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被反复引用的标签
对 TED 最有名的一句批评,来自一个本身就站在 TED 舞台上的人。
2013 年 12 月,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视觉艺术教授本杰明·布拉顿(Benjamin Bratton)在一场 TEDxSanDiego 上发表演讲,题目直截了当:《TED 出了什么问题》。讲稿随后以《我们需要谈谈 TED》(We need to talk about TED)为题登在《卫报》上,发表当天成为该报阅读量最高的文章之一。1 布拉顿在文章里说,他要指出的问题不是简单的“商业化”或“通俗化”,而是更难听的一句:TED 代表的是“中产阶级的电音教堂式娱乐资讯”(middlebrow megachurch infotainment)。1 这个标签后来被反复引用,几乎成了 TED 批评史的入口。
把这句话拆开看,每个词都在指控一件具体的事。“中产阶级”说的是品味的层级——既不通俗到下里巴人,也不专业到曲高和寡,刚好落在一个受过教育、自我感觉良好的人群能舒服消化的高度。“电音教堂”借用的是美国那种动辄容纳上万人、灯光音响齐备、布道者魅力四射的大型福音教会的形象——一种有仪式感、有情绪高潮、让人离场时心里暖暖的集体活动,但你很难说在那里到底学到了什么硬东西。“娱乐资讯”则点明它的产品形态:看上去在传授知识,骨子里是一场表演。三个词叠在一起,布拉顿想说的是:TED 提供的是受过教育的中产阶级的一种情绪按摩,它有思想的外形,没有思想的重量。
布拉顿讲了一个亲历的小故事来落地这个判断。他有个朋友是天体物理学家,给一位潜在的资助人讲了一个清楚明白的科研项目,对方却拒绝了,理由是“我没被打动……你应该更像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一点”。1 布拉顿的痛处在这里:一个真正在生产新知识的科学家,被要求去模仿一个把流行心理学打包转述的畅销书作者。在他看来,这就是 TED 这台机器调教出来的趣味——它让人觉得,一个想法值不值得支持,取决于它讲得动不动听,而不是它对不对、深不深。文章后半段,布拉顿给 TED 开了一句口号式的药方:“多一点哥白尼,少一点托尼·罗宾斯”(More Copernicus, less Tony Robbins)。1 哥白尼代表艰难的、会冒犯常识的真知;罗宾斯则是那位以激励演说闻名、也恰好出现在 TED 第一批上线名单里的人。
这是 TED 批评谱系里最常被援引的一篇。但要说清楚一件事:布拉顿不是从外部隔空开炮,他是被 TED 请上台、用 TED 的格式、在 TED 的灯光下,把这套批评讲给现场观众听的。这个细节本身就耐人寻味,本章后面还会回到它。
二 “认识风格”:早一年的那篇
布拉顿那篇文章常被当成 TED 批评的起点,但更早、也更冷静地把刀架在 TED 认识方式上的,是另一篇文章。
2012 年 2 月,社会学家内森·尤尔根森(Nathan Jurgenson)在《新探询》(The New Inquiry)发表《反对 TED》(Against TED)。2 尤尔根森的切入点和布拉顿不同。布拉顿谈的是品味和情绪,尤尔根森谈的是知识本身——他说,真正值得批评的,是 TED 的一种“认识风格”(epistemic style),也就是它决定什么算知识、知识该被怎样打包的那一整套习惯。2 他要审的,不是某一场演讲讲得好不好,而是 TED 这个格式在系统地偏爱哪一类想法、系统地冷落哪一类想法。
尤尔根森给出的答案很尖锐。他写道,TED 的风格更容易承载那些“卖得动的想法”,而不是那些触及权力、支配和社会不平等的想法。2 这不是说 TED 上没有谈不平等的演讲,而是说,能在这个格式里活下来、传开去的,往往是那些可以被收束成一个清爽结论、一个让人想转发的“大想法”的版本;而真正去追问权力如何运作、谁从现状里获益的那类思考,因为很难被压成一句上扬的结尾,便天然不合这个模具。他还用了一个尖刻的比方,说 TED 演讲像是“技术-灵性的布道”(techno-spiritual sermons)——技术的内容,灵性的口吻,布道的结构。2 这和布拉顿“电音教堂”的形象在不同年份不约而同地撞到了一起:两个人都在说,这更像宗教集会,而不像求知。
尤尔根森还指出 TED 对自己的偏见缺乏自觉。他注意到这个讲台上的性别失衡,并认为像 TEDxWomen 这样单设一个女性专场的做法,与其说解决了问题,不如说把问题摆得更明显——主舞台的默认面孔仍是男性,女性被分流到一个加了限定词的副场。2 这一点和前面那项学术研究能对上:量化数据后来确认,TED 演讲者整体上确实偏男性。8 尤尔根森的意思是,一个自以为开放、进步、代表人类最好想法的平台,对自己身上携带的那套预设是看不见的——它一边宣称在传播全人类的智慧,一边在悄悄复制着挑选谁来发言的旧习惯。
尤尔根森的这层判断,和前几章描述过的 TED 自家方法,恰好可以对照着看。TED 自己把策展的标准讲得很明白:一个想法要能被收成单一的主线,要能讲给全球的外行听众,要“可传播”、便于在网上分享。3 这套筛选标准,TED 是当成优点来宣传的——它保证了清晰、保证了触达。尤尔根森看到的是同一套标准的另一面:能通过这道筛子的,恰恰是那些棱角已经被磨平、可以被一个人在十八分钟里讲得人人点头的想法。优点和缺点,是同一件事的正反两面。这一点,是本章反复要回到的:批评者攻击的,往往不是 TED 做坏了的地方,而正是 TED 做得最好、最引以为豪的地方。
三 “方案主义”:把难题改写成工程题
如果说尤尔根森审的是 TED 偏爱哪类想法,那么技术批评者叶夫根尼·莫罗佐夫(Evgeny Morozov)审的是 TED 兜售哪一种世界观。
莫罗佐夫给这种世界观起了个名字,叫“方案主义”(solutionism)。4 在他 2013 年那本《要拯救一切,请点这里》里,方案主义指的是这样一种思维倾向:把复杂的社会和政治问题,重新改写成一道道边界清晰、有明确解法的工程题,然后宣布只要用对了技术,问题就解决了。4 在他看来,硅谷正是这种思维的大本营,而 TED 是它最顺手的讲台。一个真实世界里牵扯利益、历史、权力的死结,到了 TED 舞台上,常常被重述成一个“只要我们换个思路就能搞定”的小谜题——配上一段个人经历,再加一个让人想鼓掌的结尾。
