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3 年,Nancy Fraser 在《Fortunes of Feminism: From State-Managed Capitalism to Neoliberal Crisis》里写下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1:
“Feminism has been transformed from a radical critique of capitalist society into a handmaiden of neoliberalism.”
直译大意:女权主义已经从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激进批判,转变为新自由主义的女佣。
Fraser 是纽约社会研究新学院(New School for Social Research)的哲学教授。从 1970 年代起,她是美国左翼女权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这本书是她对女权运动四十年演化的一次深刻反思。
她的核心论点:1960-70 年代的第二波女权运动有两个目标——
第一是争取女性的政治权利(投票权、就业权、生育权)——“分配正义”。 第二是批判资本主义对女性的剥削——“承认正义”。
到 1990 年代,第一个目标在西方社会基本实现。女性获得了平等的政治和经济权利。但与此同时,第二个目标被悄悄抛弃了——批判资本主义的女权立场被边缘化,取而代之的是“个体女性的自我实现”。
这种转变在 Fraser 看来是灾难性的。它让女权主义失去了批判资本主义的能力——女权主义不再质疑“为什么社会按市场逻辑组织”,而是接受这种组织,转而帮助女性在市场里“占据更好的位置”。
女权主义从“批判工具”变成了“竞争工具”。这就是 Fraser 说的“新自由主义的女佣”。
二
2018 年,以色列学者 Catherine Rottenberg 在 Fraser 的基础上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出版了《The Rise of Neoliberal Feminism》2,直接给这种现象命名——“新自由主义女权”(neoliberal feminism)。她的判断:
“Neoliberal feminism is not a philosophy but rather a self-help program for upper-middle-class women.”
直译大意:新自由主义女权不是一种哲学,而是面向中上层女性的自助项目。
Rottenberg 给出的具体特征:
- 它强调个体责任:成功是个人努力的结果,失败是个人选择的结果。系统性的不平等被淡化
- 它鼓励向上流动:女性应该追求更高的职位、更高的收入、更大的资源——而不是质疑这些资源是否应该如此分配
- 它把“自我”商品化:女性需要持续投资自己(教育、外貌、技能、人脉)以提升自己的市场价值
- 它回避社会批判:它不讨论制度问题、阶级问题、种族问题、性别系统问题——只讨论“我作为个体如何更好地胜利”
Rottenberg 给出的核心案例是 Sheryl Sandberg 的《Lean In》(2013 年出版)。Sandberg 是 Facebook 当时的 COO,她在书里告诉女性“向前一步”——主动争取职位、不要害怕谈判、要勇敢表达自己的野心3。
Rottenberg 的批判:Sandberg 的建议对已经在精英位置的女性是适用的,但对绝大多数普通女性是无效的。如果你的工作是 Facebook COO,你可以“向前一步”。如果你的工作是服务员、收银员、护工,“向前一步”没有意义——你的处境不是个人勇气能改变的。
但《Lean In》在 2013 年大卖,全球销量 400 万册。它的话语在全球女性社群里被广泛接受。“做自己的事业”“掌握主动”“不要等待”——这些 Sandberg 的核心话术在 2014-2024 年间成为全球女权话语的主流。
Rottenberg 在 2018 年的判断是:新自由主义女权已经成为当代女权主义的默认形态。真正批判资本主义的女权立场被边缘化了。
三
同一年,2018 年,传播学者 Sarah Banet-Weiser(出版时任南加州大学安南伯格传播学院教授;2023 年起任宾夕法尼亚大学安南伯格传播学院院长)出版了《Empowered: Popular Feminism and Popular Misogyny》4。
Banet-Weiser 在 Rottenberg 的基础上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研究的不是新自由主义女权本身,而是它与“流行厌女”(popular misogyny)的共生关系。
她的核心发现:在 Instagram 时代,“popular feminism”(流行女权)和“popular misogyny”(流行厌女)是同时增长的。每一波女权运动的兴起,都伴随着一波厌女运动的反弹。Banet-Weiser 用了一个比喻:它们像 funhouse 镜子里的两个互相对照的像,互相需要对方才能存在。
她描述了几个具体案例:
- #MeToo(女权)与 #NotAllMen(厌女)的同步爆发
- Body positivity(女权)与 Incel 社群(厌女)的同步增长
- “Boss Babe” 创业话语(女权)与 “红药丸” 男性社群(厌女)的同步兴起
每一波女权的话语扩散,都给对应的厌女话语提供了反弹的目标。这种共生不是巧合——它是互联网时代话语经济的内在特征。社交媒体算法奖励冲突,每一次性别冲突都是流量。
Banet-Weiser 在 2025 年与学生 Sara Reinis 合写了一篇专门研究 tradwives 的论文——《The rage of tradwives: Affective economies and romanticizing retreat》5。这篇论文给出了对 tradwives 现象最准确的描述:
“Tradwives ask that domestic labor be recognized as labor, but they describe it as a divine calling and blame feminism for ‘degrading motherhood.’ They perform serenity, but their message is often fueled by a quiet fury—not against patriarchy, but against feminism’s perceived failures.”
