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座只放一千人进去的会议中心

要理解 2006 年那个决定有多反常,得先知道在它之前,TED 是靠什么活着的。

1984 年,建筑师理查德·索尔·乌尔曼在加州蒙特雷办了第一届 TED,把技术、娱乐、设计三样东西拼在一张桌子上,他自己管它叫“终极晚宴”。1 这场晚宴第一年是亏钱的。会上有人演示了刚问世的麦金塔电脑,有人放了来自卢卡斯影业的三维图形,还有数学家讲分形——内容很超前,账面却很难看。2 直到 1990 年起,它才定型为一年一度的精英邀请制聚会,落在蒙特雷,门票贵,人数被刻意压住,大约七八百到一千人。2 靠近世纪之交时,它的年收入已经做到两百万美元以上。这是一门做得很精的小生意:把入场资格做稀缺,让能坐进那个房间本身成为一种身份。

这门生意的形状值得多看一眼,因为它解释了后来那个决定为什么逆着所有人的直觉。TED 卖的不是知识——知识到处都有,图书馆里、书店里、大学课堂里,便宜甚至免费。它卖的是一种很难复制的东西:在同一个房间里,和那一年最被看好的一批头脑、一批有钱有权的人共处几天。你能在走廊里撞见一位刚下台的演讲者,能在午餐桌上和一位风险投资人聊上几句,能让别人知道“你也在场”。这种在场感、这种圈子感,没法装进一本书,也没法塞进一盘录像带。正因为装不进、塞不进,它才能卖出高价。把人数压住,把门票抬高,恰恰是在保护这种稀缺——房间一旦坐满了几万人,那种“我们是少数人”的感觉就没有了,价值也就跟着没有了。

这种生意有一条铁律:稀缺是它的命根子,也是它的天花板。命根子的意思是,一旦门槛被拆,身份感随之蒸发,愿意付高价的理由就不存在了;天花板的意思是,房间能装多少人,这门生意的规模就被卡死在多少人,再想长大也长不动。十几年来,TED 一直老老实实守着这条铁律的两端:既享受稀缺带来的高价,也忍受稀缺带来的天花板,一年就那么千把人,外面的世界基本与它无关。2006 年的反常之处,恰恰在于它似乎要去碰这条铁律里被认为最碰不得的那一端——主动把门槛拆给所有人看。在当时的人眼中,这不是在突破天花板,而是在自毁命根子。

2001 年,一个叫克里斯·安德森的英国杂志商把 TED 买了下来。120 需要先把一件容易混淆的事讲清楚:这个克里斯·安德森,不是写《长尾理论》、当过《连线》主编的那个同名者,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买下 TED 的这一位,1957 年生在巴基斯坦一个偏远村庄,父母是医疗传教士,他童年在印度、巴基斯坦、阿富汗一带长大,后来在牛津读完哲学、政治与经济。3 他真正发家是靠办杂志:1980 年代在英国创办 Future Publishing,赶上个人电脑和电子游戏的兴起,把一家从厨房桌子上起步的小公司做到鼎盛时一百五十种刊物与网站、两千名员工。3 互联网泡沫期间,他的纸面身家一度极其惊人,又在崩盘里几乎赔光。4 关键在于,他在发家途中设立了一个私人非营利机构 Sapling Foundation;崩盘虽然重创了他个人,这个基金会却还留着一些钱,于是他用它接手了 TED,把它从一门营利生意改成了非营利组织。5

这一步本身就值得记住,因为它后来成了“免费”能成立的财务前提。这个 Sapling Foundation 自 2001 年起一直是 TED 的持有者,直到 2019 年才把它转给后来的 TED Foundation。17 一个非营利组织不必把每一样资产都拿去变现,它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某些东西免费交出去,理由是“为了使命”。如果 TED 仍是一门要给股东交代利润的营利生意,把最值钱的现场演讲免费送人,几乎是不可想象的——那等于主动放弃可以收钱的资产。非营利这层外壳,给后面那个反常的决定预留了空间。

不过接手之后头几年,TED 大体还是那门老生意:现场为王,门票为命。后来主持线上化的琼·科恩对这套逻辑的描述很坦白:一个像 TED 这样的社群,按常规商业判断,应该把自己的商品保持稀缺、保持昂贵。6 房间就那么大,进来的人就那么少,这恰恰是它值钱的原因。任何一个守着这门生意的人,本能都会去保护那道门槛,而不是把门拆掉。守门人不会主动开门,这是常识。

