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0 年 5 月 21 日深夜,一个名叫 Adrian Lamo 的美国前黑客打开了 AIM 即时通信窗口。一位昵称 “bradass87” 的人主动联系他。Lamo 接受了对话——他在黑客圈以“道德黑客”自居,时常给陌生人回应技术问题。
接下来 4 天里,bradass87 向 Lamo 倾诉了几乎一切。他说他是驻伊拉克的美军情报分析员;他说他过去几个月把大约 75 万份机密与敏感文档复制出基地,已经交给了 WikiLeaks;他说他做这件事是因为他相信美军在伊拉克的行为应该被公开审视;他说他用一张伪装成 Lady Gaga 音乐 CD 的可写 CD-R 把数据带出基地的——他一边假装在听音乐一边把光盘塞进电脑刻录文件1。
bradass87 写道:“I want people to see the truth … regardless of who they are … because without information you cannot make informed decisions as a public.”
“我希望人们看到真相……无论他们是谁……因为没有信息,公众就无法做出明智的决定。”
Lamo 听完后做了一个让他在黑客圈被永久性放逐的决定——他给 FBI 打了电话1。
5 月 27 日,bradass87 被美军在伊拉克基地内逮捕。她的真实身份是 Bradley Edward Manning,22 岁,美军第 10 山地师第 2 旅情报支援营情报分析员。她当时的军衔是 Specialist——大致相当于上等兵或下士。
接下来 7 年她将被关押在美军监狱系统的各个角落,承受被联合国特别报告员判定为“残忍、不人道、有辱人格”的对待。2013 年她将被判 35 年。但她也将在 2017 年被奥巴马在卸任前 3 天减刑获释。她将在 2019 年因为拒绝就 WikiLeaks 调查作证而再次入狱 9 个月。她将在两次自杀未遂中幸存。她将公开自己的跨性别身份,从 Bradley 变成 Chelsea。她将在 2024 年 6 月看到 Julian Assange 走出 Belmarsh 监狱回到澳大利亚——而她本人 14 年前的选择正是 Assange 整个案件的起点。
她的故事比 Snowden 早三年,但被记得的远远更少。
二
Bradley Manning 1987 年 12 月 17 日出生于俄克拉荷马州的 Crescent,一个人口不到 1500 的小镇。父亲 Brian Manning 曾在美国海军任情报分析员,母亲 Susan Fox 是英国人。父母在她童年时期关系紧张,1997 年离婚。
13 岁那年(2001 年)她随母亲搬回威尔士,在哈弗福德韦斯特长大,上当地学校。这段时间她已经因为自己的身体感受与外界对她“男性”的期待之间的张力而开始痛苦——后来她在回忆录《README.txt》中描述:她从童年起就对自己的“性别错位”有清晰意识,但完全没有任何语言或框架去理解它2。
2005 年她回到美国与父亲住在俄克拉荷马州 Tulsa。父女关系紧张——父亲是保守的退伍军人,希望她“硬朗起来”。2006 年她离家,在芝加哥、马里兰、华盛顿特区漂泊一年,做过 Starbucks 咖啡师、披萨店员工,几次几乎流落街头。
2007 年 10 月,将近 20 岁的她报名加入美国陆军。这个选择很复杂。一方面她的父亲与她小时候的家庭文化都崇尚军队;一方面美军承诺的薪水、医保、教育福利是她当时极度需要的;一方面她也希望“找到归属感”。她后来说:“我希望那个制服能让我成为另一个人——那个能让所有人满意的版本。”2
她被分配到 35F MOS——情报分析员(Intelligence Analyst)。这个职位要求她处理战场情报、为指挥官做态势评估。她的安全审查级别是 TS/SCI(最高秘密 / 敏感分隔信息),让她有权访问美军在中东战场上几乎所有情报数据库。
2009 年 10 月,她随部队部署到伊拉克。驻地是 Forward Operating Base Hammer,巴格达东郊一座沙漠中的中型基地。她每天的工作是在 SIPRNet(美军机密互联网)上查询情报,分析敌方动向,向指挥官提交报告。
她在 FOB Hammer 的生活极其压抑。她与同事关系不好——她身高 158cm、体重不到 50 公斤、在一个由肌肉男主导的环境里被排挤;她对自己的性别认同越发清晰,但无法在军队里表达;她对自己每天处理的战场情报感到越来越不安。
