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先看 Ive 的位置。
Jony Ive 1992 年加入 Apple。1996 年升任 Studio Vice President,1997 年成为 Chief Designer(首席设计师)。他与 1997 年回归的 Steve Jobs 建立了苹果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段“CEO + 设计师”关系。这段关系持续到 Jobs 2011 年去世——在整整 14 年时间里,Ive 是 Apple 产品设计的最终决策者,Jobs 是这些决策的支持者1。
Ive 设计或联合设计的苹果产品:
- iMac G3(1998 年,Apple 复兴的第一款标志性产品)
- iPod(2001)
- MacBook / MacBook Pro / MacBook Air(各代)
- iPhone(2007-2019 各代)
- iPad(2010-2019 各代)
- Apple Watch(2015)
- AirPods(2016)
- HomePod(2018)
- Apple Park 建筑(2017)
每一款都定义了它上市当年苹果的品牌2。
2015 年 5 月:Ive 从 Senior Vice President of Design 升为 Chief Design Officer(CDO)——苹果历史上第一次设立这个岗位。同时苹果内部把 industrial design 与 human interface design 两个团队合并到 Ive 手下。这看起来是升职,实际上是Ive 从日常执行退居战略层面——他不再管每天的产品设计细节,只负责长期方向3。
2015-2019 年间:Ive 在苹果的时间越来越少。他把设计的日常决策交给 VP of Industrial Design Evans Hankey 与 VP of Human Interface Design Alan Dye。他自己主要精力放在 Apple Park 建筑与个别战略产品(Apple Watch、AirPods、Vision Pro 早期概念)。这个“半在职”状态被业内广泛讨论,Cook 一直没有正式解决4。
二
2019 年 6 月 27 日:Apple Newsroom 正式宣布 Ive 将在当年晚些时候离开公司,创办独立设计公司 LoveFrom。Marc Newson——Australian designer,Ive 长期好友,2014 年起在 Apple 内部担任兼职设计顾问——一起加入 LoveFrom5。
Cook 在官方声明里写:“Jony 是苹果这个时代非常独特的一位人物。我们对他离开感到伤心,但兴奋看到他新阶段的工作。我很高兴我们的合作关系将继续通过 LoveFrom 延续。”6
Apple 与 LoveFrom 的关系是这次交接的公开亮点——LoveFrom 的第一位公开客户就是 Apple。这个安排让苹果保留 Ive 的设计咨询、避免 Ive 突然离开产生的品牌冲击7。
这段合作 3 年后终止:2022 年 7 月,Apple 与 LoveFrom 的咨询合同到期,双方决定不续约8。
Ive 走后 Apple 股价立即下跌 1%,市值蒸发约 90 亿美元9——这是 Cook 时代 executive 变动对股价的最大影响之一。
三
Cook 的组织决定——不任命新 CDO,让 Jeff Williams 管理设计团队——这是苹果 25 年最有争议的组织安排。
Williams 的背景:Cook 的老朋友,1998 年加入 Apple,2015 年任 COO。他的核心专长是运营、供应链、产品发布——不是设计。他被业内广泛描述为“苹果的 Tim Cook 版本 2”——即另一位受过 IBM 学派训练的美国工业带经理10。
Cook 的决定:Williams 兼管设计(除自己 COO 职责之外),Evans Hankey(Industrial Design VP)与 Alan Dye(Human Interface VP)向 Williams 汇报。Williams 从 2019 年 7 月起兼任“事实上的 CDO”,但没有 CDO 头衔11。
这个决定的公开逻辑是——“Apple 的设计不需要一个人来主导,需要一个团队”。Cook 在多次采访中表达过这个立场,说苹果的设计是“团队协作的成果”,反对“一个人主导”的模式。
这个决定的实际含义是——Cook 15 年组织化改造的最深一步。从 Jobs 时代的“英雄式设计”到 Cook 时代的“团队式设计”,Ive 走后的组织安排把这一转变正式化12。
这个决定的隐藏成本是——苹果 6 年没有一位公开面孔的设计领袖。Evans Hankey 与 Alan Dye 都不接受媒体采访;他们不出席产品发布会;他们的名字大部分苹果用户不知道。Ive 时代苹果的设计是“有面孔的”(Ive 的每一次采访都是苹果品牌的一部分);Williams 时代苹果的设计是“匿名的”——这是一次品牌资产的显著缩减13。
四
为什么 Cook 敢让 Williams 兼管设计 6 年?
