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纽约办公室里写下的一套规矩
2006 年 TED 把演讲免费搬上网,解决的是“内容怎么让全世界看到”。三年之后要解决的,是另一个不同的问题:现场本身怎么让全世界办起来。
把这件事做成的人是拉拉·斯坦因。她不是 TED 体系里土生土长的策展人,而是个有商业与技术背景的执行者——此前在微软与 MSN、漫威、Nelvana 以及数字代理商 iXL 担任过高级职务,履历里反复出现的两个词是授权与技术战略。1 2009 年夏天,按一份后来流传的描述,她“躲进 TED 在纽约的办公室”,写下一套规则和指引,目的用她自己圈子里的话说,是“以一种不同的方式把 TED 打开”。2 这套规则要做的,不是把 TED 的现场复制几份派出去,而是给出一张任何人都能申请的免费许可,让世界各地的人用 TED 的格式、TED 的名字,自己去办一场 TED 式的聚会。
斯坦因被反复贴上的一个标签,是“开源运动的信徒”。2 这个标签放在这里不是装饰。开源软件的核心做法,是把源代码公开、允许任何人取用和修改,靠一份许可证约束使用方式,从而让一件东西在无数素不相识的人手里被复制、被传播、被扩展,而原作者不必为每一次复制付钱。斯坦因写下的,本质上就是一份针对“办活动”这件事的许可证。TED 在 2006 年把内容开源给了观众,2009 年她要做的,是把品牌和格式也开源给组织者。这是同一套思路从内容向更深一层的推进——上一招送的是看的权利,这一招送的是办的权利、用名字的权利。
她的履历在这里也不该被当成无关的背景。一个在微软、漫威、数字代理商干过授权与技术战略的人,对“如何把一套资产的使用权批量发放出去、同时用规则把它框住”这件事,本就比一个纯粹的内容策展人更熟门熟路。1 把一个品牌当成可授权的资产来运营,这种思路并不是从 TED 的策展传统里长出来的,而是斯坦因从别处带进来的。它解释了为什么 TEDx 从第一天起就不像一个松散的粉丝运动,而像一套有申请、有审批、有层级、有吊销条款的特许经营——只不过特许费是零。免费,是这套特许经营唯一被抽掉的那根柱子;其余的骨架,和任何一个要把名字交给加盟者的连锁体系并无二致。
这套许可第一次落地,是在 2009 年 3 月 23 日。地点是南加州大学,名字叫 TEDxUSC,到场约一千二百人。13 名字里那个小写的 x 是整件事的关键——它既表示这是一场“独立组织的 TED 活动”,又一笔划清了责任:挂的是 TED 的牌子,但办的不是 TED 自己。从这一天起,TED 不再需要亲自到场,就能让自己的名字在地球上任意一个角落亮起来。问题是,它也从这一天起,要为每一处亮起来的地方负责。
二 一纸免费许可,和它的全部约束
要看清这桩交易的形状,得先看清这张许可证到底给出了什么、又扣住了什么。
给出的部分很慷慨。TEDx 活动是“在 TED 授予的免费许可下独立组织的”——办一场标准的 TEDx,不必向 TED 付一分钱。4 作为交换,组织者必须遵守 TED 的格式和品牌规则,并把活动录像免费放到网上。这就是整桩交易的骨架:TED 出名字和框架,组织者出钱、出力、出场地,做出来的内容免费归公众,也归 TED。对 TED 而言,每多一场 TEDx,自己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铺设的成本,被分摊给了成千上万个素不相识的志愿者。
扣住的部分则极严,而且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目的:防止这个被免费送出去的名字被滥用。
许可发给个人,不发给机构。TED 明确要求持牌人是活动的主要组织者,而且必须住在活动举办的城市——官方的说法是“TEDx 活动不旅行”。4 许可不可转让,自批准之日起只有效一年,且必须事先申请、通过审批才能拿到。4 这几条加在一起,等于把一张全球通用的品牌许可,牢牢钉死在一个具体的人、一座具体的城、一段具体的时间上。它不希望出现的是品牌掮客——某个人拿到许可,转手卖给别人,或者拿着一个名字到处办活动。名字可以免费用,但用名字的人必须真实、在地、限期,且经过点头。