所以 2006 年发生的事,不能简单理解成“一个互联网时代的组织顺势把内容放到了网上”。在当时守着 TED 的人看来,把现场演讲免费放出去,等于把自己唯一的商品白送,等于亲手拆掉那道让人愿意付几千美元的门槛。这件事的反常,正在于它违背了让 TED 活了十几年的那条规矩。后文会显示,违背这条规矩的结果,不是价值的流失,而是价值的放大——但在 2006 年,没有人能预先知道这一点。

二 先想做电视,被嫌“太学术”

把演讲送出门,第一个想到的出口并不是互联网,而是电视。

主导这件事的人是琼·科恩。她不是凭空空降的。加入 TED 之前,她在 HotWired 当过内容副总裁,1990 年代中期就在做网络视频和早期网站,对“把内容放上网、让全球免费取用、方便分享”这条路并不陌生。7 可以说,在那个时代懂网络内容的人本就不多,而她正好是其中一个。2005 年她进入 TED,职务是 TED Media 的执行制片人。7按理说,以她的背景,互联网应该是第一选择。但她最初的设想反而是传统的:把这些演讲做成一档电视节目,借电视台的覆盖面把 TED 送进千家万户。

这个先后顺序本身就值得留意。哪怕是一个最懂网络的人,2005 年想“把好东西送给更多人”时,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出口仍然是电视。电视在当时仍是覆盖面与体面的代名词;上电视意味着被主流承认,意味着进入客厅而不是停留在书房。网络视频在那个节点还显得粗糙、业余、上不了台面。所以科恩去敲的第一扇门,是电视台的门。

电视台不要。她去敲门,得到的回应是这些演讲“太学术”。其中最常被她引用的一次拒绝来自 BBC——按她自己的复述,当 BBC 告诉她 TED 演讲对他们来说太学术时,她意识到该换路子了。68 这句拒绝在后来被反复讲述,几乎成了 TED 自我神话的一部分:主流广播机构嫌弃的东西,恰恰是互联网最需要的东西。但要把当时的处境还原清楚——在 2005 年,这首先是一记实打实的闭门羹,而不是一句被事后赋予深意的金句。一家以严肃著称的公共广播机构都觉得这些内容太学术、塞不进自己的节目表,这对任何想做内容的人都是一盆冷水。电视这条路,走不通。

换路子的契机来自一个赞助商。索尼方面建议,与其做成电视节目,不如把这些演讲打包成播客放到网上。6 这个建议和科恩本来的网络直觉合上了拍。网络意味着一个全球规模的受众、免费的取用、轻便的分享,恰好是电视给不了的三样东西:电视有边界,按国家、按频道、按时段切割;网络没有这些边界,理论上一段视频可以同时摆在地球上任何一个有网的人面前。于是方向定了:不上电视,上网;不卖,免费。

值得停一下看清这条路径,因为后来的讲法常常把它简化成一次先知般的远见。事实更朴素:TED 走向免费,不是一开始就想通了什么深远道理,而是先撞了一次墙,再被人推了一把。电视台的拒绝把它从一条更体面、更主流的路上赶了下来,逼它走进当时还显得粗糙、不够“严肃”的网络视频;索尼那个看似随口的建议,又恰好把它推进了“播客/免费”这个具体形态。后来被讲成战略眼光的东西,起点是一次退而求其次。这并不削弱这个决定的分量——很多重要的转向都是被逼出来的——但把起点看清楚,才不会误以为 TED 从一开始就握着一张藏宝图。

三 “差不多没有一个人相信它能成”

定了上网,机构内部并不兴奋,相反,普遍不看好。

科恩后来的说法很直白:她认识的人里,差不多没有一个相信这些演讲能在网上成功;录下来的讲座,在当时谁听了都不觉得那是“大想法”。6 这句判断放回 2005 到 2006 年,并不离谱。那时网络视频还是一片粗糙之地。YouTube 才刚冒头,第五代 iPod 刚开始能放视频,8 人们在网上看的多是几十秒的搞笑片段、宠物、恶作剧、电视节目的盗录边角。一段十几分钟、一个人站着讲严肃话题、没有任何戏剧性剪辑的录像,看上去完全不像那个环境里能传开的东西。它太长,太正经,太“像上课”。把昂贵晚宴上的内容原样搬到这样一个地方,当时的常识会给出两种预测,而且两种都不乐观:要么没人看,白忙一场;要么真有人看,那就等于把房间里发生的事免费摊给了所有人,亲手稀释了门票的身价。无论哪种,都是亏。