莫罗佐夫对 TED 格式本身的火力,集中在一篇书评里。2012 年,他在《新共和》(The New Republic)发表《赤裸者与 TED》(The Naked and the TED),评的是 TED 当时新推的小册子系列 TED Books。5 他的判断很不客气:这些被当作“想法”兜售的东西,单薄得很,更像是裹了一层智识外衣的营销。5 标题里那个“赤裸”,玩的就是这个意思——把华丽的辞藻剥掉,里面没剩下多少东西。
莫罗佐夫这条线索,和布拉顿那篇文章里最重的一段话能接上。布拉顿说,问题不只是 TED 上的想法不够深,而是这种浅薄会主动造成伤害。他的原话是:如果我们把资源投到那些让我们感觉良好、却不管用的东西上,而不投到那些让我们感觉不好、却可能真解决问题的东西上,那我们的命运就是——感觉良好地不去解决问题,会变得越来越容易。1 他给这种东西起的名字是“安慰剂”:安慰剂政治、安慰剂创新、安慰剂医学。而这个安慰剂,他说,“不只是无效,它是有害的。它把你的关注、热情和愤怒吸进这个矫饰的黑洞里”。1 把莫罗佐夫和布拉顿放在一起,指控就完整了:方案主义让人误以为难题是可解的工程题,而当这种错觉本身吸走了本该投向真问题的精力,它就从无害的乐观,变成了有害的逃避。
四 谁在听:一种阶级判决
前面几位批评者审的是想法本身。托马斯·弗兰克(Thomas Frank)换了个角度——他问的是,到底是谁坐在台下,又为什么爱听。
2013 年 10 月,弗兰克在 Salon 发表《TED 演讲在对你撒谎》(TED talks are lying to you)。6 他这篇文章的主轴,是当时铺天盖地的“创造力”话题。他注意到一个时间上的巧合:关于创造力、创新、打破常规的鼓吹大爆发,恰恰发生在经济增长放缓、互联网革命没有想象中那么神奇的时候。6 他的判断是,创造力的热炒,是对停滞的一种补偿——现实里东西不再快速变好了,于是话语里就需要更多关于“变革”和“颠覆”的兴奋剂。
但弗兰克这篇文章最锋利的一刀,落在受众身上。他说,这一整套创造力文学真正的主角,是专业-管理阶层自己——这些人在收听公共广播时听见的是“清晰而甜美的理性”,在看某个亿万富翁做 TED 演讲时,觉得自己正置身于某种深刻的东西面前。6 弗兰克的意思是,TED 提供的不是知识,而是一种身份确认:它让一群受过良好教育、自认开明的中产专业人士,在十八分钟里确认自己是关心大问题、跟得上时代、有品位有头脑的那种人。深刻感本身就是产品,而它的真正买家,是想要这种深刻感的人。这一判断和布拉顿“中产阶级”那个词、和弗兰克自己关注的那个阶层,咬合得很紧:批评的矛头不只指向台上的人,也指向台下那种舒服的自我感觉。
把尤尔根森、莫罗佐夫、弗兰克这三条线并起来,会发现它们在攻击不同的部位,却指向同一个判断。尤尔根森说格式偏爱卖得动的想法,莫罗佐夫说这些想法把难题美化成可解的谜题,弗兰克说听众要的本就是这种被美化过的深刻感。供给和需求是配套的:一个偏爱浅显的格式,遇上一群想要浅显地感到深刻的观众,于是双方都得到了满足。这个配套关系,是理解 TED 为什么如此成功、也为什么如此招批评的关键。
值得停下来分清弗兰克这一刀和前面那几刀的区别。布拉顿和尤尔根森说的是台上的人——演讲者把想法做浅了,或者格式逼着他们做浅。弗兰克把镜头转向了台下,他说的是:哪怕台上讲的东西真有几分料,问题也出在听众想从中得到什么。一个专业-管理阶层的成员,工作日里做着分工细密、不太能让人有掌控感的工作,到了周末点开一段 TED 演讲,他要的未必是被一个陌生领域的真知识冒犯、被迫重想自己原来想错了什么;他要的,多半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是那种关心大问题、对世界保持好奇、跟得上前沿的开明人。这种确认是一种很舒服的体验,而舒服恰恰是真知识常常给不了的,因为真知识往往先让你不舒服。弗兰克的判断之所以狠,是因为它把批评的责任从生产者分了一半给消费者:不是 TED 单方面把观众喂浅了,而是观众本就在为这种浅显的深刻感买单,两边一拍即合。这一层,让“TED 在骗你”这个标题有了它真正的重量——被骗,是因为你想被这样安慰。
五 被强制的正能量
还有一种批评,针对的不是 TED 讲什么,而是 TED 不许人怎么说话。
这条线索的代表,是汤姆·斯科卡(Tom Scocca)2013 年发在 Gawker 的长文《论谄媚式正经》(On Smarm)。7 需要先说明白:斯科卡这篇文章并没有大篇幅点名 TED,它的靶子是一整片以正能量为名的文化。7 把它放进这一章,是因为它给一种弥漫在 TED 周围的语气,提供了最准确的命名,而不是因为它专门冲着 TED 来。这个区分必须守住。
斯科卡造了一个词——“smarm”,姑且译作谄媚式正经。他的定义是:它“摆出严肃、美德、建设性的形式,却没有这些东西的实质”。7 文章的核心论点是,一种被强制推行的正面态度——别那么负面、要传播值得传播的东西、不作恶——表面上是在倡导善意,实际效果却是替有权有势者挡掉批评。7 因为一旦“不要负面”成了通行的礼貌规则,那么质疑、揭露、说难听话的人,就会先在姿态上被判定为不友善、不建设性,他说的内容还没被听,态度已经先输了。斯科卡点名的是埃格斯、格拉德威尔、彭博这一类思想领袖与个人品牌文化——而 TED 那句“值得传播的思想”,恰好是这种语气最响亮的一面旗帜。
斯科卡没有把这面旗帜单拎出来批,但他描述的那套机制,套在 TED 身上严丝合缝。前面几章讲过,TED 给讲者的“十诫”里就有“要讲一个故事”“要袒露脆弱、要讲自己的失败”这样的条款,整个格式的情绪走向是被设计成上扬的。在斯科卡的框架里,这种结构性的正能量,本身就构成一种温柔的审查——它不禁止你说什么,但它让你只有用某一种暖色调的、建设性的、不冒犯人的方式说出来,才被允许进入这个场子。批评、愤怒、彻底的否定,因为语气不对,被挡在门外。这一条,是对 TED 的“认识风格”从语气层面给出的注脚。
六 学院里的判决
上面几位都是公共写作者。在更冷的学术期刊里,对 TED 的审视用的是另一套语言,但落点相近。
