住每一个干部的装置。空壳获得灵魂,就在这七年。
然而这台刚刚成形的机器,从一开始就藏着一个朝两个方向拉扯的可能。审干既能用来“认识”一个人、把他安置好,也能用来“审查”一个人、把他打下去;同一摞书面案卷,既是用人的依据,也是整人的工具——1943年的抢救运动只是第一次让人看清这一点。组织部找好人,社会部找坏人,两条线之间的那道缝有多窄,延安已经演示过一回。当掌控干部审查的这套权力本身被人夺去,会发生什么?这个问题,延安没有给出最终答案。二十多年后,在一场更大的风暴里,这个部门自己将被占领,而占领它的人,会把延安留下的每一件工具,都掉过头来对准它的建造者。那是第05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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