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3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会议作出一项在外界看来颇为罕见的人事决定:两名政治局委员对调岗位。石泰峰由中央统战部部长改任中央组织部部长,原任组织部部长李干杰转任中央统战部部长。1 几天后,新华社发布石泰峰简历:1956年9月生,山西榆社人,北京大学法律系硕士,历任宁夏、内蒙古党委书记,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现任二十届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央组织部部长。2

一纸任命,把一个人放到了一个特别的位置上。在此之后的一年里,这个部门牵头部署了一连串在外人看来枝节、在系统内部却分量极重的工作。2026年是地方领导班子换届之年,年初召开的全国组织部长会议把“以换届为契机选优配强各级领导班子”列为重点。3 石泰峰本人则以组织部部长身份密集出席各类会议、调研与培训——从新当选两院院士的培训座谈,到县乡两级人大换届选举的部署会议。4 与此同时,由中央办公厅部署、在全党展开的“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也由他牵头的中央指导组来抓,重点对象是县处级以上领导班子和“一把手”。5

这些活动单独看都不起眼。可把它们叠在一起,会浮现出这个部门真正在做的事:它不生产任何东西,不管理任何具体的工厂、医院或大学,它管的是“谁去管”。而石泰峰被放到这个位置上的方式——一场由更高层级决定的人事安排——恰好也是这个部门日复一日对成千上万个岗位所做的事。任命者,本身也是被任命出来的。这是一台会自我复制的机器。要理解它,得从它最朴素的功能讲起:决定谁能当官。


通行的印象是,中国共产党“管一切”。这个说法不算错,却容易把人引偏,让人以为党亲手经营着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一个执政近一个世纪、治理着十几亿人口的列宁式政党,没有谁能事必躬亲。它真正握在手里、且足以撬动全局的,是另一件事。

党不是管一切,而是任命一切。它不必亲自去办每一所大学、每一家银行、每一座城市,只要握有一项权力:决定由谁去办。一所大学怎样运转,取决于谁当校长、谁当书记;一家国有银行的走向,取决于谁当董事长。只要这些位置上的人由党来挑、由党来任、也能由党来免,党就不必插手日常事务,照样掌握着方向。

研究中国干部制度的学者约翰·伯恩斯(John P. Burns)在1987年的一篇经典论文里,把这套机制称作“可以说是中国共产党控制当代中国政治、经济、社会与文化各类机构的主要工具”。6 它的运作朴素到近乎简陋:凡是要紧的领导岗位,都由高一级的党委握有一份书面的任免否决权;某个干部要上任或去职,先得过这一关。这些岗位被固定写在一份清单上,配套的人事数据则存放在每个干部的档案里。掌握了清单,掌握了档案,就不必亲自经营任何一家机构,却握住了国家、经济、大学、媒体与军队的人事咽喉。

这份否决权的厉害之处,在于它分成事前和事后两道。事前,凡是排进“任免须批准”那一档的最高级位置,没有中央点头,任命就不生效,中央是一道关在前头的闸门。事后,还有数以万计紧挨在主官之下的位置,地方可以自行任免,却必须把每一次变动都报上来。伯恩斯记述过一个细节:党的下属单位每半年要就这些岗位上的干部向组织部报送一次报告,一式十份,另送两份给共同分管这一岗位的中央部门。前一道掐住最顶端,后一道把视野罩到再低一级——管得住的是几千个,看得见的还要多得多。这种“批准加备案”的双层设计,让一个很小的中枢,能够盯住一个庞大体系里上下两层的关键人事。

这套逻辑落到组织部身上,就有了具体的体量。按官方媒体的说法,组织部门主管的干部体系,覆盖着数以千万计的党员与约60万名党政领导干部。7 但它直接任免的,只是这个庞大金字塔最顶端的一小撮人。区分“覆盖”与“直接任免”,是理解这个部门的第一道门槛。它的力量不来自管的人有多少,而来自它管的是哪几个人。


