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某一天,深圳华强北一栋电子城里,一个三十不到的江西人守着一个不属于他独有的玻璃柜台。柜台大约一平方米,行话叫“一米柜台”,是和别人合租的。柜台另一头摆着变压器,他一边帮人吆喝卖变压器,一边在台面上放了一块电路板做样品。1没有招牌,没有库存,他的全部生意是一张嘴和那块板子:你要打样,我帮你找厂、下单、收件。为了让人知道有这么个人,他带着伙计在街上举牌子,在地铁口发传单。新华社后来记下了一个细节——业务员传单还没发完、人还没到家,订单就来了。2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公司起步快,其实更准确的读法是:这个行业的痛点之深、之普遍,深到只要有人愿意接散单,需求就会自己涌上门。

这个人是袁江涛。十一年前,这个画面会被当成华强北里再普通不过的一桩小生意,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可二十年后回头看,2026年5月12日嘉立创在深交所主板过会的那一刻,3这张一米柜台成了一家年营收过百亿、注册用户近千万的公司的原点。要理解嘉立创是什么、它替代了什么,得先理解它脚下这片土壤——华强北。这条街给了它三样东西:一套成熟到极致的元器件供应链、一种靠信息差吃饭的盈利逻辑,以及一个正在被时代抽空的旧秩序。嘉立创从这三样里长出来,又恰恰是冲着第二样去的——它要做的事,本质上是把华强北赖以为生的信息差消化掉。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片土壤:它怎么从一片工业区长成“中国电子第一街”,它的档口经济怎么运转、靠什么赚钱,珠三角的电路板产业带怎么在背后供血,以及当这套旧秩序在2010年代中期出现裂缝时,一台新机器怎样恰好从裂缝里钻了出来。

一条街是怎么长出来的

华强北今天的样子,是从一片工厂区里慢慢挤出来的。1982年,深圳上步工业区动工,电子工业部、兵器部、航空局、广东省电子局这些部委和地方机构把一批电子企业塞了进来——华强、赛格、爱华、京华、中电,名字大多带着计划经济的痕迹。41986年,以广东省、深圳市和电子工业部所属企业为底子,组建了深圳电子集团公司;1988年1月,它改名叫赛格电子集团。5“华强北”这个名字此时还只是一条路的名字,真正让它变成一个产业符号的,是这一年春天的一件小事。

1988年3月28日,中国第一家电子配套市场——赛格电子配套市场——开业。它最初只有900平方米,43户商家,内地厂商加上几家香港厂商,挤在一层楼里卖元器件。6这个起点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它解决了一个真问题:当时深圳冒出大量电子组装厂,它们需要电阻、电容、连接器、芯片,可这些东西的供给是分散的,要么自己去各地工厂订,要么托关系找货。赛格市场把供给集中到了一栋楼里,让买家可以在档口之间挑、比、问。这就是华强北最原始也最核心的功能——把分散的供给聚到一处,用空间的集中换信息的便利。

这套模式一旦成立,扩张就是必然的。赛格电子市场后来经历五次扩容,从900平方米一路长到近6万平方米、3000多个商铺。7赛格电子集团鼎盛时成员企业一度多达上百家,桑达、华强、康佳、爱华都在其中。整条华强北从一条卖元器件的街,扩成卖一切电子相关物什的街区:上游的芯片、被动元件、连接器,中游的模块、方案、电路板,下游的整机、配件、维修。一个工程师或一个小老板想做点电子的东西,在这条街上几乎能配齐他需要的所有零件——这正是它后来被称作“中国电子第一街”的底气。2008年,中国电子行业协会正式授予华强北这个称号;在此前一年,华强北还发布了一套“电子市场价格指数”,覆盖56类产品,后来被工信部纳入数据源之一。8一条街的成交价能成为国家级统计的参考,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它在中国电子流通体系里的位置。

值得一提的是,嘉立创和这段建制史之间,后来还结下了一条人事上的暗线。嘉立创的独立董事程一木,1962年生,1991到2001年间就在赛格集团任职,2007年10月到2020年8月担任深圳市福田区华强北电子市场联合党委书记长达十三年,还做过华强电子网董事长、华强北电子市场价格指数公司的董事长。9一个管了华强北十三年的“建制派”,最终坐进了一家正在替代华强北旧逻辑的公司的董事会。这是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本章末尾还会回到它。

山寨机:信息差的黄金年代

如果说赛格市场奠定了华强北的基本结构,那真正把它推上财富神话顶点的,是手机。

2007年,中国取消了实行九年的手机牌照核准制度。10在此之前,造手机要拿牌照,门槛把绝大多数人挡在外面;牌照一取消,造手机这件事的准入门槛几乎归零。与此同时,台湾联发科推出了一套“交钥匙”方案——把手机主板、芯片、软件平台打包好,买家只要配上外壳、屏幕、电池,再到华强北配齐元器件,一部手机就能攒出来。据当年的行业统计,2007年采用联发科方案的手机在内地市场占有率高达42.8%,联发科借此跻身全球前三的IC设计公司,其创始人蔡明介被叫作“山寨机之父”。11