直译大意:tradwives 要求家务劳动被承认为劳动,但她们把这种劳动描述为神圣的天职,并指责女权主义“贬低了母亲身份”。她们表演宁静,但她们的信息常常被一种安静的愤怒驱动——不是对父权制的愤怒,而是对女权主义被认为的失败的愤怒。
这段话点出了 tradwives 现象的核心矛盾——它使用女权主义的部分话术(劳动应被承认、女性应被尊重)来论证一个反女权的结论(女性应该退回家庭、依附于丈夫)。
Banet-Weiser 和 Reinis 的判断:当代女性主义的最大对手不是男权主义,是反向使用女权主义话术的、被新自由主义改造过的“女权”自身。
四
把 Fraser 2013 + Rottenberg 2018 + Banet-Weiser 2018 + Banet-Weiser & Reinis 2025 这四本(篇)著作连起来,可以构造一个清晰的理论框架:
女权主义在过去 40 年发生了两次根本性转变:
第一次转变(1980s-2000s):从“集体的政治批判”转向“个体的自我实现”。女权运动失去了批判资本主义的能力,转而成为帮助个体女性在市场里上升的工具。
第二次转变(2010s-2020s):从“上升的工具”转向“被反向使用的话术”。女权主义的具体词汇(自主、勇敢、做自己、被尊重)被各种与女权立场矛盾的运动借用——tradwives、neoliberal feminism、sugar baby 经济、上嫁产业——它们都用这些词汇为自己辩护。
这两次转变的最终结果:“女权”作为一个能指(signifier),与“具体的政治立场”几乎完全脱钩。
一个 tradwife 可以说自己是女权(她在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一个 sugar baby 可以说自己是女权(她在用自己的资源换取价值)。 一个曲曲学员可以说自己是女权(她在主动选择最优策略)。 一个反鸡汤博主可以说自己是女权(她在告诉女性如何防止被剥削)。
这些立场互相矛盾——但她们都能用“女权”自我辩护。
Fraser 2013 年看到了这种危险,2018 年 Rottenberg 和 Banet-Weiser 给出了诊断,2025 年 Banet-Weiser 和 Reinis 把这种诊断应用到 tradwives 现象。但这种诊断在当代主流话语里影响力有限。新自由主义女权和它的各种反向使用形态仍在持续扩散。
中国情感市场赛道是这种全球趋势的本土版本。
五
中国情感市场赛道的话语层与新自由主义女权的同源性,可以从几个具体话术看出来。
话术一:“做自己的事”
赛道叙事:女性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包括“主动选择嫁入豪门”。任何质疑这种选择的人都是在“控制你”。
Rottenberg 框架分析:这是典型的新自由主义女权话术——把个人选择神圣化,回避社会结构性问题。问题不是“她选择嫁入豪门”是否合理,问题是“她的处境为什么让嫁入豪门成为最理性的选择”。但赛道叙事不允许这个第二层问题——它把所有讨论都压缩在“个人选择”层级。
话术二:“你值得被宠爱”
赛道叙事:女性“值得”获得资源、被宠爱、被照顾。这是她的基本权利。
Rottenberg 框架分析:这是把“权利话语”商品化——把原本应该指代社会基本人权的“值得”,转换为消费主义和资源争夺的话语。一个真正的“被尊重的权利”应该指代医疗、教育、政治参与;赛道叙事里的“值得”指代奢侈品、五星酒店、私人飞机。
话术三:“你不需要为爱付出”
赛道叙事:女性“不需要”为爱情委屈自己。如果对方不付出,就换一个。
Rottenberg 框架分析:这表面是反对女性传统的“奉献”角色,实际是把亲密关系彻底市场化——爱情变成了一个“我投入多少我获得多少”的算法问题。这种话语用“反传统”包装了“市场化”,让市场化看起来像解放。
话术四:“你是有价值的”
赛道叙事:女性的“价值”应该被识别、被认可、被报酬。
Rottenberg 框架分析:这把“价值”概念从“内在的人格尊严”换成了“市场可量化的属性”——外貌、学历、家庭背景。一个女性的“价值”被简化为可以被定价的硬件指标。这种话语用“被认可”包装了“被工具化”。
把这四种话术放在一起,可以看到赛道的话语策略:用女权主义的关键词汇(自主、权利、价值、不奉献),承载与女权立场相反的实际内容(市场化、工具化、依附化)。
这是 Banet-Weiser 2018 年描述的“流行女权与流行厌女共生”的中国本土版本。但它有一个独特的转折:在中国版本里,“流行厌女”不是来自男性的反弹,是来自女性自身用女权话术包装的依附行为。
这种自我矛盾让中国版本比欧美 tradwives 更难批判。批判赛道,会被反诉为“反对女性自主选择”。不批判,等于默认这种话语的合法性。
六
为什么这种话术能在中国奏效?