三
2009 年到 2010 年初,她每天看到的材料让她睡不着。
她看到的 2007 年 7 月 12 日巴格达 Apache 直升机扫射视频——她调阅了多次,每次都让她重新经历那种愤怒。她在与 Lamo 的对话中描述:“The aerial weapons team’s crew is sitting around laughing while killing journalists and children.”(武器小组的人坐在那里笑着杀害记者和儿童。)1
她看到 Iraq War Logs 里成千上万条美军记录在案但从未追责的事件——美军基地附近的车祸“误判为恐怖袭击”导致平民被射杀;伊拉克警察酷刑被美军在场知情默许;Abu Ghraib 监狱的虐待远不止 2004 年公开的那一部分。
她看到 Cablegate 里美国与中东独裁政府的私下默契——沙特国王要求美国“砍掉伊朗的头”;阿拉伯统治者们对自己国民的言论压制被美国默认。
她看到 Guantanamo Files ——关塔那摩 779 名囚犯的具体档案,其中许多被关押多年但从未被起诉、从未被证实有罪。
这些材料一个一个累积。2009 年 12 月底-2010 年 1 月初,她做出了决定。
她最初尝试联系《华盛顿邮报》——给一位记者打电话,对方接听 30 秒后认为是恶作剧挂了。她又尝试联系《纽约时报》——留言到对方的语音信箱,没有回应。她还想过给一位老朋友打电话,但担心电话被监听2。
她想起了 WikiLeaks。她在大学时期就关注过这个网站,知道它接收匿名投递。她访问 WikiLeaks 的提交页面,按照说明上传第一批文件。
接下来几个月,她系统性地把 SIPRNet 上的材料复制出来。她的方法很简单:用从 PX 商店买的可写 CD-R,标签写上 “Lady Gaga”——这样在基地内被检查时不会引起怀疑。她在工位上戴着耳机假装听歌,电脑后台在 burning 文件。她每次只复制有限量的文件,避免引起 SIPRNet 审计系统警觉。
2010 年 1-2 月,她把 Collateral Murder 视频、Afghan War Diary、Iraq War Logs、Cablegate、Guantanamo Files 全部上传到 WikiLeaks。总计约 75 万份机密与敏感文档——这是美军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内部泄漏3。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回美国基地继续她的日常工作。直到 5 月 21 日深夜,她打开了 AIM 窗口,找到 Adrian Lamo。
四
她为什么向 Lamo 倾诉?这是她故事中最难解释的部分。
Manning 在与 Lamo 的对话中没有任何明显的“求助”。她不要求 Lamo 帮她任何忙,不要求保密承诺,也不需要 Lamo 的反馈。她只是说出来——把自己积累 5 个月的孤独、骄傲、不安、释怀,全部倾泻给一个陌生人。
她后来在采访中说:她在 FOB Hammer 几乎没有朋友,与父母关系疏远,跨性别身份无法公开,做出的事没人可以分享。Lamo 是她在网上偶然认识的、似乎能理解技术背景的人。在那一刻她需要的不是策略,是有人听2。
Lamo 自己的处境也复杂。他在 2002 年因为入侵《纽约时报》网站被起诉,2004 年被判缓刑。他长期在自由主义黑客社群与执法系统之间寻找位置——他想做“道德黑客”,但他对联邦法律的恐惧让他在面对 Manning 这种规模的潜在案件时选择了配合 FBI。他后来在 Wired 采访中说:“I weighed the cost of inaction. People could die.”(我衡量了不作为的代价。人可能会死。)
2018 年 3 月 14 日,Lamo 在堪萨斯州威奇托去世,年仅 37 岁,官方始终未能确定死因。他生前的最后几年活在被黑客社群放逐的痛苦中,反复尝试解释自己的选择。Manning 在他死后的公开回应是克制的:她说自己对 Adrian 从无恶意,没什么可原谅的,更多的怒火是冲着当年利用了他的政府。
五
Manning 被捕后被立即转移到科威特 Camp Arifjan。2010 年 7 月被送回美国,关押在弗吉尼亚州 Quantico 海军陆战队基地。
接下来 9 个月,她经历的对待让国际人权组织开始介入。
具体地:
- 每天 23 小时单独禁闭,关在一间 1.8m × 3.6m 的小房间里
- 没有枕头、没有床单、没有眼镜(“防自杀”)
- 每天放风 1 小时
- 半夜被典狱员要求脱光衣服站立,理由是“检查自伤倾向”
- 不允许阅读除规定的少量材料外的任何书籍
- 与外界通信受到严格限制
2012 年 3 月,联合国特别报告员 Juan Méndez(关于酷刑与其他残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或处罚)发布报告,正式认定 Manning 在 Quantico 受到的对待“残忍、不人道、有辱人格”,可能构成酷刑。这是联合国对美军关押方式的少有的正式批评4。
国际压力下,美军在 2011 年 4 月把 Manning 转移到 Fort Leavenworth 联邦监狱中级关押级别。条件改善——她终于可以与其他囚犯共享公共空间、可以阅读书籍、可以接受访客。
但她在 Quantico 那 9 个月对她的精神健康造成了永久性损伤。她后来在回忆录中说:“那段时间我反复在心里走过自己童年的每一天,每一天我都重新经历一次自己对自己性别的厌恶。”那段经历也是她后来在 2016 与 2020 两次自杀未遂的伏笔。
六
她的审判 2013 年 6 月 3 日在 Fort Meade(NSA 总部所在地)开庭。
22 项指控。最严重的是 “协助敌人”(aiding the enemy)——一项可判死刑或终身监禁的罪行。检方的核心论点是:Manning 通过 WikiLeaks 发布机密文件,基地组织等敌对组织可以读取这些材料,因此她“协助了敌人”。
这是一个法律上前所未有的扩张。“协助敌人”在美军军法中传统上指的是直接、故意地向敌方提供物资或情报。把“在公开互联网上发布”扩展为“协助敌人”,会让任何泄密——即使泄密者本人没有任何与敌方接触的意图——都符合这条罪。如果这种解释被接受,《反间谍法》之外,美军还有了一条几乎可以判任何泄密者死刑的罪5。
辩方反驳:Manning 没有任何与敌方接触的证据,没有向敌方传递特定情报的意图。她的所有行为都指向公众——她联系媒体、她向 WikiLeaks 投递、她希望公众讨论。她从未与基地组织或任何敌对组织有过任何通信。
2013 年 7 月 30 日,主审法官 Denise Lind 上校宣判:
- “协助敌人”无罪——这是法律上的重要先例
- 其他 20 项罪名(包括《反间谍法》多项条款、盗窃政府财产、计算机欺诈、违反良好秩序的行为)定罪
“协助敌人”无罪是这次审判中真正重要的部分。它确立了一个原则:向公众媒体泄密 ≠ 协助敌人,即使敌方可能从公开材料中获取信息。这条原则保护了所有未来的告密者——他们仍然可能因《反间谍法》被起诉,但不会再面对死刑威胁5。
8 月 21 日,量刑宣判:35 年。这是当时美军历史上对泄密者最重的判决——超过 Daniel Ellsberg 案(最终撤销)、超过 Aldrich Ames 案(间谍案)。
七
宣判第二天,2013 年 8 月 22 日,Manning 通过律师 David Coombs 发表了一份公开声明:
“As I transition into this next phase of my life, I want everyone to know the real me. I am Chelsea Manning. I am a female. … I also request that, starting today, you refer to me by my new name and use the feminine pronoun (except in official mail to the confinement facility).”
“在我进入人生新阶段时,我希望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我。我是 Chelsea Manning。我是女性……我也请求,从今天起,你们用我的新名字称呼我,使用女性代词(除了在寄给关押设施的官方信件中)。”6
这是 Manning 第一次公开她的跨性别身份。她要求正式更名 Chelsea Elizabeth Manning,要求在监狱中接受激素治疗。
美军监狱拒绝了激素治疗的请求。理由是“军方监狱不为现役 / 服刑军人提供此类医疗”。