最受关注的一条约束,是规模上的“一百人规则”。默认情况下,一场 TEDx 现场最多只能有一百人到场。5 想办超过一百人的活动,唯一的途径是组织者本人参加过一届正式的 TED 大会,并由这个人来持牌。5 这里有个看似多余、实则要紧的补充规定:参加 TEDx 不算数——哪怕你办过、参加过几十场 TEDx,也换不来办大型活动的资格,只有亲自坐进过那场收着上万美元门票的旗舰大会才行。5 这一条把上一章讲过的那把椅子,又一次摆到了台前:旗舰大会的稀缺不仅自己值钱,还成了整个 TEDx 体系里一道无法用别的方式绕过的门槛。免费的品牌铺向全世界,但通往更大规模的钥匙,仍旧攥在那个最贵、最小的房间手里。
三 不许给钱,不许收钱,不许自己上台
如果说规模规则管的是“能办多大”,那么另一组更细的规矩管的是“台上能发生什么”。这组规矩的严苛程度,往往超出第一次读到的人的预期。
关于讲者,核心是一句话:TEDx 活动“既不得付钱给讲者,也不得向讲者收钱”。6 这是一道双向的闸。不付钱,是为了让站上台的理由只能是思想本身,而不是出场费;不收钱,是为了堵死一条更危险的路——花钱买一个登台的位置。一旦允许讲者花钱买席位,TED 这块牌子很快就会变成可以明码标价的东西,谁有钱谁就能宣称自己“做过一场 TED 演讲”。这条规则把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封上了。与之配套的还有几条:讲者不能在台上推销自己的产品、书、生意或雇主,产品和书只有在确实构成演讲核心思想的一部分时才能出现;赞助商不能当讲者,永远不能从舞台上发言;而组织者本人,不能在自己出力的活动上演讲。6 最后这条尤其能说明问题——它防的是一种最自然的诱惑:一个人拿到许可、办起活动,顺手把最好的位置留给自己。规则不允许。舞台不是给办活动的人自我加冕用的。
关于内容,约束分两头。一头是反伪科学:演讲里的科学主张,必须“基于经受过该领域专家检验的数据”。6 另一头是反煽动:不许有“带煽动性的政治或宗教议程”,不许用制造对立的“我们对他们”式语言。6 这两条划出了 TEDx 这块牌子不愿沾上的两类东西——一类是看起来像科学、其实经不起检验的东西,一类是借舞台煽动情绪、制造分裂的东西。它们后来都成了吊销许可的引线,这一点留到后面再说。
关于格式,则是一组很具体的限制:演讲通常控制在十八分钟以内(三到九分钟是理想区间,只有动态访谈类可放宽到三十分钟);不许有小组讨论;不许有面向观众的问答环节。6 这些格式规定背后那套“为什么是十八分钟”的讲究,本书会另章细谈,此处只需注意一点:连一场独立举办、TED 不到场的活动,台上每个人能讲多久、能不能有人插话提问,都被这纸许可规定死了。格式不是建议,是合同的一部分。
把这一整组台上规则合起来看,会发现它们在守同一样东西:那种被叫做“TED 演讲”的特定质感。一场没有小组讨论、没有观众提问、由一个人在限定时间里把一个想法讲完的活动,看上去、听起来都和别的会议、论坛、讲座不一样——它是被高度统一过的。世界各地素不相识的组织者,按同一套格式办出来的活动,因此能保持一种家族相似:哪怕你从没听说过某座城市的那一场,只要它叫 TEDx,你大致就知道台上会发生什么、不会发生什么。这种相似不是自发形成的,是被规则一条条规定出来、再由审批和吊销逐场维持的。免费送出去的不只是一个名字,还有一套必须照办的样子;而正是这套样子,让一万场分散的活动在观感上仍像出自同一家。品牌的价值,有一大半就装在这种“看起来都一样”里——一旦各地各办各的,名字也就不值钱了。
四 名字怎么写,片头放什么,录像归谁
把舞台管住还不够。一块被免费送出去的品牌,最容易出岔子的地方,恰恰是它最表面的那一层——名字怎么写、标志能不能用、视频最后落到谁手里。TEDx 在这几件事上的规定,细到近乎苛刻。
先是名字。TEDx 活动必须以一个地方命名——城市、街区或街道——写法被钉死成一种格式:TED 三个字母大写,x 小写,地名紧跟其后,连成一个词,中间不能有空格。6 只能用获批的完整名称,不许缩写,不许变体。这种对一个字符串的执拗,目的是让“TEDx 某地”始终被识别为一个整体,既挂着 TED 的名,又清楚地标着“这是某地的、独立的那一场”。紧接着一条更要紧:组织者“永远不应在任何沟通或品牌材料中使用 TED 的标志”。6 名字可以用,标志不能用。这道区分把“你获准用我们的名义办一场活动”和“你就是我们”划开了——你借的是名,不是身份。