需要看一个具体的本土学术框架——Made-in-China Feminism(C-fem)。
2019 年,纽约大学传播学副教授 Angela Xiao Wu 与社会学者 Yige Dong(董一格,论文发表时任 University of Puget Sound 社会与人类学系助理教授,后转任 University at Buffalo)在《Critical Asian Studies》上发表了一篇专门研究中国当代女权话语的论文——《What Is Made-in-China Feminism(s)? Gender Discontent and Class Friction in Post-Socialist China》6。
Wu 和 Dong 提出了一个区分:中国当代女权话语可以分为两条主要的“strand”(线索):
Entrepreneurial Strand(创业主义线索):
- 强调个体女性通过自我提升获得成功
- 接受市场和资本逻辑
- 鼓励女性“做自己的 CEO”“掌握自己的命运”“创业改变人生”
- 代表人物:papi 酱、咪蒙、各种女性向商业教育账号
- 这是 Rottenberg 描述的“新自由主义女权”的中国版本
Non-Cooperative Strand(不合作线索):
- 强调女性对既有体系的拒绝
- 批判资本和父权的共谋
- 鼓励“退出”“不婚不育”“拒绝合作”
- 代表人物:中国本土的激进网络女权账号、4B 运动的中国变体
- 这是接近 Fraser 原初批判立场的当代延续
Wu 和 Dong 的关键发现:这两条线索在中国当代女权话语里几乎完全分裂,互相不对话。Entrepreneurial 线索的女性会批判 non-cooperative 线索“极端”“不切实际”。Non-cooperative 线索的女性会批判 entrepreneurial 线索“被资本收编”。
中国情感市场赛道完美属于 entrepreneurial 线索——它鼓励女性“成为自己人生的 CEO”,通过“经营关系”获取资源。但它走得比一般的 entrepreneurial 女权更远:它不只是教女性如何在职场上升,它教女性如何通过情感关系实现资源转移。
这种“通过情感关系实现的 entrepreneurial 女权”,是 C-fem 框架里被识别但尚未充分批判的一个亚型。它把“创业精神”应用到了亲密关系本身,让“经营男人”变成一种被神圣化的“个人成长项目”。
七
但这一章需要把分析推得更远——讨论商品化亲密经济的“反鸡汤博主”作为话语镜像。
王慧玲(“玲玲 Peter 和四只猫”)是反鸡汤博主的代表性人物7。她从 2020 年起家,数百万粉丝。出版物《基层女性》销售 30 万册。她的核心命题:
- 鼓励基层女性要彩礼
- 不要为婚姻草率
- 直谈性 / 子宫 / 生育代价
- 警惕婚姻是对女性的剥削机制
2025 年初她被全平台封号。
把王慧玲的话术与曲曲的话术对照看:
| 维度 | 曲曲(上嫁话术) | 王慧玲(反鸡汤话术) |
|---|---|---|
| 对女性的建议 | 嫁给有资源的男性,提取价值 | 警惕婚姻,要彩礼或不婚 |
| 对男性的态度 | 男人是渠道、是资源、是投资人 | 男人是潜在剥削者、是风险来源 |
| 对女性自主的话术 | 主动选择最优策略 | 拒绝传统婚姻陷阱 |
| 变现路径 | 课程 + 社群 + 1V1 | 出书 + 课程 + 演讲 |
| 法律命运 | 被税务追缴 758 万(2025.04) | 被全平台封号(2025 初) |
两位博主的话术表面上是对立的——曲曲教女性如何嫁好,王慧玲教女性如何防止被婚姻剥削。她们应该是“商品化亲密经济”和“反商品化亲密经济”两个对立阵营的代表。
但仔细看她们的产品结构、用户群体、变现路径,会发现一件深刻的事:她们在结构上是同源的。
结构同源点 1:都把女性焦虑产品化
曲曲产品化的是“上嫁焦虑”——女性对“嫁不到好男人”的焦虑被转化为可付费学习的方法论。王慧玲产品化的是“婚姻陷阱焦虑”——女性对“被婚姻剥削”的焦虑被转化为可付费学习的防御指南。两者都在贩卖焦虑,只是焦虑的具体内容不同。
结构同源点 2:都使用同样的产品矩阵
曲曲的产品矩阵是课程 + 1V1 + 社群 + 撮合。王慧玲的产品矩阵是出书 + 课程 + 演讲。两者都是“曲曲式产品矩阵”的变体——都是把女性受众转化为付费用户。