技术门槛被抹平之后,剩下的全是供应链的活,而供应链就在华强北。这条街由此迎来它的黄金年代。按市场研究机构iSuppli的口径,中国山寨机出货量2008年是1.01亿部,2009年达到峰值1.45亿部,同比暴增43.6%;到2010年,全球山寨机出货量已达2.28亿部,约占全球正规手机出货的13%。12(坊间不少二手稿把“1.45亿部”挂在2007年,那是把年份记串了;追到iSuppli原始口径,这个峰值是2009年的中国数据。)一年一亿多部手机,意味着海量的元器件订单要在这条街上配齐、周转、出货。华强北的每一个柜台都成了这条洪流里的一个闸口。

财富的故事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讲述的。巅峰期,位置好的一平方米玻璃柜台据传被炒到月租三四万元,转让费上百万;2008年明通数码城招商,据说一天就有近5000家商户认租,十里挑一抽签才能拿到铺位;甚至一张商铺申请登记表都能卖到五万元。13这些数字大多是二手转述,口径混乱,未必都经得起推敲,但它们共同勾勒出一种氛围:一平方米的玻璃柜台,是那几年中国最贵的不动产之一。“一米柜台”这个词从此带上了传奇色彩。

理解这种繁荣的关键,是看清柜台到底靠什么赚钱。它不生产任何东西。一个典型的华强北柜台,标配是“一个档口、一台电脑、一名工作人员、一个微信二维码”,14它的全部本事是知道哪里有货、什么价、能不能调。元器件的正常流通是有层级的:芯片原厂直供大终端,往下是代理商,再往下是各种贸易商、现货商、配单商,最后才到中小终端客户。华强北的柜台,绝大多数处在“贸易商/配单商”这一层——上不着原厂、下不着大客户,夹在中间靠整合供应链吃饭。15

它的日常生意叫“配单”:一个小厂要做一批板子,需要几十种料,自己一家家厂去订太麻烦,就把清单丢给柜台,柜台凭着对市场的熟悉,“打个电话、窜个场子”就能把货配齐,赚中间的差价。16这差价薄到什么程度?有从业者举过一个样本:市场行情价400元的东西,整箱卖给客户395元,自己来货380元,同行之间互相调货又是390元,一层一层全是几块钱的薄利。17柜台靠的是周转量,单件赚十块钱级别的钱,靠量大堆出利润。等到行情波动、某种料突然紧缺涨价时,囤过货的柜台就能“炒货”赚一笔快钱——这是配单之外的另一条财路,也是华强北最刺激、最像赌博的一面。

把这套机制说穿,华强北柜台卖的根本不是元器件,而是信息差。它存在的全部理由,是买家不知道哪里有货、什么价,而柜台知道。一位长期观察华强北的从业者宋仕强用一句话概括了这种处境:柜台对上游强势的原厂、代理无议价权,对下游挑剔的客户也无议价权,是“上跪原厂、下跪客户”。18柜台老板们在繁荣期或许没意识到,他们赚的这份钱,本质上是一种摩擦税——是整个行业信息不透明所产生的成本,被他们截留了一道。当有一天有人想办法把这份信息差填平,这份钱就会蒸发。这正是嘉立创日后要做的事。

一米柜台的经济学

要看清这份信息差生意的肌理,得把镜头推近到柜台本身。

“一米柜台”不是修辞,是字面意思:一个约一平方米的玻璃柜台。19而且它常常不是一个人独占。华强北的档口经济有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特征——共享。据上海证券报2017年初的调查,华强北里不到5平方米的档口,常由2到3家分租;不到1平方米的柜台,可以由3家共同承租。20租金贵到要把一平方米切成三份来用,这本身就是繁荣的注脚,也是嘉立创起步时那个“与人共用的一米柜台”的真实市场背景——共用柜台在华强北是常态,不是袁江涛一个人的寒酸。

柜台的租金轨迹,比任何宏观叙事都更能说明这条街的兴衰。21世纪经济报道曾追踪过同一个柜台的租金曲线:从月租3000元起步,一路涨到峰值的18500元,再回落到9000元。21一个一平方米的玻璃台面,月租能涨到将近两万,又能在几年里腰斩,这条曲线画出的就是华强北从巅峰滑向危机的全过程。(坊间还流传过“一米柜台转让价60万元一个月”的说法,但这个数字单位口径明显混乱,多半是把转让费总额误当成了月租,不足为信,本书不采用。)到2017年初行情已经明显冷却时,一米柜台的月租大约落在5000到8000元。22