这种内部的不看好,不该被轻轻放过。它说明 2006 年那个决定,在当时不是一个“明显正确、只是没人去做”的机会,而是一个被绝大多数知情者判定为坏主意的赌注。一件事如果当时人人都觉得能成,它后来的成功就没什么可讲的;恰恰因为当时几乎没人相信,它的成功才需要解释。而解释的钥匙,藏在科恩面对这片不看好时所做的选择里。

科恩的回应,不是降低门槛去迎合那片粗糙,而是反过来抬高制作。她请来电影人贾森·维什诺,让他用现代电影的眼光来处理这些演讲的影像——机位、剪辑、画质、节奏,都按看得见的高标准来抓。69 这一步很关键,也很容易被忽略。它意味着 TED 没有把“免费上网”理解成“随便录一下传上去”,而是从一开始就给免费的东西配上了不便宜的工艺。在一个充斥着抖动画面、糊成一团的盗录视频的环境里,一段打光讲究、机位干净、剪辑利落的演讲录像,本身就构成一种区分度。它看上去像正经作品,而不像随手拍的素材。后来很多人对 TED 视频的第一印象是“质感好、像一件被认真对待的东西”,这个印象的根源就在这里:免费的是观看,不是制作;观众不花钱,但 TED 在每一段视频上都花了钱。

把这几步连起来看,2006 年之前那段准备期的形状已经清楚了。一个被电视拒之门外的组织,被迫转向一个连自己人都不相信的渠道,却在这个不被看好的渠道上,坚持用高于环境平均水准的工艺去做内容。“不被看好”和“高标准”这两件事同时存在,是这台机器后来能跑起来的隐藏条件。设想一下相反的情形:如果当时 TED 顺着“反正没人看”的判断去敷衍,用最省事的方式把演讲录下来一传了事,结果很可能真的会印证那个悲观的预测——粗糙的内容淹没在更粗糙的海洋里,看的人寥寥,那道被担心的稀释也就无从谈起,因为根本没有放大。免费要能放大稀缺,前提是免费的东西本身得足够好,好到能把人吸过来。这一点,是后面一切的地基。

四 2006 年 6 月 27 日:六段演讲,一个赞助商,一句口号

2006 年 6 月 27 日,TED.com 正式上线,第一批放出去的是六段演讲。109

这六个人是:阿尔·戈尔、托尼·罗宾斯、戴维·波格、马约拉·卡特、汉斯·罗斯林、肯·罗宾逊。10 名单本身是经过掂量的,不是随手抓六段。有刚拍完气候纪录片、自带政治分量的前副总统戈尔;有量级很大、号召力极强的励志演说家罗宾斯;有给大报写专栏、能把科技讲得通俗的波格;有从布朗克斯做起、讲环境正义的社区组织者卡特;有把枯燥统计数据讲成一场表演、让人看得目不转睛的公共卫生学者罗斯林;还有那位讲“学校扼杀创造力”、后来成为 TED 史上最高播放量演讲的教育者罗宾逊。19这份名单把不同领域、不同气质、不同分量的样本一次摆了出来:有政治的,有商业的,有科技的,有社会议题的,有数据的,有教育的。任何一个偶然点进来的人,几乎都能在这六段里找到一段对上自己胃口的。这是一种刻意的撒网——第一印象只有一次,他们用一次机会同时下了六种诱饵。

支撑这次上线的,是宝马的赞助。安德森在当天的上线博文里说得明白:是网络视频和播客的成熟,加上宝马这样一笔有远见的赞助,让免费放送成为可能。10 这一句不该被一带而过。它点出了“免费”在账面上到底是怎么成立的。观众这一端不付钱,不等于这件事不花钱——拍摄、剪辑、做字幕、养网站、付带宽,样样都要钱。这些钱由赞助商在另一端付。所谓免费,从来不是没有成本,而是把成本从观众那一端,挪到了观众看不见的另一端。理解这一点,对理解整台机器都重要:TED 后来的每一次“免费”,背后都站着一个在别处付钱的人,可能是赞助商,可能是捐赠人,可能是买高价门票的现场观众。18免费的那一面对着公众,付费的那一面背着公众。