最常被引用的一项实证研究,来自情报计量学者卡西迪·杉本(Cassidy Sugimoto)及其合作者,2013 年发表在《PLOS ONE》上,题为《科学家普及科学:TED 演讲者的特征与影响》。8 研究用文献计量的办法,量了一件很具体的事:做一场 TED 演讲,到底会不会让一个学者的学术影响力上升。结论是:不会。研究发现,TED 演讲者多为资深、男性、来自美国机构;而做了 TED 演讲之后,一个学者随后被同行引用的次数并没有因此增加——也就是说,TED 虽然能普及研究,却未必能在学术共同体内部抬高这些科学家工作的地位。8 这是一个不带情绪的发现,但它戳中了一个要害:TED 把知识传给了大众,却没有把它送回它本来该被检验和深化的地方。普及和推进,是两回事。
另一批学术文章,则把 TED 当作一种意识形态的载体来读。比如一篇刊于《加拿大传播学刊》(2019)的文章,分析 TED 怎样谈论人体微生物组,认为新自由主义的价值观同时支撑着 TED 的世界和科学的市场化,TED 的种种惯例把一种新自由主义式的主体性,和把人体当成可经营资产的想象捆在了一起。9 又比如一篇刊于《管理学习与教育学会会刊》的《阅读 TED 演讲这一体裁》(2017),把 TED 演讲当作一种有固定套路的文体来解剖,剖析它在传播管理思想时反复出现的那些约定俗成的招式。10 还有刊于《学习与教学》的《“成为 TED”》(2016),讨论大学知识分子如何被改造成一种全球化的、新自由主义的消费型自我。11
还有一篇从批判教育学角度审视教育主题 TED 演讲的文章,刊于《教育、教学法与文化研究评论》(2023),追问当 TED 谈论“教育”时,它在不知不觉中替哪一种关于学习、关于人该被培养成什么样的预设背书。21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学术界并不只是在挑 TED 某段演讲的刺,而是在质疑这个格式本身携带的世界观——它谈教育、谈科学、谈管理时,都默认了一套关于个人、市场和进步的底色,而这套底色很少被摆到台面上接受检验。
这批学术批评的腔调彼此不同,但有一条共同的判断:TED 不是一堆随意的好演讲的集合,而是一种有纪律的文体——它有可被分析的固定结构,这种结构倾向于复制某一类主体性,偏爱可销售而非批判性的想法,并把专业知识压平成“顿悟”。1012 学院给出的,是把前面那些公共批评翻译成方法论语言之后的同一份判决书。
有意思的是,这套“有纪律的文体”的判断,并不只是批评者的事后归纳;它也被一门生意正面证实了。TED 火起来之后,市面上冒出一整片教人“像 TED 那样演讲”的产业。最有名的是卡迈恩·加洛(Carmine Gallo)2014 年那本《像 TED 那样演讲》,把这个格式逆向拆解成可教的若干条法则——要带情绪、要新奇、要让人记住。22 还有大量独立的 TEDx 演讲教练,明码标价地帮人把一个想法塞进这个模具。一个东西如果真是随性而发、各不相同的,是没法被这样系统地教授和复制的。能被开成课、写成畅销书、做成生意,恰恰因为它有一套稳定的、可拆解的结构。批评者说 TED 是一种文体,而这门蓬勃的教练产业,等于从商业那一侧给这个判断盖了章。
七 最硬的证据:机器自己承认了
到这里,批评大多还停留在“它把好思想做浅了”这一层。但本章开头那句话——传播好思想的机器,必然也是传播坏思想的机器——需要更硬的证据。最硬的那块,是 TED 自己交出来的。
2012 年底,TED 向全球的 TEDx 牌照持有者发出了一封公开信,标题是《致 TEDx 社区,关于 TEDx 与坏科学》。13 这封信的背景是:TEDx 这套放出去的、由各地志愿者自办的分会,规模已经大到 TED 总部管不过来,于是伪科学开始借这个讲台往外传。信里把话说得很直白:在 TEDx 舞台上呈现坏科学,构成吊销牌照的理由。13 然后它列了一份“坏科学的标志”清单,其中一条尤其值得抄下来:“对正当研究使用过度简化的解读”。13
这一条是整章里最关键的一句。因为“把复杂的东西简化到能让外行一听就懂”,正是 TED 引以为豪的看家本领,是它整个格式的发动机。前面几章已经讲过,十八分钟的限制、单一主线的要求、用一个人能讲完的个人故事去承载一个大想法,整套办法的指向都是同一件事:把原本盘根错节、需要专业训练才看得懂的东西,压缩成一段任何人都能一次听明白、还忍不住想转发给别人的话。这是它最大的本事,也是它最被称道的地方。而当 TED 自己去定义什么叫“坏科学”时,它列出的头几条标志之一,就是“过度简化”。换句话说,TED 用来传播好思想的那个动作——简化——和它用来识别坏科学的那个标志,是同一个动作。这不是批评者强加的联系,是 TED 在自家公开信里亲手写下的。一台靠简化来放大影响力的机器,必然也会放大那些靠简化才显得动人的伪科学;区分二者的,不是格式,而是格式之外的某种东西——而格式恰恰是 TED 最能控制、也最容易跑赢内容的部分。
这封信不是凭空发的,它前面有一桩具体的风波。2013 年,TED 把两段演讲从自己的主 YouTube 频道上撤了下来——一段是鲁珀特·谢尔德雷克(Rupert Sheldrake)的《科学的错觉》,一段是格雷厄姆·汉考克(Graham Hancock)的《向意识开战》——理由是 TED 的科学委员会判定它们属于伪科学,而这一判定的推动者里有生物学家杰里·科因(Jerry Coyne)等人。1415 在科因之外,生物学家 PZ·迈尔斯(PZ Myers)等科普写作者也在公开批评 TEDx 平台对伪科学的纵容。23 而 TED 总部对这股压力其实早有反应——在那封公开信发出前后,媒体已经报道 TED 在提醒它的分会社区警惕坏科学,把识别伪科学的责任部分压给了各地的志愿者主办方。24 撤下两段演讲之后,立刻招来另一拨人的反弹,说这是审查。TED 最后没有彻底删除,而是把两段视频挪到一个带说明的博客页面上,供人讨论。15 这桩风波把 TED 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作为传播者,它想为内容把关、不愿替坏科学背书;可它一旦动手把关,又被指控背叛了“值得传播”这块招牌所许诺的开放。把关是审查,不把关是纵容——这是任何一台规模化的影响力机器都躲不开的两难,而 TED 的格式让这个两难尤其突出,因为它的格式本身就让真科学和伪科学长得越来越像。
八 跑赢了科学的那段演讲
如果说谢尔德雷克那桩事是 TED 主动把坏科学撤了下来,那么还有一种更难处理的情形:科学本身后来塌了,可那段演讲已经传遍了世界,拦不住了。