把这个部门拆开看,控制权由三样东西咬合而成。

第一样是编制。编制回答的是:一个机构可以有多少个带薪岗位、各是什么级别、设几个领导职数。它是整张组织图的骨架,规定了“位置存不存在”。第二样是职务名称表,也就是那份不公开的清单,它回答的是:在这些位置里,哪些由更高一级党委保留任免权。第三样是选拔任用,回答的是:具体由谁来填——民主推荐、考察、酝酿、党委讨论决定,一整套程序都为这一步服务,而每一步都要回到干部档案去核对。2018年生效的《干部人事档案工作条例》把这套数据底座重新立了规矩,其中“凡提四必”——凡是提拔任用,必核档案、必核个人有关事项报告、必核线索反映、必核档案与本人信息——把档案钉死在每一次升迁的关口上。10

这三样东西里,最容易被混淆的是编制和清单。丹麦学者柯杰德(Kjeld Erik Brødsgaard)几乎是专门为澄清这对概念写了一篇论文。他的区分很干脆:编制覆盖一个单位里所有在编的人,而职务名称表只列出其中最要害的那几个位置。8 他举的一个例子,一句话就说清了二者的差别:北京大学在教育系统的编制上有好几千人,但进入中央委员会那份清单的,只有校长和党委书记两个人。几千人是这所学校的“人头”,两个人是党保留任免权的“位置”。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是这个领域反复出现的错误,柯杰德点名了好几位前辈学者都栽在这一处。

编制的量级是数以千万计的。柯杰德在同一篇文章里给出过一组数字:国家单位在编人员从1978年的1472万,涨到2000年的3413万,外加军队与武警的三百多万;其中约三分之二在事业单位,三分之一在党政机关。而进入清单、由中央保留任免权的位置,只有几千个。三千多万张椅子与几千个位置之间的落差,正是“覆盖”与“直接任免”之间的落差。柯杰德后来把党对人事的控制概括为三件互相咬合的工具——编制、职务名称表、加上干部调动与档案制度——并指出,约50多家最大型中央企业的负责人都是副部级,由中央组织部任命管理。9

关于那份清单本身,还有一处结构要先记下。柯杰德提醒,中央的职务名称表其实是两份并行的文件:一份《中共中央管理的干部职务名称表》,列的是任免须事先报批的最高级岗位;一份《向中央备案的干部职务名称表》,列的是任免后须备案的下一层岗位。两份表怎样把全国的关键位置切成不同的格子、又怎样和“下管一级”“归口”套在一起,是下一章要细细拆开的部件,这里先标出轮廓:清单不止一张,党的控制是分了层的。

编制这一头同样有讲究。它要切成机关、事业单位、企业三类分别核定:党政机关有党政机关的行政编制,学校、医院、科研院所这类事业单位有事业编制,国有企业又是另一套。柯杰德统计的三千多万在编人员里,约三分之二落在事业单位,约三分之一在党政机关。一个岗位能不能设、设成几级、给几个领导职数,先由编制说了算;这些位置里哪些进清单、由谁来填,才轮到名称表和选任程序登场。三件套合起来是一条有先后、有分工的流水线:编制先划出位置,名称表再框定哪些归中央把守,选任最后决定具体由谁来坐。

这三样工具长期分散在不同机构手里:编制归编办,公务员的法定轨道归公务员局,任免权与清单归组织部。2018年的党和国家机构改革把它们朝着同一只手收拢——这同样是后面章节要展开的事。这里只需记住一个框架:编制定位置、清单定归谁任、选任定由谁填,三件套合起来,才是这个部门完整的控制机制。


管人事的部门,听上去像是后台。在多数组织里,人事处是个盖章、归档、走流程的地方,安静、琐碎、远离聚光灯。中共组织部门给外界的印象也接近于此:它很少开新闻发布会,部长很少单独出镜讲话,它经手的文件多半不公开。可恰恰是这样一个看上去最不像权力中心的地方,握着最高的权力杠杆。

道理不难想。当一个组织足够大,没有谁能直接指挥每一件事,于是“谁来指挥”就成了唯一能撬动全局的支点。谁掌握了任免,谁就能在不亲自做任何具体决定的情况下,让整个系统朝自己的意图运转。