也是在这篇博文里,安德森写下了那句后来跟 TED 绑了将近二十年的话:这些是值得传播的思想。10 他还顺手给了一条很具体的观看建议——一口气连看至少三段,它们会产生累加的效果。10 这条建议看着小,却透露了一种心思。科恩自己后来对《纽约时报》解释这套网站设计时也是这个意思:他们要造的是一种“线上的 TED 体验”,重点落在让几段彼此呼应的演讲被连着看下去,而非孤零零地看完某一段。12 TED 想要的不是你看完一段就关掉走人,而是把你留在一连串演讲里,让“看 TED”从一次性的点击,变成一种可以反复回来的习惯。一段好视频带来的是一次性的好奇;一种习惯带来的是长期的依附。安德森从第一天起就在引导后者。

“值得传播的思想”这句口号,到 2007 年 4 月网站改版时被正式确立为 TED 的主轴,11 一直用到 2024 年才换掉。1它能立得住,靠的就是 2006 年这次免费放送。口号不是凭空喊出来的——如果思想被锁在一个一年只进一千人的房间里,“值得传播”这四个字就是空话;正是先有了“把思想免费送向尽可能广的人”这个实打实的动作,这句话才有了落点,才从一句漂亮话变成一个看得见的事实。口号和动作互相支撑:动作让口号可信,口号给动作命名。

有一点安德森当时特意说明:这次上线的目的不是为了给来年的大会拉人——大会早就有候补名单了——而是为了触达尽可能广的受众。10 这句澄清此刻读来意味深长。它等于提前否认了那个最直接的猜测:免费是不是为了卖票?安德森说,不是,大会本来就满,不需要靠免费视频来招徕。从字面上看他没说错。但接下来发生的事会显示,免费和卖票之间的关系,比安德森这句话承认的要紧密、也要深远得多——他否认的是“为某一届大会拉人”这种短期、直接的关联,而真正在发生的,是一种更长、更间接、也更厉害的关联。

五 涨价五成,十二天售罄

免费放送的效果,先体现在一组观看数字上,这组数字的爬升速度本身就是一种说明。

上线还不到三个月,到 2006 年 9 月,这些演讲的观看量就过了一百万。111 这个速度,把内部那句“差不多没人相信能成”在几个月里就推翻了。到 2007 年 1 月,观看量过了三百万,站上能看的演讲增加到四十四段。12 一段段被判定“不像大想法”的录像,正在以谁都没预料到的速度被人一遍遍点开。后来的数字会爬得更高,那是后话;此刻只需记住,那个被广泛看衰的赌注,开局就赢了。

但这一章真正的核心,不在观看量本身,而在它和现场门票之间那层关系。2007 年 4 月,TED.com 改版,站上的免费演讲从几十段增加到一百多段。12 就在内容大举免费、大举铺开的同一时期,大会门票的价格上调了将近五成——结果仍然在十二天里售罄,后面还排着数以千计的候补。12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一边是越来越多的演讲被免费摊给全世界,一边是进那个房间的门票越来越贵、越来越抢手。这正是这一章要解释的那个看似说不通的地方。

按守着旧生意的那套常识,这不该发生。把商品白送,价值理应被稀释;让全世界都能免费看到房间里发生的事,那张进房间的门票理应没那么金贵了——既然在家就能免费看到台上的演讲,何必再花更多钱、排更长的队,去现场看同样的内容?科恩对这套常识有过一句很贴切的概括:常规商业逻辑会告诉你,在 TED 这样的社群里,你得让自己的商品保持稀缺、保持昂贵。6 这句话说的就是 2006 年之前 TED 一直在做的事。而 2007 年的事实,把这套逻辑顶了回去:他们把商品免费送了出去,那个被认为该保持稀缺、保持昂贵的东西,反而更稀缺、更昂贵了。