结构同源点 3:都使用女权主义的关键词
曲曲讲“独立”“自主”“做自己”。王慧玲讲“独立”“自主”“不被婚姻定义”。两者都借用女权主义的话语外壳为自己的产品背书。
结构同源点 4:都被监管处理
曲曲被税务追缴(2025.04)。王慧玲被全平台封号(2025 初)。监管对两侧都不友好——这反映监管的态度不是“支持女权 vs 反对女权”,是“对所有产品化女性焦虑的赛道都保持距离”。
把这四个同源点合起来,王慧玲流的反鸡汤博主与曲曲流的上嫁博主在结构上是同一个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两个变现路径:
- 上嫁博主把女性焦虑转化为“我要嫁好”的具体行动 + 付费购买课程
- 反鸡汤博主把女性焦虑转化为“我要防御”的具体警觉 + 付费购买课程
两条路径服务的是同一种女性焦虑,使用的是同一种产品模式,对女权话语的挪用是同一种结构。它们的对立是表面的——它们的同源是深层的。
把反鸡汤博主纳入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作为“话语镜像”,这个判断是 V6 的关键升级。它让我们看到一件之前没看到的事——商品化亲密经济不只有“上嫁话术”一侧,也有“反上嫁话术”一侧,两者都在产品化女性焦虑。
八
学员主动完成话术挪用——这是商品化亲密经济最深的认知操作层面。
赛道的所有具体话术(曲曲式“金贵的关系”、向太式“向上闺蜜圈”、大超式“门当户对”、Eddy 哥式“灰灰男 / 关起来”、王慧玲式“基层女性”),都不需要博主反复说服学员“这些话术是对的”——学员会主动完成认同。
为什么?
社会学家 Erving Goffman 在 1959 年的《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里描述过这种机制8。Goffman 的核心论点:人在社会生活中持续地“表演”某种角色,这种表演不仅是给别人看的,也是给自己看的。一个角色被持续表演足够久,表演者就会真正“相信”自己是这个角色。
把这个框架应用到商品化亲密经济:
一个女性接触曲曲式上嫁话术。最初她可能只是好奇、只是消费内容、只是把话术作为新鲜的认知工具。但当她长期使用这些话术(“金贵的关系”“男人是渠道”“不要先给”)、长期参加这些产品(购买课程、加入社群、参加资产相亲局)、长期与同样使用这些话术的女性交流——她最终会真正“相信”这些话术是对的。
这种相信不是被洗脑。是 Goffman 描述的“表演变成自我”的标准心理机制。
这种机制的具体效果:
第一,话术变成内化的认知框架。学员不再把“金贵的关系”当作话术——她真的开始用这种方式思考亲密关系。
第二,身份变成内化的自我。学员不再把“主动选择上嫁的女性”当作一种角色——她真的开始把自己定义为这种角色。
第三,失败被归因为个人问题,不是体系问题。当学员实操失败(没有上嫁成功、被骗、被伤害),她的标准归因是“我做得不够”“我学得不深”“我执行不到位”——不是“这个体系本身有问题”。
第四,退出成本越来越高。学员越深入这个话术体系,离开它的成本越高——离开意味着否定自己过去几年的认知 + 否定自己已经付出的投入 + 重新建立对自己的认同。
把这四个效果合起来,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真正力量不在博主端的话术营销,在学员端的话术内化。一旦学员完成了话术内化,整个体系就有了自我维持能力——它不需要博主持续努力推广,学员会自发地把它合理化、传播、延续。
这是商品化亲密经济作为一个完整产业的最深层稳定性来源。
九
反对者的悖论是另一个值得记录的现象。
谁会反对商品化亲密经济?按公开报道与社会观察,反对者大致分为几类:
第一类:传统道德立场
- 立场:“这是堕落,是拜金,是不道德”
- 问题:这种立场容易被赛道反诉为“父权制对女性自主的压制”
- 反对力有限
第二类:男性反对者
- 立场:“这是捞女,是骗钱,是利用男人”
- 问题:这种立场容易被赛道反诉为“男性的厌女反应”
- 反对力有限,且经常激化为性别对立
第三类:左翼批判立场(Fraser、Rottenberg、Banet-Weiser 等学者)
- 立场:“这是新自由主义对女权的收编,是女权话术被反向使用”