最有名的例子是艾米·卡迪(Amy Cuddy)2012 年那场《你的肢体语言塑造了你》。这段讲“强势姿势”——挺胸、双手叉腰站两分钟就能改变你体内激素、提升你表现——的演讲,是 TED 史上播放量最高的几段之一,单 TED 一端就有约三千九百万次以上的观看。16 它好懂、反直觉、能立刻照着做,是一个标准的“值得传播的想法”。问题在于,它背后的研究后来没能被重复出来。多项试图复现的研究都没能得到原来那个结果,连原研究的合著者达娜·卡尼(Dana Carney)都在 2016 年公开表态,说她不再相信“强势姿势”的效应是真的。1716 TED 后来在那段视频下挂了一个“更正与更新”的页面,说明这场争议、列出卡尼的否认,并表示会随证据更新继续告知观众。16
但更正归更正,那段视频还在那里,还在被一次次播放、一次次被当作励志素材引用。这就是本章那句话最干净的一个证明:格式跑赢了科学,而且在科学塌了之后,还在继续传播。让这段演讲传遍世界的那一整套办法——清晰、反直觉、可立刻照做、情绪上扬——和这段演讲背后的科学结论牢不牢靠,是两件互不相干的事。机器优化的是前者,不是后者。一个想法能不能在 TED 上传开,取决于它合不合这个格式;而它对不对,是另一个系统的事,那个系统慢得多,也安静得多,常常等真相水落石出时,几千万次播放早已发生。这正是“好思想机器必然也是坏思想机器”的机制:因为它的认识方式是顿悟,而顿悟既不会区分真假,也不会等待验证。
九 连嘲讽都在帮它传播
一个东西火到一定程度,会招来一种特别的待遇:被人正经八百地模仿来取笑。TED 早就过了那条线。
讽刺刊物《洋葱》(The Onion)做了一个叫“洋葱演讲”(Onion Talks)的系列,把那种自我感动的思想领袖腔调学了个十足,比如一本正经地推销“用堆肥驱动的汽车”。18 加拿大广播公司的恶搞节目《就是这样》(This Is That)做过一段《史上每一场 TED 演讲》,把所有套路缝进一段里——缓慢踱步、戏剧性的停顿、个人小故事、那句“如果我告诉你……”、最后号召你改变世界。19 这些恶搞之所以好笑,是因为它们什么内容都没有,却处处对得上——这恰好说明 TED 的可笑之处不在某段演讲讲错了什么,而在格式本身已经稳定到了可以被抽空内容、单独复制的地步。
最尖锐的一次,是 2013 年喜剧人萨姆·海德(Sam Hyde)混进德雷塞尔大学一场 TEDx,假扮成战地记者兼电影人,讲了二十分钟不知所云的空话,而这二十分钟的废话据说足以冒充一场真的 TED 演讲。20 这件事戳的是两个地方:一是 TEDx 的审核之松,让一个纯粹的恶作剧者上了台;二是更难堪的那一点——既然空洞的废话能冒充真货而不被当场识破,那说明这个格式在很大程度上是与内容无关的,重要的是姿态、节奏和腔调,而不是你到底说了什么。
值得一提的是,面对这些嘲讽,TED 没有躲,反而把《洋葱》的恶搞转发到了自己的博客上,还做过一篇盘点“最好笑的 TED 演讲恶搞”的文章。18 这种把对自己的讽刺也收编进来、一起传播的做法,本身就很 TED——连针对它的笑话,都成了它能见度的一部分。
十 另一面,以及那台同源的机器
把上面九节排开,几乎全是火力。为了公允,必须留一节给另一面,否则这一章就成了它所批评的那种东西——只摆一种姿态。
而且不是所有认真分析过 TED 的人都站在指控这一边。社会学家泽伊内普·图费克奇(Zeynep Tufekci)自己上过 TED 舞台,她 2014 年写过一篇《TED(真正)如何运作》,明确不是讨伐檄文,而是一篇机制说明。25 她的看法是,TED 的力量不在视频,而在现场那场被精密设计的仪式——单线编排让所有人看同一批演讲、从而有了共同的话题,演讲时禁用设备把注意力保住,社交被赶到茶歇时间。25 她借涂尔干而非麦克卢汉来解释这件事:一百多个各管一摊的专业人员,从灯光、字幕到化妆,各自把一件小事做到极致,合起来制造出一种集体的情绪共振。25 图费克奇没有说这种共振是骗局,她说的是它被造得多么精确。这是一种和前面那些批评不同的看法:同样承认 TED 是一台高度工程化的机器,但不把这台机器的产品判为空洞,而把它看成一种真实有效的、让想法得以被很多人共同经历的装置。这一面也该被记下来。
另一面是实打实的。前面几章讲过,2006 年起 TED 把最值钱的演讲免费放到网上,配上一百多种语言的志愿者字幕,让原本被锁在加州海边那个昂贵房间里的内容,到了任何一个有网的人面前。一个肯尼亚的中学生、一个没钱上大学的工人、一个困在书房里的退休教师,因此能听到他们原本永远接触不到的科学家、设计师、思想者讲话。这不是小事。批评者说 TED 偏爱浅显,这是真的;但“浅显的好东西被很多人免费看到”,和“深刻的好东西被很少人花钱看到”,哪个对一个普通人更有用,并不是一个不证自明的问题。把严肃想法的门槛大幅降低,本身就是一种贡献,哪怕降低的代价是磨平了一些棱角。
还有一层反讽,对两边都成立。本章引用的这些批评——布拉顿、尤尔根森、莫罗佐夫、弗兰克——很多人是怎么知道它们的?相当一部分,正是因为这些批评本身借了 TED 的能见度才传开。布拉顿那篇最有名的文章,源头是一场 TEDxSanDiego 演讲:TED 把批评它的人请上台,用自己的格式,把对自己的批评放大了出去。1 这件事可以有两种读法,本章不替读者选。一种读法是斯科卡式的:连批评都被收编进“值得传播”的框子里,棱角照样被磨圆,反倒成了 TED 开明的证明,批评的力气被卸掉了。另一种读法是:一台真能把想法传开的机器,连最不利于自己的想法也传得开,这恰恰说明它传播的能力是真的,而不是只挑顺耳的传。两种读法都说得通,把它们并排放在这里,比强行裁定哪个对,更接近事情本身。