再是片头。每场 TEDx 开场,必须播放官方的 TEDx 介绍短片,好让在场的人弄明白 TED 和 TEDx 之间的区别。6 这个动作几乎是仪式性的:在每一场独立活动的最开头,由总部统一提供的那段视频负责当众声明一次“这不是 TED 本尊,是它授权的分身”。免费送出去的名字,靠这段强制片头,一遍遍地自我说明边界。
最关键的一条藏在录像的去向里。活动结束后,所有演讲视频必须上传到 TED 的媒体上传通道,向 TED 和公众开放。6 每个讲者都得签一份 TEDx 讲者授权书,把编辑和分发的权利让渡出去,采用的是一种允许非商业转载、要求署名、要求以相同方式共享的开放授权。7 这一条的分量,远超一个普通的技术流程。它意味着:世界各地的志愿者自掏腰包办出来的全部内容,最终都汇进 TED 控制的同一个管道,分发权归 TED。组织者出钱出力做出的演讲,所有权意义上的下游,落在总部手里。免费许可的真正回报,正是从这条管道里流回来的——下一节会接着算这笔账。
财务上还有最后一道围栏。官方把 TEDx 定义成一桩志愿性的事业,明说“你不能用你的活动来赚钱”,也不许借活动名义众筹或另办售票筹款。6 与此对应,许可被分成了几个层级:入门的“社区”级默认不超过一百人、票价有上限,这是大多数组织者起步的地方;再往上是“社区 Plus”,允许超过一百人,但需要持牌人参加过正式 TED 大会;更高的“峰会”级面向更大、为期两天的活动,可在不经 TED 逐次批准的情况下做本地转播和发新闻稿;最高的“遗产”级是邀请制的试点,只留给极少数长期运营的老牌组织者,票价不设上限、筹款方式更灵活。8 这套分级像一道由窄到宽的闸门:绝大多数人被放在最严的入口,只有极少数经过长期考验的人,才被一级级放开限制。
五 “年四千多场”,和一串对不上的数字
规则讲完了,该看这套规则铺出了多大的地盘。这里要先打一个预防针:关于 TEDx 规模的数字,不同来源之间常常对不上,累计的和年度的反复被混为一谈。本节先给一个能站得住的口径,再说明为什么别的数字要谨慎。
官方现在采用的说法,是一个年度数字:每年举办“四千多场” TEDx 活动。4 围绕这个数字,TED 多年来反复使用的框架是一百三十多个国家、一千两百座城市。4 这套框架的可贵之处,在于它说的是“每年”,而不是“迄今总共”——它描述的是这台机器当下的运转速率,而不是它历史上的累计产出。
历史上的累计数字,则要追溯到更早的官方记录。2012 年 2 月,TED 自己发布过一份名为“X 的现状”的统计:截至 2012 年 1 月,全部 TEDx 活动累计三千一百九十场,覆盖八百座城市、一百二十六个国家,产生约一万两千九百段演讲,YouTube 上累计约两千七百六十万次观看。9 单是那一个月,就新办了七十七场,新增近八百段演讲。9 把这份 2012 年的累计快照,和今天“一年就四千多场”的年度速率放在一起,铺设的加速度一目了然:早年用了三年才累计三千多场,如今一年的产出就已超过当年的全部累计。
混乱出在累计数字这一头。一些二手的人物简介把“八千多场活动、一千两百座城市、五万多段演讲、十亿多次观看”这样的数字一股脑算到斯坦因任内,1 但这些其实是不同年份、不同口径拼凑出来的累计值,彼此之间并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当作精确数据来用并不可靠。YouTube 那个常被引用的“总观看量约八十五亿次”,来自第三方的频道统计站,是个每天都在漂移的聚合指标,只能当作量级看,不能当作定数。10 把这些都摆清楚之后,本章在规模上只守住两件事:一是官方的年度速率“四千多场”,二是 2012 年那份有据可查的累计快照。其余漫天的累计大数,知道它们存在、知道它们彼此打架就够了,不必为任何一个具体数字背书。
数字口径的混乱本身也值得多想一句。一个组织如果对外只肯给出年度速率、对累计总量含糊其辞,往往不是疏忽,而是一种选择。年度速率“四千多场”是一句安全的话——它显得繁荣,又不必为历史上每一场活动的质量背书;而一旦报出一个漂亮的累计总数,比如“迄今办过多少万场”,那等于把过去十几年里所有挂过 TEDx 名字的活动,无论好坏,都揽进同一个数字里居功。前一节那些被撤下的演讲、被吊销的活动,也都在那个累计数里。于是含糊累计、强调年度,成了一种得体的算法:既享受规模带来的声势,又不必为规模里夹带的杂质负全责。