- 问题:这种立场需要复杂的理论框架,难以在公共话语层级传播
- 反对力局限于学术圈和小众左翼社群
第四类:其他女性反对者
- 立场:复杂——一部分基于女权立场,一部分基于个人价值观,一部分基于看不惯
- 这一类是赛道在公共话语层级遇到的最强反对力
- 但她们之间没有统一的批判框架,经常互相内耗
把这四类反对者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悖论:
反对这个赛道的人,主要不是男性(系统受益者),而是其他女性。
这种“女性反对女性”的格局,让中国当代女性主义讨论变得极其复杂。它不再是“女性 vs 男权”的简单二元,而是“女性内部不同立场”的内战。
2024 年“胖猫”跳江事件是这种内战的典型案例9。一位 21 岁男性“胖猫”跳江自杀,他的姐姐在微博公开“声讨”他的女友“捞女”。事件初期,大量女性网友支持胖猫姐姐,发起对胖猫女友的网暴。后来警方调查显示双方是真实恋爱关系,女方没有诈骗行为,胖猫姐姐反而被全网封禁。
这件事说明几件事:
- 中国当代女性内部对“捞女”问题的撕裂是深的
- 支持“反捞女”立场的相当部分是女性
- 但激进的“反捞女”立场容易引发对个体女性的暴力(网暴),导致反弹
- 整个事件没有产生任何对赛道本身的实质性批判——只在个体层面持续争吵
更早的 2024 年《捞女游戏》(后改名《情感反诈模拟器》)Steam 上线事件,也展示了同样的格局10。这款游戏 6 天收入超过 2,440 万人民币,96% 好评但 60%+ 用户为男性。官方媒体立场分裂——极目新闻批评其“物化女性、煽动性别对立”,北京青年报随后公开背书,新华、央广转载。
这种立场分裂反映了一件事:中国当代社会还没有形成对这个赛道的统一批判框架。男性批判它是“捞女”问题,女性批判它是“内卷”问题,左翼批判它是“新自由主义女权”问题,传统派批判它是“道德堕落”问题。这些批判互相不对话,互相不承认,最终都没能产生足够的反对力。
赛道在这种话语内战中受益。它通过让不同的批判力量互相消耗,保持了自己的话语合法性。
十
商品化亲密经济与饭圈是同一种“工业化情感劳动”的性别两面。
中国饭圈的工业化机制——粉丝把无偿的情感劳动投入给偶像,通过应援、控评、反黑、做数据等行为换取偶像的“被看见”——已经被多份学术与新闻研究记录。这种劳动的特征是11:
- 完全无偿
- 高度情感化
- 工业化分工
- 以“爱”为话术包装
- 监管难以处理(因为“自愿”)
把饭圈机制与商品化亲密经济机制放在一起:
| 维度 | 饭圈 | 商品化亲密经济 |
|---|---|---|
| 情感劳动 | 无偿(为偶像) | 有偿(为自己换资源) |
| 工业化方式 | 后援会职能分组、控评、做数据 | 教学博主层 + 撮合执行层 + 终端撮合层 |
| 话术包装 | “我爱他”、“我是真心的” | “我自主选择”、“我值得被宠爱” |
| 平台基础 | 微博、抖音、私域 | 微博、抖音、私域 |
| 监管态度 | 反复整治、不彻底 | 反复整治、不彻底 |
| 学员关系 | 同质化(都爱同一个偶像) | 差异化(投行女/夜场女/文学型) |
| 退出难度 | 高(沉没成本 + 社群关系) | 高(沉没成本 + 自我建构) |
两者结构惊人地同源。这不是巧合——它们都是同一种“工业化情感劳动”在中国的两种应用:
饭圈是无偿的工业化情感劳动——女性把情感投入到偶像身上,最终的资源流向平台、唱片公司、艺人经纪等资本方。
商品化亲密经济是有偿的工业化情感劳动——女性把情感投入到目标男性身上,但同时她们试图通过这种投入获取资源(金钱、奢侈品、资产、地位)。
两者看起来对立——一个无偿,一个有偿;一个是“被剥削”,一个是“主动获取”——但底层是同一种逻辑:
当代中国年轻女性的情感被工业化为可分配、可分类、可工程化的劳动。
饭圈研究在过去几年已经把这一点拆解过。商品化亲密经济是这个工业化的另一个面向——两者合在一起,构成对当代中国女性情感劳动产业化的完整观察。
十一
但有一个重要的区别:
饭圈是女性的集体劳动——多个粉丝合力为一个偶像服务,从中获得“集体归属感”和“共同情感经验”。
商品化亲密经济是女性的个体劳动——每个学员都在为自己工作,目标是个人资源最大化,没有“集体归属感”,只有“竞争与比较”。
这种集体 vs 个体的区别让两个产业的情感体验完全不同。