回到本章开头那句话。一台机器,把思想标准化、规模化、品牌化,让好想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抵达前所未有的人群——这是 TED 的成就,也是它被攻击的根源。因为同一套把好想法做得清晰、动人、可传播的办法,原封不动地用在一个错的、浅的、未经证实的想法上,会让它同样清晰、动人、可传播。“强势姿势”是这样传开的,谢尔德雷克差一点也是这样传开的,那个混进 TEDx 的恶作剧者证明了连纯粹的空话都能这样传开。区分好坏的那道工序,不在格式里——格式只管放大。它的认识方式是顿悟,而顿悟这种东西,对真假是盲的。所以结论不必加重语气也成立:传播好思想的机器,和传播坏思想的机器,是同一台。能怎样放大对的,就能怎样放大错的。这不是 TED 一家的麻烦,而是任何一台把复杂压成可在十八分钟里讲完的顿悟的机器,都得一并背着的代价。把这副代价看清楚,而不是只看它送到你面前的那一段好演讲,大概是对这台机器最起码的诚实。本章把各方摆了出来,没有替读者合上这本账:有人会算出 TED 净是益处,有人会算出净是损耗,更多人大概会算出一笔说不清的混账。这一章不打算替谁结账,它只想确保结账的人手里,账目是齐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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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jamin Bratton,“We need to talk about TED”,The Guardian,2013-12-30(源自其 TEDxSanDiego 演讲“What’s Wrong with TED Talks?”),https://www.theguardian.com/commentisfree/2013/dec/30/we-need-to-talk-about-ted 。提出 TED = “middlebrow megachurch infotainment”;天体物理学家朋友被资助人要求“更像 Malcolm Gladwell”;将 TED 想法化约为“epiphany and personal testimony”;“placebo politics / placebo innovation”及“the placebo is not just ineffective, it’s harmful. It diverts your interest, enthusiasm and outrage…into this black hole of affectation”;“More Copernicus, less Tony Robb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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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han Jurgenson,“Against TED”,The New Inquiry,2012-02-15,https://thenewinquiry.com/against-ted/ 。批评 TED 的“epistemic style”;称 TED 演讲为“techno-spiritual sermons”;指其格式“aligns much more easily to articulating ideas that sell than ideas that concern power, domination, and social inequalit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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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D,“Our curators on the speakers and themes of TED2015”(及 TED 关于策展与“ideas worth spreading”作为筛选标准的官方表述),TED Blog,2015,https://blog.ted.com/our-curators-on-the-speakers-and-themes-of-ted2015/ 。记述 TED 策展以“可收为单一主线、可讲给全球外行、可在线传播”为编辑筛选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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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geny Morozov,To Save Everything, Click Here: The Folly of Technological Solutionism,PublicAffairs,2013(“solutionism”概念);参见同名书评与摘要,https://www.publicaffairsbooks.com/titles/evgeny-morozov/to-save-everything-click-here/9781610393706/ 。将复杂社会政治问题重塑为边界清晰、有明确解法的工程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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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geny Morozov,“The Naked and the TED”,The New Republic,2012-08-02,https://newrepublic.com/article/105703/the-naked-and-the-ted-khanna 。评 TED Books / TED 格式,指其作为“想法”兜售的内容单薄、近于裹着智识外衣的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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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mas Frank,“TED talks are lying to you”,Salon,2013-10-13,https://www.salon.com/2013/10/13/ted_talks_are_lying_to_you/ 。