要把这件事说通,不能停在“免费却涨价”这个表面的奇怪上打转,得换一个角度去看:那张涨了价还在十二天卖光的门票,和那些被免费送出去的视频,卖的真的是同一样东西吗?如果是同一样,那免费确实该把门票拖垮;如果不是同一样,那一切就要重新算。下一节要做的,就是把这两样东西拆开。

六 免费的那段视频,是漏斗的顶端

把这件事说通,其实不需要多玄的道理,一个朴素的经济直觉就够了:免费送出去的那段视频,不是商品本身,而是商品的广告。

先想清楚 TED 卖的到底是什么。它卖的从来不只是“听一场演讲”——一场演讲,现在免费就能听到,而且能听到几百场。它卖的是亲自坐在那个房间里:和台上那些人、台下那些人共处同一个空间几天,握得到手,搭得上话,在茶歇时撞见你在视频里见过的脸,成为那个圈子当场的一员,并且让别人知道你也是其中一员。这种在场感、这种社群归属、这种身份的确认,没法被一段视频复制。视频能把内容原原本本地给你,却给不了你那把椅子,给不了你坐在椅子上时周围那些人。内容是可复制的,在场是不可复制的——免费拿走的是前者,从来动不了后者。

于是免费视频和昂贵门票之间的关系就清楚了。那几十亿次播放——2011 年中就过了五亿,2012 年秋天破了十亿——是一个巨大的漏斗顶端。1314它把全世界的注意力吸过来,让无数原本从没听说过 TED 的人,第一次知道它、看进去、喜欢上,进而认同“值得传播的思想”这一整套东西,认同坐在那个房间里的人是“值得认识的人”。这些被吸进漏斗的人里,绝大多数会永远停在免费这一层:他们看视频,转发给朋友,偶尔评论几句,这对他们已经足够,他们也不会再往下走。但其中极小的一部分——有钱、有意愿、又格外想要那种在场感和圈子感的人——会被这段免费内容一路向下引导,最终走到漏斗最窄的那个口,去争抢一张数量被严格限定的现场门票。

这里就是关窍所在。看视频的人越多,认同 TED 的人越多,被这套东西打动、进而想亲身挤进那个房间的人,绝对数量就越大;而房间的大小是固定的,甚至是被刻意压住、不肯放大的。一边是被免费内容持续放大的需求,一边是被人为锁死的供给,价格往哪个方向走,几乎不用算。免费没有稀释稀缺,它是在为稀缺源源不断地制造需求。每多一个人看到那段不要钱的视频并爱上它,那张要钱的门票背后,就多站了一个潜在的争抢者。

回到第一节那条铁律。守旧的做法,是同时背着稀缺的两端:要高价,就得忍受小规模这个天花板。TED 在 2006 年做的事,等于把这两端拆开了——它让影响力的规模沿着免费视频无限扩张,冲破了那道天花板,同时又把“在场”这一层牢牢锁死在小规模里,保住了高价的命根子——哪怕后来大会从蒙特雷搬到长滩、再搬到温哥华,付费席位也始终被压在一千多个,甚至主动从一千四百减到一千二。22它没有在稀缺和规模之间二选一,而是把内容交给规模、把在场留给稀缺,让两件原本互相掣肘的事各走各的路。这才是 2007 年那张门票既涨价又秒光的真正原因:买票的人买的从来不是内容——内容他们在家免费就有;他们买的是那把无法被免费视频复制的椅子,而想要这把椅子的人,正被那些免费视频一批批地造出来。

所以可以这样收束这层关系:视频是不要钱的广告,它做的事,是把全球的注意力导向那个唯一收钱、且故意不肯变大的地方。送出去的是“内容”这一层,守住的是“在场”这一层;前者越慷慨,后者越值钱。安德森 2006 年那句“目的不是为了拉人”,在字面上或许成立——他确实不需要为某一具体届次的大会拉人,那一届本来就满。但在更长的尺度上,免费内容恰恰是 TED 现场最有效、最持久的招徕:它不为某一年拉人,它为往后所有年份,持续地、不断地制造出一批又一批想进门却进不来的人。短期看,免费和卖票无关;长期看,免费就是卖票的引擎。