答案有 4 层。
答案一 · Williams 的信任。Williams 是 Cook 15 年最深的组织伙伴。Cook 有能力让 Williams 承担一切他信任 Williams 能承担的责任——即使这个责任在业内被视为“不符合职务能力”。这不是能力判断,是信任判断。这种深度信任在 Cook 时代苹果的高管团队里很少见——Adams、Federighi、Cue、Srouji、Schiller 都没有 Williams 这样与 Cook 的深度绑定。
答案二 · 设计执行层的稳定。Hankey 与 Dye 都是 20 年苹果设计老兵;他们能维持苹果设计团队的日常运行。Williams 不需要真的做设计决策,只需要给 Hankey 与 Dye 足够的空间14。这个“实际执行者+组织框架”的分工是 Cook 时代苹果的常见模式。
答案三 · 品牌的自我持续力。Cook 判断苹果的品牌已经足够强大——新一款 iPhone 只要外观没有大变化、性能有小改进,用户会继续买。不需要一位英雄式设计师来推动品牌。这个判断在 2019-2024 年间基本上成立——iPhone 每年迭代都平稳增长;MacBook / iPad 也稳定。但它在 Vision Pro 上失效——Vision Pro 需要英雄式设计判断(比如价格、目标用户),Williams / Hankey / Dye 都没有 Ive 那种战略视野15。
答案四 · 长期铺垫 Ternus 上任。这可能是 Cook 最深的一层考虑——他 2019 年就在为 2026 年 Ternus 上任做组织铺垫。如果 Cook 2019 年任命一位新 CDO,这位 CDO 会在 Ternus 上任时形成竞争关系——一位 CDO 与一位 CEO(产品工程师背景)之间会有权力冲突。Cook 让 Williams 兼管设计——但明确安排 Williams 2025 年底退休——把设计团队“保管”到 Ternus 上任时16。这是苹果 6 年组织悬置的战略动机——为 2026 年产品英雄式 CEO 上任预留组织空间。
五
Evans Hankey 与 Alan Dye——Ive 走后苹果设计的实际执行者。
Evans Hankey:1997 年加入 Apple,25 年苹果老兵。她是 Ive 时代最亲密的团队成员之一,参与 iPhone 5、6、X 的工业设计;Apple Watch 的表带系统;Apple Park 内部空间设计。2019-2022 年她担任 VP of Industrial Design——苹果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工业设计副总裁17。2022 年 10 月她意外宣布离开苹果,去创办自己的设计咨询公司18。这次离开被业内广泛认为与 Williams 领导的“组织化改造”有关——Hankey 无法在 Williams 的运营型管理下继续做她想做的设计工作。
Alan Dye:1997 年加入 R/GA 广告公司,2006 年跳槽到 Apple。2008 年起在 Apple 负责 Human Interface Design(HID)团队。他是 iOS 6 → iOS 7 大改(扁平化设计)的核心决策者之一;Apple Watch 界面的主要设计师19。Ive 走后 Dye 继续担任 VP of Human Interface Design,一直到 2026 年 9 月 Ternus 上任。
Hankey 走后的空缺:2022-2024 年间苹果的工业设计副总裁位置由Molly Anderson(内部提拔)担任20。