这套逻辑在苏联有过一次教科书式的演示。加拿大学者哈拉西米夫(Bohdan Harasymiw)在1969年给职务名称表下过一个被后来研究反复引用的定义:它是“一份按资历排列的职位清单,附有每个职位职责的说明”,而它的政治分量在于,党的这份清单——也只有这份清单——囊括了社会一切有组织活动中最重要的领导岗位。11 十月革命后的俄共,最初把干部的登记与调配交给一个叫“记录分配部”(Uchraspred)的机构,1919年设立,到1923年前后定型。当时没人把它当成权力中枢,它看上去只是个管档案、管调动的事务部门。斯大林在1922年出任总书记,外界一度以为这不过是个琐碎的文牍职位。可正是借着书记处、组织局和这套登记分配的机器,他一步步握住了全党的任免权。乌克兰百科对此有一句概括:通过职务名称表制度,“斯大林控制了党,而党控制了国家”。12 1923年4月的俄共第十二次代表大会,在斯大林的推动下责成中央选配整个经济与地方机关的干部,一份关于“提名”的决议经中央组织局通过,这套后来被称作 nomenklatura 的制度,就此成形。13

苏联那套制度是分层的,而中国后来照搬的正是它的层次。它包含一份“基本名单”,列最重要、只能由党来填的职位;一份“登记—监督名单”,列次要一些、填补时只需党事后批准的职位;再加一份供晋升用的后备名单,里头是被相中、等着提拔的预备队。中国制度里那份“管理表”对应基本名单,“备案表”对应登记—监督名单,“后备干部”对应那份预备队——三层一一对位。这不是巧合:1920年代设部的中共本就把苏共当模板,连控制人事的纸面架构都一并搬了过来。

值得拿来作对照的是体量。哈拉西米夫估算,苏共中央委员会一级的职务名称表约有5.1万个职位,差不多是1984年后中国那份清单的十倍。中国这套制度因此从一开始就更精简:它把控制收在更窄、更高的一圈位置上。明白了这层逻辑,再看中组部部长在中共权力结构里的站位,就不会觉得意外。这个职位长期由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一级的人物担任,往往还兼着党校或更高的头衔;石泰峰本人就同时是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和全国政协副主席。一个不生产任何产品、不直接管辖任何一座城市的部门,它的负责人却稳居权力核心圈——这恰好说明,在这个国家,最要紧的东西是人事权本身。

在中共的制度安排里,组织与人事一向归中央书记处这条线统着。书记处是党中央处理日常事务的中枢,干部工作摆在这里,而非摆在某个分管具体业务的角落。把最不显眼的人事职能,安放在离权力核心最近的地方,这种摆法本身,就是对“谁掌任免、谁掌全局”的一种制度确认。组织部部长多由书记处书记兼任,石泰峰也不例外,这条线一直没断过。


这套制度有它的来历,而来历分成两条线索:一条是观念怎样被写成原则,一条是机构怎样从苏联移植过来。

先说观念。按党史的梳理,“党管干部”作为一种主张,最早由毛泽东在1938年中共六届六中全会上提出,当时的说法是干部是“决定的因素”。14 作为一个固定术语,“党管干部”第一次写进正式党内文件,是在1953年——这一年的全国组织工作会议之后,中央发出《关于加强干部管理工作的决定》,把全国干部分成九类,每一类对口一个党的部门来管,明确仿照苏联的做法。15 这九类分别是军队、文教、计划工业、财政贸易、交通运输、农林水利、统战与民族宗教、政法、党群。与此同时,1952到1954年间,国务院的政府工作也大致被分成几个“口”——计划、财贸、工交、文教、政法、农林、外事,党群与组织口由党委直辖。16 这套行政格局,是后来“归口管理”的源头,至今仍是中国治理的隐形网格。17

这些“口”的划分一直活到今天,只是换了外壳:政法口大致对应政法委,统着公安、法院、检察院;宣传与文教口对应宣传部,统着媒体、教育、文化;财贸与工交并起来的经济口,如今主要由中央财经委员会一线协调;外事口对应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每一个口都有一个牵头的党的机构,在自己的领域里参与对口干部的选配。于是中国治理就成了一张“条块”交织的网:一个岗位往往既受上面对口部门这条“条”的节制,又受本地党委这块“块”的管辖,两边都在它的任免上有发言权。组织部坐在这张网的交叉点上,统筹着各口对干部的考察与配备。