把租金和盈利模式放在一起看,华强北柜台的经济学就清楚了:它是一门高租金、薄利润、靠周转和信息差维持的生意。一个柜台月租五千到两万,而单笔配单只赚几块到几十块,这意味着柜台必须有极高的成交频次才能活下去。它的命脉是“流量”——是每天有多少人来这条街找货。只要人流在,信息差就能变现;人流一旦断了,再贵的柜台也只是一块赔钱的玻璃。

这正是华强北最脆弱的地方。它的全部价值建立在“买家必须亲自来这条街”这个前提上。柜台老板潘建东在行情逆转后说过一句很到位的话:“以前出租商铺的价格都是我们说了算,现在是你要多大我们割多大。”23另一位商户张坚则只说了四个字:“只能熬。”24从“说了算”到“割多大”,议价权的反转背后,是那个“买家必须亲自来”的前提开始松动了。而松动它的,是两股力量:一股是电商,一股是封街。

封街:把华强北拦腰斩断

2013年,一件物理意义上的事,几乎成了华强北旧时代的句号。

这一年,深圳地铁7号线开始施工,华强北主街被施工围挡封了起来,而且一封就是近四年,直到2017年1月才重新开街。25有媒体形容这场施工像是“把华强北拦腰斩断”。对一条全部价值都系于人流的街来说,没有什么比把主街封掉四年更致命的了。买家来不了,柜台的信息差就没法变现,那门高租金、薄利润的生意立刻露出了它脆弱的底色。

封街的杀伤力,在空铺率里看得最清楚。2016年,新浪财经的记者实地走访华强北,发现某电器广场一楼800多个铺位只租出去500多个,空铺率约37%;放眼整条街,各商城的空铺率从1%到57%不等。26商户的描述更直白——从当年“月挣百万”,到如今“赚不回柜台租金”。27但要把账算清楚,封街只是导火索,真正烧起来的是四重叠加的火:电商把比价和找货搬到了线上,产业升级让山寨机的暴利时代终结,国家打假压缩了灰色货源的空间,而封街则把最后的人流也掐断了。这四样东西,每一样都在攻击华强北那个“买家必须亲自来”的前提。

四者之中,电商最为根本,因为它直接攻击的是信息差本身。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华强北的商户自己也承认,淘宝上超过一半的电子产品货源来自华强北。28这句话听着像是华强北仍在供血,其实暗藏杀机:当货源还是华强北的、但买家已经在淘宝上下单时,意味着买家不必再亲自来这条街了。线上平台把“哪里有货、什么价”这件事变得透明可查,柜台赖以为生的信息差就被一点点抽干。柜台老板吴波说得很清醒,那段时间“柜台拉新业务的概率已经变得很小”。29来的人少了,来的人里愿意当场成交的更少了,因为他们回家上网就能比价。

这里要说清楚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电商对华强北的冲击,主要还停留在元器件买卖这一环。它解决的是“找货、比价”的信息差,但它没有解决工程师做硬件时更上游的痛点——设计和打样。一个工程师要做一块板子,他得先画原理图、画PCB,再找厂打样,等样品回来焊上元器件测试。淘宝能帮他买到元器件,但帮不了他画图、打样、贴片。华强北的电商化,只是把这条街最表层、最容易被替代的撮合功能搬到了线上。真正更深的那层摩擦——从一个硬件创意到一块能用的成品板之间的全部环节——还没有人系统地去抹平。

嘉立创要切的,恰恰是这一层。

珠三角:一条街背后的产业带

在讲嘉立创怎么从这片土壤里长出来之前,得先把镜头从华强北这条街拉远,看看它脚下更大的那块地基——珠三角的电路板产业带。因为华强北是个流通市场,它本身不造板子;真正让“打样”这门生意成为可能的,是它周边那一圈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工厂。

中国的电路板(PCB)产业,是在一个很容易被低估的时间点上完成了对发达国家的超越。早在2006年,中国大陆的PCB产值就超过了日本,成为全球第一大PCB制造基地。30这件事发生得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早——恰恰就在袁江涛守着那张一米柜台的同一年。到2021年,全球PCB产值约809.20亿美元,其中中国大陆贡献441.50亿美元,占了约54.6%,超过全球一半。31这个份额此后一直稳在五成以上:2023年全球产值因行业周期回落到695.17亿美元,中国大陆占比仍在54.4%以上;2024年全球回升到735.65亿美元,中国大陆412.13亿美元,占约56%。32