创意热炒是对经济停滞的补偿;真正受众是“the professional-managerial audience itself…think they’re in the presence of something profound when they watch some billionaire give a TED ta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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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 Scocca,“On Smarm”,Gawker,2013-12-05,https://www.gawker.com/on-smarm-1476594977 。“smarm”= “an assumption of the forms of seriousness, of virtue, of constructiveness, without the substance”;强制正能量(如“ideas worth spreading”、“Don’t Be Evil”)替权势挡批评。注:该文未大篇幅点名 TED,仅命名其周边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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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ssidy R. Sugimoto、Mike Thelwall、Vincent Larivière 等,“Scientists Popularizing Science: Characteristics and Impact of TED Talk Presenters”,PLOS ONE 8(4): e62403,2013-04-24,https://journals.plos.org/plosone/article?id=10.1371/journal.pone.0062403 。TED 演讲者多为资深、男性、美国机构;做 TED 演讲不提升学者随后被引次数——“although TED popularizes research, it may not promote the work of scientists within the academic commun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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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icrobiome as TED Knows It: Popular Science Communication and the Neoliberal Subject”,Canadian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44(2),2019,https://www.cjc-online.ca/index.php/journal/article/view/3339 。论新自由主义价值观同时支撑 TED 世界与科学的市场化,将新自由主义主体性与“生物经济”想象捆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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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ing the TED Talk Genre: Contradictions and Pedagogical Pleasures in Spreading Ideas About Management”,Academy of Management Learning & Education,2017,https://journals.aom.org/doi/10.5465/amle.2017.0323 。将 TED 演讲作为有固定套路的文体加以解剖,分析其传播管理思想时反复出现的约定俗成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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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ing TED’: The University Intellectual as Globalised Neoliberal Consumer Self”,Learning and Teaching: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igher Education in the Social Sciences,9(2),2016,https://eric.ed.gov/?id=EJ1112587 。讨论大学知识分子如何被改造为全球化的新自由主义消费型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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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D Talks as an Emergent Genre”,CLCWeb: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nd Culture,Purdue University Press,2017,https://docs.lib.purdue.edu/clcweb/vol19/iss1/ 。