饭圈学员的核心情感是“我们”——和其他粉丝一起爱偶像。这种“我们”感给她们提供归属、认同、意义。即使具体的活动(应援、打榜、控评)本身辛苦,“我们”感让这种辛苦变成有意义的。
商品化亲密经济学员的核心情感是“我”——为自己最大化资源。她们之间不是同伴,是竞争者。任何一个学员的成功都意味着资源池的减少,其他学员的成功概率降低。这种竞争性让赛道里的学员关系普遍紧张。
这种区别有一个深远的影响——饭圈学员退出后还能保留情感记忆(“我曾经为某个偶像付出过那么多”),但商品化亲密经济学员退出后留下的几乎只有空虚——她投入的所有时间、金钱、情感都是为了“换资源”,如果没换到,就是纯粹的损失;如果换到了,留下的也只是物质,不是情感意义12。
这种区别让商品化亲密经济的“长期心理代价”可能高于饭圈。饭圈学员退出后会有一段适应期,但她们的自我建构没有被根本改变——她们仍然是“曾经爱过某个偶像的人”。商品化亲密经济学员退出后,她们需要重新建立一个不依赖“通过依附换资源”的自我建构——这是更深的认知重塑。
十二
最后要讨论的,是这个时代议题。
商品化亲密经济在 2026 年中国的存在,反映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当一代年轻女性从一开始就放弃“自己赚”,并且主动选择“通过依附换取资源”作为人生策略,社会会发生什么?
这是一个跨学科的、需要多个层面回应的问题。
经济层面:依附性策略让年轻女性的人力资本投资回报降低。她们对教育、工作、技能的投入减少——因为“依附”的路径不需要这些。长期看,这会降低整个社会的女性人力资本水平。
婚姻层面:依附性策略让婚姻变成纯粹的资源转移机制。爱情、共同生活、家庭建设这些传统意义上的婚姻核心被边缘化。婚姻的稳定性进一步下降——如果关系基础是资源交换,资源变化就意味着关系变化。
生育层面:依附性策略与低生育率高度相关。当亲密关系被工具化,生育从“两人共同的事”变成“对其中一方的成本”。生育意愿持续下降——这与日本、韩国的低生育率走向高度同源。
性别政治层面:依附性策略让性别平等的进程倒退。它把女性的市场价值简化为“对男性的吸引力”,这与几十年女权运动追求的“女性是独立的人”方向相反。
文化层面:依附性策略让“亲密关系”作为一种社会形态发生根本变化。Eva Illouz 描述的“emotional capitalism”在中国语境下被推到了极致——亲密关系不再是市场之外的东西,而是市场逻辑的延伸13。
把这五个层面合起来,可以看到一个结构性的代际效应:当一代年轻女性的主流应对策略是依附,这一代人本身的生命形态、社会角色、文化认同都会发生根本变化。
这种变化不可能通过监管阻止——它已经发生了。它只能通过经济条件的改变来缓解。但经济条件的改变是缓慢的、不确定的、不可计划的。
这意味着:中国当代社会正在经历一个被忽视的、可能影响数代人的性别经济转型。
但这个转型如果只用上面五个层面去诊断,还停留在中国语境的内部。要看清它的真正深度,需要把它放在两个更长时间尺度的理论框架里——Giddens 1992 年对“亲密关系如何被现代性改造”的判断,以及 Rosa 2005 年对“现代性如何通过加速彻底改变人际经验”的诊断。这两个框架都不是直接讨论中国情感市场赛道的,但它们提供了把中国现象放进世界历史的工具。
十三
英国社会学家 Anthony Giddens 在 1992 年的《The Transformation of Intimacy: Sexuality, Love, and Eroticism in Modern Societies》里讨论过当代亲密关系的根本变化14。
Giddens 提出一个概念:“pure relationship”(纯粹的关系)——指那种只为了关系本身的价值而存在的关系,没有外部经济、家族、宗教的支撑。
“The pure relationship is a partnership sustained not by external obligations like kinship or economic dependence but by ongoing emotional and sexual reciprocity, terminable if it fails to deliver intrinsic rewards to both parties.”