而在中国大陆的这块版图里,广东又是绝对的重心。广东省的PCB产能约占全国的60%,长三角约占30%,两个三角洲加起来几乎是中国电路板产业的全部。332023年,广东省营收过亿元的电路板企业就有132家,合计营收2112.58亿元。34深圳更是其中的高地——A股PCB上市企业里有12家在深圳,居全国城市之首;2022年的中国电子电路百强里,深圳企业占了40家。35把这些数字摆在一起,华强北那条街就有了它真正的依托:它不是凭空存在的元器件集市,它身后站着全球密度最高的一片电路板制造集群。一个在华强北接到打样单的人,开车一两个小时就能找到几十上百家能接活的工厂。

不过,这片产业带的内部结构里,藏着嘉立创日后选择切入点的全部逻辑。按Prismark的口径,整个PCB市场里,中大批量板占了80%到85%,小批量板占10%到15%,而样板——也就是工程师打样用的那种几片、几十片的小单——只占大约5%。36换算成钱,2021年全球样板市场约40.46亿美元,小批量市场约80.92到121.38亿美元。37这是个有意思的格局:绝大多数产能和营收都集中在中大批量,因为大单才有规模效益;而样板和小批量这两块,加起来不到市场的两成,长期被主流板厂当成鸡肋——单子小、规格杂、还占用产线,接它不划算。

正是这块被嫌弃的鸡肋,成了嘉立创的全部战场。当时全球有近3000家PCB企业,2021年前十大厂商市占率也才35.16%,38行业极度分散,没有谁愿意俯身去服务那些只要几片板子的散户工程师。袁江涛在柜台上每天面对的,就是这群被主流板厂拒之门外的人。

800元到50元:嘉立创切进来的那道缝

现在可以回到那张一米柜台,把嘉立创起步的逻辑讲透了。

袁江涛不是个外行。招股书里写得很清楚:他1979年7月生于江西,2000年7月到2005年8月,在深圳市科卫泰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当电子设计工程师,干了整整五年——科卫泰是一家做无人机和特种通信设备的企业。39这五年的意义不在履历好看,而在于他是一个亲手画过板、打过样、被打样流程折磨过的工程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摩擦在哪里。2005年8月离职,2006年11月嘉立创有限注册成立,他出资10万元,40中间这一年多的空窗,正是他守着华强北一米柜台摸索的时期。“2006年一米柜台起家”和注册时间能对得上,不是传说。

他要解决的痛点,可以用一个数字说清楚。传统PCB厂是不愿意接散单的——你只要做几片板子,厂里得为你单独开一套生产流程,光是开机一次的“行价”就约800元,固定成本摊在那么少的板子上,单价高得离谱,厂里嫌麻烦,工程师嫌贵,两头都不划算。41这800元,就是那道横在“工程师想打样”和“工厂能开工”之间的摩擦,也是华强北那些做打样配单的柜台赖以存在的理由——正因为正规厂不接散单,才需要有人在中间撮合。

袁江涛在柜台上想出的解法,日后会被证明是整个商业模式的地基:拼单。既然一片板子单独开机要800元,那就把许多客户、许多不同尺寸的小订单凑到一起,拼在同一块大板材上一起生产,把那笔固定的开机成本摊到几十甚至几百个订单头上。靠着这套“把离散的订单密铺到大板上”的办法,嘉立创把单次开机费从约800元压到了约50元。42800元到50元,这一道降幅不是优惠,是把一桩原本不经济的生意——给散户打样——变成了经济的。原本“接你这单我亏钱”,变成了“你的单子越多我越拼得满、成本越低”。

这里要点破一个因果链,它是理解整本书的钥匙:拼得越满,成本越低;订单越多,越容易拼满。所以订单量本身就是竞争力。这套逻辑和华强北柜台的逻辑形成了鲜明对照——柜台靠的是信息差,是“我知道你不知道的货源”;而嘉立创靠的是规模,是“我的订单密度高到能把成本压到没人跟得起”。前者是一门越透明越没钱赚的生意,后者是一门越大越赚钱的生意。袁江涛在华强北的柜台上接散单,干的还是撮合的活,但他无意中已经埋下了一颗会反噬华强北的种子。

起步阶段的笨办法,新华社记了下来:举牌子、地铁口发传单。43这是最原始的地推,和华强北任何一个新柜台拉客的方式没有两样。但前面说过的那个细节——传单还没发完订单就来了——透露的不是营销有多妙,而是需求有多渴。整个珠三角有无数工程师和小作坊困在那道800元的摩擦里,只要有人喊一声“我这儿打样便宜”,他们就会涌过来。袁江涛踩中的,是一个被主流板厂集体忽略、却真实存在的庞大需求。

必须诚实地标注一个缺口:关于袁江涛本人柜台时期的回忆,目前能找到的公开材料里,新华社那段引语并未具名到个人,他这张柜台具体位于华强北哪一栋电子城、和谁合租、卖的是谁的变压器,公开资料都没有记载。44这些细节要靠日后的田野访谈或口述史才能补全。本书把它如实留白,不做想象性的填充。