这也正是为什么这一招值得被单独拎出来,当作整台机器的第一块基石。TED 在这里第一次完整地示范了它后来反复使用的手法:把一样东西慷慨地、彻底地免费送出去,而这个“送出去”的动作本身,就在加固另一样它真正想守住的东西。送的是内容,守的是稀缺与社群;表面上是白送,算下来是投资;看上去在放弃,实际上在占有。把这个手法看明白,本书后面要讲的两次让渡——让渡品牌、让渡舞台——就不再令人意外,因为它们用的是同一套算术,只是把“送出去的东西”换成了更大、更核心的部分。

七 把“免费”推到全世界:翻译计划

如果说 2006 年的免费解决的是“让英语世界能看到”,那么接下来的一步,是把这个免费推过语言的边界。

2009 年 5 月 13 日,TED 启动了开放翻译计划。15 这个计划由诺基亚赞助,技术上和 dotSUB 合作,做的事是给演讲配上多语种字幕和带时间码的可交互文稿。它一上来的规模就不小:超过四十种语言、三百多条翻译、两百多名志愿译者,另有数百条在制作之中。15 一年之内,这套主要靠志愿者跑起来的体系就扩张到了七十多种语言、数千条翻译、数千名译者。16 增长的曲线和当年观看量的曲线一样陡。

这一步是 2006 年那个逻辑的自然延伸,而且把它推得更彻底。2006 年的免费视频,拆掉的是“付费”这道门槛——你不必再花几千美元买票,就能看到房间里的演讲。但那时拆掉的只是一道门槛,还剩另一道:语言。一段只有英语的免费视频,对地球上大多数人仍然是关着门的。翻译计划要拆的,正是这第二道门。安德森给这个计划的说法是,TED 的使命是在全球范围内传播好的思想,而一场以网络为支点的全球教育变革正在发生。15 落到实处,它瞄准的是地球上那几十亿不讲英语的人:免费但只有英语,触达的还是一小块;免费且有几十种、上百种语言,触达的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全球。漏斗的顶端,被又一次大幅拉宽了。

这里还藏着一个和“免费”同构、也同样精明的设计,值得单独点出。翻译这件事工程量极大——上千段演讲,乘以几十种语言,是个天文数字。TED 自己没有去雇一支庞大的、要发工资的译员队伍,而是把它交给了志愿者。15 全世界认同 TED 的人,自愿、免费地替它把演讲译成自己的母语,校对、打轴、上传,一条一条做下去。这等于让漏斗顶端那批被免费内容吸引来的热情观众,不再只是被动地看和转发,而是反过来替 TED 干活、替 TED 把覆盖面铺得更广。被吸引来的人,开始成为出力的人。这套志愿翻译体系此后一路滚大,到今天已覆盖一百多种语言、汇聚数万名译者、积累了二十几万条翻译。21 这套“让认同者自带干粮来帮忙做大”的思路,正是这本书后面要讲的第二招、第三招的雏形——只不过在 2009 年,它还只小试在翻译这一件事上,规模和野心都远不及后来。但形状已经在了:TED 出一个框架和一个名义,世界出人力和热情,做大的好处归 TED,成本却分摊给了千千万万个志愿者。

到这一步,2006 年那个动作的全部分量才真正显出来。把六段演讲免费挂上网,不是一次孤立的、技术性的上线,也不只是一个互联网组织该有的应景之举。它是一种方法的第一次落地,而这种方法会在往后二十年里被一遍遍重用、放大。这种方法的要点可以说得很简单:你越是大方地把一样东西免费交出去——先是内容,然后是品牌,最后是舞台本身——你真正想守住的那个核心,反而扎得越深、立得越稳。免费不是慷慨的反面,而是它最精明的一种形态。漏斗的顶端越宽,最窄处那把椅子就越贵;送出去的越多,留在手里的就越重。这桩 2006 年看起来说不通的买卖,正是从这里开始,慢慢说通了它自己。

参考文献

  1. TED,“History of TED”(官方组织史),TED.com,https://www.ted.com/about/our-organization/history-of-ted 。官方时间线:1984 年乌尔曼与 Harry Marks 创办 TED,1990 年定型为蒙特雷年度大会,2006-06-27 首批演讲上线、当年 9 月破百万次,2007 年围绕 TED Talks 改版,2024 年口号由“Ideas Worth Spreading”更换。