至于“党管干部”被正式确认为一条“原则”,要等到1983年的干部制度改革。同一年,中央组织部提出把直接管理的干部从约13000人减到约7000人;第二年,管理层级又从“下管两级”收缩为“下管一级”。这些数字和术语背后的机制,是下一章要展开的内容,这里只标出时间的骨架:思想成形于1938年,术语定型于1953年,原则确立于1983年。

再说机构。第一张《中共中央管理的干部职务名称表》出现在1955年,按“下管两级”的规矩,一直管到司局级。学界对此有一个共识:到1955年前后,一套仿照苏联样式的制度已经在中国建立起来。换句话说,组织部今天用来控制人事的核心工具,有明确的母本和移植路径,是一件舶来品。它从苏联来,到延安又被装进了一套自己的灵魂——评价干部的语法、审查档案的传统、把人钉在纸面上的能力。那段历史,是本书后面专门要追的两章。


把镜头拉回当下,这台机器的体量可以用几个公开数字勾出来。

2025年6月发布的党内统计公报显示,截至2024年底,中国共产党党员总数为10027.1万名,第一次突破1亿;基层党组织525.0万个。18 一个上亿党员的组织,它的关键岗位由谁来填,本身就是一桩浩大的工程。

但组织部直接任免的,远没有那么多。这里需要一个谨慎的说法。组织部从不公开那份清单,因此任何关于“中管干部有多少”的数字,都是估计,谈不上清点。目前最权威的官方口径来自2014年——新华社系统的报道里出现过“约5000多名中央管理干部”的说法,指的是由中央直接管理、其任免由中央拍板的那一批最高层级领导岗位。19 这个数量级与西方学界的估算大体吻合:伯恩斯在1980年代清点1984年那份任免清单上的“位置”,得到的也是约5000个。

要紧的是分清“位置”和“人”。清单上排的是岗位,而一个干部常常身兼数职——一个人可能既是某部的副部长,又是这个部党组的成员,占着清单上的两个位置。所以填这些位置的人,往往比位置数要少。伯恩斯后来研究1989年之后那次权力上收,估算1990年的中央清单约有4100个位置,比1984年还要再少一些。21 普及类的解读有时给出2000到3000这个更窄的区间,那大致是只数副部级以上、把备案的外圈剔掉之后的核心人头。20 这些口径各异,却指向同一个量级:在一个上亿党员、约60万党政领导干部的体系里,真正由中央亲手任免的,是几千个位置、几千个人。

这几千人具体是谁?大体包括:31个省级行政区、15个副省级城市以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党政领导班子正副职;中央各部委、国务院各部门的正副职;50多家副部级中央企业的负责人;31所中管高校的书记和校长;再加上高级外交官、重要媒体与院所的负责人、武警系统的高级将领。掌管这几千个位置,就等于掌管了这个国家几乎所有要害机构最高的那两三层。

这几千个位置的分量,在于杠杆而不在于数量。一个省委书记治下,动辄是几千万人口与一省的经济;一家副部级中央企业的资产,可能比许多国家的整个经济体还要庞大;一所中管高校的书记和校长,手里是全国最顶尖的师资与生源。中央亲手任免的,恰是这些机构的最高一两层。它不必去经营它们,只要决定由谁来经营,方向就握在了手里。这就是“任命一切”落到实处的样子:几千张任免文件,覆住了一个十几亿人国家的命脉。

还有一个数字容易被误读,需要先打个预防针。反腐机构每年通报“立案审查调查中管干部多少人”——比如2025年这个数字是181人,创了纪录。22 这类数字数的是当年被查处的人,而不是这个群体的总规模,两者不能混为一谈。组织部从未公开过清单,所以每一个总数,本质上都是一个估计:它锚定在1980年代留下的文献记录上,再加上2014年官方那句“5000多名”。在这本书里,凡是涉及中管干部的规模,都按这个口径——一个有出处、却注明了边界的估计——来处理。


奇怪的是,这样一个要害部门,竟然没有一本属于它自己的书。

在英文学界,至今没有一部专门研究中共组织部本身的学术专著。相关知识是散落的:伯恩斯在1980到1990年代写过几篇分量很重的论文,还编过一本把1979到1984年间真实清单翻译、注释出来的资料集;23 柯杰德写过澄清编制与名称表区别的文章;另有一些研究中国政治的著作,在某一章里捎带提到它。把这些碎片拼起来,能看见机器的轮廓,却没有一处把这台机器当作主角,从头到尾讲一遍。