无论用哪个口径,有一点不会变:这是一种极其便宜的扩张。总部没有为这一百三十多个国家里的任何一场活动租过场地、发过工资。名字是免费送的,活动是别人办的,内容是志愿者做的。这正是“把品牌也送出去”这一招的全部威力所在——近乎为零的边际成本,换来一张铺满全球的网。代价藏在下一节里。
六 永远在追着边缘救火
把名字免费送给成千上万个素不相识的人,必然带来一个结构性的麻烦:这些人挂着 TED 的牌子,却不在 TED 的直接控制之下。他们做得好,光彩归 TED;他们做得糟,污点也归 TED。于是总部站在中心,手里攥着几样事后补救的工具——吊销许可、把演讲从官方频道撤下、加编辑提示、动用一个不具名的科学委员会——一次次去处理边缘冒出来的火情。
火情很早就有。2010 年的 TEDxCharlotte 上,一个叫兰迪·鲍威尔的人讲了一套“涡流数学”,被数学家和物理学家批为不知所云——有斯坦福的物理教授形容那是“用行话做的随机词语联想”。11 TED 和 TEDx 的团队复核之后,认同批评有道理,把这段演讲从官方的 TEDxTalks 频道撤了下来(别处的拷贝仍在流传);在一通电话里,鲍威尔没有为这套东西做出实质性辩护,承认台上那次讲述并不完整。11 这是早期一个被反复引用的例子,它暴露的正是去中心化质量控制的难处:火已经烧起来了——演讲已经办过、已经挂着 TEDx 的名字传出去了——总部能做的只是事后把它从自己的频道上拿掉。
正是这类事情,逼出了 2012 年 12 月那封公开信。这封题为《致 TEDx 社区:关于 TEDx 与坏科学》的信,由当时的 TEDx 总监斯坦因和 TED.com 编辑埃米莉·麦克马纳斯联名发出。12 信里最重的一句是:“在 TEDx 的舞台上呈现坏科学,构成吊销你许可的理由。”12 信分三部分:先界定什么是坏科学和伪科学,再列出“坏科学的标志”,最后点出一批需要警惕的红旗话题。所谓标志,包括:未能说服主流科学界、结果无法重复、实验有缺陷或数据不足、出自“过度自信的边缘专家”、对主流科学不屑一顾。12 红旗话题则涵盖反转基因、把食物当成特定疾病的疗法、关于自闭症成因与“治愈”尤其是疫苗致病的说法、灵气水晶之类的另类疗愈、永动机与“免费能源”等等。12 这封信被媒体广泛报道,也被视为 TED 第一次成文地把“防伪科学”的责任,正式压回到每一个手持免费许可的组织者肩上。1314
信发出去没几个月,就来了一场把这套机制推到舆论中心的大火。2013 年 1 月的 TEDxWhitechapel,请来了鲁珀特·谢尔德雷克(讲《科学的妄念》)和格雷厄姆·汉考克(讲意识与致幻物质)。15 同年 3 月 14 日,TED 在经过它那个不具名的科学委员会复核、并参考社区意见后,把两段演讲都从官方 TEDxTalks 频道撤下,理由是其中“严重的事实错误”似乎“越过了进入伪科学的那条线”。15 TED 的措辞极力撇清“审查”之嫌——它没有把视频删掉,而是把它们挪到一个博客页面上,声称那样可以“把它们放在一个既能凸显其挑衅性观点、又能标出其事实问题的位置”,并强调所有 TEDxTalks 都只代表讲者个人、不代表 TED 或 TEDx 的意见。1516 支持者并不买账,称这就是封禁和审查,发起请愿要求恢复,理查德·道金斯基金会、研究演化的杰里·科因等人则从相反方向加入论战。1718 这场争论把一个绕不开的难题摆到了明面上:当一块免费的品牌出了问题,总部出手到底算“审查言论”,还是算“尽自己的编辑责任”?而那个替 TED 做判断、却始终不肯露面的科学委员会,它的匿名本身又成了新的争点——有人要求公开委员会成员的名字。1517
最重的一招,是把整场活动的许可一次性吊销。还是 2013 年,TED 在 TEDxWestHollywood 计划举办的活动开始前大约两周,吊销了它的整张许可——而组织者已经为这场名为“Brother, Can You Spare a Paradigm?”的活动筹备了一年多。19 TED 的异议是,几位讲者用“科学的语言”去包装一些“未能获得显著科学认可”的推测性想法,被点名质疑的讲者包括拉塞尔·塔尔格、拉里·多西、玛丽莲·施利茨,活动名单上还有玛丽安·威廉森。19 撤一段演讲,针对的是台上的某个人;吊销整场许可,针对的是整场活动和它背后那个张罗了一年多的组织者。这是这套体系里最重的惩戒——它等于在最后一刻把一个人用真金白银和一整年时间垒起来的东西,连同那块借来的牌子,一起收走。