ACLU 在 2014 年 2 月代为起诉。诉讼拉锯了一年多,2015 年 4 月美军终于妥协,批准 Manning 接受激素治疗——美军历史上第一次为现役或服刑军人提供性别确认医疗。这本身是一个里程碑,但对 Manning 个人来说,等待与争取的过程极其消耗。
2016 年 7 月与 10 月,Manning 在 Fort Leavenworth 两次自杀未遂。原因复杂——激素治疗的内分泌调整、长期单独关押、与外界沟通受限、对未来的绝望。美军的回应是把她关进进一步的孤立隔间作为“自我伤害”处分,这种处理被广泛批评为加剧而非缓解她的痛苦。
八
2017 年 1 月 17 日,奥巴马卸任前 3 天,签发了对 Manning 的减刑令。
35 年减至 7 年。这意味着 Manning 已经服满刑期——她将在 2017 年 5 月 17 日获释。
奥巴马的解释是:“punishment is grossly disproportionate”(惩罚极度不成比例)。他强调 Manning 已经认罪并表达悔意;强调她的行为与其他被起诉的泄密者(如试图把材料卖给外国情报的间谍)有本质区别;强调她的羁押条件已经够严酷7。
但同一份声明中,奥巴马明确表态不会减刑 Snowden。理由是 Snowden 未受审、流亡俄罗斯、罪行性质(涉及国家级监控架构)远比 Manning 严重。这种区分在表面上是法律考量,但在 PRISM 时代的告密者光谱上有明确的政治含义:Manning 是“可被原谅的告密者”(她受了刑、她在美国境内、她的泄漏材料主要是战场记录);Snowden 是“不可被原谅的告密者”(他流亡外国、他从未认罪、他的泄漏覆盖整个监控架构)。
5 月 17 日,Manning 从 Fort Leavenworth 走出来。她回到马里兰州她姨妈家短暂居住。她接受第一次自由公开采访,给《纽约客》写了一篇关于她在监狱期间生活的长文,开通 Twitter,迅速获得几百万粉丝。
她希望开始新生活。但她接下来几年的经历证明,“释放”对告密者来说从来不是简单的事。
九
释放后的 Manning 面对的第一个挑战是机构性的排斥。
2017 年 6 月,哈佛肯尼迪学院 宣布邀请 Manning 担任客座研究员(Visiting Fellow)。这本是常规——肯尼迪学院每年邀请多位有公共影响力的人物。但邀请公开后 48 小时内,CIA 前副局长 Mike Morell 公开辞去自己在肯尼迪学院的另一个研究员职位,称这次邀请是“对国家安全社区的侮辱”。CIA 现任局长 Mike Pompeo 取消了原定在哈佛的演讲。哈佛迅速向压力屈服,撤回了对 Manning 的邀请8。
这件事让 Manning 后续在主流学术与政策机构的合作几乎完全关闭。她接下来主要在 ACLU、Freedom of the Press Foundation、独立媒体等同情她的小圈子里活动。
2018 年 1 月,她做了一件让旁观者意外的事:在马里兰州民主党初选竞选联邦参议员。她的竞选纲领激进——废除 ICE(移民海关执法局)、废除监狱、关闭关塔那摩。她在民主党初选中得票约 6%,未通过。
2018 年 11 月,她在欧洲多国巡讲。其中一站她接受了一个保守的、与右翼极端组织关系紧密的德国论坛邀请演讲。这次演讲在自由派支持者中引发激烈批评——他们认为她应当拒绝这种场合。Manning 的解释是她希望“对每个愿意听的人讲话”,但这种解释没能说服她的批评者。
这段时期 Manning 在意识形态光谱上的位置变得难以定位。她的反美军、反 NSA、反 ICE 立场让她属于左翼;但她在跨意识形态阵营之间寻找听众的做法让左翼也对她保持距离。
十
2019 年 3 月,亚历山大联邦大陪审团传唤 Manning 就 WikiLeaks 调查作证——美国司法部正在准备起诉 Assange,需要 Manning 配合澄清她与 Assange 当年沟通的细节。
Manning 拒绝作证9。
她的理由有两层:
第一,她在 2013 年军事审判中已经详细作过证——她在那次审判中给出了完整陈述,没有任何新材料需要补充。第二,她不愿意协助新一轮针对 Assange 的起诉——她相信 Assange 当年的角色是出版者,不应该被以《反间谍法》起诉。
法官的回应是把她关押——这是美国大陪审团制度下的标准做法。证人拒绝作证可以被以“藐视法庭”罪关押,直到他们改变主意或者大陪审团解散。这种关押在美国法律下不视为“惩罚”(因为没有判决),只视为“强制履行作证义务的工具”。