这 3 位设计执行者的一个共同点是——他们都不出面。Apple 6 年没有一位公开面孔的设计师。iPhone、iPad、MacBook 每年发布,都没有一位设计师站在讲台上介绍设计思路。这是苹果品牌 25 年最反常的一段时期21。
六
Ive 走后苹果设计的变化——这是一个 6 年之后仍在讨论的话题。
变化明显的方面:
- iPhone 外观迭代显著变缓。2019-2024 年 iPhone 每代外观改动很小——2019 iPhone 11 / 2020 iPhone 12 是明显重设计(回归方形边框),2021-2024 年 iPhone 13-16 外观基本一致。这在 Jobs+Ive 时代不可想象——iPhone 4、5、6、7、X 每代都是明显重设计22。
- 产品线上市速度变慢。Apple Watch Ultra(2022)、Vision Pro(2024)是这一时期唯一的新品类;Homepod Mini(2020)是唯一的新硬件品类。Cook 前 8 年(2011-2018)苹果发布了 Watch、AirPods、HomePod 3 个新品类;后 8 年(2019-2026)只发布了 Vision Pro 1 个新品类(且失败)23。
- 软件设计更保守。iOS 从 iOS 7(2013)扁平化之后,每代变化都很小。这被业内批评为“缺乏视觉进化”。
变化不明显的方面:
- 苹果产品的品质仍然极高。每一款产品在硬件质量、组装工艺、材料选择上仍然是业内领先。
- 苹果的品牌仍然强大。iPhone 全球销量继续增长;用户忠诚度仍然是业内最高之一。
- 苹果 Silicon 芯片是这段时期最大的技术突破。M1(2020)→ M2(2022)→ M3(2023)→ M4(2024)每一代都显著提升性能。
总体判断:苹果 6 年(2019-2025)没有做“更差的产品”,但也没有做“更好的产品”。产品维度上苹果进入了平稳期,没有大幅进步也没有明显退步。这是 Cook 时代设计组织化改造的中性结果——足够好,但不再是革命性的。
七
Ive 之后的 6 年 vs Jobs 之后 Ive 的 15 年——这是理解苹果设计文化改造的重要对照。
Jobs 2011 年去世后,Ive 在苹果继续 8 年(到 2019 年离开),这 8 年苹果设计的高峰是——iPhone 6(2014)、Apple Watch(2015)、iPhone X(2017)、AirPods(2016)。这 4 款产品是 Cook 时代前半段的品牌资产核心。它们证明了在没有 Jobs 的情况下 Ive 仍能领导苹果设计做出革命性产品。
Ive 2019 年离开后的 6 年(2019-2025),苹果设计的高峰是——Apple Silicon M 系列(2020-2024)、AirPods Pro 2(2022)。这些是渐进式创新,不是革命性创新。没有一款产品能像 iPhone X 那样定义一个时代24。
这个对比说明什么?
Jobs 是产品英雄,Ive 是设计英雄——苹果 25 年最有创造力的产品都来自这两位英雄式领导。Cook 与 Williams 都不是英雄式领导——他们是经理型 + 运营型 CEO 与 COO。苹果 6 年没有革命性产品,直接原因是苹果失去了 Jobs+Ive 那样的英雄式设计组合。
Cook 让 Williams 管设计 6 年——这本质上是承认“我们不再需要英雄式设计”。这个承认是苹果 15 年产品文化改造的最直接的一次体现。
八
Ive 在 LoveFrom 做了什么?