把这几桩火情连起来看,那个结构性的代价就清楚了:当你把品牌免费送给边缘,质量控制就只能由中心去做,而且几乎永远是事后的、被动的、追着已经发生的事去补救的。火总是先在某个总部从未到场的城市烧起来,再传回中心;中心能做的,是撤、是删、是吊销、是发一封又一封信。这就是“零成本帝国”的标价——名字铺得越广,要救的火就越多,而每一次救火,都在重新提醒所有人:那块牌子终究是 TED 的。
七 这笔买卖,对 TED 到底划不划算
绕了一圈,回到最根本的问题:免费送出品牌、又要承担这么多救火的麻烦,对 TED 究竟划不划算?把账两头摊开,答案并不含糊。
先看 TED 这一头收回了什么。第一是品牌覆盖——它的名字以近乎为零的边际成本,铺进了一百三十多个国家、上千座城市,这是任何自建连锁都烧不出来的广度。4 第二是内容管线。所有 TEDx 视频都必须经由 TED 的上传通道汇总、分发权归 TED,6 这等于让一支庞大的、不领工资的志愿者队伍,常年替 TED 生产和上传海量演讲。早在 2012 年 1 月那一个月,就有约七百八十五段新演讲入库;9 到 2018 年前后,官方对外的说法是这套体系每年制作并发布近两万段演讲。20 第三是讲者与思想的发现机制。最好的 TEDx 演讲会被选上来、推到 TED.com 的主舞台——单是 2012 年 1 月,就有二十二段 TEDx 演讲被选入 TED.com,累计已有一百二十二段。9 整个 TEDx 网络,因此成了为旗舰大会做全球初筛的漏斗:志愿者负责发现和制作,TED 负责把最尖的那一小撮拔进自己的高端频道。
再看 TED 这一头付出了什么。它要养一支支持 TEDx 的团队,要维护那条媒体上传通道和托管海量视频的平台,要供养那个做科学复核的委员会,还要承担前一节里那种没完没了的品牌巡查。官方明确把视频的剪辑与托管描述成一件昂贵的事,并说明这笔开销由旗舰大会的收入交叉补贴。21 这就接上了本书前面算过的那笔账:那个收着上万美元门票、把付费席位刻意压在一千出头的旗舰大会,22 它赚来的钱,有一部分正流向了免费的 TEDx——用最贵的房间,去补贴那张免费铺向全球的网。免费的代价,由别处的高价来付,这在 TED 这里是一以贯之的算法。
把内容这笔账再算细一点,就更看得出这桩交易的不对称。一支不领工资的全球志愿者队伍,常年替 TED 拍摄、剪辑、上传海量演讲,每年近两万段入库,20 而这些内容的分发权,按那纸授权书的约定,统统归 TED。7 换作 TED 自己去生产同等规模的内容,那将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开销;交给志愿者,它只需付出托管和初筛的成本。组织者得到的,是一次挂着 TED 名义登台的机会,以及那段视频被推上 TED.com 主舞台的微小可能;TED 得到的,是一座别人替它填满的内容库。两边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这套模式才能滚得这么大——但天平的重心,始终落在握着分发权和品牌的那一头。
这套“免费”里也留了一个收费的口子。绝大多数 TEDx 许可不向 TED 付钱,但面向企业、用于公司内部的商业许可是个例外——它是要付费的。23 这是在一片刻意维持的免费之中,被划出来的一小块可以直接变现的地方。它的存在本身就说明,TED 很清楚这块品牌值多少钱:对公众和志愿者免费,是因为他们带来的覆盖与内容比一次性的授权费更值钱;对企业收费,是因为这里没有那层“传播思想”的公益外衣,可以直接按市价算。
把两头摆齐,这桩买卖的性质就很清楚了。TED 让渡的是品牌的使用权——它允许任何人挂着自己的名字办活动;它守住的,是品牌的所有权和那条把所有内容收归己有的管线,以及最贵的那个现场。送出去的是“用名字的权利”,换回来的是覆盖、内容、人才与初筛;为此付出的救火成本,则用旗舰大会的收入来填。这和上一章那笔账是同一套算术,只是被让渡的东西,从“内容”换成了更核心、也更危险的“品牌”。越往后,TED 敢于免费送出去的东西就越接近它的命门,而每一次更深的让渡,都让它在收获更大覆盖的同时,背上更重的、追着边缘跑的责任。到了下一招,它要送出去的,是舞台本身。