Manning 第一次被关押是在 2019 年 3 月——她被收押在亚历山大监狱,直到当届大陪审团 5 月任期届满,才于 5 月 9 日获释,前后约 62 天。但检方随即发出新的传票,5 月 16 日她因再次拒绝作证被重新收押。这一次法官加码罚款:关押满 30 天后每天 500 美元,满 60 天后每天 1000 美元——总累计超过 25 万美元(她的银行账户里没有这么多钱,但罚款继续累积)。
2020 年 3 月 11 日,在第二次关押持续约十个月后,Manning 再次自杀未遂。
3 月 12 日,法官 Anthony Trenga 宣布释放她——理由是关押已经不再可能起到“强制履行义务的作用”,她明显宁可付出健康甚至生命代价也不会作证。所有累积罚款被同时撤销。
Manning 的第二次入狱让她的健康进一步崩坏。她在出狱后接受的几次媒体采访中明显比之前憔悴、疲惫、说话更慢。她在采访中说:“我已经决定了。如果他们再传唤我,我会再次拒绝。”
十一
Manning 与 Snowden 之间的关系是 PRISM 时代最值得停下来看的对照。
时间上,Manning 是 Snowden 的前置——Manning 2010 年的行动比 Snowden 早 3 年,Manning 2013 年 7 月的审判结果对 Snowden 的决策有直接影响。
斯诺登在 Permanent Record 中明确说过:他在 2013 年 1 月做出向 Laura Poitras 发邮件的决定时,Manning 案的进程是他的参照系。Manning 已经被关 2 年(2010 年 5 月被捕,到 2013 年 1 月仍在等待审判),已经被联合国判定为受到“残忍、不人道”对待。Aaron Swartz 刚在 2013 年 1 月 11 日自杀。Snowden 在那一刻确认了一件事:“如果我走传统的‘通过内部渠道反映’路线,我会变成下一个 Manning 或下一个 Swartz。”10
Snowden 选择的策略反映了他从 Manning 案学到的教训:
- 不接受美国境内审判——Manning 被判 35 年的事实让他知道审判不会对他公平
- 去到美国引渡能力薄弱的地方——他选择香港,原本计划去拉美
- 主动现身公开——他不像 Manning 那样希望保持匿名,他在第一周就让世界知道他是谁
- 保留材料控制权——他把材料交给 Greenwald、Poitras 等记者按顺序发布,而不是一次性公开
这些策略相当部分是 Manning 案“反面教材”产生的。Manning 没有这些选项——她当时太年轻、太孤立、对法律体系太天真。
Manning 在 Snowden 流亡后的多次公开访谈中保持着一种特别的姿态:承认 Snowden 选择了不同的路,承认那条路可能更明智,但坚持自己的选择也是有意义的。她在 2017 年 6 月接受 ABC《夜线》(Nightline) 的 Juju Chang 采访时表达过这样的态度:她不后悔,认为 Snowden 为他的处境做出了正确选择,而她也为自己的处境做出了正确选择。11
这种相互的承认让 PRISM 时代的告密者群像具有一种集体性。他们没有合作,但他们彼此引用、彼此参照、彼此学习。每一位下一位告密者的策略,都在前一位告密者的代价之上做调整。
十二
2022 年 10 月,Manning 出版回忆录 《README.txt》——书名是计算机文件夹中常见的“请先阅读”文件,暗示这本书是她希望读者在了解她之前先读的“操作手册”2。
回忆录中她相对详细地写了自己的童年、跨性别身份的形成、在伊拉克的工作、与 WikiLeaks 的接触、与 Lamo 的对话、监狱的 7 年。她没有掩饰自己的痛苦——她讲了在 Quantico 的崩溃、在 Leavenworth 的两次自杀未遂、释放后的孤立、第二次入狱后的健康崩坏。
她也没有掩饰自己的选择。在书的最后一章,她写:
“If I had to do it over again, I would. I would do it differently—I would talk to someone other than Adrian Lamo, I would prepare more carefully for the consequences—but I would still do it. The information in those files was information the public needed to make decisions about wars being fought in their name.”