2019 年 LoveFrom 创办后,Ive 与 Newson 承接的公开客户包括:
- Apple(2019-2022,咨询合作)25
- Airbnb(2020 起,成为 Airbnb 的设计咨询)
- Ferrari(2021 起,设计合作到 SF90 系列的部分内饰与外观元素)
- OpenAI(2023-2025,设计一款新硬件设备——传闻中的“AI Pin” 概念,尚未上市)26
LoveFrom 的模式是——小型工作室(20-40 人),高端客户,每个项目 5000 万美元级别。这与 Apple 15 人 executive team + 15 万人 organization 的规模完全不同。Ive 在 LoveFrom 做的是他在 Apple 后期无法做的事——完全自主的设计决策,不需要经过任何组织层级会签27。
Ive 与 OpenAI 的合作——从 2023 年开始被业内热议。据 The Information 报道,Ive 与 OpenAI CEO Sam Altman 合作设计一款专门做 AI 助手的硬件设备,项目投入超过 5 亿美元。这个项目的存在本身对比苹果 AI 迟到是一次刺眼的对照——Ive 在 LoveFrom 与 OpenAI 合作设计 AI 硬件,而苹果内部的 AI 硬件(Vision Pro)失败28。
如果 Ive 2019 年没有离开苹果,苹果的 Vision Pro 会不会不同?苹果的 AI 战略会不会更好? 这些是不可回答的假设,但它们说明——Ive 离开苹果的机会成本,可能远大于苹果 2019 年做的组织决定所能预见的。
九
Ternus 2026 年 9 月上任之后的设计团队安排。
Apple 2026 年 4 月 20 日 Cook 卸任声明里明确——Ternus 上任后设计团队将直接向 CEO 汇报29。这是 Ive 2019 年离开后苹果设计团队第一次直接向 CEO 汇报。
这个安排的意义:
- 回归 Jobs+Ive 时代的组织模式——CEO 直接管设计,不再通过 COO
- 给 Ternus(产品工程师)足够的设计决策空间
- 正式结束 Williams 兼管设计的 6 年过渡期
Ternus 会不会任命新 CDO? 分析师广泛猜测——很可能。Ternus 2019 年之前长期在 Ive 团队工作过一段时间;他与 Molly Anderson、Alan Dye 都有工作关系。他上任第一年就要决定:是继续保持“无 CDO”的组织结构,还是重新任命一位 CDO 来主导设计30。
这个决定不只是组织问题——它是苹果 15 年设计文化改造的最后一次修正。如果 Ternus 任命新 CDO,Cook 6 年的“设计交给一个供应链人”的安排被否定;如果 Ternus 保持无 CDO,Cook 6 年的安排被延续。两个方向都会决定苹果之后 10 年的产品创造力。
十
关于“设计交给一个供应链人”,回到本章开头那个问题——为什么 Cook 敢做这个决定?
答案有一层核心的:Cook 从来不认为“设计是苹果最重要的能力”。
Jobs 时代苹果的自我定位是——“我们做世界上最好的产品;设计是产品最重要的部分”。这是 Jobs+Ive 25 年反复表达的公司哲学。
Cook 时代苹果的自我定位是——“我们做世界上最好的产品;这些产品需要设计、供应链、软件、芯片、服务全部同时优秀”。设计从“最重要的”降级为“重要的之一”。Cook 15 年的每一次组织决定都在实践这个自我定位——芯片自研(Srouji 崛起)、服务业务(Cue 上升)、法律护城河(Adams 崛起)、Ops 学派(Williams + Khan)——都是设计之外的重要能力。
“设计交给一个供应链人”是这个新自我定位的最直接体现。Cook 不是不尊重设计,是不把设计放在苹果能力清单的第一位31。
这个自我定位的商业回报是明显的——Cook 15 年市值从 3500 亿美元涨到 4 万亿美元。这个自我定位的产品代价也是明显的——Vision Pro 失败、AI 迟到、Ive 走后苹果没有革命性新产品。
这不是错误,是选择。Cook 选择了“复合能力型公司”而不是“设计驱动型公司”。这个选择的结果我们已经在前面 11 章讲过了:苹果是全球最大的公司之一,但不是全球最有产品创造力的公司之一。
Ternus 上任之后,苹果会不会重新变成“设计驱动型”?这是苹果之后 10 年的核心问题之一。没有 Ive,没有 Jobs——苹果能不能再一次做出定义时代的产品?Cook 15 年的答案是——苹果不需要做定义时代的产品也能赢。Ternus 有没有不同的答案,是他上任第一年之内的公开考验。
这本书 12 章讲完了。剩下的是后记与附录。Cook 15 年做的每一件大事,都指向同一个终点——2026 年 9 月 1 日的那一次交接。接下来的事,就是 Ternus 时代的故事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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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ny Ive 1992 加入 Apple 与 Steve Jobs 合作关系,见 Walter Isaacson, Steve Jobs, Simon & Schuster 2011 第 26 章;及 Leander Kahney, Jony Ive: The Genius Behind Apple’s Greatest Products, Portfolio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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