中信华:飞轮的另一半在量产里等着

嘉立创日后的故事,不是袁江涛一个人的。在他守着一米柜台的同时,珠三角的另一头,一个叫丁会的江苏人正在把PCB生意往相反的方向做——往大里做。这条线索在本章只需点到,因为它真正的展开是在2021年的“合体”,那是下一章的事;但要理解这片土壤的完整性,必须知道:嘉立创飞轮里“中大批量量产”那一半的种子,此时已经在另一个人手里发了芽。

丁会1979年11月生于江苏睢宁的农村。45关于他的早年,媒体叙事有两个略有出入的版本:创业邦的稿子说他1999年、20岁南下深圳开始创业,最初做PCB来料加工,5年后中信华品牌诞生;乐居财经的版本则说他1996年、17岁就南下,从电子厂学徒、车间工人、后勤一路做到技术开发和工厂主管,23岁前后才离职创业。46两个版本对不上,但有一个硬事实是确定的:深圳中信华电子集团有限公司成立于2004年6月23日,注册资本1.5亿元(实缴),注册地深圳龙岗,丁会和他弟弟丁会响各持50%。47稳妥的说法是:丁会1990年代末南下深圳,从电子厂打工起步,2004年正式注册成立深圳中信华,最初承接的是PCB来料加工。至于1999到2004这五年里最初那家工厂的名字、地点、规模,以及他和袁江涛是怎么认识的,公开渠道至今没有披露——连写过他们的创业邦原文都承认,没有关于两家如何相识的报道。48这又是一处只能靠田野去补的空白。

和嘉立创切的小批量打样不同,中信华从一开始走的就是中大批量量产的路子。它的订单走线下渠道,服务的是通讯设备、仪器仪表、汽车电子、新能源、医疗器械、照明这些需要成千上万块板子的行业。49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中信华收购了佛山高明的一家工厂,产能上了个台阶——这一点能和招股书对上:丁会2009年7月起担任佛山高明中信华的总经理。502010年,中信华又到江西建工业园,江西中信华2010年8月10日注册成立;2016年再落子江苏淮安涟水,江苏中信华2016年7月12日成立。51这两家都是中大批量基地,也是日后嘉立创量产能力的来源。

这里要避免一个常见的误传。2021年嘉立创那笔“1.3亿元收购中信华”,并不是把整个中信华买了下来。准确地说,是嘉立创以2020年10月31日的净资产为参考,作价1.3亿元现金,收购了深圳中信华旗下的江苏中信华、江西中信华以及中信华产业园等子公司的股权,2021年2月完成工商变更。52深圳中信华本体并没有被收购,它后来“除投资发行人外,未实际开展其他经营业务”。53这个区别在第二章讲合体交易结构时还会细说,这里先把口径厘清。

把袁江涛和丁会这两条线并排放在2006年前后看,会发现一件事:嘉立创日后那台飞轮的两个核心齿轮——小批量打样和中大批量量产——此时已经分别由两个人在华强北这片土壤上各自打磨,只是他们还没有走到一起。打样这一头连着散户工程师,量产这一头连着工业客户,中间隔着一道“小单不经济、大单不灵活”的鸿沟。这道鸿沟,正是十几年后他们决定合体时要填平的东西。土壤里同时长出了一台机器的两半,这不是巧合,而是珠三角这片产业带密度足够高、需求足够分层的必然产物。

废墟之上:旧秩序让出的位置

回到华强北本身。当嘉立创在2006年从一米柜台起步、又在此后十几年里悄悄把“打样”这件事重做了一遍时,华强北自己正在经历从神话到废墟、再到艰难重生的全过程。这两条曲线的交错,恰好说明了嘉立创在产业里扮演的角色。

2017年1月,封了近四年的华强北主街重新开街。福田区政府投入超过2亿元做了立体街区改造,造了一条930米长的中轴步行街,号称国内首条立体景观步行街。54政府的钱、新的步行街、改造后的门面,都在努力把人流重新拉回来。但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是:就算人流回来了,华强北也回不到那个靠信息差吃饭的黄金年代了。因为攻击它的那股最根本的力量——信息透明化——并不会因为修了一条漂亮的步行街而消失。电商已经把“哪里有货、什么价”变成了人人可查的公开信息,而嘉立创这样的玩家,则在更上游把“打样、贴片”这些原本必须在线下解决的环节也搬到了线上、做成了标准化的下单。华强北那个“买家必须亲自来”的前提,被从两头同时掏空了。