这种零散本身就留下了误读的空间。柯杰德写那篇论文,多半就是因为见惯了一种反复出现的混淆:把编制当成职务名称表,把“一个单位里有多少人吃财政饭”错当成“党直接任免多少人”。这一错,就会把这个部门的权力要么高估成无所不管的巨灵,要么低估成一个普通的人事局。把它讲准,第一步恰恰是把这两件容易粘在一起的事,重新掰开。

造成这片空白的原因不难理解。最核心的材料——当代的职务名称表清单、组织部自身的编制人数、考察组内部的评议过程——都不公开。承重的官方数字还停在2014年。研究者能拿到的,是1980年代留下的文献、历次修订的条例文本、官方媒体偶尔透出的口径,以及比较政治学从苏联、越南、朝鲜那里借来的参照。

这本书要做的,是把这些公开的、分散的、经得起核对的材料,重新组装成一台完整的机器,并诚实地标出它的盲区:哪些是有一手文本支撑的事实,哪些是只能给出量级的估计,哪些是至今无从查证、只能留白的角落。它不靠未经证实的派系内幕,不靠对在世官员动机的揣测;它靠的是公开的任免、公开的条例、可追溯的学术,以及把它们交叉比对之后剩下的那部分可信结论。一个部门越是把自己藏在不公开的清单后面,把它的运作逻辑讲清楚就越有意义。


接下来的八章,是沿着这台机器的不同部件展开的。

下一章,走进那份不公开的清单本身——职务名称表到底长什么样,“下管一级”和“归口”怎样把全国的关键岗位切分到不同党委手里,以及它为什么不等于编制。这是整台机器最核心的部件。

再往后,转向人:一个干部究竟怎样被选上来、凭什么。从民主推荐到考察、酝酿、党委讨论决定,2019年修订的《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写下了一套六步程序;24 而真正的裁量权落在哪里,业绩与关系在其中各占多少分量,是学界争论了二十年的题目。

然后是历史的三段。这套制度评价干部的方法与伦理,在延安成形;文革时它没有被裁撤,反倒被一个派系整个夺了去,这场争夺之激烈,本身就说明了控制干部审查意味着什么;改革开放重建它的时候,走的是制度化、理性化的路,没有就此放手。

再之后,是两组并置的机制。其一,选人的组织部与惩人的纪检机关,怎样被缝成同一套激励的两面——巡视组下去查的不只是腐败,也包括选人用人上的问题,2025年密集展开的几轮中央巡视就是这套机制的当下形态。25 其二,习时代怎样把绕过核心控制的旁路一一收回、把分散的工具重新合拢到一只手里。最后一章,把这台机器放进更大的坐标——列宁式政党的共同发明、苏越朝的不同变体,以及中国自己绵延千年的人事集权传统。

这些章节各自回答一个问题,合起来回答一个更大的问题:在这个国家,究竟是谁决定了谁能当官。要回答它,得先走进那间最安静的办公室,翻开那份谁也没见过全貌的清单。


参考文献

  1. “石泰峰任中央组织部部长 李干杰任中央统战部部长”,大公网(转中央人事公告),https://www.takungpao.com/news/232108/2025/0403/1074563.html ,2025-04-03。

  2. “石泰峰同志简历”,新华网,https://www.news.cn/politics/leaders/20250403/df018f59adca492c9be52496b70fafef/c.html ,2025-04-03。

  3. “2026年全国组织部长会议在京召开 蔡奇出席并讲话”,新华网,https://www.news.cn/politics/leaders/20260115/d23a5a4096d248b4b45994e791c4a74d/c.html ,2026-01-15。

  4. “石泰峰领导活动”,共产党员网(12371.cn)中央组织部领导活动栏,https://www.12371.cn/2026/03/20/ARTI1774010302776808.shtml ,2026-03-20。

  5. “中办印发《关于在全党开展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的通知》”,共产党员网(12371.cn),https://www.12371.cn/2026/02/23/ARTI1771848099115606.shtml ,2026-02-23。