  2. CBS News / 60 Minutes Overtime,“Meet the man who created TED in 1984”,2015-08-09,https://www.cbsnews.com/news/ted-creator-60-minutes-overtime/ 。建筑师乌尔曼 1984 年创办 TED、自称“终极晚宴”,首届展示麦金塔与卢卡斯影业三维图形、账面亏损,1990 年起年度化,2001 年将 TED 售予安德森。

  3. TED,“Chris Anderson” 官方讲者简介,TED.com,https://www.ted.com/speakers/chris_anderson_ted 。1957 年生于巴基斯坦偏远村庄,父母为医疗传教士,早年在印度、巴基斯坦、阿富汗一带长大,1978 年牛津大学 PPE 毕业;1985 年以银行贷款创办 Future Publishing,鼎盛时约一百五十种刊物与网站、两千名员工;以经营所得设立私人非营利机构 Sapling Foundation。

  4. Colin Morrison,“Celebrate TED’s first 10 years of global influence”,Flashes & Flames,2016-06-22,https://flashesandflames.com/2016/06/22/celebrate-teds-first-10-years-of-global-influence/ 。详述安德森的 Future Publishing 帝国与互联网泡沫:Future Network 1999 年伦敦上市、估值一度逼近十亿英镑,崩盘中安德森约三亿英镑纸面身家几近蒸发、24% 持股从约三亿跌至约六百万英镑。

  5. Freakonomics Radio,“Failure Is Your Friend”(含克里斯·安德森访谈,记述其 dot-com 崩盘后用 Sapling Foundation 余资接手 TED 并改为非营利运营),Freakonomics.com,2014-06-04,https://freakonomics.com/podcast/failure-is-your-friend/ 。安德森自述:“The .com bust was not kind to me, but the foundation still had some money. And so I was able to buy TED from its founder and run it as a nonprofit.”

  6. Mel Carson,“Pioneers of Digital: June Cohen and How TED Talks Reached You via Online Video”,HuffPost,2012-11-22,https://www.huffpost.com/entry/pioneers-of-digital_b_2175848 。琼·科恩第一人称自述:最初尝试电视、BBC 称 TED 演讲“too intellectual”、索尼建议做成播客、内部“差不多没人相信能成”、雇用贾森·维什诺以电影工艺处理影像,以及“常规商业逻辑会让你在 TED 这样的社群里保持商品稀缺而昂贵”一语。

  7. “June Cohen”,Wikipedia,https://en.wikipedia.org/wiki/June_Cohen (据其中所引《纽约时报》等来源)。科恩 1994–2000 年任 HotWired 内容副总裁、1996 年推出 Webmonkey,2005 年加入 TED 任 TED Media 执行制片人,主持 TEDTalks 播客(2006)、TED.com 改版(2007)与开放翻译计划(2009)。

  8. Joshua Cohen,“TED Talks Gets 500 Million Views in 5 Years”,Tubefilter,2011-06-27,https://www.tubefilter.com/2011/06/27/ted-talks-gets-500-million-views-in-5-years/ 。佐证科恩“BBC 嫌太学术故改弦更张”一语,并记 2006 年上线恰逢 YouTube 兴起;至 2011-06-27 累计五亿次播放、975 段演讲,前一年新增约 2.5 亿次。

  9. Kate Torgovnick May,“Happy 8th anniversary, TED.com! A look back at the site’s early days”,TED Blog,2014-06-26,https://blog.ted.com/throwback_ted_happy_8th_anniversary/ 。回溯 2006-06-27 以六段演讲上线、当年 9 月破百万次、2007 年 4 月围绕“Ideas Worth Spreading”改版;记早期团队(贾森·维什诺等)与安德森上线宣言“迄今 TED 体验每年仅限一千人,但我们坚信这些演讲值得远为广阔的受众”。

  10. Chris Anderson(署名 “Chris”,以 “tedconfjune” 账号发布),“Introducing TEDTalks”,TED Blog,2006-06-27,https://blog.ted.com/introducing_ted/ 。2006 年上线当日原始博文:六位首发讲者(Gore、Robbins、Pogue、Carter、Rosling、Robinson)、宝马(BMW)赞助、“They’re ideas worth spreading”、“连看至少三段会产生累加效果”的观看建议,以及“上线目的不为给来年大会拉人、而为触达尽可能广受众”的说明。

