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把 TED 当成“一台机器”来写,是一个选择,不是一个发现。
我完全可以换一种写法。比如挑出二十场最动人的演讲,讲讲它们如何改变了一些人的生活;或者写一部创始人列传,让 Wurman 的傲慢和 Anderson 的远见轮流登场。这些书都有人写过,也都值得写。我没有那样做,因为我想看清的是另一样东西:一个最初只对几百个有钱人开放的、亏钱的加州沙龙,是怎么在四十年里变成一套覆盖全球、每年触达几十亿人的系统的。
要回答这个问题,光看台上的人不够。得看让那个人能站上去的整套装置——选讲者的标准、改稿的次数、视频的分发、授权的规则、报税表上的数字。把这些零件一个个找出来、摆到一起,“机器”这个词就不再是比喻,而是对它实际运作方式的一个还算准确的描述。这本书的全部判断,都藏在这些零件的排列里,而不在我对它的任何一句褒贬中。
二
材料的来路,我想说得具体一点,因为它决定了这本书的可信度和它的边界。
涉及钱的部分,我尽量追到了原始的报税文件。TED 背后的非营利实体每年要向美国税务部门提交一份公开的财务报表,这些报表可以在公益组织数据库里查到。书里那些年度收入、支出、净资产的数字,以及“创始人领零薪”这个反直觉的事实,都来自这些报表本身,而不是来自某篇转述它们的报道。有几个年份的报表只有扫描件、没有结构化数据,我没能提取到具体数字——这种地方我都直说“这里有缺口”,宁可让曲线断一截,也不替它编一个看起来连贯的数。
涉及历史的部分,最有用的是一篇 2000 年的杂志长报道,它在 TED 易主前夕记录了 Wurman 时代的商业模式和这个人的性格。涉及方法的部分,靠的是 TED 自己公开的演讲规则、彩排说明,加上个别演讲者事后写下的亲历。涉及批评的部分,我把几篇分量最重的文章逐一找了出来,让批评者自己说话,并且每一句都标明出处——这一章我尤其小心,因为最容易出错的地方,就是把某个尖锐的判断当成事实写下来,而它其实只是某个人的看法。
三
有些东西,公开材料给不了。
我不知道一场 TED 现场坐在台下的人,真实的体验是什么样;不知道一个 TEDx 组织者,在那套严格规则下究竟过得有多累、图的是什么;不知道一笔几千万美元的慈善承诺,落到地面之后到底改变了什么、又有多少消失在了流程里。这些都需要走进去——走进会场、走进组织者的社群、走进受资助项目的现场——才能看清。我没有走进去,所以这些地方,书里要么没写,要么只能用“据公开报道”“有理由认为”这样克制的措辞,并且老实标明它的证据还不够硬。
这不是偷懒,是分工。这本书想做的,是让你不必起身、不必买那张昂贵的门票,就把这台机器的构造大致看明白。至于走进去之后才能看到的那些东西,我把它们整理成了一份清单,放在这本书的最后——留给愿意接着往前走的人。
四
写到末尾,TED 正好走到它自己的一个路口。把它做大的那个人退场了,机器要第一次证明,它能不能在没有创造者的情况下继续运转。
我没有答案,这本书也不打算给一个。一台被造得如此精密的机器,最大的成就或许恰恰是:它已经大到可以不再需要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这是它的胜利,可能也是它最该被追问的地方。把这个问题留在这里,比给它一个温暖的结论要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