参考文献
-
“Lara Stein”,Wikipedia,https://en.wikipedia.org/wiki/Lara_Stein 。TEDx 创建者拉拉·斯坦因的生平与职业背景(微软/MSN、漫威、Nelvana、iXL 等授权与技术战略岗位);并记诸多二手简介把“八千多场活动、一千两百座城市、五万多段演讲、十亿多次观看”等累计数字笼统系于其任内,应视为不同年份口径的拼合值。
-
Randy Bretz,“Lara Stein — Founder of TEDx and Believer in the Open Source Movement”,Medium,https://randybretz.medium.com/lara-stein-founder-of-tedx-and-believer-in-the-open-source-movement-7f2c949c2eb 。记斯坦因 2009 年夏“躲进 TED 在纽约的办公室”,写下一套规则与指引以“用一种不同的方式把 TED 打开”,并称其为开源运动的信徒。
-
“TEDxUSC”,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 TEDx(首场 TEDx 记录),https://en.wikipedia.org/wiki/TED_(conference) 。首场 TEDx 活动 TEDxUSC 于 2009-03-23 在南加州大学举办,约一千二百人到场,确认斯坦因创建 TEDx 项目。
-
TED,“TEDx Program”,TED.com,https://www.ted.com/about/programs-initiatives/tedx-program 。官方项目页:TEDx 活动“在 TED 授予的免费许可下独立组织”;许可发给个人、持牌人须为主要组织者并住在活动城市(“TEDx 活动不旅行”)、不可转让、有效期一年、须申请审批;“目前每年举办四千多场活动”;一百三十多个国家、约一千两百座城市的官方框架。
-
TED,“TEDx Rules”,TED.com,https://www.ted.com/participate/organize-a-local-tedx-event/before-you-start/tedx-rules 。“一百人规则”:现场默认最多一百人;只有参加过正式 TED 大会者方可组织超过一百人的活动并须由其持牌;明确“参加 TEDx 不构成资格”。
-
TED,“TEDx Rules”,TED.com,https://www.ted.com/participate/organize-a-local-tedx-event/before-you-start/tedx-rules 。讲者规则(既不付钱也不向讲者收钱、不得推销自有产品、赞助商不得登台、组织者不得在自办活动上演讲);内容规则(科学主张须经领域专家检验、不得有煽动性政治或宗教议程与“我们对他们”式语言);格式(演讲通常十八分钟内、无小组讨论、无观众问答);品牌规则(按地名命名、TED 大写 x 小写连写、不得使用 TED 标志、须播放官方开场短片);财务(志愿性、不得盈利、不得众筹);视频须上传至 TED 媒体上传通道并向 TED 与公众开放。
-
TED,“TEDx Speaker Release”(讲者授权条款,含视频上传与 CC BY-NC-SA 授权说明),TED.com,https://www.ted.com/participate/organize-a-local-tedx-event/tedx-organizer-guide/speakers-program/speaker-release 。每位讲者须签署授权书,向 TED 让渡编辑与分发权利,采用署名—非商业—相同方式共享的开放授权。
-