直译大意:纯粹的关系是一种伙伴关系,不是由亲属关系或经济依赖等外部义务维持,而是由持续的情感和性互惠维持,如果未能向双方提供内在回报,可以终止。
Giddens 在 1992 年是乐观的。他认为现代社会的发展会让“纯粹的关系”成为主流——人们不再因为家族、经济、宗教而结合,而是因为彼此真正想在一起。
但 1992 年之后的 30 多年里,发生了一件 Giddens 当时没预见到的事——纯粹的关系并没有取代传统关系,而是被市场逻辑入侵了。
Eva Illouz 在 2007 年的《Cold Intimacies》里给出了这个判断——当代亲密关系既不是传统的(家族安排),也不是 Giddens 描述的纯粹的(双方自由选择),而是市场化的(双方按市场逻辑评估彼此)。
中国情感市场赛道是这种市场化的极致版本。它把市场逻辑应用到亲密关系的每一个细节——选择对象、维系关系、退出关系、价值评估、风险管理。
如果 Giddens 在 2026 年重新观察当代亲密关系,他可能会修订自己 1992 年的判断。“纯粹的关系”不是亲密关系的未来——它是一个被市场化击败的乌托邦。当代亲密关系的真正未来是“工具化的关系”——经过精算、经过分类、经过 KPI 管理的关系。
商品化亲密经济是这个未来的早期实验。
Giddens 解释了亲密关系变成什么——纯粹关系的乌托邦被市场逻辑置换为工具化关系。但 Giddens 没有充分回答为什么这种置换在 2020 年代如此彻底。回答这个问题需要 Rosa 的“加速”框架。
十四
德国社会学家 Hartmut Rosa 在 2005 年的《Beschleunigung: Die Veränderung der Zeitstrukturen in der Moderne》(英译 2013 年《Social Acceleration: A New Theory of Modernity》)里讨论过现代性的核心特征——“加速”15。
Rosa 的核心论点:现代社会的所有领域(科技、经济、文化、社交)都在加速。这种加速带来一个深远的副作用——当下时间被压缩。人们越来越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When this phenomenon combines with technological acceleration and the increasing pace of life, time seems to flow ever faster, making our relationships to each other and the world fluid and problematic.”
直译大意:当这种现象与技术加速和生活节奏加快结合起来,时间似乎流动得越来越快,让我们彼此和世界的关系变得流动和问题化。
把 Rosa 的框架应用到中国商品化亲密经济:
- 学员被“加速”——她们没有时间慢慢谈恋爱,必须在 22-32 岁的 10 年窗口里完成“上嫁”
- 男性被“加速”——他们没有时间慢慢了解对象,必须用 BANT 框架快速评估
- 关系被“加速”——从认识到“确定关系”到“实质性资源转移”被压缩到几个月
- 学习被“加速”——3,580 元 + 3 个月学完一个“如何上嫁”的方法论
这种加速让“亲密关系”作为一种慢慢演化的人类经验几乎不可能。它变成了一种需要快速执行的项目——计划、行动、复盘、调整。
Rosa 在 2013 年描述过这种加速的副作用:人们越来越无法体验“深层时间”(deep time),那种允许真实的情感、深度的理解、持久的连接发生的时间。
中国商品化亲密经济是“无法体验深层时间”的最完整应用。学员们在加速中完成一切——但她们也失去了让任何真正深刻的事情发生的可能。
十五
这个系列的结尾不会给出“解决方案”。
理由是:商品化亲密经济反映的不是一个可以被“解决”的问题。它反映的是一个时代的状态。要“解决”它,需要解决:
- 中国经济停滞期的代际焦虑
- 阶级跃升通道的关闭
- 年轻女性主体性建立路径受阻
- 全球新自由主义女权的话语扩散
- 互联网时代亲密关系的市场化
- 全球资本流动模式
- 跨境监管的实质合作
这些都是宏观的、长期的、不可单方面解决的问题。任何单一的“解决方案”(更严格的监管、更激进的女权教育、更高的房价控制、更多的就业机会)都只能触及问题的一小部分。
整个系列的目的不是“解决”这个赛道——而是让它被看见。
被看见不等于被解决。但被看见是任何严肃讨论的起点。
中国商品化亲密经济在 2026 年是一个被部分讨论、部分误解、部分忽视的现象。媒体讨论它时,关注的是个别博主的奇观性故事。监管讨论它时,关注的是具体的违法案例。女权批评讨论它时,关注的是个别学员的道德选择。学术讨论它时,关注的是抽象的话语分析。
这些讨论都不完整。它们各自看到了赛道的一部分,但没有人把这些部分拼起来看到全貌。
这个系列尝试做的是把这些部分拼起来。