华强北后来确实找到了新的活法。到2023年,深圳已经斥资补贴市场改造,7家市场拆掉了“一米柜台”——这个曾经是财富象征的玻璃格子,如今成了要被拆除的旧形态——改造后年轻客流激增70%。552024年,华强北全街总交易额突破4000亿元,商事主体超过11万家。562025年,它的日均客流约70万人次,外商日均超过7000人次,来自177个国家和地区。57这些数字说明华强北没有死,它转向了无人机、美妆、电子潮玩、面向全球小批量买家的选品中心等新形态。但要看清的是:这个重生后的华强北,已经不再是工程师“做硬件的必经之地”了。它从一个生产性的供应链枢纽,部分地变成了一个面向消费者和外贸买家的电子集市。

而工程师们去了哪里?他们去了嘉立创这样的地方。当一个工程师可以在嘉立创的体系里画图、打样、买元器件、贴片,从一个想法到一块成品板都不必离开屏幕时,他就再没有理由专程跑一趟华强北。华强北作为“信息差中转站”的那个核心功能,被一套数字化的、透明的、一站式的基础设施替代掉了。这不是谁打败了谁的故事,更像是基础设施的代际更替——旧的撮合枢纽让出了位置,新的操作系统填了进来。

现在再回头看本章开头埋下的那条人事暗线,就有了意味。管了华强北十三年的程一木,最终成了嘉立创的独立董事。58一个人的履历,串起了两个时代:他前半生服务的那条街,靠的是把供给在物理空间上聚拢、靠信息差盈利的旧逻辑;他后半生加入的那家公司,做的恰恰是把这套信息差消化掉、用数据和规模重构整条链路的新逻辑。华强北的建制史和它的替代者,在同一个人身上完成了交接。这或许是这片土壤给嘉立创的最后一份馈赠——不只是供应链、人才和产业氛围,还有一份对旧秩序如何运转、又为何注定被抽空的切身理解。

嘉立创从华强北的土壤里长出来,吸的是这片产业带的养分,盯的是这条街的命门。它要替代的,从来不是华强北的工厂或仓库——那些它还要继续依靠;它替代的,是华强北那个最值钱也最脆弱的东西:信息差。把这件事看清楚,才算真正站到了理解这台飞轮的起点上。接下来要问的是:当袁江涛和丁会这两半种子终于在2021年决定合体时,他们是怎么把齿轮拼到一起的?那是下一章的事。

参考文献

  1. 新华网《解码中国企业样本|为“中国创造”崛起“打样”筑基》,2025-01-24,http://www.news.cn/fortune/20250124/c3340a303ba0479caa8666424c9437ed/c.html (B+级,嘉立创起步于华强北与人共用一米柜台、一边帮人卖变压器一边放电路板)。

  2. 新华网,同上,2025-01-24(举牌子、地铁口发传单拓客,传单未发完订单已至)。

  3. 证券时报STCN《嘉立创深主板IPO顺利过会》,https://www.stcn.com/article/detail/3905766.html (A级,2026-05-12深交所主板上会过会)。

  4. 深圳政府在线《“中国电子第一街”——华强北》,http://www.sz.gov.cn/szstory/202303/content/post_10466042.html (A级,1982年上步工业区动工、电子工业部等部委企业入驻为华强北前身)。

  5. 深圳市档案馆《深圳华强北——从电子元器件市场到科技商业地标》,https://www.szdag.gov.cn/gzdt/gzdt/content/post_1615342.html (A级,1986年组建深圳电子集团公司、1988年1月更名赛格电子集团)。

  6. 深圳新闻网《1988,“中国电子第一街”华强北诞生》,2019-04,https://www.sznews.com/news/content/2019-04/01/content_21578659.htm ;深圳市档案馆,同ref-5(A/B级互证,1988-03-28赛格电子配套市场开业,初期900㎡、43户商家)。

  7. 新浪财经(赛格电子市场史料),https://m.cj.sina.cn (B级,赛格电子市场五次扩容至近6万㎡、商铺3000余个)。

  8. 深圳政府在线,同ref-4(A级,2007年华强北电子市场价格指数发布、56类产品入选工信部数据源;2008年中国电子行业协会授予“中国电子第一街”)。

  9. 深圳嘉立创科技集团招股说明书(申报稿,2023-06,深交所),https://reportdocs.static.szse.cn/UpFiles/rasinfodisc1/202306/RAS_202306_039D56818D1D41D79D3738433169C166.pdf (A级,独董程一木1991–2001任职赛格集团、2007-10至2020-08任福田区华强北电子市场联合党委书记、曾任华强北电子市场价格指数公司董事长)。

  10. 澎湃新闻《山寨机回忆录》,https://m.thepaper.cn/baijiahao_8399970 (B级,2007年取消实行九年的手机牌照核准制度)。