TED,“Licensing Tiers”,TED.com,https://www.ted.com/pages/licensing-tiers 。许可分级:Community(入门,≤100 人、票价有上限)、Community Plus(>100 人,须参加过正式 TED 大会)、Summit(更大/两日活动,可未经逐次批准做本地转播与发新闻稿)、Legacy(邀请制试点,票价不设限、筹款方式更灵活)。
-
TED Blog,“State of the X: Stats on TEDx and TEDxTalks in January”,2012-02-04,https://blog.ted.com/state-of-the-x-stats-on-tedx-and-tedxtalks-in-january/ 。截至 2012-01 累计 3,190 场、800 城、126 国、约 12,900 段演讲、YouTube 约 2,760 万次观看、122 段 TEDx 演讲已入选 TED.com;单 2012-01 一月新办 77 场、新增约 785 段演讲、22 段入选 TED.com。
-
Social Blade,“TEDx Talks YouTube Channel Stats”,https://socialblade.com/youtube/handle/tedx 。第三方聚合统计:TEDx Talks 频道累计观看量约八十五亿次(2024–25),系每日漂移的聚合指标,仅供量级参考。
-
Bradley Voytek,“Oscillatory Thoughts: TED pulls pseudoscience talk”,blog.ketyov.com,2012-10,http://blog.ketyov.com/2012/10/ted-pulls-pseudoscience-talk.html 。兰迪·鲍威尔在 TEDxCharlotte 2010 讲“涡流数学”,被斯坦福物理教授形容为“用行话做的随机词语联想”;TED/TEDx 复核后认同批评、将其从官方 TEDxTalks 频道撤下;2012-09-12 通话中鲍威尔未做实质辩护、承认台上讲述并不完整。
-
Lara Stein & Emily McManus,“A letter to the TEDx community on TEDx and bad science”,TEDx(Tumblr),2012-12,https://www.tumblr.com/tedx/37405280671/a-letter-to-the-tedx-community-on-tedx-and-bad 。联名公开信原文:“在 TEDx 的舞台上呈现坏科学,构成吊销你许可的理由”;三部分(坏科学定义、坏科学的标志、红旗话题);标志含未能说服主流、不可重复、数据不足、出自过度自信的边缘专家、对主流科学不屑等;红旗话题含反转基因、食疗、自闭症与疫苗、灵气水晶等另类疗愈、永动机/免费能源等。
-
Slate,“TED Organizers Warn Community about Bad Science in Some Talks”,2012-12-07,https://slate.com/technology/2012/12/ted-to-tedx-how-to-avoid-bad-science-in-talks.html 。报道 2012-12 那封致 TEDx 社区谈坏科学的公开信,确认其公开流传与媒体报道时间为 2012 年 12 月。
-
Big Think,“A lesson from TED on the dangers of bad science”,https://bigthink.com/articles/a-lesson-from-ted-on-the-dangers-of-bad-science/ 。综述该公开信对伪科学“警示标志”的列举,及把防伪科学责任压回组织者的用意。
-
TED Blog,“Open for discussion: Graham Hancock and Rupert Sheldrake”,2013-03-14,https://blog.ted.com/open-for-discussion-graham-hancock-and-rupert-sheldrake/ 。TEDxWhitechapel(2013-01)两段演讲于 2013-03-14 被撤出官方 TEDxTalks 频道;经(匿名)科学委员会复核与社区意见,理由为“严重事实错误”似已“越过进入伪科学的那条线”;TED 称非审查,将其移至博客页面以兼陈其挑衅观点与事实问题,并声明所有 TEDxTalks 仅代表讲者个人。