把跨国比较(日本、韩国、欧美)和本土现象放在一起。 把经济史和代际心态放在一起。 把产业拆解和话语错位放在一起。 把博主、学员、军师、拉皮条姐姐放在一起。 把监管、市场、文化放在一起。 把曲曲、向太、花镇、陶白白、龙飞律师、韦雪、董艳颖、大超、月老鳌烨、陈楠、周媛、Eddy 哥、王慧玲放在一起。 把新加坡、东京银座 hui suo、迪拜 Marina、罗兰岗、留学生 sugar economy 放在一起。
拼起来之后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一个清晰的判断:
中国商品化亲密经济不是一个孤立的中国互联网现象,是 emotional capitalism 在当代东亚的极致形态。它的存在是经济停滞期 + 阶级流动性下降 + 代际信念崩塌 + 资本外流 + 数字基础设施成熟多重宏观条件的合成产物。它由教学博主层、撮合执行层、终端撮合层三层运营。它使用新自由主义女权话术把依附行为重新叙述为自主选择。它与饭圈是同一种“工业化情感劳动”的性别两面——一个无偿,一个有偿,但都属于“依附性人格代际成型”的时代产物。
这个判断不会让赛道消失,也不会让任何具体学员的处境改变。但它能让讨论变得更清晰,能让相关的人(学员、博主、家人、朋友、监管者、研究者)有一个共同的参考框架。
十六
最后一段。
整个系列没有给出“答案”。它给出了一张地图。
这张地图能不能帮助一个 22 岁、面对赛道、犹豫是否要参与的女性做出更好的选择?
不一定。但这张地图至少让她知道,她正在面对的是什么——不是一个简单的“如何嫁入豪门”问题,而是一个跨越 40 年、横跨四大洲、连接经济与性别政治、被新自由主义女权话术包装、与饭圈同构、由教学博主和撮合执行和终端撮合三层支撑的产业体系。
知道这件事,可能不会改变她的选择。但它至少让她的选择是清醒的。
这个系列的目的,到此为止。
参考文献
-
Fraser, Nancy. Fortunes of Feminism: From State-Managed Capitalism to Neoliberal Crisis. Verso, 2013. 引文出自第八章 “Feminism, Capitalism, and the Cunning of History”。
-
Rottenberg, Catherine. The Rise of Neoliberal Feminism.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8. ISBN 978-0190901226. 引文出自第一章。
-
Sandberg, Sheryl. Lean In: Women, Work, and the Will to Lead. Knopf, 2013.
-
Banet-Weiser, Sarah. Empowered: Popular Feminism and Popular Misogyny.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8. ISBN 978-1478001683.
-
Banet-Weiser, Sarah & Reinis, Sara. “The rage of tradwives: Affective economies and romanticizing retreat”, Feminist Theory, September 2025.
-
Wu, Angela Xiao & Dong, Yige. “What Is Made-in-China Feminism(s)? Gender Discontent and Class Friction in Post-Socialist China”, Critical Asian Studies 51(4), 2019.
-
关于王慧玲(“玲玲 Peter 和四只猫”)及其反鸡汤博主生态。综合自《基层女性》出版资料、三联生活周刊《“基层女性”王慧玲:成为“女权博主”这三年》及多家媒体报道。
-
Goffman, Erving. 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 Doubleday, 1959.
-
关于 2024 年《捞女游戏》/《情感反诈模拟器》Steam 事件。综合自中国数字时代相关报道。原始链接 →
-
Illouz, Eva. Cold Intimacies: The Making of Emotional Capitalism. Polity, 2007.
-
Giddens, Anthony. The Transformation of Intimacy: Sexuality, Love, and Eroticism in Modern Societies. Polity, 1992. ISBN 978-0804722148.
-
Rosa, Hartmut. Social Acceleration: A New Theory of Modernity.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3. (德文原版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