对 TED 格式反复出现的文体约定进行体裁分析,论证 TED 是一种有纪律的文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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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D Team,“A letter to the TEDx community on TEDx and bad science”,TEDx Blog(Tumblr 转贴),2012-12(亦见 2013-10 重贴),https://www.tumblr.com/tedx/37405280671/a-letter-to-the-tedx-community-on-tedx-and-bad 。坏科学构成吊销 TEDx 牌照的理由;“坏科学的标志”清单含“Uses over-simplified interpretations of legitimate stud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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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rry Coyne,“TED talks become foggier with the ‘science’ of Rupert Sheldrake and Graham Hancock”(及相关后续),Why Evolution Is True,2013-03,https://whyevolutionistrue.com/2013/03/19/ted-talks-become-foggier-with-the-science-of-rupert-sheldrake-and-graham-hancock/ 。生物学家科因等推动 TED 科学委员会将谢尔德雷克、汉考克两段演讲判为伪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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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D Staff,“Open for discussion: Graham Hancock and Rupert Sheldrake”,TED Blog,2013-03-19,https://blog.ted.com/open-for-discussion-graham-hancock-and-rupert-sheldrake/ 。TED 将两段演讲撤出主 YouTube 频道、移至带说明的博客页供讨论,并引发“审查 vs 编辑责任”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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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D,“Amy Cuddy’s ‘Your body language may shape who you are’: Corrections & Updates”,TED.com,https://www.ted.com/pages/amy-cuddy-s-your-body-language-may-shape-who-you-are-criticisms-updates 。官方更正页:记述复现失败、合著者 Dana Carney 不再相信“power pose”效应、并称将随证据更新继续告知观众;该演讲为 TED 站内观看量最高者之一(约三千九百万次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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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rew Gelman,“Dana Carney … ‘I do not believe that ”power pose“ effects are real’”(含 Carney 2016 公开声明转载与讨论),Statistical Modeling, Causal Inference, and Social Science,2016-09-30,https://statmodeling.stat.columbia.edu/2016/09/30/why-is-the-scientific-replication-process-both-honored-and-ignored/ 。合著者 Dana Carney 2016 年公开否认强势姿势效应、多项复现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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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ion Talks: Ideas Worth Anything”(The Onion 恶搞系列);并见 TED Blog,“11 of the funniest TED Talk spoofs”(TED 转发并盘点针对自己的恶搞),https://www.theonion.com/onion-talks/ 。