  11. 品玩《山寨机崛起回忆录》,https://www.pingwest.com/a/211280 (B/C级,2007年联发科MTK方案手机内地市占42.8%、蔡明介被称“山寨机之父”;行业统计转述)。

  12. iSuppli数据(经蓝鲸/界面等转引),https://www.lanjinger.com/d/121200 (B级,中国山寨机出货2008年1.01亿部、2009年峰值1.45亿部+43.6%、2010年全球2.28亿部约占全球13%;订正二手稿误挂2007年的口径)。

  13. CBNData《山寨机巅峰期出货量1.45亿…》,https://www.cbndata.com/information/77955 (C级,巅峰期柜台月租三四万/转让费上百万、2008明通数码城一天近5000商户认租十选一、登记表卖5万;多为二手转述,口径存疑)。

  14. CBNData,同ref-13(C级,档口标配“一个档口、一台电脑、一名工作人员、一个微信二维码”)。

  15. 网易号《华强北卖元器件,还有机会吗?》,https://m.163.com/dy/article/FSEQ8QIG05386GY5.html (C级,元器件流通层级:原厂→代理商→贸易商/配单商→中小终端,柜台多处贸易商/配单商层)。

  16. 上海证券报《华强北淘金客:逃离与留守》,2017-02-28,https://news.cnstock.com/news,rdsm-201702-4038558.htm (B级,“打个电话、窜个场子就能找到”任何货的撮合便利)。

  17. 知乎专栏《华强北明通市场里的商户怎么赚钱?》,https://zhuanlan.zhihu.com/p/260814231 (C级,同行调货价差样本:行情400→整箱395→来货380→同行390层层薄利)。

  18. 国际电子商情(esmchina)宋仕强《深圳华强北的昨天、今天和明天》,https://www.esmchina.com/info/45717.html (B/C级,从业者口述,柜台对上下游均无议价权、“上跪原厂、下跪客户”)。

  19. 上海证券报,同ref-16,2017-02-28(B级,“一米柜台”即约1平方米玻璃柜台)。

  20. 上海证券报,同ref-16,2017-02-28(B级,共享常态:不到5㎡档口2-3家分租、不到1㎡柜台3家承租)。

  21. 21世纪经济报道《老牌商圈怎么了?曾经抢手的“天价商铺”》,2021-01-20,https://m.21jingji.com/article/20210120/herald/bcb247d46ea27dc12e0cddcad33dcd14.html (B级,同一柜台租金轨迹:3000元/月→峰值18500元/月→回落9000元/月;“60万/月”传闻为D级弃用)。

  22. 上海证券报,同ref-16,2017-02-28(B级,2017年初一米柜台月租约5000-8000元)。

  23. 上海证券报,同ref-16,2017-02-28(B级,商户潘建东口述“以前价格我们说了算,现在是你要多大我们割多大”)。

  24. 上海证券报,同ref-16,2017-02-28(B级,商户张坚口述“只能熬”)。

  25. 央广网《第18届高交会聚焦华强北转型》,2016-11,http://www.cnr.cn/gd/mlgd/20161118/t20161118_523275881.shtml ;深圳市档案馆,同ref-5(B/A级互证,2013年起地铁7号线施工围挡封主街近四年、2017年1月重新开街)。

  26. 新浪财经《华强北辉煌不再:从月挣百万到赚不回柜台租金》,2016-04-29,http://finance.sina.com.cn/stock/t/2016-04-29/doc-ifxruaee5061434.shtml (B级,记者实探某电器广场一楼800余铺位仅租出500余个、空铺率约37%,各商城1%–57%)。

  27. 新浪财经,同ref-26,2016-04-29(B级,商户从“月挣百万”到“赚不回柜台租金”)。

  28. 上海证券报,同ref-16,2017-02-28(C级,商户自述淘宝电子产品货源50%以上来自华强北)。

  29. 上海证券报,同ref-16,2017-02-28(B级,商户吴波口述“柜台拉新业务的概率已经变得很小”)。

  30. 嘉立创招股说明书(申报稿,引Prismark),同ref-9(A级,2006年中国大陆PCB产值超过日本成为全球第一大PCB制造基地)。

  31. 嘉立创招股说明书(引Prismark),同ref-9(A级,2021年全球PCB产值809.20亿美元、中国大陆441.50亿美元占约54.6%)。

  32. 广东省电路板行业协会/深圳市线路板行业协会《广东省电路板产业发展调查研究报告(2024年版)》,2024-09-25,http://www.spca.org.cn/content.asp?News_ID=11836 ;21经济网引Prismark,https://www.21jingji.com/article/20250924/herald/9f171645cba6a20ecae86611180feb80.html (A/B级,2023年全球695.17亿美元中国占54.4%以上、2024年全球735.65亿美元中国412.13亿美元约占56%)。