“如果让我重新做一次,我会再做。我会做得不一样——我会找一个不是 Adrian Lamo 的人倾诉,我会更仔细地为后果做准备——但我仍然会做。那些文件里的信息是公众做出关于以他们名义打仗的决定时所需要的信息。”
这是 PRISM 时代告密者中少有的“完整且不悔”的表态。Snowden 公开言论中也类似,但他从未直接面对法庭,所以那种表态比 Manning 容易。Manning 是已经付出 7 年监狱代价之后说出这句话的。
2022 年 Manning 加入瑞士隐私技术公司 Nym Technologies 担任安全顾问——这是她离开监狱后的第一份正式工作,也是 PRISM 时代告密者“职业再就业”的一个相对成功的案例。Nym Technologies 是一家做匿名网络协议(mixnet)的公司,Manning 的工作内容相当于把她在军方与告密者经验转化为对隐私技术的设计建议12。
她持续在隐私、跨性别权利、监狱改革等议题上发声。但她不再像 2017-2018 年那样追求高曝光度的公共角色——她接受了自己作为“已经做完她要做的事的人”的位置。
十三
回头看 2010 年 5 月 27 日她在伊拉克基地被捕那一刻,Manning 22 岁。
到 2024 年 6 月 26 日 Assange 走出 Belmarsh 时,Manning 36 岁。
14 年中她经历了:
- 9 个月被联合国判定为酷刑性质的关押
- 35 年的判决(最严重时面对的可能性)
- 7 年实际服刑
- 性别确认医疗的多年争取
- 两次自杀未遂幸存
- 8 个月的奥巴马减刑后释放
- 9 个月的第二次关押(因拒绝就 WikiLeaks 调查作证)
- 一次未成功的国会议员竞选
- 哈佛邀请被撤回的羞辱
- 一本回忆录的出版
- 一份在瑞士的工作
她在这 14 年里把自己的生命投入到一个她相信是对的事上——尽管这件事的代价远超她 22 岁时可能想象的任何程度。
Manning 比 Snowden 早三年。但 Snowden 被记得的程度是 Manning 的几十倍。
原因不复杂。Snowden 的故事更适合主流媒体——他是一位干净的、有清晰话术的、流亡海外的美国年轻人;他的揭露涉及美国民主社会的核心宪法问题;他的形象在 Citizenfour 纪录片中被精心塑造为安静、自省、有英雄气质的告密者。
Manning 的故事更复杂——她是跨性别的、来自破碎家庭的、在美军基层做了一件很难简化为“为民主发声”的事的人;她的揭露主要是战场记录与外交电报,而不是 NSA 那种系统性监控;她接受了 35 年的判决,而不是流亡海外;她在监狱中的痛苦、跨性别身份的转变、两次自杀未遂——这些都不是主流媒体擅长讲的故事。
但她的故事比 Snowden 的故事更早。她做了 Snowden 后来才做的事;她承受了 Snowden 流亡海外避免了的代价;她的判决与监狱经历直接影响了 Snowden 的决策。她是 PRISM 时代告密者谱系真正的开端。
她原本只想让她每天在 SIPRNet 上看到的东西被公众看到。她以为如果美国公众看到 Apache 直升机扫射记者的视频、看到伊拉克战场上未被追责的虐待、看到外交电报中那些与公开叙事不符的内幕——他们会要求改变。
那些材料确实被全世界看到了。但被改变的不是美军的行为,是 Manning 自己。她从一位 22 岁的美军情报分析员,变成一位 36 岁的、已经付出了她大部分青春的、仍然没有放弃自己选择的人。
她在 README.txt 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For all the soldiers who don’t speak out.”
“致所有不发声的士兵。”
这句话同时是她的纪念和她的提问。她为之付出 14 年代价的,不只是 75 万份机密文件被公开,更是:让“如果不发声”这件事在那一代美军士兵的心里变成一个可以被反复想起、不能完全回避的问题。
Manning 的故事比 Snowden 早三年,但留下的回声没有结束。每一位在 PRISM 之后被迫做出“是否泄漏”判断的政府工作人员——CIA 的 Schulte、NSA 的 Reality Winner、各国情报机构的不知名告密者——心里都有一个 Bradley Manning 在伊拉克 FOB Hammer 工位前烧 Lady Gaga CD 的影子。
那个影子不会被时间冲淡。它现在是 Chelsea Manning,36 岁,在瑞士一家隐私技术公司工作,仍然相信她 22 岁时的选择是对的。
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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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ning, Chelsea. README.txt: A Memoir.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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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bama largely commutes sentence of Chelsea Manning.” The Washington Post, January 17, 2017.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national-security/obama-largely-commutes-sentence-of-chelsea-manning-us-soldier-convicted-for-leaking-classified-information/2017/01/17/f3205a1a-dcf8-11e6-ad42-f3375f271c9c_story.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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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ju Chang interview with Chelsea Manning. ABC Nightline, June 2017. https://abcnews.go.com/GMA/video/chelsea-manning-speak-exclusive-abc-news-interview-476314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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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lsea Manning joins Nym Technologies as security consultant.” Nym blog, March 2022. https://nymtech.net/blog/chelsea-manning-joins-ny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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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deral Judge Orders Chelsea Manning Released from Jail.” The New York Times, March 12, 2020. https://www.nytimes.com/2020/03/12/us/politics/chelsea-manning-released.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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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ding the Enemy: Court-Martial Acquits Manning on Most Serious Charge.” Lawfare, July 30, 2013. https://www.lawfaremedia.org/article/aiding-enemy-court-martial-acquits-manning-most-serious-char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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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lsea Manning runs for U.S. Senate in Maryland.” NPR, January 14, 2018. https://www.npr.org/2018/01/14/577906655/chelsea-manning-running-for-u-s-senate