以“堆肥驱动汽车”等戏仿思想领袖腔调;TED 把对自身的讽刺一并转发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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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Is That(CBC Radio),“Every TED Talk Ever”(“Joyful Public Speaking”),CBC,参见 Fast Company,“Watch Every TED Talk Ever Given, In One Brutal Parody”,2014,https://www.fastcompany.com/3026951/watch-every-ted-talk-ever-given-in-one-brutal-parody 。将缓慢踱步、戏剧性停顿、个人小故事、“what if I told you…”、号召改变世界等全部套路缝进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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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m Hyde’s Fake TEDx Talk”(2013 年 Drexel TEDx,喜剧人假扮战地记者兼电影人讲二十分钟空话),参见 The Daily Dot,“This comedian’s fake TED Talk fooled an entire audience”,2013,https://www.dailydot.com/unclick/sam-hyde-fake-ted-talk-2070-paradigm-shift/ 。二十分钟废话足以冒充一场真 TED 演讲,暴露 TEDx 审核之松与格式之与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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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ucation-themed TED talk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ritical pedagogy”,Review of Education, Pedagogy, and Cultural Studies,45(3),2023,https://www.tandfonline.com/doi/full/10.1080/10714413.2023.2205956 。从批判教育学角度审视教育主题 TED 演讲所默认的关于学习与人之培养的预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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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mine Gallo,Talk Like TED: The 9 Public-Speaking Secrets of the World’s Top Minds,St. Martin’s Press,2014,https://www.carminegallo.com/books/talk-like-ted/ 。把 TED 格式逆向拆解为可教的若干法则(情绪、新奇、可记忆),佐证 TED 是一种可被系统教授与复制的稳定文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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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Z Myers,“TED is rotten to the core”(及相关帖,批评 TED/TEDx 平台对伪科学的纵容),Pharyngula / Freethought Blogs,2013-03,https://freethoughtblogs.com/pharyngula/2013/03/19/ted-is-rotten-to-the-core/ 。生物学家迈尔斯与科因等共同推动对 TEDx 伪科学的公开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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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iel Engber,“TED Organizers Warn Local Affiliates About Bad Science”,Slate,2012-12-12,https://slate.com/technology/2012/12/tedx-talks-on-bad-science-the-organization-warns-its-affiliates-to-avoid-pseudoscience.html 。报道 TED 总部提醒各地 TEDx 主办方警惕坏科学,将识别伪科学的责任部分下放给志愿者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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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ynep Tufekci,“How TED (Really) Works”,Medium / The Message,2014-12,https://medium.com/message/why-ted-works-3556066aa9db 。非讨伐性的机制说明:TED 的力量在现场仪式(单线编排、演讲时禁用设备、社交移至茶歇);以涂尔干式分工解释一百余名专业人员如何合力制造集体情绪共振——作为对批评的公允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