  33. 21经济网《万亿级赛道争夺战:粤苏很强势,珠海或冲C位》,2025-09-24,同ref-32(B级,广东PCB产能约占全国60%、长三角约30%)。

  34. 广东省电路板行业协会报告,同ref-32(A级,2023年广东省营收亿元以上电路板企业132家、合计营收2112.58亿元-5.99%)。

  35. 21经济网,同ref-33(B级,深圳A股PCB上市企业12家居全国城市之首、2022年中国电子电路百强深圳占40家)。

  36. 嘉立创招股说明书(引Prismark),同ref-9(A级,PCB市场结构中大批量80-85%、小批量10-15%、样板5%)。

  37. 嘉立创招股说明书(引Prismark),同ref-9(A级,2021年全球样板约40.46亿美元、小批量80.92-121.38亿美元)。

  38. 嘉立创招股说明书(引Prismark),同ref-9(A级,全球近3000家PCB企业、2021年前十大厂商市占35.16%)。

  39. 嘉立创招股说明书,同ref-9(A级,袁江涛1979年7月生江西、2000-07至2005-08任深圳市科卫泰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电子设计工程师,科卫泰为无人机/特种通信设备企业)。

  40. 嘉立创招股说明书,同ref-9;创业邦《三兄弟闯深圳,组团冲刺IPO》,https://m.cyzone.cn/article/733838 (A/B级,嘉立创有限2006年11月成立、袁江涛出资10万元)。

  41. 新华网,同ref-1,2025-01-24(B+级,传统PCB厂拒接散单、单次开机行价约800元)。

  42. 新华网,同ref-1,2025-01-24(B+级,嘉立创以拼单将开机费降至约50元、把离散订单密铺到大板上均摊成本)。

  43. 新华网,同ref-1,2025-01-24(B+级,起步阶段华强北举牌、地铁口发传单地推)。

  44. 本书核实记录:新华网引语未具名到个人,袁江涛柜台具体位于哪栋电子城、与谁合租、卖谁的变压器,公开资料未见披露,留待田野访谈补全。

  45. 嘉立创招股说明书,同ref-9(A级,丁会1979年11月生江苏睢宁、大专;丁会响1982年5月生)。

  46. 创业邦/新浪科技《三兄弟闯深圳,组团冲刺IPO》,2023-07-23,https://finance.sina.com.cn/tech/roll/2023-07-23/doc-imzcryny0104781.shtml ;乐居财经《创始人从工人到身价百亿》,https://m.lejucaijing.com/news-7093126346805278645.html (B级,丁会早年南下创业的两个冲突版本:1999年20岁vs1996年17岁)。

  47. 嘉立创招股说明书,同ref-9(A级,深圳中信华电子集团有限公司2004-06-23成立、注册资本1.5亿元实缴、注册地深圳龙岗、丁会与丁会响各50%)。

  48. 创业邦,同ref-40(B级,原文承认未有关于袁江涛与丁氏兄弟如何相识的报道);本书核实记录:1999–2004最初工厂名称/地点/规模无公开披露,留待田野。

  49. 中信华官网,https://www.zxhgroup.com/introduce.html (A级公司自述,中信华系为中大批量PCB基地,走线下渠道,服务通讯设备/仪器仪表/汽车电子/新能源/医疗器械/照明等行业)。

  50. 嘉立创招股说明书,同ref-9(A级,丁会2009-07至2012-04任佛山高明中信华总经理,佐证2008金融危机期间收购佛山工厂)。

  51. 嘉立创招股说明书,同ref-9(A级,江西中信华2010-08-10成立、江苏中信华2016-07-12成立于淮安涟水,均为中大批量基地)。

  52. 嘉立创招股说明书,同ref-9(A级,2021-01签框架协议、以2020-10-31净资产参考定价1.3亿元现金收购江西中信华/江苏中信华/中信华产业园股权,2021-02完成过户;非收购深圳中信华本体)。

  53. 嘉立创招股说明书,同ref-9(A级,深圳中信华“除投资发行人外,未实际开展其他经营业务”)。

  54. 央广网,同ref-25,2016-11(B级,福田区政府投入超2亿元改造、2017年1月重开930米中轴步行街)。

  55. 深圳市档案馆,同ref-5(A级,2023年7家市场拆除“一米柜台”、年轻客流激增70%)。

  56. 深圳市档案馆,同ref-5(A级,2024年华强北总交易额突破4000亿元、商事主体超11万家)。

  57. 深圳市档案馆,同ref-5(A级,2025年华强北日均客流约70万人次、外商日均超7000人次来自177个国家和地区)。

  58. 嘉立创招股说明书,同ref-9(A级,独董程一木履历串起赛格集团、华强北电子市场联合党委书记与嘉立创董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