-
TED Blog,“Graham Hancock and Rupert Sheldrake, a fresh take”,https://blog.ted.com/graham-hancock-and-rupert-sheldrake-a-fresh-take/ 。TED 对该事件的后续官方立场,重申“非审查、置于可被框定与讨论之处”的处理逻辑。
-
Jerry Coyne,“Why Evolution Is True”,2013-03-14,https://whyevolutionistrue.com/2013/03/14/ 。从支持下架一方对谢尔德雷克/汉考克事件的评论,及围绕匿名科学委员会的争议。
-
Sheldrake.org,“TEDx Whitechapel — the banned talk”,https://www.sheldrake.org/reactions/tedx-whitechapel-the-banned-talk 。讲者方对下架的反驳,称其为“封禁/审查”,呈现争议的反对一侧。
-
The Kurzweil Library,“TED removes TEDxWestHollywood license — speakers failed to gain scientific acceptance”,https://www.thekurzweillibrary.com/ted-removes-tedxwesthollywood-license-speakers-failed-to-gain-scientific-acceptance 。TED 于活动(“Brother, Can You Spare a Paradigm?”,约 2013-04)开始前约两周吊销 TEDxWestHollywood 整张许可,组织者已筹备一年多;TED 质疑数位讲者以“科学的语言”包装“未获显著科学认可”的推测,点名拉塞尔·塔尔格、拉里·多西、玛丽莲·施利茨,名单另含玛丽安·威廉森。
-
TED,“TEDx Business Program Brief”(TED CDN 托管 PDF,约 2018),https://pb-assets.tedcdn.com/system/baubles/files/000/005/783/original/TEDx_Business_program_brief.pdf 。官方说明:免费许可已发往三千多场 TEDx 活动,每年制作并发布近两万段演讲。
-
TED,“How TED works”,TED.com,https://www.ted.com/about/our-organization/how-ted-works 。说明视频剪辑与托管开销高昂、由旗舰大会收入交叉补贴 TED 各项全球倡议(含 TEDx 支持)的非营利运营框架。
-
TED Staff,“The next chapter: TED headed to Vancouver in 2014”,TED Blog,2013-02-04,https://blog.ted.com/the-next-chapter-ted-headed-to-vancouver-in-2014-tedactive-hitting-the-slopes-of-whistler/ 。记旗舰大会付费名额被刻意压低(为追求亲密感由 1,400 缩减至 1,200),与高价稀缺现场对 TEDx 体系的交叉补贴相印证。
-
TED,“TEDx Business License”,TED.com,https://www.ted.com/participate/organize-a-local-tedx-event/before-you-start/event-types/business-license 。面向企业/公司内部的 TEDx 商业许可为收费许可,是“免费许可”模式中被单独划出的、可直接变现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