  6. John P. Burns, “China’s Nomenklatura System,” Problems of Communism 36:5(1987),pp. 36–51,https://ppa.hku.hk/wp-content/uploads/2025/02/ProfBurns_problemsOfCommunism-1.pdf

  7. “解密中组部”,环球人物(via 人民网/人民日报海外版),http://paper.people.com.cn/hqrw/html/2014-09/16/content_1498090.htm ,2014-09-16。

  8. Kjeld Erik Brødsgaard, “Institutional Reform and the Bianzhi System in China,” The China Quarterly No. 170(2002),pp. 361–386,https://library.fes.de/libalt/journals/swetsfulltext/13825401.pdf

  9. Kjeld Erik Brødsgaard, “Cadre and Personnel Management in the CPC,” China: An International Journal 10:2(2012),pp. 69–83,https://muse.jhu.edu/article/482925

  10. 《干部人事档案工作条例》,中国政府网,https://www.gov.cn/zhengce/2018-11/28/content_5344196.htm ,2018-11-28。

  11. Bohdan Harasymiw, “Nomenklatura: The Soviet Communist Party’s Leadership Recruitment System,” Canadi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2:4(1969),p. 494,https://www.cambridge.org/core/services/aop-cambridge-core/content/view/027489B827B7478F03255AF69EA0CAE4/S0008423900025440a.pdf

  12. “Nomenklatura,” Encyclopedia of Ukraine,https://www.encyclopediaofukraine.com/display.asp?linkpath=pages\N\O\NomenklaturaIT.htm

  13. “The Central Committee Secretariat, the Nomenklatura, and the Politics of Personnel Management in the Soviet Order, 1921–1927,” Soviet and Post-Soviet Review 39:2(2012),Brill,https://brill.com/downloadpdf/journals/spsr/39/2/article-p166_3.xml

  14. “怎样理解党管干部”,学习时报(via 新华网),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20-06/22/c_1126143926.htm ,2020-06-22。

  15. “党管政法思想的组织史生成(1949–1958)”,中国法学网(iolaw.cssn.cn),http://iolaw.cssn.cn/yw/2013/201310/t20131008_4624011.shtml ,2013。

  16. “试析一九五二年至一九五四年中央行政体制的调整”,《中共党史研究》2011(via fx361),https://www.fx361.com/page/2011/0129/17533450.shtml ,2011。

  17. 侯欣一,“当代中国政法体制的形成及意义”,明德公法网(calaw.ruc.edu.cn),http://calaw.ruc.edu.cn/xfyj/gjzd/db1f281983a04b00862e08b794cc478f.htm

  18. “中国共产党党员总数达10027.1万名”,新华网(《中国共产党党内统计公报》),http://www.news.cn/20250630/20e25333ff2c499d90849e4bd717742a/c.html ,2025-06-30。

  19. “揭秘中组部:考察一名正部级干部人选约谈上百人”,新华社/搜狐,https://news.sohu.com/20140905/n404082325.shtml ,2014-09-05。

  20. “中管干部有哪些?大概有多少?”,腾讯新闻,https://news.qq.com/rain/a/20211208A0BIW200 ,2021-12-08。

  21. John P. Burns, “Strengthening Central CCP Control of Leadership Selection: The 1990 Nomenklatura,” The China Quarterly No. 138(1994),pp. 458–491,https://www.cambridge.org/core/services/aop-cambridge-core/content/view/597D16560CAACB73EB019899B859D62B/S0305741000035840a.pdf

  22. “2025年全国立案审查调查中管干部181人”,新华网(中央纪委国家监委2025年工作数据),https://www.news.cn/20260228/adf58e0daa404c78a8842cbde8522105/c.html ,2026-02-28。

  23. John P. Burns (ed.),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s Nomenklatura System: A Documentary Study of Party Control of Leadership Selection, 1979–1984(M.E. Sharpe, 1989),https://www.routledge.com/The-Chinese-Communist-Partys-Nomenklatura-System/Burns/p/book/9780873325431

  24. 《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2019年修订),中国政府网,https://www.gov.cn/zhengce/2019-03/17/content_5374532.htm ,2019-03-17。

  25. “二十届中央第五轮巡视完成进驻”,人民网/中国政府网,https://www.gov.cn/yaowen/liebiao/202504/content_7017676.htm ,2025-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