  11. 同第 9 条:Kate Torgovnick May,“Happy 8th anniversary, TED.com!”,TED Blog,2014-06-26,https://blog.ted.com/throwback_ted_happy_8th_anniversary/ 。2007 年 4 月网站改版正式以“Ideas Worth Spreading”立旗,以及 2006 年 9 月观看量过百万的官方记述。

  12. “New TED.com and TED’s June Cohen featured in today’s New York Times”,TED Blog,2007-04-16(转述 Bob Tedeschi 当日《纽约时报》报道),https://blog.ted.com/new_tedcom_and_/ 。2007 年 1 月逾三百万次、44 段;改版后站上逾百段;大会票价上调近五成仍 12 天售罄、候补数以千计;科恩“我们在打造一种线上的 TED 体验,重点不是看单独一段,而是连看几段彼此呼应的演讲”一语。

  13. 同第 8 条:Joshua Cohen,“TED Talks Gets 500 Million Views in 5 Years”,Tubefilter,2011-06-27,https://www.tubefilter.com/2011/06/27/ted-talks-gets-500-million-views-in-5-years/ 。2011 年 6 月累计播放量过五亿次。

  14. TED Staff,“TED reaches its billionth video view!”,TED Blog,2012-11-13,https://blog.ted.com/ted-reaches-its-billionth-video-view/ 。2012 年秋累计播放量破十亿次,约合每天一百五十万次、每秒十七次观看。

  15. TED Staff,“TED’s Open Translation Project brings subtitles in 40+ languages to TED.com”,TED Blog,2009-05-13,https://blog.ted.com/ted_open_trans/ 。2009-05-13 启动、诺基亚赞助、dotSUB 合作;上线即 40+ 语言/300+ 翻译/200+ 志愿者(另有约 450 条在制作);时间码可交互文稿;安德森“TED 的使命是在全球传播好思想……一场以网络为支点的全球教育变革正在发生”一语,及主要依靠志愿者的众包译制模式。

  16. PR Newswire,“TED Open Translation Project Celebrates One Year, 7,000 Translations”(开放翻译计划一周年官方发布),约 2010-05,https://www.prnewswire.com/news-releases/ted-open-translation-project-celebrates-one-year-94517069.html 。一年内增至约 75 种语言、逾 7,000 条翻译、约 4,000 名志愿译者。

  17. “Sapling Foundation”,Wikipedia(据其所引 TED About 页与 IRS Form 990-PF),https://en.wikipedia.org/wiki/Sapling_Foundation 。安德森的私人非营利机构 Sapling Foundation 自 2001 年起持有 TED,2019-07-01 将 TED Conferences LLC 转交后继的 TED Foundation。

  18. TED,“How TED works”(组织与资金说明),TED.com,https://www.ted.com/about/our-organization/how-ted-works 。TED 以非营利方式运营,免费线上内容由大会门票收入、赞助与捐赠交叉补贴。

  19. 同第 8 条:Joshua Cohen,“TED Talks Gets 500 Million Views in 5 Years”,Tubefilter,2011-06-27,https://www.tubefilter.com/2011/06/27/ted-talks-gets-500-million-views-in-5-years/ 。至 2011 年仅两段演讲播放量过八百万,肯·罗宾逊“学校是否扼杀创造力”长期居 TED 最高播放量之列。

  20. 同第 2 条:CBS News / 60 Minutes Overtime,“Meet the man who created TED in 1984”,2015-08-09,https://www.cbsnews.com/news/ted-creator-60-minutes-overtime/ 。2001 年乌尔曼将 TED 售予出版商克里斯·安德森。

  21. TED,“TED Translators”(译者社群官方页,含语言数与翻译量计数器),TED.com,https://www.ted.com/about/programs-initiatives/ted-translators 。志愿翻译体系今已覆盖逾一百种语言、数万名译者、累计逾二十万条翻译。

  22. TED Staff,“The next chapter: TED headed to Vancouver in 2014, TEDActive hitting the slopes of Whistler”,TED Blog,2013-02-04,https://blog.ted.com/the-next-chapter-ted-headed-to-vancouver-in-2014-tedactive-hitting-the-slopes-of-whistler/ 。场地沿革:蒙特雷(1984–2008)、长滩(2009–2013)、温哥华(2014 起);为追求亲密感将付费名额由 1,400 缩减至 1,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